阿·林格伦童话集
作 者 简 介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Astrid Lindgren)女。1907年生于瑞典斯摩兰德省的一个农人之家。20年代到斯德哥尔摩求学,毕业后长期在斯德哥尔摩一家儿童书籍出版公司工作,1946年至1970年间担任拉米和舍格伦出版公司儿童部主编。1944年冬因滑雪伤了腿,养伤时写成了一部故事《穿长袜子的皮皮》,蜚声全国,继而蜚声欧洲以至全世界。她的童话代表作《小飞人尼尔斯·卡尔松》获首次尼尔斯·豪尔耶松奖。1957年作品《米欧,我的米欧》获瑞典“高级文学标准作家”国家奖。1958年,国际儿童图书协会授予她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作家奖。1960年开始出版玛迪琴的故事。1963年开始出版淘气包埃米尔的故事。1966年,获德国青少年书籍比赛特别奖。1970年,获瑞典《快报》儿童文学与促进文学事业金船奖。1971年,获瑞典文学院金质大奖章。1981年,出版长篇童话《绿林女儿》。1978年,获联邦德国书商联合会授予的和平奖金。 瑞典在1996出版的一张以 林格伦肖像为主题的邮票 她的作品已被翻译成约80种语言在全世界广为发行,不少作品还被改编成电影和电视剧。她共为孩子们写了八十多部文学作品。1957年她获瑞典“高级文学标准作家”国家奖;1958年获“安徒生金质奖章”;1971年获瑞典文学院“金质大奖章”。瑞典文学院一位院士在授奖仪式上说:“尊敬的夫人,在目前从事文艺活动的瑞典人中,大概除了英格玛伯格曼之外,没有一个人像您那样蜚声世界。”舍格林出版公司还于1972年设立林格伦儿童文学奖,以纪念她的创作成就。 林格伦于2001年1月28日在斯德哥尔摩的家中去世,享年94岁。她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病痛缠身,临终前的近一个月中又受到严重的病毒感染,最终未能治愈。 斯德哥尔摩市郊的林格伦纪念馆 总 序 在瑞典,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小姑娘——长袜子皮皮 林格伦在1945年步入儿童文坛就标志着世纪儿童已经诞生。它就是皮皮露达·维多利亚·鲁尔加迪娅·克鲁斯蒙达·埃弗拉伊姆·长袜子。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林格伦的女儿卡琳。1941年女作家七岁的女儿卡琳因肺炎住在医院,她守在床边。女儿每天晚上请妈妈讲故事。 有一天她实在不知道讲什么好了,就问女儿:“我讲什么呢?”女儿顺口回答:“讲长袜子皮皮。”是女儿在这一瞬间想出了这个名字。 她没有追问女儿谁是长袜子皮皮,而是接着这个奇怪的名字讲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的故事。最初是给自己的女儿讲,后来邻居的小孩也来听。1944年卡琳十岁了,她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作为赠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后来她把稿子寄给伯尼尔出版公司,但是被退了回来。此举构成了这家最大的瑞典出版公司最大的失误。1945年作者对故事作了一些修改,以它参加拉本和舍格伦出版公司举办的儿童书籍比赛,获得一等奖。《长袜子皮皮》(Pippi Longstocking)一出版立即获得成功。此事绝非偶然。当时关于瑞典儿童的教育问题的辩论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以昔日的权威性教育为一方,以现代自由教育思想为另一方。早在30年代,人们就开始对童年教育感兴趣,并有新的儿童教育信号出现。很多人提出,对儿童进行严厉无条件服从的教育会使儿童产生压抑和自卑感。人们批判和揭露当局推行的绝对权威和盲从的教育思想。 这部作品讲一位小姑娘,她一个人住在一栋小房子里,生活完全自理,富得像一位财神,壮得像一匹马。她所做的一切几乎都违背成年人的意志,不去学校上学,满嘴的瞎话,与警察开玩笑,戏弄流浪汉。她花钱买一大堆糖果,分发给所有的孩子,她的爸爸有点儿不可思议,是南海一个岛上的国王。这位小姑娘自然成了孩子们的新偶像。 关于皮皮的书共有三本,多次再版,成为瑞典有史以来儿童书籍中最大的畅销书。目前该书已被译成30多种文字,总发行量超过1000万册。 对全世界的儿童来说,皮皮是一个令人喜爱、近乎神秘主义的形象,可与福尔摩斯、唐老鸭、米老鼠、小红帽和白雪公主相媲美。 在儿童文学领域里,林格伦创造了两种风格:通俗和想象,两种风格以不同的方式体现她的创作特征。通俗的故事有时候接近琐碎,有时候带有喜剧色彩。比如以女作家自己的成长环境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为原型的《我们都是吵架村的孩子》(The Children of Noisy Village)、《吵架人大街》和《马迪根》(Mardie's Adventures)。富于想象的作品是以《尼尔斯·卡尔松——皮斯林》(Karlsson-on-the-roof)为开端。主人公是个小精灵,住在地板底下,后来成了一位孤单的小男孩的好伙伴。 阴郁、沉重的生活变成多彩的梦幻之国。《南草地》中的故事采用民间故事的创作手法,把昔日人间的残酷、疾病和忧伤变成了想象中的美梦、善良和温暖。 但是用富于想象的手法创作的作品应首推三部伟大的小说:《米欧,我的米欧》(Mio, My Son,1954)、《狮心兄弟》(The Brothers Lionheart,1973)和《绿林女儿》(Ronja,the robber's daughter,1981)。第一部作品表面上非常通俗,主人公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是一位被领养的小男孩。他坐在长凳上,想着自己极不温暖的家庭生活。突然他的梦变成了现实,他搬到了童话世界——玫瑰之国,他的父亲是那里的国王。他变成了米欧王子。他用一把带魔法的宝剑把他父亲的臣民从残暴的骑士卡托的统治下解救出来。作品有着民间故事的所有特征。《狮心兄弟》也描写善与恶的矛盾。主人公是一位胆小的小男孩斯科尔班,但是在危险时刻他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勇敢地与邪恶进行斗争,并取得了胜利。 《绿林女儿》比上边提到的两部作品有更多的现实主义成分,书中所描写的问题有更多的可能性。女孩罗妮娅和男孩毕尔克分属两个世代为仇的绿林家庭。两个人对自己家庭传统进行造反,一种热烈的友谊在他们之间迅速成长,他们拒绝再过到处抢劫的绿林生活。人们称这部作品为瑞典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孩子在山洞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有点儿像《鲁宾孙漂流记》。但作品有着林格伦自己的特征:紧张的情节、通俗的现实主义和幽默风趣。 阿斯特丽德·林格伦(Astrid Lindgren,1907~2001)出生在瑞典斯莫兰省一个农民家里。20年代到斯德哥尔摩求学。毕业后做过一两年秘书工作。她有30多部作品。获得过各种荣誉和奖励。1957年获瑞典“高级文学标准作家”国家奖;1958年获“安徒生金质奖章。”她在1971年获瑞典文学院“金质大奖章”。1946-1970年将近四分之一世纪里担任拉米和舍格伦出版公司儿童部主编,对创造这个时期的瑞典儿童文学的黄金时代做出了很大贡献。 瑞典文学院院士阿托尔·隆德克维斯特在1971年瑞典文学院授予她金质大奖章的授奖仪式上说: “尊敬的夫人,在目前从事文艺活动的瑞典人中,大概除了英玛尔·伯格曼之外,没有一个人像您那样蜚声世界。 “你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了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属于儿童的,他们是我们当中的天外来客,而您似乎有着特殊的能力和令人惊异的方法认识他们和了解他们。瑞典文学院表彰您在一个困难的文学领域里所做的贡献,您赋予这个领域一种新的艺术风格、心理学、幽默和叙事情趣。” 林格伦和她创造的儿童世界 李之义 早在世纪之初著名作家埃伦·凯伊(1849—1926)就曾预言,20世纪将成为儿童世纪。这句话是否应验,这里不去讨论,但是林格伦在1945年步入儿童文坛就标志着世纪儿童已经诞生。它就是皮皮露达·维多利亚·鲁尔加迪妞·克鲁斯蒙达·埃弗拉伊姆·长袜子。起这个名字的人是林格伦的女儿卡琳。 1941年女作家七岁的女儿卡琳因肺炎住在医院,她守在床边。女儿每天晚上请妈妈讲故事。有一天她实在不知道讲什么好了,就问女儿:“我讲什么呢?”女儿顺口回答:“讲长袜子皮皮。”是女儿在这一瞬间想出了这个名字。她没有追问女儿谁是长袜子皮皮,而是按着这个奇怪的名字讲了一个奇怪的小姑娘的故事。最初是给自己的女儿讲,后来邻居的小孩也来听。1944年卡琳十岁了,她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作为赠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后来她把稿子寄给伯尼尔出版公司,但是被退了回来。此举构成了这家最大的瑞典出版公司最大的失误。 1945年作者对故事作了一些修改,以它参加拉本和舍格伦出版公司举办的儿童书籍比赛,获得一等奖。长袜子皮皮》一出版立即获得成功。此事绝非偶然。当时关于瑞典儿童的教育问题的辩论正进行得如火如茶——以昔日的权威性教育为一方,以现代自由教育思想为另一方。早在30年代,人们就开始对童年教育感兴趣,并有新的儿童教育信号出现。很多人提出,对儿童进行严厉无条件服从的教育会使儿童产生压抑和自卑感。人们批判和揭露当局推行的类似德国纳粹主义和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绝对权威和盲从的教育思想。 来文皮斯儿童书籍中最大的畅销书。目前该书已被译成30多字,总发行量超过 1000万册。对全世界的儿童来说,是一个令人喜爱、近乎神秘主义的形象,可与福尔、唐老鸭、米老鼠、小红帽和白雪公主相媲美。种皮摩但是用富于想象的手法创作的作品应首推三部伟大的小说:《米欧,我的米欧》(1954)、《狮心兄弟》( 1973)和《绿林女儿》(1981)。第一部作品表面上非常通俗,主人公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是一位被领养的小男孩。他坐在长凳上,想着自己极不温暖的家庭生活。突然他的梦变成了现实,他搬到了童话世界——玫瑰之国,他的父亲是那里的国王。他变成了米欧王子。他用一把带魔法的宝剑把他父亲的臣民从残暴的骑士卡托的统治下解救出来。作品有着民问故事的所有特征。《狮心兄弟》也描写善与恶的矛盾。主人公是一位胆小的小男孩斯科尔班,但是在危险时刻他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勇敢地与邪恶进行斗争,并取得了胜利。斯科尔班身体虚弱、胆小怕事,这一点与他和哥哥一起把南极亚拉从暴君腾格尔、恶魔卡特拉手里解放出来的壮举形成鲜明对比。作品中有这样的情节:兄弟俩从悬崖上跳下去,以便从南极亚拉到另一个国家南极里马。一部分人把这一描写解释成儿童自杀,他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以后变得强壮、勇敢和健康也被解释成有这个倾向。但多数人把这段解释成一种故事情节的升华,由一个想象的世界到另一个想象世界。我还听到有第三种解释,即瑞典是一种福利社会,人们没有物质生活方面的困难,老人和孩子都很怕死。老人可以用基督教的来世梦想和进入天国之类的事求得安慰。孩子们怎么办了他们经常给报纸、电视台写信、打电话,问“人为什么要死?”专家们用科学的方法给孩子们讲解生与死的辩证关系、新陈代谢等,说明死并不都是坏事。作家通过自己富于想象的作品不是也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甚至效果更好吗? 《绿林女儿》比上边提到的两部作品有更多的现实主义成分,书中所描写的问题有更多的可能性。女孩罗妮妞和男孩毕尔克分属两个世代为仇的绿林家庭。两个人对自己家庭传统进行造反,一种热烈的友谊在他们之间迅速成长,他们拒绝再过到处抢劫的绿林生活。人们称这部作品为瑞典式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孩子在山洞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有点儿像《鲁宾孙漂流记》。但作品有着林格伦自己的特征:紧张的情节、通俗的现实主义和幽默风趣。罗妮娅和毕尔克生活在充满可怕和喜剧性生灵的世界里,如人面野鹰和小人熊等。他们的父亲是魁梧、粗大、心地善良的绿林首领,但他们不知道除了劫富济贫的绿林生活还有其他选择。 林格伦的另一部分作品介乎于通俗与想象两种风格之间。《伦纳贝里的埃米尔》(1963)中很多故事相当粗扩和非理性,有着伟大的喜剧风格,但一切都植根于世纪之交的斯莫兰的日常生活。一部分内容有点儿像古代的英雄萨迦,如埃米尔在风雪中把病入膏育的阿尔弗德拖到医院和请穷苦的孩子吃圣诞饭。 当《小弟与屋顶上的卡尔松》(1955)中的卡尔松飞进小弟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时,起初人们都把他看作是孤单儿童的虚幻中伙伴。但卡尔松是一个极富有个性的小家伙,有着人类的各种特征——他爱说大话,自私自利,不诚实和爱翻别人的东西,还不停地给小弟制麻烦。但是小弟和其他读过这本书的孩子都喜欢他——“不胖不瘦、风华正茂”。如果人们偶尔还把他当作虚幻的人物的话,那么在小弟把他介绍给其他家庭成员时,这种感觉马上消失了,他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林格伦的作品还包括侦探小说,如《超级警探布鲁姆克维斯特》(1946);专门描写女孩子的作品,如《布丽特一马利亚心情舒畅了》(1944)、《夏士婷和我》(1945)。作品幽默、大方,很少有道德说教。 译 者 后 记 今年7月我完成了瑞典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林格伦作品系列的第八卷《我们都是吵闹村的孩子》的翻译工作,心里特别高兴,回想起翻译林格伦的作品完全出于偶然。1981年我去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留学,主要是研究斯特林堡。斯氏作品的格调阴郁、沉闷、男女人物生死搏斗、爱憎交织,读完以后心情总是很郁闷,再加上远离祖国、想念亲人,情绪非常低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每天不知道想干什么,想要什么,有时候故意在大雨中走几个小时。几位瑞典朋友发现我经常有意无意地重复斯特林堡作品中的一些话。斯特林堡产生过精神危机,他们对我也有些担心,因为一个人整天埋在斯特林堡的有着多种矛盾和神秘主义色彩的作品中很容易受影响。他们建议我读一些儿童文学作品,换一换心情。我跑到书店,买了一本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的故事》,我一下子被崭新的艺术风格和极富有人物个性的描写所吸引。我一边读一边笑,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我好像跟皮皮一样,能战胜马戏团的大力士,比世界上最强壮的警察还有力量,愤怒的公牛和咬人的鲨鱼肯定不在话下。由于职业的关系,我读完一遍以后开始翻译这本书,一个暑假就完成了。从此,翻译林格伦的书几乎成了我的主业。 我第一次见到林格伦是在1981年秋天,是由给我奖学金的瑞典学会安排的。她的家在达拉大街46号,对面是运动场,旁边有森林和草地。当时女作家还算年轻(74岁),亲自给我煮咖啡。我们谈了儿童文学和儿童教育问题。1984年我从瑞典回国,她表示希望到中国看看,这个消息传出以后,瑞典——中国友好协会和瑞典驻中国大使馆立即表示,什么时候都可以安排。但是医生认为,路途太遥远,不宜来华访问,因此未能成行。但是她对我说,由于她的作品被译成中文,她开始关注中国的事情。1997年她已经90岁高龄,并且双目失明,在一般情况下她已经不再接待来访者,但当她听说我到了斯德哥尔摩以后,一定要见一见。当时我和我的夫人都很感动,在友人的帮助下,我们一起摄影留念。2000年秋我去斯德哥尔摩的时候,朋友告诉我,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大部分记忆消失,已经认不出人了。但是圣诞节的时候,我仍然收到了以她的名义寄来的贺卡。不知什么原因,我和林格伦女士一见如故。她曾开玩笑说,可能是我们都出身农民家庭。1984年我回国以后一直与她保持联系,有时候她还把我写给她的信寄到报社去发表。1994年,当她得知我翻译时还用手写的时候,立即给我寄来10000克朗,让我买一台电脑。我和她虽然相隔几千公里,但我和我的家人时刻惦记着她,希望她健康长寿。 我已经把林格伦的主要作品和一部分由她的作品改编成的电影译成中文,断断续续用了20年的时间。作品中的故事大者发生在上个世纪上半叶,作家笔下的风俗、习惯、传统、民谣、器物等现代人都比较陌生了,我翻译中遇到的问题除了作家本人亲自给我讲解以外,还得到很多瑞典朋友的帮助,如罗多弼和列娜夫妇、林西莉女士、韩安娜小姐、史安佳女士和隆德贝父女等,在此对他们表示深深的感谢。希望我的拙译能给小读者们和他们的父母带来愉悦,增加对这个北欧国家儿童生活的了解。 李之义 2001年9月24日 小卡莱、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是白玫瑰军,他们的“敌人”是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的红玫瑰军。不过他们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是“敌人”,平时却是好朋友。在他们一次“作战”中,遇上了一起可怕的谋杀案,于是,幻想成为“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的卡莱又一次发挥出他的机敏和才智…… 林格伦用小卡莱这个人物一共写了三本小说,《大侦探小卡莱》是第一本,写在1946年。这里要给大家介绍的是第二本:《大侦探小卡莱新冒险记》 译者的话 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 第四章第五章第六章 第七章第八章第九章 译 者 的 话 瑞典女作家阿斯特里德·林格伦是当代国际上最负盛誉的儿童文学作家之一,获得过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奖——儿童文学中的诺贝尔文学奖,还获得过瑞典国家文学奖和国内外多种文学奖。 其实我们不少小朋友已经知道这位作家老奶奶了,因为她在童话和小说里塑造的人物,象“长袜子皮皮”、“小飞人”、“疯丫头玛迪琴”、“小洛塔”等等,早就跟大家交上了朋友。 也许大家还看过她写的小说《大侦探小卡莱》,认识了那位瑞典小朋友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吧?在那一本小说里,小卡莱和他的两个好伙伴——安德尔斯·本格特松和埃娃-洛塔·利桑德尔——一起,帮助警方破获了一帮暗藏的抢劫犯。林格伦用小卡莱这个人物一共写了三本小说,《大侦探小卡莱》是第一本,写在1946年,一下子就获得了一项儿童文学奖。这里要给大家介绍第二本:《大侦探小卡莱新冒险记》(1951年出版)。当然,林格伦这三本写"大侦探小卡莱"的小说跟她写的其他系列童话或者系列小说一样,都是各自独立的。 写“大侦探小卡莱”的小说,当然也可以说是侦探小说,因为它的主角是个一心想当大侦探的孩子,又恰巧碰上了刑事案件,让他显了一下身手。可其实呢,还不如说这是富于儿童情趣的儿童小说。作者抓住了儿童的一个特点:充满好奇心,性喜冒险。他们在宁静的瑞典小城里过着刻板单调的生活,实在感到无聊,于是玩打仗——红白玫瑰战争。小卡莱、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是白玫瑰军,他们的“敌人”是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的红玫瑰军。不过他们只有在“打仗”的时候是“敌人”,平时却是好朋友,到了做好事捉坏人的时候,就完全是一条心了。这位侦探小说看多了的小卡莱(在侦探小说流行的西方,这样的孩子是不少的),更幻想当侦探:“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作者就像是特地安排了这么一些案件,让小卡莱这位“大侦探”好好过过瘾,并表现出孩子们机智勇敢,团结友爱的品格。不过通过这些事,作者也让孩子们看到了他们社会的不合理现象,象在这本《大侦探小卡莱新冒险记》里所写的,有人放高利贷,有人为了金钱杀人,一个罪行引起另一个罪行。作者利用西方“侦探小说”这种体裁,很成功地写出了刻划儿童心理的儿童小说。 根据“大侦探小卡莱”的小说,在瑞典已经拍成了好几集儿童电影。 这本书的插图者是瑞典的埃里克·帕尔姆克维斯特(Eric Palmquist)。封面画作者却是伊隆·维克兰(Ilon Wikland),他给林格伦的《小飞人》和一些小说画插图,对他那种有趣的画,我们大概已经很熟悉了。 我原先从俄文译出了这本小说,承蒙作者给我寄来了瑞典文本,我重新修改了一遍。我在此向作者表示衷心的谢意。 任溶溶 1983年12月 第 一 章 “我说你这个人不正常,”安德尔斯说,“绝对不正常。你又躺在那里想入非非了吗?” 这个“不正常”的人赶紧跳起来,生气地盯住站在板墙旁边的两个朋友看。 “亲卡莱,好卡莱,”埃娃-洛塔紧接着说,“你每天在这棵树底下瞪起眼睛躺着,会长出褥疮来的。” “我根本不是每天瞪起眼睛躺着。”卡莱气虎虎地顶了她一句。 “埃娃-洛塔,请你不要夸大其辞,”安德尔斯替卡莱说话,“你难道忘了六月初那个星期天吗?那天卡莱整整一天没在梨树底下躺过,也整整一天没当过侦探!好,那天强盗和杀人犯便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埃娃-洛塔嚷嚷说,“那个星期天杀人犯们的确享了一天福。” “你们走开。”卡莱嘟哝了一声。 “对,我们是要走开,”安德尔斯答应说,“不过我们想把你也给带走。你知道吗,要是你不去管,杀人犯就要有一个钟头没人管了。” “噢,这当然是不行的,”没心肝的埃娃-洛塔也高兴地逗弄卡莱说,“得用两只眼睛盯住他们,就跟盯住小娃娃那样。” 卡莱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真是没办法——他是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他要求别人尊重他干的这个行当。可谁尊重他干的这个行当呢?至少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尊重他的行当。去年夏天,他就这么一个人足足破获了三名匪徒。当然,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也帮了他的忙,可这是他,卡莱,靠自己的敏锐观察力才发现了这些罪犯的踪迹的。 那一回,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承认他是位真正的内行侦探。可他们如今逗弄他,好象这件事从来就没有过!好象天底下根本没有犯罪分子,而对这种人稍微大意就要出事的!好象他是个充满幻想的怪人,天知道他脑子里在空想些什么! “去年夏天咱们捉住那三个匪徒的时候,你们可没这么挖苦过我,”他忿忿不平地吐了一口口水,“那时候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大概是好的吧!” “现在也没人责怪你呀,”安德尔斯反驳他说。“可你也知道,这种事情一辈子只能碰到一次。咱们这个小城从十四世纪起就建立了,可据我所知,除了那三名犯罪分子之外,这儿从来就没有过这种坏蛋。而且这事儿都过去整整一年了。可你还一个劲儿躺在你这棵梨树底下想罪犯的问题。卡莱,我的老弟,你把这玩艺儿丢开了吧,把它丢得一干二净吧!谢天谢地,咱们这儿不会很快又出现匪徒的。” “总而言之,任何一种蔬菜要到了时令才会有,”埃娃-洛塔说。“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捉犯罪分子,什么时候该拿红玫瑰那帮人做煎肉饼。” “说得一点不错,拿红玫瑰那帮人做煎肉饼!”安德尔斯兴高采烈地叫起来,“红玫瑰他们又向咱们宣战了。刚派本卡送来宣战书。喏,念一下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很大的一张纸递给卡莱。卡莱念道: 宣战!宣战! 给自称白玫瑰军的匪帮的傻瓜头目。 现在告诉你,找遍全瑞典,也找不到一个农民养的小猪会有白玫瑰这名头目哪怕一半那么蠢。下面一个事实可以证明:昨天,这个人类中的渣滓在广场中心遇到了我们的宽宏大量而为众人敬仰的领袖,上述那个渣滓竟不肯让路,由于他无比的愚蠢,居然胆敢猛推我们无比荣耀的高贵领袖,出口伤人。这一污辱只能用血来洗刷。 红白玫瑰战争从今天开始,死神将吞吃千万生灵,把他们带到他的黑暗王国里去。 红玫瑰领袖,高贵的西克斯滕白 “让咱们来收拾他们,”安德尔斯说。“你跟我们去吗?” 卡莱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玫瑰战争可不是小玩艺儿可以平白放弃的。整个暑假这样打仗,这已经不是第一年了。没有这种战争,暑假就要有点单调乏味。蹬自行车,游泳。给草莓浇水,在爸爸店里做这样那样的是,钓鱼,在埃娃-洛塔的园子里待着,踢足球——光玩这些,能把日子消磨掉吗!暑假可长了。 对,暑假很长——也幸亏如此。卡莱认为暑假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发明。简直奇怪,大人竟能想出这玩艺儿来。他们怎么会允许孩子们整整两个半月在太阳底下闲逛,而一点儿也不去想三十年战争之类的功课呢?他们这场玫瑰战争也打这么久才好呢! “还能不去,”卡莱回答说,“这用得着问吗?” 卡莱由于最近在捕捉犯罪分子方面毫无收获,倒很高兴暂时休息一下,全心全意投入高尚的玫瑰战争。他很想看看红玫瑰他们这一回想出些什么花招来。 “我想我这就去侦察一下,”安德尔斯说。 “去吧,”埃娃-洛塔说,“我们过半小时去,我得先磨磨短剑。” 这句话听来威风凛凛,十分怕人。安德尔斯和卡莱点头称赞。埃娃-洛塔是个真正的战士,对她可以信赖! 她得磨利的所谓短剑,其实只是面包师傅的面包刀,不过反正也是把刀!埃娃-洛塔答应过她爸爸在出去以前先帮他摇磨刀石磨刀。站在烈日底下转动沉重的磨刀石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她想象着这是在磨对付红玫瑰他们的武器,马上就觉得轻松多了。 “……死神将吞吃千万生灵,把他们带到他的黑暗王国里去,”埃娃-洛塔一面哼哼着这句话,一面起劲地转动磨刀石,累得满头大汗,淡黄色的头发在太阳穴那儿卷成一些圈圈。 “你说什么?”面包师傅把眼睛从面包刀上抬起来。 “没说什么。” “你说没说什么?”他用一个手指头试试刀刃。“好,你走吧!” 埃娃-洛塔跑掉了。她象闪电一样钻过隔开她家园子和卡莱家园子的板墙缝。已经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那儿就少了一块木板,毫无疑问,这件事目前由卡莱和埃娃-洛塔来决定,暂时不会修理。 一个夏天的傍晚,非常爱整洁的食品杂货店掌柜老布吕姆克维斯特和面包师傅一起坐在亭子里,食品杂货店掌柜对面包师傅说: “我说兄弟,这板墙得修修了,要不然看着不太整洁雅观啦。” “好的,不过等孩子们大到不再钻这板缝再说吧。”面包师傅回答说。 埃娃-洛塔尽管拼命吃面包,可还是瘦得象火柴杆,钻过这道窄缝一点不费劲…… 街上传来口哨声。是白玫瑰司令安德尔斯侦察回来了。 “他们在司令部里,”他叫道,“前进,去战斗,胜利属于咱们!” 在埃娃-洛塔去磨短剑,安德尔斯去侦察的时候,卡莱照旧又躺在他的梨树底下。他要利用玫瑰战争爆发前这短暂的宁静时间,来进行一番重要的对话。 对,他是进行对话,虽然旁边一个人也没有。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是同他的假想谈话对手在对话,这假想谈话对手是他的忠实伙伴,陪着他已经有许多年了。噢,这是一个出色的人!他对这位杰出的侦探怀有深深的敬意,这位侦探也确实值得如此尊敬,但别人很少这样尊敬他,特别是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现在假想谈话对手坐在他的导师脚边,恭恭敬敬、一字不漏地倾听着。 “本格特松先生和利桑德尔小姐那样忽视咱们社会的犯罪行为,这实在是令人遗憾,”布吕姆克维斯特严肃地看着谈话对手的眼睛,使他相信。“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平静,他们马上就会丧失一切警惕。他们不知道这种平静是多么靠不住。” “靠不住?”假想谈话对手叫起来,从心底里感到震惊。 “一点不错,”大侦探着重指出。“你别看这个迷人的和平小城,这个闪烁的夏天太阳,这种安宁平静的气氛——瞎,所有这一切一下子说变就变。犯罪行为时刻会用它的毒雾毒害一切。” 假想谈话对手唉呀了一声。 “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您真把我吓死了。”他嘟嘟哝哝地说着,心惊胆战地回头看看,象是害怕犯罪分子已经躲在屋角后面。 “包在我的身上吧,”大侦探郑重其事地说。“不要害怕!我提防着。” 谈话对手太感动太感激了,简直说不出话来。可这时候他听不清的感激话被安德尔斯的战斗呼声打断了: “前进,去战斗吧,胜利属于咱们!” 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跳起来,象给胡蜂蛰了似的。他根本不想再一次让人发现他躺在梨树底下。 “再见了!”他对谈话对手说,那口气好象要同他分别很久似的。玫瑰战争开始了!现在卡莱再没工夫躺在青草上谈论犯罪问题了。那好吧!说实在话,在这个小城里搜寻犯罪分子是个要命的工作。只要想想看,自从捉到那三名犯罪分子以来,已经整整过了一年!要不是玫瑰战争,那就苦恼得要死了! 假想谈话对手在后面又难过而又害怕地看着他。 “再见。”大侦探又说了一遍,“他们召唤我去作战了。可您别担心!我还认为正好在这会儿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不认为!我不认为……以保卫社会安宁为天职的大侦探跑了。他顺着园子小道飞也似地向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跑去,两条晒黑的腿一闪一闪,快活地吹着口哨。 我不认为!这一回您的洞察力让您上当了,大侦探先生! “我们这城里总共只有两条街。”面包师傅经常向路过的人说明。 这城里的确只有两条街,一条叫大街,一条叫小街,还有一个大广场。余下来的就是铺满鹅卵石的崎岖不平的横街小巷,向下通到河边,或者忽然给一间快要倒塌但照旧顽固地抵制任何市容整顿而硬挺在那里的房屋堵住。在城郊一些地方当然可以看到豪华花园里的现代化单层别墅,但它们只是些例外。大多数花园都象面包师傅的园子这样:相当荒芜,长着些弯弯曲曲的老苹果树和梨树,有些没有整理、斑斑秃秃的草地。大多数房子也象面包师傅的房子那样是木头的,样子笨重。很久很久以前有过那么一位建筑师,他驰骋他的丰富幻想,给这些房子造出最不可思议的凸出部,雉蹀和小尖塔。 严格地说来,这小城说不上特别漂亮,可它出奇地安静和舒服。它有它自己的一种可爱处,至少是在这样的六月晴天里,所有的园子盛开着玫瑰、紫罗兰和芍药,小街的菩提树静静地俯视着似乎在沉思的慢慢流淌的河水。 卡莱、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蹦蹦跳跳地往红玫瑰司令部跑去,根本不去想他们的小城漂亮不漂亮。他们只知道这小城非常适合打这场玫瑰战争。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的小巷可以摆脱追踪的人,有那么多屋顶可以爬上去,有那么多板棚和售货亭可以当街垒……对于一个有这许多无法估量的优点的小城来说,美不美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太阳当空照,路上温暖的石头块透过光着的脚板使浑身感觉到舒适的夏天,那就足够了。河上飘来有点潮湿的气味,有时混和着附近哪个园子透过来的玫瑰强烈香气,也叫人感觉到这是夏天。说到美,照卡莱、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看来,路口那卖冰淇淋的亭子就使这小城够美的了。还需要什么美呢? 他们一人买了一份冰淇淋,继续上路。他们在桥边上碰到了警察比耶尔克。他制服上的钮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您好,比耶尔克叔叔!”埃娃-洛塔叫他。 “你们好,”警察说。“你好啊,大侦探,”他友好地再补上一句,拍拍卡莱的后脑勺,“今天没什么新情况吗?” 卡莱噘起了嘴。去年由卡莱跟踪捉到了罪犯,比耶尔克叔叔也分享了成果。他如今干吗嘲笑他呢? “没有,什么新情况也没有,”安德尔斯代替卡莱回答,“强盗和杀人犯接到命令,今天全部暂停活动,因为卡莱眼前顾不上他们。” “对,今天我们要扭红玫瑰他们的耳朵。”埃娃-洛塔说着对比耶尔克可爱地笑笑。她很喜欢他。 “埃娃-洛塔,我有时候觉得你还是更象个女人一点好。”警察比耶尔克说,关心地看着这个又黑又瘦、象个男孩子一样野的小姑娘。 她站在沟里,想用一个大脚趾勾起一个香烟盒。她做到了,香烟盒飞到了河里。 “更象个女人一点——可以,不过只是在每个星期一,”埃娃-洛塔还是那么可爱地微笑着答应说,“可现在,比耶尔克叔叔,我们没工夫。” 警察比耶尔克摇摇头,慢慢地走开,继续去巡察了。 只要过桥,他们每次都会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诱惑。当然可以用最普通的办法过桥。可是还有桥栏杆,而且很窄。在栏杆上走可以体验到一种很舒服的心往下沉的感觉。瞧,只要踩空一步,就会卜通落到水里。他们经常用这个方式过桥,却一次也没出过落到水里这种事。不过无法保证。尽管去扭红玫瑰那些人的耳朵是个紧急行动,可卡莱、安德尔斯和埃-洛塔认为还是值得花几分钟练习一下平衡运动。这种做法当然是严禁的,可是比耶尔克已经走了,附近又没人。 不,有人!正当他们下定决心爬上了桥栏杆,并且确实有一种舒服的心往下沉的感觉时,桥那头出现了格伦老头,一瘸一瘸地走着。是格伦老头,谁去理他! 这老头在孩子们面前停下来,叹了口气,也不知对哪一个说: “不错,不错,快活的儿童游戏!天真快活的儿童游戏,不错,不错!” 格伦老头老说这话,他们有时候就学他。当然,说时不让他听见。碰到卡莱把他的足球一直踢进他爸爸老布吕姆克维斯特的橱窗,或者安德尔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脸碰到荨麻上,埃娃-洛塔就叹气说: “不错不错,快活的儿童游戏,不错不错!” 他们在桥栏杆上顺利地走了过去。这一回照旧没有人落到河里。为了安稳点,安德尔斯回头看看有没有人看见他们。小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走着那格伦老头。从一瘸一瘸走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他。 “没有人走得象这个格伦那么怪的,”安德尔斯说。 “格伦实在怪,”卡莱说,“也许因为他太孤单了吧?” “真可怜,”埃娃-洛塔叹了口气说,“只要想想,他孤零零一个人住在那么阴暗的一间屋子里,一个帮他收拾、帮他做饭、帮他的什么忙的人也没有。” “那算什么,不收拾也完全能对付过去,”安德尔斯想了一下顶她说,“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坏。可以静静地做模型。” 安德尔斯得跟一大群弟弟妹妹一起住在一间很小的住所里,象他这样的人,当然不反对一个人住一整座房子。 “噢,你住上一个星期就要发疯了,”卡莱说,“我是说你要变得比现在还怪,就跟那格伦老头一样。” “爸爸不喜欢这格伦老头,”埃娃-洛塔说,“爸爸说格伦老头是个放高利贷的。” 安德尔斯和卡莱都不懂放高利贷是什么意思,埃娃-洛塔给他们解释。 “爸爸说放高利贷的就是借钱给别人的人。” “那太好了!”安德尔斯说。 “根本不好,”埃娃-洛塔反驳他说,“是这么回事,比方你需要二十五个欧尔,急着要用二十五个欧尔。” “买冰淇淋吃,”卡莱建议。 “一点不错,”安德尔斯附和说,“我已经觉得我需要二十五个欧尔了!” “好,那你就去找格伦,”埃娃-洛塔说下去,“或者去找另一个放高利贷的,他就给你二十五个欧尔。” “真的?”安德尔斯问道,十分奇怪会有这种事。 “真的。可你得答应过一个月还,”埃娃-洛塔说,“而且你要还的不是二十五个欧尔,而是五十个欧尔。” “可别想!”安德尔斯很气愤说。“这凭什么道理?” “你呀!”埃娃-洛塔说,“你怎么啦,在学校里没读过利息吗?格伦老头借出他这笔钱要拿利息,你明白吗?” “还是公道地借吧。”卡莱为安德尔斯的收支担心。 “这种事放高利贷的可从来不干,”埃娃-洛塔解释说,“他们不肯公道地借。他们要拿过份的利息。按照法律这样做是不可以的。因此我爸爸不喜欢格伦老头。” “可人们为什么这样傻,要去向放高利贷的借钱呢?”卡莱很奇怪。“难道就没人肯借钱来买冰淇淋了吗?” “你才傻!”埃娃-洛塔说,“问题不在于借二十五个欧尔买冰淇淋,问题在于借几千个克朗。也许有人急着要用五千克朗,却没人能借给他。没人能借,除了格伦老头这种放高利贷的。” “见格伦老头的鬼!”白玫瑰司令安德尔斯叫起来,“前进,去战斗,胜利属于咱们!” 邮局局长的家到了。他家后面园子里有一间板棚,它同时用作汽车房和红玫瑰司令部,因为这红玫瑰军的司令就是邮局局长的儿子西克斯滕。 根据种种迹象看,汽车房里这会儿是空的。远远就能看见门上钉着一张纸。最简单的办法是穿过园子小门到汽车房门口,去念念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可在玫瑰战争期间,谁会这么干呢?万一周围有埋伏可怎么办?万一红玫瑰的人就埋伏在司令部里,准备好扑到胆敢在附近出现的傻瓜们身上可怎么办? 白玫瑰司令命令他的两名战士: “卡莱,你从矮树丛后面钻到司令部背后。爬上屋顶。不管死活把那张纸弄来!” “纸还有什么死的活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卡莱问他。 “去你的,”安德尔斯说,“你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把那张纸弄来,难道还不懂?埃娃-洛塔,你悄悄地趴在这里,从矮树后面监视他们。要是看见卡莱有危险,你马上照规矩吹口哨。” “那你干什么呢?”埃娃-洛塔问。 “我去问西克斯滕的妈妈,他上哪儿去了。”安德尔斯说。 大家于是分头行动。卡莱很快来到了司令部。爬上屋顶并不难。卡莱过去常干这事。只要穿过矮树丛出来,爬到汽车房后面的垃圾箱上,就可以从垃圾箱上爬上板棚了。 卡莱尽可能轻轻地爬上屋顶,好不让敌人听见。他心里很清楚,汽车房是空的,埃娃-洛塔也知道这一点,就是进屋去问西克斯滕在哪里的安德尔斯当然也知道。可玫瑰战争完全按规矩进行,因此卡莱爬得就象的确有生命危险的样子,埃娃-洛塔也聚精会神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准备好万一出意外要吹强盗式的口哨。 安德尔斯回来了。西克斯滕的妈妈也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子上哪儿去了。 卡莱小心翼翼地打屋檐上弯下身子,再把身子尽量伸直,很巧妙地扯下那张纸。接着他顺原路悄悄地、小心地回来。埃娃-洛塔盯住他不放,直到最后一秒钟。 “做得干净利落,真能干!”卡莱把纸交给安德尔斯的时候,安德尔斯称赞他说,“好,咱们来看!” 在这封意义重大的信上签名的的是“红玫瑰司令,高贵的西克斯滕”。不过对于一位高贵的骑士来说,这封信的措词未免太生硬了。作为这位如此鼎鼎大名的大人物,本该写得更宛转些…… 你们是些脏狗,对了,正是说你们,白玫瑰混蛋们,你们把这个城都毒化了!现在通知你们,我们红玫瑰骑士们上“高草原”的战场去了。赶快上那儿去,我们好消灭你们这些自称为白玫瑰军的毒草,然后把你们的骨灰撒到约翰松院子的肥料堆上去,你们只配待在那儿。 好,来吧,你们这些脏狗!!! 在念这些温暖的字句时,没有一个人不想到红玫瑰军白玫瑰军是真正的生死朋友。不算卡莱和埃娃-洛塔的话,安德尔斯不知道还有比西克斯滕更好的伙伴了,本卡和荣特难道能跟他相比吗——不过当然,本卡和荣特也是出色的红玫瑰战士。反过来,如果要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评价本城什么人的确好的话,那就是安德尔斯、卡莱和埃娃-洛塔这些脏狗。 “好,这么说,他们上‘高草原’去了,”安德尔斯念完信,得出结论说。“前进,去战斗,胜利属于咱们!” 第 二 章 世界上有个“高草原”,真是太好了!它对一代一代孩子都太好了,他们从不记事的时候起就在那里玩。当一家家的严厉老父亲想起自己的同年,想起在“高草原”扮印第安人玩的情景时,他们的心就软了。 这对接下来的一代代孩子非常有利。如今碰到卡莱傍晚在激战后穿着撕破的衬衫回家,食品店掌柜老布吕姆克维斯特倒不太责备他,因为他想起三十年前春天的一个傍晚,他在“高草原”也把衬衫撕破了。不管利桑德尔太太怎样希望她的小女儿更多地和同岁数的女孩子一起玩,而不要同男孩子在“高草原”跑来跑去,可她没法子坚持,因为面包师傅调皮地看着她说: “我说米雅,亲爱的,你小时候,这里的姑娘当中谁到‘高草原’最多啊?” 所谓“高草原”,是城郊一块有些丘陵起伏的大荒原。它上面长满了短短的青草,在这草地上光着脚走再舒服没有了。春天里青草闪烁得象一片鲜绿的亮光,“高草原”变成一片绿色的海洋,上面是点点的黄色蒲公英。接着夏天的太阳逞威,“高草原”就变成棕色,干燥的了。 卡莱、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对西克斯滕的殷勤邀请毫不怠慢,马上应邀前去。他们对着耀眼的阳光眯缝起眼睛,在战场上张望,想发现他们的人。红玫瑰方面的人一个也看不到。可是“高草原”很大一部分长着核桃树和桧树,红玫瑰骑士们极有可能躲在那里。 白玫瑰军从远处发出他们最可怕的战斗呼声,向矮树丛冲过去。他们搜遍了一棵棵矮树,可不管他们怎么搜,怎么到处嗅,就是一个敌人也没找到。已经到了“高草原”的尽头,已经到了“庄园”,可敌人还是连影子也没有。 “开什么鬼玩笑?”安德尔斯生气地说,“他们哪儿也不在!” 这时候从三个喉咙发出来的很响的一阵讥笑声,把“高草原”的沉寂打破了。 “等一等……”埃娃-洛塔说着担心地回头看,“他们好象在‘庄园’里。” “还用说,当然在‘庄园’里!”卡莱高兴极了叫道。 在“高草原”边上颤动的白杨中间有一座古老大屋,是十八世纪的高贵建筑,经历了许多年代。这座大屋就是“庄园”。从它后墙的一个窗口探出三张洋洋得意的男孩子脸。 “谁靠近红玫瑰这新司令部谁倒霉!”西克斯滕叫道。 “你们怎么到这……”安德尔斯开口要问。 “得了,谁高兴管那么多,”西克斯滕叫道,“门开着,就这么回事。” “庄园”里已经多年没人住,房子破旧了。市政府早就决定把它修复,移到市立公园去做地志博物馆。可是没钱,募捐困难,几乎没动过工。在这段期间房子越来越破,越来越旧。最近把它锁了起来不让城里的孩子进去。可门如今已经烂得差不多,再也阻挡不住入侵的人。市政府必须立即采取措施才能使它保持完整,好改建什么地志博物馆了。 只要听“庄园”里的吵闹声,就知道红玫瑰这几个人对古迹毫不尊重,在十八世纪的护墙板之间乱跑。由于幸福的新司令部占有者快活地蹦蹦跳跳,旧地板发出抱怨的呻吟。 “咱们把这些脏狗俘虏过来,锁在这里,让他们饿得直喘气!”西克斯滕兴高采烈地大叫。 可是他们要俘虏的人预先想着血战的乐趣,拼命冲来。红玫瑰一点也没阻挡他们:西克斯滕决定流尽最后一滴血保住楼上,这儿保卫起来很方便。一座豪华的楼梯通上二楼,红玫瑰军就站在楼梯上,用好战的手势表示,同敌人激战是最大的快乐。 白玫瑰军勇敢地进攻。杀声震天,地方志协会会员听见了准得气得拔自己的头发。未来的博物馆震动起来,豪华楼梯的雕花栏杆发出抱怨的叽叽嘎嘎声。狂叫声传到雕花的天花板,白玫瑰司令从楼梯上滚下来,轰轰隆隆,又嚷又叫,古代的鬼——如果真有鬼的话——准会吓得面色发青,失魂落魄,东逃西散。 这场仗打得互有胜负。正当白玫瑰军把自己的敌手逼近上面的楼梯口时,又顶不住红玫瑰军的可怕抵抗,因而乱了套,不得不退向楼下,这场战斗就这样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最后双方都觉得太单调厌烦了,白玫瑰军向后退,准备作最后一次毁灭性进攻。正在这一转眼时间,西克斯滕悄悄地给他的两名战士下了个命令。红玫瑰军忽然放弃他们在楼梯上的阵地,象闪电一样退到楼上。 这里有许多房间和小贮藏室。西克斯滕和他的队伍从早晨起就走遍了整座房子。当安德尔斯、卡莱和埃娃-洛塔慌忙飞奔上楼的时候,红玫瑰军象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了:他们已经溜进一个小贮藏室,如今正透过门缝偷看,白玫瑰军就在他们鼻子前面商量。 “你们散开,”白玫瑰司令说,“不管敌人躲在哪个洞里浑身发抖,都要把他们找出来。找到了别对他们客气!” 红玫瑰军在小贮藏室兴高采烈地听他下这个命令。可白玫瑰军什么也没有想到…… “你们散开,”他们的司令说。没有比他想的这个办法更愚蠢的了。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他自己马上“散开”,在室角不见了。 安德尔斯一不见,卡莱和埃娃-洛塔就小心地朝反方向走开。可他们前面有一扇门。他们把门打开,看见一个阳光灿烂的漂亮房间。两位白玫瑰战士虽然清楚地看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还是走了进去,他们要在战斗中作短暂的休息,去看看窗子外面,这真是个莫大的失误!等卡莱和埃娃-洛塔回到门这儿刚要出去,门正好从外面反锁上了!两名俘虏听到红玫瑰司令冷酷无情的笑声和可怕的欢呼声: “哈哈,脏狗,你们如今完了!你们不能活着出去了!”接着是本卡响亮的声音: “你们要在这儿待到发霉长毛了!我们迟早会跑来看你们的——比方说过新年的时候!” 荣特也叫: “对了,安心待着吧,过新年的时候我们准来!带什么送给你们呢?” “你们的脑袋,用盘子盛着来!”埃娃-洛塔大叫。 “加点配菜,小猪头放点这个正适合!”卡莱附和她说。 “顽固到底!”红玫瑰司令向他的两名战友转过脸来,发愁说。接着他提高嗓子对两名俘虏叫道: “你们有什么最后希望要我转告你们的亲人吗?” “有,请我爸爸打电话给感化院,告诉他们上哪儿去接你!”埃娃-洛塔说。 “再见了,脏狗们!”西克斯滕回答,“你们俄了就叫吧,我们拿苹果喂你们。” 他向本卡和荣特转过脸去,心满意足地搓着手说: “好,我亲爱的伙计们,这屋子里现在就躲着一只可怜的小老鼠了,自称为白玫瑰司令什么的。他孤立无援!你们去找找他吧!去吧!” 红玫瑰军准备好粉身碎骨去干。他们竖起脚尖,悄悄地顺着楼上四通八达的一条条长长的走廊走。他们小心翼翼地看每一个房间,在一个个小贮藏室门口埋伏。他们知道,不管白玫瑰司令躲在哪里,他总明白他要完蛋了。因为他的伙伴们已经反锁在房间里。如今他一个对三个。这三个人又渴望着捉住他。捉住敌方首领在玫瑰战争中是最重大的事件,就象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盟军如果能把希特勒从柏林绑架出来一样。 但是白玫瑰司令躲得很好。不管红玫瑰军怎么到处找,全都白费劲。 忽然西克斯滕听见头顶上有很轻的搔爬声。 “他在顶楼上,”西克斯滕悄悄说。 “难道这里还有顶楼吗?”荣特觉得奇怪,问道。 红玫瑰军早晨极其仔细地观察了整座房子,却没注意到有顶楼。这也不奇怪,不知道有通顶楼楼梯的人完全可能不注意墙上那扇小门,它也糊着跟整座房子同样的壁纸。 等到红玫瑰军终于发现通道,一切就很快结束了。安德尔斯自然站在顶楼上作好充分的战斗准备,大声劝他们每个人在接近他之前先写好遗嘱。唉,这对他也没有什么帮助! 西克斯滕从他那个岁数来说长得又高大又有力气,他带头上去,必要时本卡和荣特帮助他,最后他们把拼命乱踢的安德尔斯从楼梯上拖了下来。他面临着不可知的命运。 卡莱和埃娃-洛塔从反锁着的门里面大声叫着安慰他。 “Wow-o-mom-en hoh-en kok-uai joj-iu non-i choch-u-qoq-u!"这是白玫瑰军的暗话,意思就是:“我们很快就来救你出去!” 要气疯红玫瑰他们,这是最好的办法。他们早已拼命要学会听懂他们敌人这种古怪话。白玫瑰方面的人对这种暗话非常熟练,用无法相信的快速度说出来,不懂这种话的人听着就象一阵叽叽咯咯声。 西克斯滕也好,本卡也好,荣特也好,从来都没见过他们把这种话写下来,不然他们就容易猜出这种暗话的秘密:字还是平时说的那些字,就是把每个音节开头的声母重复一次,当中加一个“o”。例如“卡莱”念作“kok-a-lol-ai”。 这种黑话埃娃-洛塔是从她爸爸那里学来的。有一天晚上面包师傅偶然跟女儿说起,他小时候和朋友说话,碰到不想让人听懂的时候,他们是怎么说的。埃娃-洛塔学黑话起劲得使她的父亲有点吃惊。在谈到德语不规则动词时,他一次也没看见这小姑娘这么起劲过……可面包师傅还是顺从地坐着教了她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埃娃-洛塔又去教安德尔斯和卡莱。 在玫瑰战争中,红玫瑰方面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弄到对方这种黑话的诀窍。但更重要的是夺回“伟大的木姆里克”。 所谓“伟大的木姆里克”,名字虽庄严,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一样小东西——一块小石头,样子很古怪,是本卡在什么地方找到的。一点也不用想象,这小石头就会使人想到一个小老头,一个沉思着的小老头,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肚脐,象个菩萨。 红玫瑰方面的人马上说这块小石头是神圣的护身符,在它上面添上许多异常珍贵的意义。这自然就足够使白玫瑰方面认为,他们的神圣任务就是设法夺取它。为了这“伟大的木姆里克”进行过多少次激战啊!他们把这么一块小石头看得这么重要,也许叫人奇怪。可红玫瑰方面的人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伟大的木姆里克”看得有如——比方说吧——苏格兰人看待他们的加冕石一样重要呢?在这宝贵的护身符被白玫瑰方面狡猾地夺走之后,红玫瑰方面又为什么不可以心焦如焚,有如苏格兰人在英格兰人把他们的加冕石放在威斯特教堂里之后那样呢? 红玫瑰方面经受了失去“伟大的木姆里克”的惨痛。白玫瑰方面把他们的战利品仔细地收藏起来。把这“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在一个非人力所能发现的地方,说起来并不怎么困难。可是玫瑰战争有它自己的特殊规则。目前收藏着“伟大的木姆里克”的一方必须设法暗示对方,上哪儿去找它。比方说,黑夜里在对方邮箱里扔进一幅巧妙的画谜,或者一幅进一步牵着对方鼻子走的叫人猜的地图。这需要脑子快,从指点的东西可以猜到“伟大的木姆里克”是藏在公墓北角一棵榆树上的空乌鸦巢里,或者是藏在本格特松鞋匠的板棚屋顶上一块瓦片底下。 可“伟大的木姆里克”如今不在任何一处指出的秘密地点。它根本在别的地方。在这炎热的六月天又爆发玫瑰战争的基本原因之一,正是由于红玫瑰方面忍不住要弄清楚这秘密地点到底在什么地方。只要捉住白玫瑰司令作为人质,弄清楚这地点大概就不太困难了! “我们很快就救你出来!”埃娃-洛塔和卡莱答应过。对他们的司令的确需要鼓励的话,因为有力的手正在把他拉去逼供——关于“伟大的木姆里克”和暗话。 “Wow―o zoz―en―mom―e yoy―e bob―u gog―ao―sos―u tot―a―mom―en!(我怎么也不会告诉他们!)”他走过关着他两个伙伴的房间门前时,英勇地大声叫道。 “你等着吧,你这么咯咯咯咯地叫不长了!”西克斯滕威胁他说,把他的手抓得更紧。”我们要你说出所有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放心吧!” “坚持住,别泄气!”卡莱大叫。 “顶住!顶住!我们很快就来了!”埃娃-洛塔大叫。 透过锁着的门传来他们司令高傲的话: “白玫瑰万岁!” 接着: “放开手!我自己走。我准备好了,我的先生们!” 他们再听不见声音了。他们的牢房里一片死静。敌人离开这房子,把他们的司令带走了。 虽然红玫瑰方面威胁说,卡莱和埃娃-洛塔要在牢里待到发霉长毛的时候,但这话当然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甚至在玫瑰战争中也不能不考虑到一个非常麻烦伤脑筋的因素,叫做“父母”。高贵的骑士们实在懊恼,在战斗到了最紧张的关头,却不得不丢掉一切,回家去吃肉丸子和蜜饯。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父母死脑筋,老认为孩子们无论如何也得准时吃饭。 在玫瑰战争中也只好迁就父母的这种无理要求,要不然,所有的军事活动都会给破坏掉。因为父母对这类事情极不理解,在发动“伟大的木姆里克”争夺决战的当天晚上,他们会突然禁止孩子们离家。即使父母有时会想起他们小时候在“高草原”的游戏,这犹如一闪亮光照亮了他们已经模糊的记忆,但他们还是丝毫不理解什么叫“伟大的木姆里克”。 红玫瑰军带走了安德尔斯,把卡莱和埃娃-洛塔锁在没有人住的这座空屋的空房间里,要让他们挨饿,这就是说,俘虏们要饿两个钟头,也就是饿到晚上七点钟。到七点钟,食品杂货店掌柜、面包师傅以及城里所有人家的桌子就要摆好晚饭。在这个时间以前,西克斯滕就得派本卡或者荣特悄悄地去打开监狱的门。因为卡莱和埃娃-洛塔正在静静地等着俄死。 可这样愚蠢地被捉住——真是太岂有此理了!而且这给了红玫瑰方面巨大的、真正是绝对的优势,再加上他们如今还俘虏了白玫瑰的首领。连“伟大的木姆里克”在白玫瑰军手里也不能补偿这一失败。 埃娃-洛塔绝望地看着窗外离去的那些人影。白玫瑰的首领走了,敌人围住了他……胜利者迈着军人步伐穿过“高草原”向城里走去。他们很快就不见了。 “真想知道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埃娃-洛塔说。 “当然带到西克斯滕的汽车房去,”卡莱说,再关心地加上一句: “现在有张报纸什么的就好了……” “报纸!”埃娃-洛塔气愤地叫起来,“报纸有什么用——这会儿该想想怎么能够出去!” “一点不错,”卡莱说,“咱们得出去。正因为这个缘故我需要报纸。” “你不是想读一读怎么爬墙吧?” 埃娃-洛塔把头伸出窗子,看着离地面远不远。 “跳下去准摔个粉身碎骨,”她说,“可怎么办呢?” 卡莱兴高采烈地吹了一声口哨。 “壁纸!我一点没想到它,可它正合用!” 他果断地撕下墙上一片飘动着的壁纸。埃娃-洛塔惊讶地看着他。 “在十八世纪,这准是非常漂亮的壁纸,”卡莱说。 他蹲下来,把撕下的那片壁纸塞到门底下。 “这是侦探的起码常识,”他说着从口袋掏出削笔刀。 卡莱打开小刀,用它小心地挖锁孔。门外哐啷一声:是钥匙掉在地上了。 卡莱把那片壁纸拉回来。一点不错——壁纸上躺着那把钥匙。它正好落到它该落的地方。 “我说过了——这是侦探的起码常识。”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再说一遍,让埃娃-洛塔知道,作为侦探,他随时都要用种种巧妙办法打开锁着的门。 “噢,卡莱,你多么能干啊!”埃娃-洛塔大声赞美说。 卡莱打开门。他们自由了。 “等一等!咱们先得向红玫瑰他们说声抱歉再走。”卡莱忽然想起来说。 他从他胀鼓鼓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铅笔头,把它递给埃娃-洛塔。她在那片壁纸的反面写道: 红玫瑰的笨蛋们! 你们要我们发霉长毛的做法,可耻地破产了。 我们等发霉长毛正好等了五分三十秒,可现在我们得走了。可怜的饭桶们,你们难道不知道白玫瑰的人能够穿过墙出去吗? 他们把窗子关严,下了闩。接着他们从外面锁上门,让钥匙仍旧留在锁里,那封告别信挂在门把上。 “他们这就要大伤脑筋了!窗子从里面锁着,门从外面锁着,让他们去猜猜咱们是怎么走掉的吧!”埃娃-洛塔高兴得呼呼哼哼起来。 “白玫瑰得分。”卡莱说。 安德尔斯不在汽车房里。卡莱和埃娃-洛塔小心翼翼地上那儿去侦察,想看看怎么救他。可汽车房里静静的,空空的。 西克斯滕的妈妈在园子里晾衣服。 “您不知道西克斯滕在哪儿吗?”埃娃-洛塔问她。 “他不久前还在这儿,”邮局局长太太回答说,“跟荣特、安德尔斯和本卡在一起。” 看来红玫瑰的人把他们的俘虏带到了更可靠的地方。可带到哪儿去了呢? 答案不要花很多时间就找到了。 卡莱第一个得到答案。草上插着一把芬兰小刀,它把一张小纸片插在地上。卡莱和埃娃-洛塔马上认出这把小刀是安德尔斯的。他们在小纸片上只读到一个名字:“荣特”。 白玫瑰首领竟能利用机会给自己的伙伴留下这简单明了的通知。 卡莱皱紧眉头沉思。 “荣特……”他念道。“这只能是一个意思:安德尔斯给关在荣特的家里。” “很清楚,既然写的是‘荣特’,就不可能是在本卡家里。”埃娃-洛塔说。 卡莱不说话。 荣特住的那部分城区叫做“骗子岗”。不能说“骗子岗”的那些小房屋里住着城里的优秀人物。可荣特也根本不打算属于这些人。他很满意他爸爸那间破旧小房子:一个房间一个厨房,还有顶楼上一个斗室。说实在的,上面只有夏天能住,冬天太冷了。可现在是七月,在顶楼上热得象在拷问间了,这正好适合用来逼供。 荣特是顶楼的完全主人:他睡在一张行军床上,这里有他自己用糖箱做的书架,荣特在书架上放着惊险小说、收集的邮票和其他宝贝。任何一个国王喜欢他的宫殿都绝对赶不上荣特喜欢他这个顶楼小房间。里面是一动不动的炎热空气,天花板下嗡嗡地飞着苍蝇。 红玫瑰的人就把安德尔斯带到了这里。凑巧荣特的爸爸和妈妈今天进了城,他们在城里有一小块地。他们带去吃的,打算在那里待相当久。荣特得自己安排生活,饿了烧香肠土豆吃。 因为西克斯滕的妈妈就在做红玫瑰司令部的汽车房前面晾衣服,西克斯滕于是决定,用荣特在“骗子岗”的顶楼小房间来逼供再合适也没有了。 卡莱和埃娃-洛塔商量了一下。当然可以马上去救,可是经过很好的考虑,他们觉得稍微等一等更明智。现在就让红玫瑰看见他们,那简直是愚蠢。不久就吃晚饭了。西克斯滕很快就要派本卡或者荣特上“庄园”去。本卡或者荣特这就要张大嘴巴站在那里,让卡莱和埃娃-洛塔逃走的事给吓昏了头。想到这一点,卡莱和埃娃-洛塔高兴得无法形容。这件事情遭到破坏就太可惜了! 卡莱和埃娃-洛塔决定吃过晚饭再去救安德尔斯。此外他们也很清楚,安德尔斯经过保证会得到允许回家吃饭。到那里去救他,而到了那里该救的人倒毫无留难地回家吃饭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降低搭救的意义呢? “还有,”卡莱说。“去窥探一个在屋子的人最好是在天黑后,这时房间里点着灯,窗帘还没放下,这件事只要懂点侦探常识的人都知道。” “可荣特家没窗帘。”埃娃-洛塔反驳他说。 “那不是更好吗?”卡莱说。 “可顶楼的窗子那么高咱们怎么能看到窗子里呢?”埃娃-洛塔问道。 “我的腿当然长,可是……” “一下子就看出来你侦探书一点没读过,”卡莱教训她,“比方说,斯德哥尔摩的侦探是怎么干的?要观察三楼房间,那里有罪犯,他们就一定到街对面的房间去观察,最好是在四楼,比罪犯们待的地方高一点。然后拿望远镜一直对着坏蛋们看,直看到窗帘放下来。” “我要是坏人,就先放窗帘再开电灯,”埃娃-洛塔很快地想出来了。“再说,依你看咱们上什么房间去观察荣特呢?” 这一点卡莱可没想到。说到进别人的家,斯德哥尔摩的侦探比较方便,只要拿出警察证章给人家看看就成。卡莱和埃娃-洛塔就没那么方便了。特别是荣特家对面根本没有房子,因为他家前面是条河。荣特家旁边倒有一座房子——格伦老头的两层破楼房。格伦老头这座破旧房子楼下是家油漆店,他自己住二楼。 “可怎么进格伦老头的房间呢?”卡莱想。“进他家去,彬彬有礼地问他一声:是不是可以借用您的窗子看看外面啊?”卡莱自己也明白这是个荒唐的主意。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问题:荣特和格伦老头两家虽然边墙对着边墙,可惜格伦老头楼上没有窗子对着荣特家这一边。 “我有办法了,”埃娃-洛塔说,“咱们爬到格伦老头家的屋顶上去——只有这个办法。” 卡莱称赞地看看她。 “你根本没读过侦探书,能想到这一点,确实不算笨。” 对,上格伦老头家的屋顶——这个主意不错!那儿比荣特的顶楼高得多,观察起来方便。而且荣特家没窗帘。 好极了的观察地点。 卡莱和埃娃-洛塔轻松地回家吃晚饭去了。 过了两小时,他们悄悄地在“骗子岗”走,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围很静。紧挨着的小木屋互相挤着。房屋之间还保存着七月烈日余下的热气。整个“骗子岗”笼罩着闷热的浓浓暮色。黑暗不时被开着过夏夜的小窗或者门里透出来的亮光切开。 黑暗中充满了气味。小猫、炸鲱鱼和咖啡的气味,还混和着盛开的茉莉花熏人的香气和早该装走的垃圾堆的同样熏人的臭气。 一片寂静……小巷里一个人也没有。“骗子岗”的居民晚上通常在家里。白天干了一天活,现在他们正围在家里的灶旁,在窄小的厨房里享受安宁和休息的乐趣,咖啡壶在煤气灶上卜卜响,窗台上开着天竺葵。 夜间在“骗子岗”走路的人用不着害怕碰到一个生灵。 “静得象在坟墓里一样。”卡莱说。 他这话说得不错。只偶尔听到点着灯的窗里传来点嗡嗡的人声。远处什么地方狗吠两声就马上精下来了。哪儿传来不和谐的口琴声,很快又不响了,显得更加寂静。 可是荣特家很热闹。顶楼小房间点着灯,开着的窗子传出来孩子的响亮说话声。卡莱和埃娃-洛塔很满意地注意到里面盘问得正起劲。那里准是动人的戏剧场面。卡莱和埃娃-洛塔拿定主意到格伦老头屋顶的池座前排去看戏。 “只要爬上屋顶就行了。”埃娃-洛塔勇敢地说。 不错,只差爬上屋顶了。卡莱绕屋走了一圈,找一个可以上去的地方。可好象有意作对,格伦老头的房间也点着灯!为什么老年人夜里都不肯睡呢?睡觉对他们有好处,别人也可以毫无阻碍地在他们的屋顶上爬!唉,没办法。不管阻碍不阻碍,还是得往上爬。 这倒不难:格伦老头真客气,在墙边放着一把梯子,它就靠在他的窗口——开着灯的窗口——前面。窗帘只放下一半。万一格伦老头把头伸出窗口,忽然看见白玫瑰的两个人飞快地爬他的梯子上来,他未必会感到高兴。喜欢别人到自己家屋顶散步的人是极其少有的。可是在玫瑰战争中这种小事算不了什么。该走的路就得走,哪怕这条路经过格伦老头的屋脊。 “你在前面走。”埃娃-洛塔鼓励他说。 卡莱照她说的办。他开始轻轻地上梯子,埃娃-洛塔悄没声儿地跟在他后面。唯一危险的地点就是走到二楼那亮着的窗前。 “格伦老头有客人,”卡莱小心地悄悄说,“我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你把头伸进去对他说,咱们也想吃点好吃的东西。”埃娃-洛塔对卡莱说,快活地哼哼一声。 可卡莱并不觉得她这话怎么滑稽。他很快地爬上去了。埃娃-洛塔走到那危险地点也很一本正经。 对,格伦老头是有客人,声音听得见,可并没招待吃什么好东西。一个人背对着窗子用很轻很激动的声音说话。窗帘使埃娃-洛塔看不出这陌生人的全身,可她看到了他深绿色的华达呢长裤。 “对,对,对,”客人不耐烦地一再说,“我要尽力想办法。我要把债还清,了结这件苦恼事!” 接着听到格伦老头沙哑的声音: “这句话您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我不高兴再等。我希望收回我的钱,您懂了吗?” “我说过了——您会收到它们的,”陌生人回答说,“咱们星期三见面。在老地方。您把我所有的借据都带去。一张也别留下,这些该死的借据!我要把它们一笔勾销。咱们了结这桩事。” “干吗那样激动呢?”格伦老头简短地说。”您也得理解我啊,我要收回我的钱。” “吸血鬼!”陌生人动气地说。 埃娃-洛塔赶紧爬上去。卡莱坐在屋脊上等她。 “他们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谈钱。”埃娃-洛塔告诉他。 “高利贷就是这么回事。”卡莱说。 “他们说的借据是什么东西?”埃娃-洛塔一面想一面问。可她马上打断自己的话:“唉,还不都是一样!走吧,卡莱!” 他们得上对着荣特家窗子的房子那一头。在黑暗中心惊胆战地平衡身体,天上一颗可以好好地照亮危险道路的星星也没有。当然可以抓住烟囱,可还得爬一阵才能到它那儿…… 烟囱到了,已经走了一半路了。多么不愿意离开这理想的支柱啊!可一看荣特家的窗子,他们马上振作起精神。 白玫瑰首领坐在椅子上,红玫瑰的人围住他站着,挥着手大叫大嚷,可他高傲地摇着头。埃娃-洛塔和卡莱趴下来,感到很得意。他们又听得见又看得到——真是一个胜利!他们的司令如果知道救他的人在这么近就好了!离他几米正趴着他的忠诚战士,准备好了为他献出自己的生命和鲜血。 剩下来只有一件事:怎么救他?准备好献出生命和鲜血当然是件伟大的事,可怎么献呢?他们之间可隔着一道几米宽的深渊啊。 “咱们得想出个主意来!”卡莱斩钉截铁地说,同时尽可能趴得舒服点。 荣特家继续在盘问。 “俘虏,你现在只有最后一个机会可以挽救你可怜的性命了,”西克斯滕无情地拉着安德尔斯的手说。”你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在哪儿?” “你这是白问,”安德尔斯回答说,“强大的白玫瑰将永远拥有‘伟大的木姆里克’。你们就算忙坏了也永远别想找到它。”他稍微不那么高亢地补上一句。 卡莱和埃娃-洛塔趴在屋顶上默默地点头称赞,可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真气坏了。 “把他关到我的汽车房里去坐通宵,也许他马上就软了!”西克斯滕说。 “哈哈,”安德尔斯冷笑了一声,“卡莱和埃娃-洛塔怎么样啦?据我所知,他们过五分钟就走掉了,我也准备这么办。” 红玫瑰的人沉思起来:他们完全弄不明白卡莱和埃娃-洛塔是怎么巧妙地逃出来的。简直是非人力所能办到!不过不能在安德尔斯面前露出来他们有多么吃惊。 “请你不要自以为是逃跑大王!我们把你锁起来,你规矩点吧!不过我先要弄清楚你们的暗话。你要得到饶恕,就全给说出来吧!” “你们别想!”安德尔斯回答说。 “别犟脾气了,”西克斯滕坚持说。“哪怕说两句。比方说我的名字。用你们的黑话,我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shosh-a-gog-ua(傻瓜)”安德尔斯脱口而出,同时挖苦地大笑起来,让西克斯滕明白这是在大大污辱他。 尽管心里痒痒的想把这句话翻译成普通话,可安德尔斯忍住了不翻:他们会猜出整个秘密来的!他只是再一次嘲弄地大笑,对面屋顶上他两个伙伴也衷心地跟着笑。要是白玫瑰司令知道他们也在笑就好了!可这会儿他也好,红玫瑰的人也好,都没想到他们是在观众面前演出。 西克斯滕毫无办法,气得直咬牙。红玫瑰的人勉强装傻,可这种听不懂的叽叽咯咯的话会使人发疯。唉,他们把白玫瑰司令俘虏来了,如今拿他怎么办呢?安德尔斯顽强地不肯泄露白玫瑰的秘密,可玫瑰骑士是怎样也不兴使用肉刑的。他们当然经常打得落花流水,可这是战场上光明正大的战斗。而三个人打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俘虏——这谈也不要谈! 不过他们的俘虏是这么没有自卫能力吗?好象他本人也不大相信是这样。安德尔斯忽然跳起来,冲到门口拼命想逃走。嗐!一下子三双孩子的手紧紧抓住他,硬把他拉回椅子上来。 “哼,你呀!”西克斯滕说。“你这一招是行不通的。我放你你才能走,不放你你走不了。过一两年吧!再说你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放在哪儿了?” “对,你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放在哪儿了?”荣特问,急不可待地戳安德尔斯的腰。 安德尔斯噗哧笑起来,象条虫子一样扭他的身子。白玫瑰首领非常怕痒!西克斯滕发现这一点,心里亮堂了。红玫瑰骑士们不虐待俘虏,可谁说过他们不能搔痒痒呢? 他试试看轻轻地搔安德尔斯的膈肢窝。结果超过他的一切预料。安德尔斯象河马一样哼哼,弯起了腰。 红玫瑰三个人来了劲,一齐扑向他们的牺牲品。不幸的白玫瑰司令呻吟着,叽叽叫,笑得直打噎。 “你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在哪儿?”西克斯滕搔着他的肋骨逼着问道。 “噢……唉……噢……”安德尔斯直喘气。 “你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到哪儿了?”本卡又问,认真地搔他的脚底。 又一阵大笑使俘虏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到哪儿了?”荣特问他,搔着他的膈肢窝。 “我……我……我投降!”白玫瑰首领哼哼说,“在‘高草原’,靠近‘庄园’,得走那条小道……” “然后呢?”西克斯滕问道,已经吓唬着伸出一个手指头。 可用不着什么“然后”了。一下子出了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只听见很响的一声乒乓,荣特的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房间里唯一的一个小电灯泡变成了碎片。 被俘虏的白玫瑰司令这一惊不亚于折磨他的人。可他比其他人更快地清醒过来。安德尔斯在黑暗的掩护下象条鳗鱼似地钻出门溜了。 白玫瑰首领自由啦! 在对面屋顶上,卡莱小心地把弹弓藏到口袋里。 “得从存钱罐里弄出钱来给荣特买个新灯泡。”他后悔地说。 高贵的白玫瑰骑士不想破坏别人的财产,卡莱完全知道必须赔偿损失。 “可你也知道,非这样做不可。”他对埃娃-洛塔说。 “非这样做不可,”埃娃-洛塔坚决地点点头,“咱们的司令有危险,‘伟大的木姆里克’也有危险,的确非这样做不可。” 荣特的房间里亮起了手电筒。黄色的光柱掠过所有的角落,红玫瑰的人很伤心,可是只好承认:俘虏不见了。 “他溜掉了!”西克斯滕叫起来,扑到窗口。“哪一只该死的狗崽子把灯泡打破了?” 这用不着问:对面屋顶上看得见两个淡淡的人影。安德尔斯的口哨声告诉他们,他们的首领已经脱身了,他们就决定撤退。 卡莱和埃娃-洛塔不顾性命地在屋顶上跑起来。得在红玫瑰他们赶到之前下去躲起来。他们跑得很稳,轻松利索,他们野性和自由的生活使他们十三岁的身体练就了这种轻松利索劲儿。 他们到了梯子那儿,开始飞快地下来,埃娃-洛塔在前,卡莱紧跟在后。格伦老头的房间已经黑了,客人显然已经走掉。可他们这会儿顾不上想格伦老头,他们的思想全让红玫瑰他们给占了。 “快点,我来不及了。”卡莱急不可待地悄悄说。 窗帘忽然卡嚓一声卷起来,格伦老头把头探出窗子。由于意料不到和害怕,卡莱的手一下子松开,轰隆隆地落到地上,差点儿没把埃娃-洛塔从梯子上撞下来。 “难道你来不及到这种地步了吗?”埃娃-洛塔狠狠地说。 她连忙抓住梯子,紧跟着卡莱一起轰隆隆滚下去,同时用恳求的眼光转向格伦老头。可格伦老头只是用他忧伤的老眼看看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的卡莱,用忧伤的老年人声音说: “不错不错,快活的儿童游戏!天真快活的儿童游戏,不错不错!” 第 三 章 埃娃-洛塔和卡莱没工夫向格伦老头详细解释他们为什么在他的梯子上。格伦老头本人好象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和大不了。看来他明白,天真快活的儿童游戏有时需要爬邻居的梯子。卡莱和埃娃-洛塔急忙跟他告别,撒腿就跑,可格伦老头对这件事好象没在意。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放下了窗帘。 在格伦老头屋后的黑胡同里,三位白玫瑰骑士又合在一起了。他们紧紧地相互握手。司令说: “我称赞你们的忘我精神,小鹰们!” 可这时候逃走要紧,因为胡同另一头传来了越来越响的声音。红玫瑰那些人终于醒悟过来,急着来报仇了。 “骗子岗”那些在屋子里睡着了的居民马上醒来。他们吓得要命,谁得昏头昏脑的,什么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女巫在狂欢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们别担心:这不过是三位白玫瑰骑士在鹅卵石路上狂奔就是了。离他们五十米开外也是三位高贵的红玫瑰骑士。他们当然也是一样狂奔,响亮和激昂的叫声不亚于救火车的警笛。 双方的距离没有缩短。白玫瑰的人在屋顶之间转来转去,跑得耳朵里嗡嗡响。他们带着快活的笑容听远远传来的西克斯滕那庄严的宣言,说捉住他们要怎么处置。 卡莱心中充满了狂喜。这才是生活!这不比捉住强盗们差劲!而且追捕强盗可能只是在想象中,而在现实里,从各方面看来它都根本不存在。可是追来的人的脚步声,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脚下高低不平的鹅卵石,黑暗的胡同和笼罩在暮色中的缥渺的小巷,可以藏身的院子——这一切都是真的。多么好啊!身体多听话,两条腿多快,呼吸多么轻松!卡莱可以这样跑一个通宵。他感觉到自己有一种从来未有过的力量。红玫瑰那些人算得了什么——这一群猎狗今天可追不上他! 不过,要是想办法让追捕者只追他一个人怎么样?这样一来,迷惑他们和摆脱他们就更容易了! “你们躲起来!”卡莱对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叫道,“让我来迷惑他们!” 安德尔斯觉得他的建议很可行。要欺骗红玫瑰的人时,什么想法都是好的!一到下一个墙角,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一转眼跑进了黑暗的门洞,躲在那里,一声不响,屏住了气。 一转眼红玫瑰的人已经从街角跑出来。他们经过,近得埃娃-洛塔好容易缩起了身子免得碰到西克斯滕的红色额发。可红玫瑰那些人什么也没注意,头也不回地跑过去了。 “象骗小娃娃,”安德尔斯说,“他们好象从来不看电影似的,没见过有这种事。” “不过卡莱可难办了,”埃娃-洛塔担心地听着脚步声在黑暗中静下来。“三头敌对的红狐狸追一只小白兔。”她加上一句,忽然十分怜惜他。 等到红玫瑰那些人最后明白,他们追捕的一部分人已经溜走,回过头来追已经来不及,只好继续追赶卡莱。他们追得真是不遗余力! 西克斯滕不住脚地乱跑,一面跑一面发出可怕的誓言,说这一回要是让卡莱逃脱他的厄运的话,他西克斯滕就留起红色大胡子来作为永远痛心和屈辱的标志。红玫瑰司令想到让胡子在他光滑的孩儿脸上长出来,也未免太性急了…… 卡莱也很急。他顺着“骗子岗”的小巷飞跑,划着最复杂的曲线。可他和追捕人之间的距离一次也没有大得可以使他完全摆脱他们。准是卡莱不高兴摆脱他们。他喜欢红玫瑰的人靠近他紧紧地追,喜欢感觉到迫近的危险。 他们默默地你追我赶。忽然一阵吵声打破了寂静:什么人在附近开着汽车。 卡莱很奇怪。”骗子岗”哪来的汽车呢?这位大侦探要不是这样陷在玫瑰战争中,并且这会儿被一群红玫瑰的人紧紧追赶,他准对这件事情感觉兴趣。他多少回对他的假想谈话对手断定,碰到少有的现象,多个心眼多么有用处!可这时候卡莱有战斗任务在身。他顾不上那汽车,还因为它显然已经开走了。他全速地继续奔跑。 卡莱的利索劲儿叫西克斯滕气疯了。最后他关照全校跑得最快的荣特看准时机绕到卡莱前面,把他赶回来,让他直接落到西克斯滕的怀抱里。合适的时机来了。路上有个穿堂院,荣特拐到它里面,希望拦住敌人。正好是这样。卡莱正在埋头全速奔跑,一下子停下来象钉在地上一样:荣特站在他面前,就象从地下钻出来似的。卡莱腹背受敌,赶紧拼命找出路。冲到前面去吗?不,不行。这一来他就要跟荣特打一架,而西克斯滕和本卡一定要来给荣特帮忙,卡莱决定用计。 “哈哈!”西克斯滕得意洋洋地叫起来;他和卡莱之间总共只有十步了。“你到底落到我们手里了!” “根本别想!”卡莱回答了一声。红玫瑰的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爬过最近的一座围墙。 卡莱到了一个黑暗的院子里马上就溜走了。可是红玫瑰的人没停下来。他听见他们从围墙上啪达啪达跳下来。可是没工夫仔细听了。必须立刻想办法不再爬下一道围墙溜到街上去。因为不管这儿的主人是谁,他显然不赞成玫瑰战争这种玩意儿——这只要一看围墙顶上那排可怕的有刺铁丝网就知道。 “怎么办呢?”卡莱轻轻地说,不知道怎么是好。 没时间多想了。得马上行动!卡莱很快地在垃圾箱后面蹲下来。他的心卜通卜通地跳得厉害,但愿红玫瑰的人不会看见他…… 追捕的人已经就在旁边。他们低声说着话,在黑暗里找啊找的。 “他不可能爬过围墙,”荣特说,“会在有刺铁丝网上挂住的。这我有数,我自己就试过一次。” “到街上去只能走这一家穿堂。”西克斯滕断定说。 “可你要知道,这是卡尔松老大娘的家,”对“骗子岗”了如指掌的荣特加上一句。“卡尔松老大娘是凶神恶煞,最好别落在她手里!” “我倒想知道,“卡莱想,“到底哪样更糟糕——是落在红玫瑰他们手里呢,还是落在卡尔松老大娘手里。” 红玫瑰的人继续搜寻。 “依我看他就在这儿院子里什么地方,”本卡十拿九稳地说。他搜寻所有的角落,一下子发出一声欢呼,虽然是压低嗓子叫的,但说明在垃圾箱后面象影子似的躲着的卡莱被发现了。 本卡这一声叫使西克斯滕和荣特又来劲了。不过这一声叫也使卡尔松老大娘来了劲。这位尊贵的老太太早就在她的后院听着外面可疑的吵声。她只要有办法制止,是不能容忍自己的院子里有可疑吵声的。 这时候卡莱最后决定,怎么也不能落到红玫瑰的人手里,哪怕是稍微入侵“骗子岗”这位凶神恶煞的家。他在最后关头躲过西克斯滕的拳头,一直钻进穿堂到卡尔松老大娘家。再一转眼卡莱就能冲到街上了!可一下子有人挡住他的去路。正是卡尔松老大娘! 卡尔松老太太匆匆忙忙赶来。她急着要禁止这种可疑的吵闹声,不管它是谁发出来的——是老鼠,强盗,抑或是国王陛下。除了她卡尔松老太太本人,谁也没有权利在她的后院里吵吵闹闹! 正当卡莱象只被追赶的兔子一样一下子冲进穿堂的时候,女主人吓了一大跳,一侧身让他跑掉了。可跟着来的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三人一股脑儿全直接落到她张开的怀抱里。卡尔松太太紧紧地抱住他们,用上等兵的低音嗓子大叫: “是你们在这儿捣蛋啊,小讨厌鬼!居然在我的院子里捣蛋!哼,太过份了!天啊,太过份了!” “对不起,”西克斯滕说,“我们不过想……” “你们不过想什么?”卡尔松太太怒吼。“你们在我院子里想干什么,啊?” 他们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她有力的怀抱。 “我们不过想……”西克斯滕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想……我们在黑暗里迷路了。” 朋友们赶紧撒腿就跑。 “好啊!哼,你们试试看再在我这院子里迷路吧,”卡尔松太太在他们后面叫,“我要马上送你们上警察局,那你们就知道了!” 可红玫瑰他们没听见。他们已经跑远了。 这会儿卡莱在哪儿呢?追捕者们停下来仔细听,听见远处的脚步声,“笃笃笃”,他们马上向那边冲去。 卡莱知道又进了死胡同,可是已经晚了。这条胡同通到河边,他早该想起这一点。当然可以跳下水游到对岸,可这一来由于衣服湿了,回家准挨大骂一顿。无论如何得先想别的法子。 瘸子弗雷德里克不但是这小城里快活的酒鬼,而且是白玫瑰方面的热心支持者。他好象还没睡:小屋子的窗上有灯光。屋子旁边停着一辆汽车。 “今天‘骗子岗’干吗来这么多汽车!这也许就是我刚才听见的那一辆吧?”卡莱猜想。 可没工夫猜想了——他的敌人已经在街上奔。 卡莱果断地推开门冲进了房间。 “晚上好,弗雷德里克……”他刚开口,马上停下了。 弗雷德里克不是一个人。他躺在床上,旁边坐着福尔斯贝格医生,正在给他听脉。城里这位福尔斯贝格医生不是别人,正是本卡的爸爸。 “你好,卡莱,”弗雷德里克有气无力地说,“你瞧,我病倒了。我很不好。大概很快就要上另一个世界去了。你不妨听听我的肚子里是怎样咕噜咕噜响的!” 要是在别的时候,卡莱倒很想去听听弗雷德里克的肚子里怎样咕噜咕噜响,可这会儿不行。他看见福尔斯贝格很不高兴他来打搅,卡莱自己也知道,医生在看病,他不该进房间来。只有一个办法:到街上去迎接危险。 可卡莱低估了红玫瑰他们的智力。他们很快领悟到他只能是进了弗雷德里克的家,这会儿也跑到这里来。本卡第一个冲进门。 “哈哈,你这脏狗,到犯罪的地方来了?”他哇哇大叫。 福尔斯贝格转过身子来,笔直看着他儿子激昂的脸。 “你来找我吗?”他问。 本卡大吃一惊,张口结舌,什么话和回答不出来。 “你们怎么啦,是举行什么接力赛要穿过弗雷德里克的房间吗?”福尔斯贝格医生说,“再说,这么晚你干吗还在街上乱跑?” “我……我不过想看看,也许你在病人家里……”本卡吞吞吐吐地说。 “对,我在病人家里,”他爸爸肯定地说,“象你自己说的,的确在犯罪的地方遇到了脏狗。可我已经看完了病,咱们这就一起回家。” “不过,爸爸!”本卡完全绝望地叫起来。 福尔斯贝格医生坚决地盖上小医箱,温柔地可是铁石心肠地抓住本卡的淡黄色鬈发。 “咱们走吧,我的孩子,”他说,“再见,弗雷德里克!我向您保证,您还可以活很久。” 他们说话的时候,卡莱站在旁边。他越来越笑容满面。对于本卡来说,这是个多大的打击,多可怕的打击呀!一直冲到自己爸爸的怀里!现在他爸爸象带走小动物一样把他带回家。正好在他准备抓住卡莱的时候!唉,本卡,挺住吧!玫瑰战争一天没完,你还将不止一次得吞下苦药丸。只要说一声“咱们走吧,我的孩子”就够了。 正当爸爸有力的手毫不客气地把本卡向门口拉的时候,本卡了解到这件事的全部可怕性。他一定要写一篇文章寄给当地报纸:《非有父母不可吗?》。他当然深深敬重父母,可父母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刻出现,这只能导致最有耐心的孩子也产生绝望心情。 上气不接下气的西克斯滕和荣特跑来,本卡只来得及悄悄地对他们说了一声: “他在屋里。” 接着本卡给推进医生的汽车——为什么,唉,为什么他早没注意到这汽车呢!西克斯滕和荣特看着他进汽车,感到他极其可怜。 “可怜的小家伙。”荣特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可没时间叹气和可怜他了。要给这还牵着他们鼻子走的白玫瑰小鬼三倍灾难!必须逮住卡莱,必须立即逮住他! 西克斯滕和荣特冲进弗雷德里克的家。可卡莱在哪儿? “你好啊,西克斯滕,还有你,小荣特,”弗雷德里克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你们只要听听我的肚子里怎样咕噜咕噜地在响就知道了!我不行啦……” “弗雷德里克,你没看见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吗?”西克斯滕打断他的话。 “卡莱?怎么搞的,他刚才还在这里。他打窗口跳出去了。”弗雷德里克说,狡猾地微微一笑。 哈哈,这个小坏蛋跳出了窗口!不错,两个窗口都开着,因为福尔斯贝格医生认为房间里空气太坏。曾经是白色的窗帘在晚风中飘动着。 “荣特,去追他!”西克斯滕叫道。“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 他们想也不想就向窗口扑过去——一人扑一个。不是说了吗——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 接下来只听见很响的卜通声和大叫声。只要想一想,连生在“骗子岗”的荣特也忘了,弗雷德里克家的窗子正好对着小河! “出来吧,卡莱,”弗雷德里克用微弱的声音说,“出来吧,你听听我的肚子里怎样在咕噜咕噜地响。” 卡莱打大柜里出来。他高兴得蹦蹦跳跳,跑到一个窗口旁边,把头伸出去。 “你们怎么样,会游泳吗?”他叫道。“要不要我跑去找救生圈?” “还是把你的橡木脑袋扔下来吧——在水里要浮起来用得着它!” 气坏了的西克斯滕用尽力气向微笑着的敌人的脸上泼水。卡莱无所谓地擦着水说: “水多暖和啊!很好!你们在那里多游游,锻炼锻炼身体吧!” “不,你们还是上我这儿来,”弗雷德里克用微弱的声音叫道,“上我这儿来听听我的肚子里怎样咕噜咕噜响。” “喂,我走了,”卡莱说。 “请便吧,走了倒好。”荣特咕噜着向旁边的小桥游去,人们通常在那儿涮衣服。 西克斯滕和荣特明白,追捕结束了。 卡莱跟弗雷德里克告别以后,兴高采烈地向埃娃-洛塔那儿跑去。早先已经讲过,她的园子里有个面包房,面包师傅利桑德尔每天在那里烤城里人喜欢吃的各种大小面包。著名的白玫瑰司令部就在面包师傅的顶楼上。要上顶楼得爬从顶楼大窗子上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当然,还有楼梯可以上顶楼。可正规的白玫瑰骑士怎么会用这种庸俗的办法上楼呢?忠于自己职责的卡莱当然爬绳子。窗口马上伸出了两个脑袋。 “这么说,都对付过去了!”安德尔斯高兴地欢迎他。 “对,我这就来告诉你们。”卡莱回答。 手电筒微弱地照亮了司令部,墙边堆满了各种废物。在这背景前面,白玫瑰这三个人盘腿坐着,谈卡莱出奇地遇救的故事。 “好样儿的,我赞赏你的勇敢!”卡莱讲完以后,安德尔斯叫道。 “好,依我说,在战争第一天白玫瑰没蒙受耻辱。”埃娃-洛塔总结说。 忽然一个女人声音打破了园子里的寂静: “埃娃-洛塔,你再不回家睡觉,我就叫你爸爸来拉你回去了!” “来了来了,妈妈,我来了。”埃娃-洛塔叫道。 她忠实的战友站起来也要走。 “好,咱们明儿见。”她说。接着她想到一件事情,高兴地笑起来。 “红玫瑰他们还想夺回‘伟大的木姆里克’,哈哈!” “可没办到。”卡莱冷笑了一声说。 “对,今天晚上他们一无所得。”安德尔斯最后说,威风凛凛地顺着绳子下楼去了。 第 四 章 “世界上大概没有一个地方象我们小城那样昏昏沉沉、枯燥乏味的了,”利桑德尔太太想,“这么热,还能做什么事呢?” 她在市场货摊之间走,昏头昏脑在那里挑选陈列着的货物。这是个集市日子,街上和广场上挤满了人,全城好象该热火朝天了吧。可是不——它还是照样昏昏沉沉。市政管理局对面,有几只铜狮子的小喷泉发出很轻的、昏昏沉沉的沙沙响声,那几只铜狮子也是昏昏沉沉的。河边露天咖啡馆的音乐声也很轻,也昏昏沉沉,在奏《睡吧,我的宝贝,快睡吧……》可这是在大白天!麻雀在小桌子之间啄吃面包屑,不时沉重地蹦蹦跳跳,看上去也是昏昏沉沉,精神不振。 “昏昏沉沉的睡乡。”利桑德尔太太心里说。 人们懒得动。他们在市场上东一堆西一堆,站在那里懒洋洋地交谈,要走两步的话就有气无力地慢慢腾腾地走。天气就热到这种地步。 很明显,七月里这最后一个星期三是空前的热!利桑德尔太太将永远记住这一个她有生以来最热的日子之一。整整一个月都又热又干燥,可今天热得特别厉害。显然是七月趁它的日子还没过完,决定显显它的威风。 “看来要有雷雨。”人们相互说。 许多乡民已经套好了马。他们比平时更早地急于回家,免得碰上大雷雨。 利桑德尔太太向一个急着要把货品卖掉的农民买了他余下来的樱桃。她很高兴买了便宜货,把一纸袋樱桃塞到手提袋里,已经打算走,忽然埃娃-洛塔蹦蹦跳跳跑来挡住了她的路。 “总算有一个人不昏昏沉沉。”利桑德尔太太想。她温柔地看着她的女儿,一样东西也不放过:快活的脸,灵活的浅蓝色眼睛,淡黄色的蓬乱的头发,晒黑的长腿和刚熨好的夏天的裙子。 “我看到利桑德尔太太买了樱桃,”埃娃-洛塔说,“利桑德尔小姐可以抓一把吗?” “当然可以。”妈妈说。 她打开纸袋,埃娃-洛塔抓了两大把橙红色的樱桃。 “你可是上哪儿去?”利桑德尔太太问道。 “这我不能告诉你,”埃娃-洛塔吐了一个樱桃核,“这是秘密任务。秘密到极点的任务!” “原来如此!好吧,只是回家吃饭别晚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埃娃-洛塔说。“自从我那天洗礼日错过了碎麦米饭以后,我总是准时回家吃饭的。” 利桑德尔太太微微笑了一下。 “我爱你。”她说。 埃娃-洛塔用力地点点头——这还用说——就穿过广场走。她走的路从她一路上吐的樱桃核可以看出来。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忽然她一阵担心。等一等,这小姑娘看上去多么瘦,多么小,多么无力自卫啊!她不久前还吃碎麦米饭,而如今拼命地跑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这样好吗?不妨更好地注意她一下…… 利桑德尔太太叹了口气,慢慢走回家去。她觉得她很快就要热得发疯了,还不如待在家里好。 可是埃娃-洛塔一点不把热当作一回事。她高兴热,就象高兴街上的人和好吃的樱桃一样。今天是集市日,她喜欢集市日。说实在的,她喜欢所有的日子,就除了学校里有手工课的日子。可现在正放暑假! 她慢慢地穿过广场,拐到小街上,经过夏天的咖啡馆,继续向桥那儿走。总之,埃娃-洛塔完全不想远离热闹的市中心,可埃娃-洛塔如今接受了秘密任务,这个任务必须完成。 白玫瑰司令吩咐她去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拿出来,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在安德尔斯被盘问的时候,他差点把它泄露出来了。可以用脑袋担保,红玫瑰方面从此没有停止过搜索,在“庄园”后面的小路周围一平方毫米一平方毫米地挖。不过还没听到他们胜利的欢呼声,那就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伟大的木姆里克”还留在白玫瑰他们放着的地方——在路边那块大石头上。 “伟大的木姆里克”在石头的一个小凹坑里,完全可以看出来。安德尔斯断言找到它非常容易。红玫瑰把爪子伸到这珍贵的护身符,现在只是时间问题了。今天是集市日,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准象钉在火车站前面的夏园里一样,待在那里玩旋转木马或者打靶。埃娃-洛塔今天可以毫无阻碍地把“伟大的木姆里克”从它那不安全的地方拿走。 安德尔斯为护身符找到了新的埋藏地点:在古城堡内院的井旁边。这就是说,埃娃-洛塔在这难堪的闷热中心须先走长路穿过“高草原”,接着回头穿过全城,然后沿陡峭的小路爬到同“高草原”方向相反的城外小山冈上的古城堡那儿。的确要是一个无限忠诚的白玫瑰骑士才肯爽快地答应干这种事。比方说象埃娃-洛塔这么忠诚的骑士。 有人会说,埃娃-洛塔只要拿起“伟大的木姆里克”,很简单地把它塞到口袋里就行了。放到新的秘密地点去可以等天凉了再办。可这样想的人就一丁点儿也不明白“伟大的木姆里克”和红白玫瑰战争。 为什么转移“伟大的木姆里克”这个任务偏要交给埃娃-洛塔呢?难道白玫瑰司令不能派卡莱去办吗?就是因为不能:不通气的老布吕姆克维斯特要卡莱送货和在食品店里帮忙卖东西。这是热闹日子,乡下居民进城来买糖、咖啡和鲱鱼。 那么司令为什么不自己去呢?因为他得待在他爸爸的皮鞋作坊里。集市日鞋匠本格特松不高兴干活。这时候他丢下工作“溜达”去了。可皮鞋作坊也不能就此关门。会有人送鞋来修理,会有人来买现成的鞋子,何况这是个集市日呢。因此鞋匠庄严发誓,要是儿子离开皮鞋作坊,哪怕五分钟,就要狠狠揍他一顿。 正因为这些缘故,把最可敬的“伟大的木姆里克”从一个秘密地点转移到另一个秘密地点的神圣任务,这才交给了白玫瑰的忠诚骑士埃娃-洛塔。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任务,而是个真正秘密的使命。也不管太阳在“高草原”上空炙烤得多么叫人受不了,也不管地平线上积聚着铁青色的乌云!也不管无法凑集市的热闹,也不管只好离开"事件的中心"! 埃娃-洛塔拐到桥上向“高草原”走。不,“事件的中心”不是总在热闹的集市地区的……今天“事件的中心”完全在另一个地方。 埃娃-洛塔晒黑的脚正好迈大步上那儿去。 乌云越压越低,呈铁青色,很吓人,甚至有点令人恐怖……埃娃-洛塔慢慢地走——“高草原”热得空中颤动着雾气。 噢,“高草原”多么辽阔广大啊!穿过它的时候,无穷无尽的时间在过去。不过埃娃-洛塔不是一个人顶着烤人的太阳在这儿走。 当她看见前面远远出现格伦老头的时候,她简直万分高兴。 格伦老头不会跟别人弄错,一看就能认出来。城里没有一个人这样一瘸一瘸地走路。他好象也在上“高草原”去。啊,他顺着小道走进核桃树丛不见了。天呐,他不要也是在找“伟大的木姆里克”吧? 埃娃-洛塔想到这一点就笑起来。可她马上停住了笑,盯着一片迷蒙的阳光看。另一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大概不是本城的人,因为他大踏步沿着经“庄园”到乡下的路走。等一等,这就是穿华达呢长裤的那个人!当然,今天是星期三!今天象他在那儿说的,他得一笔勾销他的借据。倒很想知道他们怎样“一笔把借据勾销”? ……准是很复杂的事。唉,这种高利贷!大人做多么荒唐的事啊! “咱们在老地方碰头。”当时这穿华达呢长裤的人说。老地方原来就是这里。为什么就得在这收藏着“伟大的木姆里克”的地方呢!难道没有别的矮树林子可以做高利贷交易吗?显然没有,因为穿华达呢长裤的人已经从小路拐弯到核桃树丛里去了。 埃娃-洛塔把脚步再稍微放慢一些。特别是她没什么可急的,先让这小伙子安静地一笔勾销他的借据,然后她再去拿“伟大的木姆里克”也不迟。暂时她不妨上“庄园”去把所有的房子和走道了解得清楚些。“庄园”不久又可能成为战场,这样先去了解一下,到时会很有好处。 她打“庄园”里的窗口往外看。嗐,整个天空都黑了!太阳躲起来,远远听到吓人的隆隆声。“高草原”看上去阴阴沉沉的空寂无人。得赶紧去拿了“伟大的木姆里克”就离开这里跑回家!她跑出门口,拼命顺着穿过核桃树丛的小道跑,一路上听到可怕的隆隆雷声。她跑啊跑啊……忽然她站着不知所措。 埃娃-洛塔一下子撞到一个人身上,这人顺着这小道从相反方向走来,也象她一样急急忙忙。她首先只看到暗绿色的华达呢长裤和白衬衫,接着抬头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噢,多可怕的一张脸啊——脸色苍白,充满绝望和恐怖的神色!大人难道可以这样怕雷雨吗?埃娃-洛塔简直可怜他。 可他显然顾不上她。他瞥了她一眼,又是害怕又是生气,接着急急忙忙地顺着狭窄小道走了。 埃娃-洛塔不高兴人家这样不友好地看她。她习惯于人家快活地看她。她希望在他走掉以前向他表示友好,他也该用应有的态度对她。 “请问几点种了?”埃娃-洛塔很有礼貌地在后面问他。她问他这句话只是为了找句话说说。 那陌生人浑身哆嗦了一下,很不情愿地站住。他起先好象不想回答,可最后看看表,含含糊糊地咕噜了一声: “两点差一刻。” 他拔腿就跑起来。埃娃-洛塔看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口袋里露出一卷纸。是从他绿色华达呢长裤的口袋里露出来的。 他就这样走掉了。可在小道上留下了一张很皱的白纸。他在匆忙中把它落掉了。 埃娃-洛塔捡起这张纸好奇地看。顶上写着:“借据”。所谓借据原来是这样的!值得为了这种东西如此担心吗? 震耳的隆隆雷声吓得埃娃-洛塔拔腿就跑。她一般说来并不怕雷声。可现在,正是现在,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高草原”上!噢,在这里一下子感到多么不痛快啊!矮树林子很暗,空气中使人感到有一种可怕和不祥的东西。她干吗不待在家里呢?……得赶紧跑,赶紧拼命跑。 可首先得拿到“伟大的木姆里克”。白玫瑰骑士尽管吓得要命都要忠于职责。离开那块石头只有几步了,只要过了那些矮树丛……埃娃-洛塔一直跑过去…… 起先她只是悄悄地呜咽。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呜咽着。也许,噢,也许她只是在做梦吧?……也许那儿根本没躺着……没躺着一个痉挛了一阵的人吧——就在那块石头旁边…… 接着埃娃-洛塔用双手捂住脸,转身就跑起来。从她胸口中冲出奇怪的、可怕的声音。她拼命地跑,尽管两腿在发抖。她没听见隆隆的雷声,也没感觉到雨水。她没感觉到核桃树枝抽她的脸。她跑啊跑啊,好象在梦中被神秘不解的危险逼着跑。 跑过了“高草原”。跑过了桥。跑过了瓢泼大雨中没有一个行人的熟悉街道…… 回家!回家!终于到了!埃娃-洛塔推开园子的矮门。她爸爸在那儿,在面包房里。他穿着白色的烤面包工作服,站在他的烤盘中间。高大,安祥,就跟以往那样。只要走近他,你就浑身是面粉。对,爸爸跟以往一样,虽然周围的世界变了,变得可怕了,再也没法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了……埃娃-洛塔慌忙扑到她爸爸怀里,紧贴着他,用双手把他的脖子有多紧抱多紧,把满身是水的脸藏在他胸口上,痛苦地抽抽搭搭地说: “好爸爸,救命啊!格伦老头……” “出什么事了,好孩子,格伦老头他怎样了?” 她浑身哆嗦,很轻地回答一声: “他躺在‘高草原’上,死了。” 难道这就是不久前还昏昏沉沉、和平安静的那个小城吗? 现在认不出它来了。 一个钟头左右就全都变了样。小城象蜂窝似的嗡嗡响。警车开来开去,电话滴零零响个不停,居民们互相谈论,东猜西想,担心着急,问警车比耶尔克把凶手捉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他们关怀地摇着头说:“可怜的格伦死得多惨啊……真——的……不过他本人也不大清白,也许这就不足为怪了……但还是……多么可怕呀!” 一大群好奇心重的人跑到“高草原”去。可“庄园”周围已经戒严,谁也不让过去。警察局把警察派到那里去真够快的,快得出奇。 正拼了命在调查。全拍下照来了,每一米土地都搜查过,一切都记了下来。凶手哪怕留下一点痕迹没有呢?没有,一点儿也没有,即使留下点痕迹,也全给瓢泼大雨冲掉了。连一个香烟头也没留下来。检查死者遗体的法医只能确定一点:格伦老头是被子弹从后面射死的。皮夹子和手表都在。谋杀显然完全不是为了抢劫。 首都警察局来的侦缉长希望同发现尸体的小姑娘谈谈,可福尔斯贝格医生不答应。他说小姑娘需要安静和恢复常态。不过侦缉长怎样怕耽搁时间,也只好听他的。不过福尔斯贝格医生还是告诉了他,说小姑娘一直在哭,常常反复说:“他穿绿色的华达呢长裤!”她显然看见过凶手。 可也不能通报全国,因为特征就只有一个:绿色的华达呢长裤!即使小姑娘看到了凶手——这一点侦缉长还没确定——凶手这时候准已经换了装。不过他还是打电报给全国各地的警察局,要求注意一切穿绿色华达呢长裤的可疑人。现在只剩下一件事了,就是继续侦察和等待小姑娘复原,好跟她详细地谈谈。 埃娃-洛塔躺在妈妈的床上。她想不出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福尔斯贝格医生来看她,给了她药,让她睡好觉,不再做恶梦。同时妈妈和爸爸答应通宵守在她身边。 可是没用,根本没用……埃娃-洛塔头脑里充满了缠绕着不肯去的念头。噢,她真是干吗要到这“庄园”去呢!现在全毁了。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快活了。人对人这么坏,还怎么快活得起来呀!她过去当然也知道有这种事,可没如今清楚。只要想一想:昨天她还和安德尔斯一起逗卡莱,讲起杀人凶手来象说什么笑话,而且还笑话他!现在她一想起这件事就浑身不自在。她再也不这样做了!这种事连开玩笑也不能够,因为会招来灾殃,真成为事实的。万一都怪她,所以格伦老头才……所以格伦老头才……不,她不要想这件事情。可她如今要完全变个人,对,对,一定得变。她要变得更象个女人一点,象比耶尔克叔叔曾经说过的,她再也不参加玫瑰战争了——正是由于这场玫瑰战争她才碰到这件可怕的事……不,还是别去想,头要裂开的…… 关于玫瑰战争的一切都结束了。她再也不玩这个游戏,永远不再玩了!噢,她将多么寂寞无聊啊! 埃娃-洛塔的眼睛又充满了泪水,她抓妈妈的一只手。 “妈妈,我觉得我老得不行了,”她哭着说,“就象我已经十五岁了!” 接着埃娃-洛塔睡着了。可在她沉入有益健康的梦乡以前,她想起了卡莱。所有这一切他是怎么想的呢?卡莱多少年来都在追踪犯罪分子——这会儿真出现了杀人凶手,他会怎么办呢? 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听到这可怕的消息时,正站在他爸爸的食品杂货店柜台后面。他正给顾客用报纸在包两条鲱鱼,“骗子岗”的卡尔松太太满肚子新闻地飞奔进店。店里一下子开了锅——大家提问,感叹,惊叫……买卖停了下来,所有的人围住了卡尔松太太。她象开机关枪似的叽叽呱呱说个不停,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甚至说的比她知道的还多。 以保卫社会安全为己任的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提问。他站那里就象瘫痪了一样。他听了个大概,悄悄溜到外面仓库里,在一个空箱子上坐下来。 卡莱在那儿坐了半天。诸位会想,他又在跟他的假想谈话对手交谈了吧!的确,交谈的时机很合适!可是不,他没跟任何人交谈。他在那里动脑筋。 “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他想,“你是个窝囊废。你就是个庸庸碌碌的窝囊废!还是大侦探呢!你要成为侦探,就象旧弹弓要变成一支枪!城里会发生最可怕的犯罪案件,而你却只能站在柜台后面包鲱鱼。也好,你就继续干这种事吧,也算你还有一点用处!” 他就这样捧着头坐在那里,一脑子倒霉的想法。为什么偏偏今天他要在店里帮忙呢?要不然安德尔斯就不派埃娃-洛塔而派他去了。这样发现被杀者的就是他卡莱。也许他去得及时还能防止犯罪行为的发生或者能苦苦规劝,使凶手投案自首吧?总而言之,就象他平时做的那样…… 可卡莱马上又叹了口气,想到他过去只是在想象中做这些事。他忽然充分认识到现在已经发生的情况,使他大为震惊,一下子觉得怎么也当不成大侦探了。这不是假想的凶杀案,一下子就可以查得一清二楚,接着就能坐下来向假想谈话对手夸口的。这是如此可怕如此丑恶的事实,卡莱简直觉得难过。他因此看不起自己,但又很高兴,真心地高兴他今天不是埃娃-洛塔。可怜的埃娃-洛塔! 卡莱决定不问一声就离开爸爸的店。他必须去跟安德尔斯谈谈。他不敢去找埃娃-洛塔。卡尔松太太哭诉着说“面包师傅的小姑娘半死不活,在看医生”,这件事现在全城都知道了。 只有安德尔斯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他正坐在皮鞋作坊读着《金银岛》。从早晨起没人上他这儿来过,谢天谢地,因为安德尔斯这会儿正在一个热带的岛上,周围是凶杀的海盗——还顾得上什么鞋掌吗?当卡莱不敲门就把它推开的时候,安德尔斯看他就象准备看见独腿的约翰.西尔弗似的,等到看见这只是卡莱,不禁又惊又喜。他从他那张三脚小板凳上跳起来,兴奋地大声唱: 十五个人扒着死人箱, 唷呵呵,一瓶朗姆酒! 卡莱吓得浑身缩紧。 “别唱了,”他说,“你不要唱了!” “唉,我只要一唱,音乐老师正好也说这句话。”安德尔斯乐意地承认。 卡莱正要开口说话,安德尔斯阻止他说: “你知道埃娃-洛塔拿没拿到‘伟大的木姆里克’啊?” 卡莱用责怪的眼光瞪了他一眼。在卡莱把事情都告诉安德尔斯之前,安德尔斯还会胡说出多少傻话呀?他再一次打算开口,可安德尔斯又一次打断他的话。白玫瑰首领闷声不响地坐得太久了,现在他的话盒子打开了。他把《金银岛》一直塞到卡莱的鼻子底下。 “这种书才够味,真好看,”他说,“简直有趣得不能再有趣了。就得活在那时候,那时候充满冒险的事情!现在这种事情一点也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卡莱叫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于是告诉安德尔斯在我们这个时代出了什么事。 当安德尔斯听到他吩咐转移“伟大的木姆里克”的命令带来什么结果时,他阴暗的眼睛更阴暗了。他恨不得马上跑到埃娃-洛塔那儿去,即使不是安慰她,至少也表示叫她去做这种事真是一只猪。 “我可不知道那儿会躺着死人啊!”他难过地咕噜说。 卡莱在他对面坐下,心不在焉地把木钉子敲进桌子。 “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回答说,“这种事不是常有的。” “什么?” “‘庄园’旁边的死人啊。” “一点不错,”安德尔斯说,“可埃娃-洛塔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的,你瞧着吧。要换了别的小丫头,那就马上昏倒了,可埃娃-洛塔不会。她还要告诉警察一大堆重要情报呢。” 卡莱点点头。 “她也许还看见了什么人……喏,就是可能杀了人的人。” 安德尔斯哆嗦了一下。可他远没有卡莱灰心泄气。非同小可的事件,哪怕是恐怖,只是使这快活的、审慎的、非常好动的小伙子渴望做点什么事。他希望这会儿就马上做点什么事。跑去追查凶手并且逮住他——最好一个钟头完事。他不是卡莱那种幻想家。 当然,断定幻想妨碍卡莱成为一个勇于行动的人,这是不公道的——有人可以用亲身经验证明完全相反——可是卡莱行动之前总先经过很长的思索。他爱坐在那里想了又想,应该承认,他有时候也想出极好的东西,可大都是些没根没据的空想。 安德尔斯不幻想。他不在胡思乱想上浪费时间。他精力充沛,一动不动地坐着对他来说是真正的折磨。他成为白玫瑰司令不是偶然的。热爱生活,爱说话,机灵,不管做什么事都时刻准备带头,他比谁都适合当司令。 他最糟糕的就是他的家庭环境,他父亲象暴君似的压制他。可安德尔斯不是受压的人。他尽量少在家,总是用平静的心情忍受着和父亲的冲突。任何痛骂都从安德尔斯身上弹回来,就象豆子从墙上弹回来一样,在最厉害的责骂以后五分钟,他跑到街上来还是照常快快活活的。对安德尔斯来说,袖手坐在皮鞋作坊里简直是毫无意思,因为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要他马上插手去做。 “走吧,卡莱,”他果断地说,“我把作坊锁上,随爸爸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你认为没关系吗?”卡莱问道。他很清楚皮鞋匠的脾气。 可安德尔斯只是吹了声口哨作为回答。 不过万一顾客上门,倒是必须告诉他们皮鞋作坊为什么锁上门,而且是在星期三。安德尔斯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用楷书写着: 由于发生谋杀案暂时停业。 接着他把纸钉在门上,把钥匙一转。 “你怎么啦,疯了吗?”卡莱一见通知就全身一震。”这样写不行!” “这样写不行?”安德尔斯没把握地说了一声。 他侧着头想。也许卡莱是对的——这样写不行。他扯下那张纸,跑进作坊,再改写一张。一转眼安德尔斯已经快步走掉,旁边跟着卡莱。 过了一会儿,对门的马格尼松太太拿着一双便鞋来修理。她在门口停下来,奇怪得鼓起了眼睛,念道: 由于天气关系 本皮鞋作坊 暂停营业。 马格尼松太太摇摇头。这位皮鞋师傅过去也不总是在家,可如今变得更厉害了。“天气关系”——你们听到过这种事情吗? 安德尔斯急急忙忙上“高草原”去。卡莱很不情愿地跟着他走,他一点儿也不想上那儿去。可安德尔斯坚信警察们急着在等卡莱帮忙。当然,安德尔斯不止一次取笑这位大侦探的怪念头。可现在发生了真正的犯罪案件,他倒把这件事忘掉了。现在他只记得卡莱去年的出色成就。正是由于他帮忙才逮住了三名匪徒!没说的,卡莱是一位出色的侦探。安德尔斯很高兴承认他的优点,毫不怀疑警察不会忘掉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的功劳。 “你怎么不明白,你肯效劳,他们会很高兴的,”他说。“对于你来说,搞清楚这件事真是再容易不过了!我给你当助手。” 卡莱处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他不能对安德尔斯说,他只能对付幻想的凶手,而真正的凶手只叫他恶心。他走得那么慢,安德尔斯忍不住了。 “你倒是走啊,”他最后叫道,“碰到这种事,每一秒钟都非常宝贵,你好象不知道似的。” “依我看,就让警察们自己去办这个案子得了。”卡莱说,想摆脱困境。 “这话是你说的!”安德尔斯发火了,“你也知道他们会把事情搞乱,你自己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别装傻啦,咱们走吧!” 他把硬不想走的大侦探的一只手抓住,拉了就走。 他们就这样来到戒严的地点。 “你听我说,“安德尔斯猛然想起来,“咱们完全给忘记了!” “忘记了什么?”卡莱问。 “他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也给封锁在里面!红玫瑰那些人万一想拿到它,就得冲过警察的封锁线。” 卡莱想着点点头。“伟大的木姆里克”碰到过不少事,可在警察保护之下却是第一次。 警察比耶尔克在戒严圈里巡逻,安德尔斯直接跑到他面前。他把卡莱拉去,让他站到比耶尔克面前——跟一只把主人的东西叼回来等着主人称赞的狗丝毫不差。 “比耶尔克叔叔,卡莱来了。”他充满希望地说。 “我看见了,”比耶尔克叔叔回答,“他要什么?” “什么他要什么?让他到那儿去侦探吧,”安德尔斯说,“检查一下犯罪现场……” 可比耶尔克叔叔摇摇头,他的样子异常严肃。 “走开吧,孩子们,”他说,“回家去吧!还得谢谢你们,可你们太小,不懂事呢。” 卡莱脸刷地红了。他很清楚。他极其清楚,这里用不着脸色坚决、说话响亮的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可怎么跟安德尔斯说清楚呢? “总是这样的!”回城时安德尔斯恨恨地说,“即使你破掉从史前人类开始的所有案件,警察还是不肯承认私家侦探有什么用。” 卡莱很不自在。这种话他自己也说过几十次。他衷心希望安德尔斯谈点别的。可安德尔斯说下去: “他们早晚要碰一鼻子灰。可你要答应我,除非他们跪着求你,你不要插手办这件案。” 卡莱很乐意地答应了。 他们每走一步都遇到一群群沉默不响的人。他们不断看着矮树丛那方向,探员们这时候正打算找到这场人命案的谜底。今天“高草原”惊人地静。卡莱感到心中空前的沉重。最后连安德尔斯也受到这压抑气氛的影响。也许比耶尔克叔叔是对的吧?也许不管卡莱是个多么有本领的侦探,这个任务他可承担不了。 两个朋友阴着脸一步一步回家…… 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也在从“高草原”回家。今天他们象安德尔斯所想的那样休战一天,去坐旋转木马和打靶,快快活活地过了好几个钟头。可半小时前可怕的消息传到公园,公园的人马上走空了。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跟所有的人一起到“高草原”来——只是为了证实一下,有了结果就可以直接回家了。就在他要回家的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安德尔斯和卡莱。 今天红白玫瑰双方没有互相辱骂。无畏的战士们都不声不响,脸色苍白。五个人亲亲密密地进城,一路上比他们短短一生中的任何时候更多地想到死这件事。 孩子们深深同情埃娃-洛塔。 “她真可怜,”西克斯滕说,“他们说她完全垂头丧气,一直躺在床上哭。” 在这整个可怕的事件中,也许正是这件事最使安德尔斯受到刺激。他好几次抽搐着咽口水。埃娃-洛塔这样哭都怪他…… “得去看望她,”最后他说,“送她一束鲜花或是别的什么……” 其他四个人瞪圆眼睛看他。难道埃娃-洛塔这样不行了吗?送花给小姑娘——他准断定埃娃-洛塔已经不行了! 可是他们越想越觉得安德尔斯的想法高尚。埃娃-洛塔应该得到鲜花,她完全配得到鲜花。极其激动的西克斯滕回家拿来妈妈的一棵红天竺葵,五个人郑重其事地带着花上埃娃-洛塔家里去。 埃娃-洛塔睡了,不能惊动她。可她妈妈接过花放在她的床头旁边,让她醒来好看见。 埃娃-洛塔参与了这件事,这还不是她所得到的最后一件礼物…… 第 五 章 侦缉长,警察比耶尔克和一位探员坐在阳台上等着。 侦缉长认为,要紧的是,不要让小姑娘在询问时觉得心慌,不询问时她已经够害怕的了。好在警察比耶尔克跟他们在一起:他在这里工作,认识这个小姑娘。为了使小姑娘觉得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友好谈话,所以询问放在她家洒满阳光的阳台上,而不是在警察局里进行。侦缉长认为陌生环境总会使孩子紧张的。为了不使小姑娘担心,她讲的话不用笔记而用录音机录下来。她把她知道的一切讲了以后可以很快忘掉。忘掉世界上有这么可怕的事情。侦缉长就是这么考虑的。 现在他们坐在这里等着埃娃-洛塔出来。这是大清早,她刚起床。他们等着的时候,利桑德尔太太端来了咖啡和新鲜小面包。这非常及时,因为可怜的警察们差不多忙了一整夜,没工夫吃,也没工夫睡觉。 这天早晨天气很好。经过昨天一场雷雨,如今空气干净新鲜,园子里的玫瑰和芍药给冲洗得干干净净,山雀在屋旁的老苹果树上快活地唧唧啾啾。阳台上咖啡气味香喷喷的。舒适极了!很难相信桌旁的三个人是执行任务的警察,正忙着调查杀人案件。在这样安静的夏天早晨,叫人不愿相信有这种事情。 侦缉长拿起第三个小面包说: “坦白地说,我很怀疑这小姑娘——她好象叫埃娃-洛塔吧——会告诉咱们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她告诉我们的话未必能使咱们的破案工作有什么大进展。孩子们不会作实事求是的观察。他们想象力太丰富了一些。” “埃娃-洛塔可是个十分实事求是的孩子。”比耶尔克说。 面包师傅利桑德尔到阳台上来。他脑门上布着平时没有的皱纹。他已经深深地为自己的宝贝独生女儿难过,而现在还要让警察们用问题来折磨她。 “她这就来了,”面包师傅说了一声,“我可以在场吗?” 侦缉长想了想,同意了。只是有一个条件,就是面包师傅不要开口,询问时怎么也不能打岔。 “很好很好,您就留下吧。有爸爸在身边,埃娃-洛塔会感更安心些。要不然她会更怕我。” “为什么我要怕您呢?”门口传来安祥的说话声,埃娃-洛塔走到阳光中来了。 她严肃地看着侦缉长。对,她为什么要怕他呢?埃娃-洛塔从不怕人。她碰到的一直是有同情心、和蔼可亲和好心肠的人。直到昨天她才第一次当真明白,在人们当中也有坏人。可她没有任何理由把侦缉长算在这种人里面。她知道他到这儿来是执行任务的。她知道她应该把“高草原”整个可怕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并且已经准备这么办。还怕什么呢? 哭了那么久,又沉沉地睡了一觉,她的头很沉。她一点儿也不快活。可埃娃-洛塔这会儿很镇静。 “你早,小莉萨-洛塔!”侦缉长活泼地说。 “埃娃-洛塔,”埃娃-洛塔纠正他的话说。“您早!” “对对,当然,是埃娃-洛塔!请上这儿来坐下,小埃娃-洛塔,咱们谈谈。只稍微谈谈,接下来你又可以玩你的洋娃娃了。” 他这是说埃娃-洛塔吗?她自以为很老,几乎都十五岁了! “十年以前我就不玩洋娃娃了。”埃娃-洛塔说。 警察比耶尔克好象说得对——这孩子的确实事求是!侦缉长知道他得改变口气,跟埃娃-洛塔说话得跟大人说话一样。 “好,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他说,“你当时在谋杀现场……你昨天白天到过‘高草原’不是吗?你孤零零一个人怎么会上那儿去的?” 埃娃-洛塔抿紧嘴唇。 “这个……这个我不能告诉您,”她说,“这是秘密。我去执行秘密任务。” “我的好孩子,”侦缉长说,“我们是侦查谋杀案,不能有什么秘密。好,你昨天上‘庄园’干什么去了?” “去拿‘伟大的木姆里克’。”埃娃-洛塔噘着嘴回答。 得作相当详细的说明才能使侦缉长完全明白“伟大的木姆里克”是什么玩艺儿。询问以后整理出来的记录却十分简短:“利桑德尔自称,七月二十八日午后她到城西那块荒地拿一块所谓‘伟大的木姆里克’的东西。” “你在那儿看见什么人了吗?”侦缉长弄懂了“伟大的木姆里克”的意思以后问。 “看见了,”埃娃-洛塔点点头说,“我看见了……格伦老头……还有一个人……” 侦缉长来劲了。 “你详细说说,你怎么看见他们,在哪里看见他们的?”他说。 埃娃-洛塔说了。她在离开近一百米的地方看到了格伦老头的背影。 “等一等,”侦缉长说,“离得那么远,你怎么认出是格伦呢?” “马上就看得出您不是这里人,”埃娃-洛塔说,“一见走路的样子,这里人人都能认出格伦老头。难道不是这样吗,比耶尔克叔叔?” 比耶尔克断定是这样。 埃娃-洛塔讲下去。她说格伦老头怎么拐到小道,钻进矮树林子,不见了。接着对面来了那个穿深绿长裤的人,也在同一方向不见了…… “你不记得这时候是几点种吗?”侦缉长问,虽然他很清楚,孩子很少能指出正确的时间。 “一点半。”埃娃-洛塔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你看表了吗?” “没有,”埃娃-洛塔说,脸色发白了,“一刻钟以后我问凶手……凶手。” 侦缉长看看他的同事们,“你们听到过这种事吗?”这次询问的收获也许比他原来想的大! 他探过身来,注意地看着埃娃-洛塔的眼睛。 “你说你问了凶手。你有勇气决定谁杀害了格伦吗?也许你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吧?” “没有,”埃娃-洛塔说,“不过我既然看见一个人钻到矮树林子里不见了,接着另一个人跟着他钻进去,随后过了几分钟我发现第一个人死了,那我自然疑心这第二个人了,不疑心他还疑心谁呢?当然,格伦老头也可能绊了一交,倒下来摔死了,可我还得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比耶尔克说得对。是个很实事求是的小姑娘。 埃娃-洛塔已经在说她怎样到“庄园”里去,要等这两个人走过藏着“伟大的木姆里克”的小道。她在那里待了最多一刻钟。 “后来呢?”侦缉长问。 埃娃-洛塔的眼睛暗下来,她觉得难过。噢,接下来发生的事最难说了。 “我在小道上一直冲到他身上,”她轻轻地说,“我问他几点种了,他回答说:‘两点差一刻。’” 侦缉长很满意。法医已经断定谋杀时间在十二点到三点之间,现在这小姑娘的证词有可能使时间准确得多——在一点半到一点三刻之间。确定谋杀时间非常重要。埃娃-洛塔是一位真正宝贵的证人! 侦缉长继续问: “这个男人什么样子?你记得的都说出来吧!说出所有的细节。” 埃娃-洛塔又想起深绿的华达呢长裤,接着又想起了一些。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手表……对了,手上有很多很多黑毛。 “他的脸是怎么样的?”侦缉长激动得甚至站起来。 “他有小胡子,”埃娃-洛塔说。“还有黑色的长头发,头发垂到脑门上。他岁数不太大,脸相当讨人喜欢。只是他样子看来很害怕、很凶。他离开我就跑起来。他急急忙忙,丢了一张借据也没注意到。” 这时侦缉长连气都屏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他丢了什么?” “一张借据,”埃娃-洛塔郑重其事地再说一遍,“您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就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借据’。我可以告诉您,是张最普通的纸条。可您知道,就为了这种借据引起这么大的纠纷!” 侦缉长又看看自己的同事们。昨天询问“骗子岗”格伦的邻居,查明这老头放高利贷赚了不少钱。许多人指出晚上有些神秘的人物上他家,虽然不常有。格伦显然宁愿跟他的客户在城外见面。在他家里搜出来许多借据,名字不同。警察记下了所有的姓名,以便找到他那些秘密的客户。其中一名有可能就是凶手!侦缉长一开头就猜测谋杀原因:有人在债务上有麻烦,决定快刀斩乱麻。对,很可能就是这样。凶手走这步棋,当然要彻底消灭一切对他有危险的字据。 现在小姑娘说凶手落下了一张借据。借据上有他的姓名,凶手的姓名!侦缉长激动得连嗓子都不由得发抖了。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捡起了借据没有?” “当然捡起了。”埃娃-洛塔说。 “你把它放到哪儿去啦?”侦缉长屏住了气问道。 埃娃-洛塔开始想。一片寂静。只有苹果树上的山雀继续啾啾地叫。 “我不记得了。”埃娃-洛塔最后说。 侦缉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这只是一张小纸条。”埃娃-洛塔重说一遍,想安慰他。 侦缉长于是抓住她的一只手,激动地、有条有理、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借据是一张十分重要的纸条,那上面写明借了某人多少钱,保证偿还,还一定要签上自己的名字。谋杀格伦的人显然因为还不出钱才这么干。他冷酷无情地杀死一个人,正是为了拿走埃娃-洛塔认为无所谓的借据。他落掉的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现在埃娃-洛塔明白了,她怎么也得设法想出来,她把这张借据弄到哪里去了。 埃娃-洛塔明白以后就拼命地想。她记得她当时拿着借据站在那里。她记得正在这时候传来一声可怕的响雷。可往后怎么样就一点想不起来了……当然,只除了后来那桩最可怕的事。她实在想不起来把这借据弄到哪里去了。埃娃-洛塔用泄气的声音向侦缉长承认了这一点。 “你也许念过借据上的名字吧?”侦缉长问。 “没有,我没念过。”埃娃-洛塔说。 侦缉长叹了一口气,可他接着想,不能指望一切会迎刃而解。除了这件事,盘问小姑娘已经得到了不少东西。可不能要求凶手的姓名会送上门来。在继续同埃娃-洛塔谈下去之前,他打电话回警察局,吩咐把整个“高草原”彻底搜查一遍。作案地点当然已经最仔细地搜查过,可那张纸条也许让风吹走了。必须找到它,不管怎么样也得找到它! 接着埃娃-洛塔不得不讲她怎么发现格伦的尸体。她现在讲得很轻,不时觉得有个疙瘩堵着喉咙,得把它咽下去。她爸爸低下头,免得看见女儿伤心难过的眼睛。不过现在已经快讲完了。侦缉长还有几个问题。 埃娃-洛塔断定凶手不可能是他们城里的人,不然她就认识他了。这时侦缉长问她: “要是你看见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能,”埃娃-洛塔轻轻地说,“我能从几千个人当中认出他来。” “以前你从来没见过他?” “没有,”埃娃-洛塔说。她犹豫了一下。 “不,见过……见过一部分。”她补充说。 侦缉长睁大了眼睛。又是一件没想到的事! “这‘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我只见过他的长裤,”埃娃-洛塔很不情愿地解释。 “请你说得更明白一点。”侦缉长说。 埃娃-洛塔忸怩不安地缩起身子。 “我一定得说吗?”她问。 “你也很清楚,一定得说。好,他的长裤挂在哪儿?” “它们不是挂着的,”埃娃-洛塔说,“它们是从窗帘里面露出来。凶手穿着。” 侦缉长很快地抓起剩下的一个小面包。他感到该吃点东西提提神了。他还寻思,埃娃-洛塔也许不是他觉得的那样实事求是。她不要是在幻想吧? “好,”他说,“凶手穿着的长裤从窗帘里面露出来。谁的窗帘?” “当然是格伦老头的,还能是谁的呢?”埃娃-洛塔说。 “那你呢,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外面的梯子上。我和卡莱爬梯子。是星期一晚上十点钟。” 侦缉长没孩子。他为这件事现在心里谢谢老天爷。 “你们星期一晚上在格伦的梯子上干什么呢?”他说。 他一下子想起这才告诉过他的秘密,又说: “啊,我明白了!你们在追赶另一个‘伟大的木姆里克’,对吗?” 埃娃-洛塔几乎是用看不起他的眼光看看他。 “怎么,您认为‘伟大的木姆里克’是在树上长的吗?一个个世纪下来,世界上就只有一个‘伟大的木姆里克’,阿门!” 埃娃-洛塔于是讲那天晚上怎样爬上格伦老头的屋顶。可怜的面包师傅担心地直摇头。还说小姑娘文静呢! “你当时怎么知道这是凶手的裤子?”侦缉长问。 “我当时不知道,”埃娃-洛塔说,“我当时要是知道,就逮住他了。” “对,不过是你说……”侦缉长不高兴地顶她。 “不,我想到已经是在后来了,”埃娃-洛塔说,“这裤子跟我在小道上遇到的人穿的一样,都是深绿色的华达呢长裤。” “这可能是巧合,”侦缉长说。“不必匆匆忙忙下结论。” “我没下结论,”埃娃-洛塔回答说,“我当时还听见他们在房间里为了借据争吵,那穿长裤的说:'咱们星期三在老地方见!您把我所有的借据都带去!'一个倒霉的星期三,格伦老头能跟几条绿色长裤见面呢?” 侦缉长肯定埃娃-洛塔说得对。现在动机、地点、时间全明白了。只剩下一件事——就是捉住凶手。 侦缉长站起来,拍拍埃娃-洛塔的脸蛋。 “非常感谢,”他说。“你是一位聪明的小姑娘。你简直不知道你帮了我们多大的忙。现在把一切都给忘掉吧!” “我尽力做到。”埃娃-洛塔答应说。 侦缉长向比耶尔克转过身来。 “现在只差找到这个卡莱,”他说,“让他证实一下埃娃-洛塔说的话。在哪儿能够找到他呢?” “在这儿。”从阳台顶上的平台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侦缉长非常奇怪,抬起眼睛,看栏杆上面露出两个脑袋——一个淡黄头发,一个深色头发。 白玫瑰骑士们在伙伴处于警察盘问和其他考验的困难时刻,是不会把她丢下不管的。就象面包师傅一样,卡莱和安德尔斯也希望询问埃娃-洛塔时在场。不过为了预防万一,宁愿不先征求同意。 在全国报纸的头版上都登载了谋杀案的消息,大量报道了埃娃-洛塔提供的情况。他们虽然没有写出她的名字,可是在写到这位“善于观察的十三岁女孩”时花了不少笔墨,说她“十分能干”,向警察们提供了“异常有价值的材料”。 本地报纸对名字就不那么保密了。因为在这个小城里人人知道,这位“善于观察的十三岁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埃娃-洛塔.利桑德尔,因此编辑认为没有必要在报上把这个名字保密。这样重大的新闻他已经很久没有碰到,于是大报道特报道。他在一篇很长很甜的文章中说:“美丽的小埃娃-洛塔今天无忧无虑地在她父母的园中花丛里游戏,好象已经完全忘记了星期三在‘高草原’的狂风中经历的事情。” 编辑平静地继续写道:“她在哪里能象在这儿,在她爸爸和妈妈身边,在熟悉的孩子们当中,可以把那些可怕的事忘掉并感到安全呢!这儿她爸爸的面包房发出新出炉面包的香气,这好象是一个保证,说明还有太平舒适的天地,犯罪世界的任何入侵都不能动摇它。” 编辑很喜欢这样的开头。接下来他大书特书埃娃-洛塔何等聪明,对凶手作了何等详尽的描绘。当然,他没有直接写出“凶手”这个字眼,而写作“一个看来对秘密的谜底心中有数的人”。他还引用埃娃-洛塔的话,说她只要再碰见这个人就能把他认出来,还着重指出,小埃娃-洛塔.利桑德尔最后可能使没有人性的罪犯受到应得的惩罚。 好,他就这样把一切不该写出来的东西全都写出来了。 警察比耶尔克把还有一股油墨气味的报纸交给侦缉长时十分生气。侦缉长一读这篇报道就勃然大怒。 “写出这种东西实在可恨,”他说,“简直岂有此理!” 过了一会儿跑到编辑部去的面包师傅利桑德尔神情更加激动。他气得太阳穴上青筋直爆,当着编辑的面在桌子上就是一拳。 “你怎么,不知道这是犯罪案件吗?”他叫道,“难道你没想到这会对我的女儿带来危险吗?” 没有,编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会带来危险呢? “你别装傻了,你已经够傻的了!”面包师傅说,他无疑是对的。“你怎么不明白,这个人杀过一次人,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他会再干一次的。你乖乖地把埃娃-洛塔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了他。你本该同时打电话给他,让他快点来电话约定时间。” 埃娃-洛塔也认为这篇报道很可恶,至少有些话是如此。 她跟安德尔斯和卡莱坐在顶楼上读报。 “‘美丽的小埃娃-洛塔今天无忧无虑地在她父母的园中花丛里游戏!’他们怎么会让这种胡话登在报上的?” 卡莱从她手里拿过报纸,把这篇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担心地摇摇头。这种事情他碰得多了,因此认为这篇报道写得太荒唐。可他没说出来。 不过编辑说埃娃-洛塔好象已经忘记了她可怕的经历倒是对的。她当然还是觉得她老了,几乎有十五岁了,不过幸亏埃娃-洛塔具有少年人的福气:几乎第二天就能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只是晚上上了床,她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不愿意想的那件事情。开头几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有时候在梦中大叫,妈妈只好叫醒她。 可白天在光天化日下,埃娃-洛塔照常安静和快活。她发过誓要更象个女人一些,再不参加玫瑰战争,不过这个誓她只保持了两天,就再也忍不住了。她觉得他们玩得越凶,另一件事就忘得越快。 警察们已经撤消“庄园”的戒严。可在此以前,“伟大的木姆里克”已经从封锁圈里给取走了。取走“伟大的木姆里克”的无上荣誉属于警察比耶尔克。在阳台上盘问时她不得不说出“伟大的木姆里克”的秘密,接着安德尔斯把比耶尔克叔叔拉到一旁,问他是不是可以帮个忙,把“伟大的木姆里克”取出来。比耶尔克叔叔很愿意效劳。说实在的,他也很想看看这“伟大的木姆里克”是什么玩艺儿。 就这样“伟大的木姆里克”在警察的保护下离开了倒霉的避难所,回到白玫瑰司令手中。它如今放在顶楼上白玫瑰骑士们经常收藏宝贝的五斗柜抽屉里。不过它是暂时放在那里。预定很快就把它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 安德尔斯经过充分的考虑以后,认为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在古城堡的井旁还是不太妥当。 “它应该藏到一个更特别的地方。”他建议说。 “‘伟大的木姆里克’真可怜,”埃娃-洛塔说,“我认为特别的地方它已经待够了。” “不对,这特别是另一个意思。”安德尔斯向她解释。 他拉开五斗柜抽屉,亲切地看看雪茄烟盒子里在棉花上放着的“伟大的木姆里克”。 “噢,你这双聪明的眼睛看见过多少事物啊,‘伟大的木姆里克’。”他说。现在安德尔斯比任何时候更相信这护身符的魔力。 “我想出来了,”卡莱叫道,“咱们把它藏在哪一个红玫瑰的人家里。” “你怎么啦?”埃娃-洛塔很吃惊。“要咱们乖乖地把它奉送给红玫瑰的人吗?” “不,”他说。“他们不会知道这件事。只要他们不知道,就等于他们没有。你们想象一下,等到咱们以后告诉他们,他们会气成什么样子吧!” 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终于明白了卡莱的天才主意,对各种可能性作了热烈的讨论之后,他们一致决定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在西克斯滕的房间里,为此得马上到他那儿去找个合适的地方。 说干就干。三个朋友一下子顺着绳子滑下去,跑到河边,过了埃娃-洛塔专为玫瑰战争搭的小木板桥。然后走捷径上西克斯滕的汽车房去。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邮局局长的园子,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正坐在那喝果子汁。安德尔斯宣布快活的消息,说埃娃-洛塔再也不拒绝携带武器,玫瑰战争又可以爆发了。红玫瑰的人极其满意地听完这个消息。埃娃-洛塔决定更象女人一点这件事曾经使他们十分伤心。他们从来没有象近几天那样寂寞过。 西克斯滕慷慨地请敌人们坐下来喝果子汁。敌人们也不用西克斯滕再劝,可狡猾得象蛇的安德尔斯说: “咱们干吗不到你的房间里去喝果子汁呢,西克斯滕?” “你怎么啦,是太阳把你晒昏头了吗?”主人很有礼貌地说,“这儿空气这么新鲜,却要坐在闷热的房间里!” 只好在新鲜空气里喝果子汁。 “可以看看你的汽枪吗?”过了一会儿卡莱问。 汽枪是西克斯滕最宝贵的财富。它挂在他房间的墙上,这位幸福的汽枪主人太爱把它给人看了,因此所有的人早就已经看厌了。西克斯滕这支倒霉的枪卡莱简直是受不了。这会儿他说这话完全出于白玫瑰那些人不可告人的目的。 西克斯滕一听卡莱的话,他的脸马上亮堂了。 “你要看枪吗?”他说,“好,你等一等。” 他跑进汽车房把枪拿来。 “怎么?”卡莱扫兴地拉长声音说,“现在你把它放在汽车房里?” “对!你知道,放在汽车房里随时可以在手边派用处。”西克斯滕解释着,开始向卡莱炫耀他的宝贝。 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哈哈大笑,笑得呛起来,连果子汁都走岔了道。埃娃-洛塔明白,他们今天要进西克斯滕房间的话,没有女人的狡猾可办不到。 她抬眼看着西克斯滕的房间的窗子,用天真的样子问道: “从你的房间里往外看,风景准不错吧,对吗?” “对,没说的,象风景画一样。”西克斯滕说。 “我想得出来,”埃娃-洛塔说,“要是那些树矮一点,你大概就连水塔也看见了。” “现在也看得见。”西克斯滕说。 “真的,现在也看得见。”永远忠于自己首领的本卡附和说。 “真能看见吗?我怎么也不相信!”埃娃-洛塔挑衅似地顶他说。 “胡说八道!”安德尔斯和卡莱坚决地附和她的话,“从那里什么塔也看不见。” “白白地争吵干什么,”西克斯滕说,“跟我上我的房间去一趟,我让你们看到这个水塔,叫你们大吃一惊!” 西克斯滕带领大队人马走进屋子。阴凉的门厅地板上躺着一条狗,是条苏格兰牧羊犬。它看见孩子们就跳起来汪汪地叫。 “别叫别叫,贝波,”西克斯滕安慰它,“不过是三个小傻瓜,他们要从我房间的窗口看看自来水塔。” 他们上楼进了房间,主人得意洋洋地带他们来到窗口。 “瞧,”他自豪地叫了一声,“用我的话来说,这就叫做自来水塔,不过用你们的话来说,这可能是钟楼什么的。” “怎么样,没话说吧?”荣特也得意洋洋地说。 “还用问,”埃娃-洛塔用嘲笑的口气说道,“你是说看到水塔了。而且你很高兴,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西克斯滕很生气。 “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说:整个水塔都能看见可不简单。”埃娃-洛塔说,讽刺地笑起来。 对西克斯滕的窗外风景最不感兴趣的是安德尔斯和卡莱。他们赶紧用眼睛横扫整个房间,拼命要给他们的“伟大的木姆里克”找个合适的地方。 “你的小房间不错。”他们对西克斯滕说,好象他们过去没上这儿来过成百次似的。 他们顺着墙一边走一边看,摸摸西克斯滕的被窝,象无意中似的拉开他书桌的抽屉。 埃娃-洛塔千方百计把红玫瑰的人留在窗口。她把这儿只要看得见的东西一样一样数过去,看到的东西倒是不少。 五斗柜上面有个地球仪。安德尔斯和卡莱同时想到它。当然是这个地球仪!他们反复地看,彼此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朋友知道,地球仪可以旋开来分成两半。西克斯滕有时候没事干就旋开它,因此这地球仪顺着赤道部分有点儿磨损。地图上有那么一大片空白,照这个样子看来,赤道非洲好象有很大一部分还没考察过。 当然他们很冒险。因为西克斯滕会突然旋开地球仪,发现那“伟大的木姆里克”!对这一点安德尔斯和卡莱十分清楚,可是不冒点险又算什么玫瑰战争呢? “依我看,我们已经把一切都看过了。”安德尔斯另有所指地对埃娃-洛塔说,她这才轻松地离开了窗口。 “对,我们要看的都看了,谢谢,”卡莱很满意地微笑着说了一声,“咱们走吧!” “Non-a-lol-I(哪里)?”埃娃-洛塔着急地问。 “Dod-i-qoq-iu-yoy-i lol-i-mom-ian(地球仪里面),”卡莱回答说。 “Bob-ang-joj-i-lol-e(棒极了),”埃娃-洛塔听了眉色飞舞。 他们在那里叽叽咯咯讲话,西克斯滕狠狠地盯住他们看。 “你们再想看水塔,那就请来吧。”他只是有礼貌地说了一声。 “对,请来吧。”荣特附和说,他栗色的眼睛讥笑和傲慢地看看他们。 “脏狗!”本卡最后说了声。 白玫瑰的人向门口走去。门叽叽嘎嘎地怨声怨气打开了。 门儿叽叽嘎嘎响, 这可实在不象样。 安德尔斯唱道,接着说。“为什么你不给它加加油呢,啊?” “为什么你不闭嘴呢,啊?”西克斯滕回答说。 白玫瑰方面的人回到自己的司令部。地点选定了,只差决定什么时候和怎样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藏到那里去。 “半夜在满月的月光下,”安德尔斯用从未有过的最阴沉和闷哑的声音说,“‘伟大的木姆里克’将重新恢复它的太平。这件事该由我来做!” 埃娃-洛塔和卡莱点头赞成。这件事自然要西克斯滕睡着了,然后钻到他的房间里去干,——他们又将得到一分! “想得不错。”埃娃-洛塔说着,把一大盒巧克力糖从五斗柜抽屉里拿出来传了一圈。 最近她名副其实地埋在糖果中了,寄给她的糖果是那么多。编辑在他的报道中写得对极了:“在这些日子里小埃娃-洛塔大名鼎鼎。四面八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寄礼物给她,向她致意。我们周到的邮递员彼得松给她送来水果糖和巧克力糖、玩具和书籍。无数的朋友对这位小姑娘深表同情,因为她无意中介入了这么不愉快的悲剧。” “要是西克斯滕醒来,你可怎么办?”卡莱问他。 安德尔斯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说我是来给他唱催眠曲,并且看看睡着了有没有踢掉被子的。” 卡莱笑起来。 “我说大名鼎鼎的小埃娃-洛塔,再给我一块巧克力糖吧,你就会加倍有名了。” 他们在堆满废物但是舒服的顶楼上吃着糖,定着计划,一直待到晚上。朋友们预先体会着又一次战胜红玫瑰的胜利心情。玫瑰战争多么好啊!最后他们离开司令部。正象安德尔斯说的,得“先摸摸情况”。也许能碰上什么好机会。不巧,就会引起红玫瑰方面的小冲突。他们顺着绳子下来,埃娃-洛塔心不在焉地说道: “不错不错,快活的儿童游戏,天真快活的儿……” 她忽然住了口,面色发青。接着她呜咽起来,飞快地跑了。 这一天埃娃-洛塔再也没玩。 第 六 章 “我今天夜里要干这件事。”两天以后安德尔斯说。 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转移到西克斯滕的地球仪里,由于种种原因不能马上办到。第一,得等到有满月。必须是满月:只有满月的月光下一切才显得魔幻和迷人,而且房间里才可以不用点灯。第二,近来邮局局长家来了两位客人,是两位西克斯滕的年轻姨妈。 “住着姨妈的房子里不能钻进去,”卡莱问安德尔斯他到底干不干的时候,安德尔斯说,“你要知道,房子里人越多危险越大,只要一个人醒来,事情就全毁了。” “这也对,女人有时候睡得极其警觉。”卡莱同意他的说法。 因此叫西克斯滕都感到奇怪,他们不时问他姨妈好吗,还要待多久。最后他听烦了。 “你们老姨妈姨妈的缠着我干吗?”当安德尔斯问到上百次的时候,西克斯滕叫了起来。“她们碍着你还是怎么的?” “你说到哪儿啦,当然不碍着我什么。”安德尔斯短短地回答了一句。 “好了……”西克斯滕说,“她们大概星期一走。相当可惜,我很喜欢她们,特别是阿达姨妈。她们一直待在家里,不象疯子似地满城跑,我看她们碍不着谁。” 给这么顶了一次,安德尔斯再也不敢问了:这会引起怀疑的。 星期一到了。安德尔斯亲眼看见邮局局长太太陪着自己的两个妹妹去赶早班火车。夜里将要月圆。 “今天夜里!”安德尔斯拿定了主意说。 孩子们坐在面包师傅园子的亭子里吃新鲜小面包,是埃娃-洛塔向她好心肠的爸爸讨的。 红玫瑰的人刚才走过。他们上他们在“庄园”的新司令部去。警察们走了,“高草原”又是那么一片寂静,好象它的安宁从来没有被比红白玫瑰战争更厉害的事情破坏过。“庄园”当避难所太合适了,谁也不会不喜欢它,红玫瑰的人拼命要忘掉前些日子在这儿附近发生的事情。 “你们要挨揍就上‘庄园’来吧!”西克斯滕走过面包师傅的园子时叫道。 埃娃-洛塔哆嗦了一下。她怎么也不想到“庄园”去! “唉哟,我饱成什么样子了!”红玫瑰的人走后,卡莱叹了一口气,可同时又在啃第六个面包。 “你算什么!我饱才是真的!”安德尔斯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倒也不错,要不我家里中饭又吃炖鳕鱼。” “吃鱼会变得非常聪明,”埃娃-洛塔想起来。“你该多吃炖鳕鱼,安德尔斯。” “那还用说!首先我想知道,我要聪明得吃多少鱼。” “这要看一个人原先有多聪明,”卡莱插进来说。“比方说象你这样,安德尔斯,就需要每星期吃一条中等膘头的鲸鱼。” 在安德尔斯追着卡莱绕亭子跑了三圈,重新恢复和平以后,埃娃-洛塔说: “倒很想知道今天邮箱里有什么新礼物没有。最近我收到了一共三公斤巧克力糖。我不明白人们是怎么想的!只好打电话给邮局去诉苦了。” “你别再提巧克力糖了。”安德尔斯反胃地说。 卡莱支持他的说法。 他们到现在为止勇敢地对付了向埃娃-洛塔涌来的大量糖果,可现在他们一块也吃不下去了。 埃娃-洛塔已经从挂着邮箱的园子矮门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封严的信封。她打开信封——唉哟,不用说,又是一块巧克力糖!一大块高级的奶油巧克力糖。 卡莱和安德尔斯看着它象看蓖麻油似的。 “去它的!”他们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唉呀,多不害臊!”埃娃-洛塔气愤地说,“有一块最差的水果糖你们也会喜欢的!” 她把这块巧克力糖一分为三,给大家一人一块。两个朋友只好收下——一点也不高兴,只是为了不叫埃娃-洛塔生气——随手就把巧克力糖塞进本来已经涨鼓鼓的口袋。 “这就对了,”埃娃-洛塔说,留着到挨饿的日子吃。 她用信封做了个小纸球,把它扔过围墙,扔到外面街上。 “咱们去蹬自行车和游泳吧。今天大概再想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卡莱提议说。 “又是你说得对,”安德尔斯同意说,“咱们签订停战协定,到晚上为止,到那时……” 过了两分钟,等本卡上这儿来,想用适当的话污辱白玫瑰他们,好激发起他们的好战精神时,亭子里已经空了。只有一只小鹡鸰待在秋千上啄着面包屑。 半夜,圆圆的月亮出来了。卡莱和埃娃-洛塔安睡着。可安德尔斯没睡。说得准确点,他照平常的时间上床,尽力用最特别的方式打呼噜,要让他的爸爸妈妈以为他睡着了。可这反而使得他妈妈不安了起来问他: “你怎么啦,孩子,不舒服吗?” “不是。”安德尔斯说,接下来就不那么拼命地打呼噜了。 最后他从弟弟妹妹断断续续的轻轻呼噜声和爸爸妈妈均匀的呼吸声中知道,大家都睡着了。安德尔斯小心地跑进厨房,他的衣服放在那儿的椅子上。他赶紧脱下睡衣。瘦骨嶙嶙的身子上脱得一丝不挂。他仔细地谛听着。周围静悄悄的……他这才很快地穿上长裤和衬衫,一点声音也没有地下了楼,跑上面包师傅家的顶楼,拿出了“伟大的木姆里克”。这一切只有几分钟。 “噢,‘伟大的木姆里克’,”安德尔斯悄悄地说,“用你强有力的手掌保佑咱们吧!要不咱俩都会完蛋。” 安德尔斯光穿一件衬衫,在夜间的凉意中微微哆嗦。再加上他有点害怕:深夜周围的人都睡了,这种时候他不大在街上走。 安德尔斯把“伟大的木姆里克”紧紧捏在手里,跑上埃娃-洛塔那个小桥。岸上的树木象是完全黑的,可河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咱们很快就到目的地了,噢,‘伟大的木姆里克’。”他好歹先轻轻说一声,省得“伟大的木姆里克”不放心。 对,他们当真很快就来到目的地。邮局局长的家已经出现——又黑又静。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蟋蟀在唧唧地叫。 安德尔斯想,这座楼里至少也有一扇窗子开着。他没想错。厨房的窗子敞开着。象安德尔斯这么一位伶俐的运动员,爬上窗台钻进厨房简直不算一回事。为了空出双手,他把“伟大的木姆里克”塞进口袋里。当然,“伟大的木姆里克”在口袋这种地方并不合适,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对不起你了,噢,‘伟大的木姆里克’。”安德尔斯说。 他在口袋里动动手指头,摸着一块粘糊糊的东西。这是巧克力糖!安德尔斯很高兴。他这时候不象上午那样挑剔了。嗐 ,这块粘糊糊的东西可好吃了!不过他先得做他特地上这儿来做的事情。安德尔斯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转移到另一个口袋里,舔干净手指头,坚决地爬过窗台。 一声震耳的吼叫差点没把他吓昏。贝波!他把贝波完全给忘了!他忘了这窗子正是给贝波开着,让它夜里必要时可以出去的。 “贝波,”安德尔斯悄悄地求它说,“贝波,不过是我啊!” 贝波马上认出了,这是主人常常带着回家的快活孩子们当中的一个,于是吼叫声变成了快活的汪汪叫。 “噢,亲爱的好贝波,请你住口好不好?”安德尔斯继续求它。 可贝波认为高兴就应该表示出来,那就是叫和摇尾巴,它于是拼命地汪汪叫和摇尾巴。 安德尔斯毫无办法,只好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糖塞给贝波。 “吃吧,只要你不叫!”他轻轻地说。 贝波把巧克力糖闻了一阵。它认为它表示欢迎的时间已经够了,已经配得上这一家的威风气派了,于是它停了叫,心满意足地趴下来准备好好地享受客人给它的这顿粘糊糊的好菜,——客人显然是感谢它的热烈欢迎。 安德尔斯松了口气,轻轻地打开进前厅的门。那儿有楼梯上二楼。现在只要…… 正在这时候上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拖着沉重的步子下楼来了。是邮局局长本人,穿着到脚跟的宽大睡袍!贝波的叫声吵醒了他,他要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安德尔斯立刻一动也不动。可他马上醒悟过来,连忙钻到门厅角落挂着的那些大衣后面去。 “要是我经过这一切而不发疯,就说明我是个真正的英雄了!”他藏好了以后想。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到,邮局局长一家人大概绝不喜欢有人夜里爬窗子进他们家。对于西克斯滕来说这是普通事,他对玫瑰战争习惯了,可对于邮局局长来说就不同。 一想到发现他以后会把他怎么样,安德尔斯简直发起抖来。 “但愿他不会发现我,但愿他不会发现我!”就在邮局局长生气地唠叨着在他旁边走过的时候,安德尔斯眯缝着眼睛在心里说。 邮局局长打开厨房的门。沐浴着月光的贝波趴在那里看着他。 “小宝贝,”邮局局长说,“半夜三更的你叫什么?” 贝波没回答。它小心地把爪子放在人家请它吃的这块好吃的粘糊糊东西上。都因为它主人的爸爸有时候会做出写奇怪的事来。还不过是昨天,贝波趴在客厅地毯上正打算舒服地享受一块好极了的肉骨头,他却给抢走了。谁知道他会怎么对待现在这块好吃的东西。为了预防万一,贝波只是打个哈欠,用不理睬的样子回头看着他。邮局局长安心了,可还是探出身子朝窗外看了看: “这里有人吗?”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只有夜间的风声回答他。邮局局长听不见安德尔斯在他家一个角落里咕噜说: “没有,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我向你保证——一个人也没有!” 安德尔斯在他藏身的地方躲了很久。在还没有断定邮局局长确已睡着的时候,还是不动为好!这么等着实在乏味得叫人受不了。他已经觉得,他青春最美好的时刻就这样裹在这些毛皮大衣里度过去了,毛皮弄得他的鼻子发痒。对于象安德尔斯这样好动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比等待更糟糕的事呢!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就从他的角落里走出来,开始小心地上楼。他走一分钟就停下来一次,侧耳细听,可四周一片寂静…… “一切顺利!”安德尔斯用天生的乐观精神断定说。 可西克斯滕房间的那扇叽叽嘎嘎直响的门怎么办?他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转了一下……很好——门一点儿也没叽叽嘎嘎响!它毫无声音地轻轻打开了。它显然刚上了油。 安德尔斯冷笑了一下。西克斯滕给门加油是自取灭亡。多好的敌人啊!你只要把困难暗示一下,他们就拼命给你帮忙,让你更方便地去摆布他们。 “谢谢,亲爱的西克斯滕。”安德尔斯想着,看看床,那儿睡着这个倒霉的人,他根本没有想到“伟大的木姆里克”今夜要待到他家里来。 地球仪在五斗柜上,被月光照得很亮。安德尔斯灵活的手很快就把它拧开了。给“伟大的木姆里克”待的最好的住所!他把护身符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放到它这个新住所里。 “只好委屈你在这里待一阵了,噢,‘伟大的木姆里克’,”一切做完以后,安德尔斯说。“你只好在这些不知道法律的偶像崇拜者之间待很短的一段时间!白玫瑰骑士们很快又会来把你带回基督教徒和平常人的怀抱里去的。” 五斗柜上离地球仪不远,有一把剪刀。安德尔斯看见它,忽然想起一件事:古时候侦察员来到睡着的敌人的营地里,总要剪下敌人的一小块斗篷——至少小说里是这么说的。这一战利品可以作为确证,证明敌人当时已经操在你的手里,只是由于你的宽宏大量才没有杀死他。第二天你可以把这块东西在你的敌人面前挥动,大叫着说:“快叩头!谢谢我没有要你的命吧,懦夫!” 安德尔斯正是打算这么办。西克斯滕虽然没有斗篷,可是有很美丽的红色额发。安德尔斯准备弄到他一小撮额发作为战利品。总有一天“伟大的木姆里克”可靠地藏在另一个地点。到那时候红玫瑰方面要喝干这杯耻辱的酒!他们将听到“伟大的木姆里克”曾经在地球仪里这个痛苦的事实!他们将看到白玫瑰司令就着满月的月光从红玫瑰司令的头上剪下来的一撮额发。 虽然满月的月光根本没照到西克斯滕——床在墙边暗处——可这没使安德尔斯感到为难。他一只手拿剪刀,另一只手去摸索西克斯滕的额发。 红玫瑰司令毫无自卫能力。他的头躺在枕头上!安德尔斯小心地可是牢牢地捏住他一撮头发喀嚓一剪就剪下来了。 可是在半夜的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很响的大叫。这是怎么回事?安德尔斯听到的不是变嗓时期的男孩子很粗的声音,而是很尖的女人声音!血在安德尔斯的血管里停止了,他吓得手足冰凉,一下子向房门冲去。他从楼梯栏杆上滑下来,接着推开厨房门,两步就跑到窗口,跳了出去,快得象有一群鬼在追赶他。他就这样跑到桥边。最后他停下来稍微喘了一口气。那撮卷发他依旧捏在手里,路上没舍得把它扔掉。 安德尔斯站在那里喘着大气,不愉快地看看手里那撮倒霉的头发。这金黄色的卷发无疑属于姨妈中的一位。谁知道他怎么搞的。显然只有一位姨妈坐早车走掉,可谁又知道这一点呢!他本来说过,到满是姨妈的房子里去会有生命危险,难道不是说对了吗?多么可耻,可耻极了!去猎取红玫瑰首领的带头发的头皮,却拿着姨妈的金黄头发回来!安德尔斯一生中还一次也没蒙受过这种耻辱,不行,这种事他对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讲!这将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秘密,他将把它带入坟墓。 现在得扔掉这撮卷发,越快越好!安德尔斯把手伸出桥栏杆,张开手指头。黑色的河水静静地收下这奇怪的礼物,在桥下安静地潺潺流淌,好象没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似的。 邮局局长家里闹翻了天。局长夫妻吓坏了,马上跑来看阿达姨妈。连西克斯滕也从他的顶楼房间跑下来。姨妈们来了,他暂时住到上面去。 邮局局长问阿达姨妈为什么半夜三更这样可怕地狂叫起来。“因为有贼。”阿达姨妈断定说。邮局局长把整座房子的灯都点亮了,每个角落都搜遍,可什么贼也没找到。银餐具都在。只是少了贝波,可它准是照常上园子里走走去了。阿达姨妈怎么不知道呢——要真有贼,贝波早就汪汪叫大家了。她准是做恶梦,就不过是这么回事。他们拼命安慰她,劝她重新睡下。 可阿达姨妈一个留下来,怎么也睡不着。她太激动了。不管大家怎么说,她坚信房间里来过人。阿达姨妈抽起香烟来,稍微安静了一些,接着拿出小镜子,要照照她漂亮的脸上有没有留下什么经过震惊的痕迹。 她一眼就看见了。是留下了痕迹。她如今有了新的发式!一大撮头发被剪掉了,变成了有趣的小刘海。 阿达姨妈吓坏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可她的脸渐渐露出笑容。一个疯子半夜里冲到屋子里来,只为了剪下她的一撮头发! 不少男人过去为了阿达姨妈也做疯事,她见惯了,可这一个好象打破了记录。她拼命想这个暗暗追求她的人是谁。唉,这始终是个谜,她怎么也猜不出来。不过不管这个人是谁,阿达姨妈决定原谅他。对,她绝不把他说出来!让大家以为这些事全是她做梦想出来的吧。 阿达姨妈叹了口气,躺下来。早晨得上理发店修修她的刘海……稍微修一修。 第 七 章 卡莱和埃娃-洛塔一大清早就在面包师傅的园子里焦急地等着安德尔斯,要听他讲讲昨夜的事。可时间到了,安德尔斯还一直没露脸。 “奇怪,”卡莱说。“难道他又给俘虏了吗?” 他们已经打算去找安德尔斯,可这时候他终于出现了。他不是象平时那么跑,而是慢腾腾地走,脸色异常苍白。 “你的样子多可怕呀!”埃娃-洛塔很担心,”也许你象报上写的那样,是‘热出病来了’吧?” “我是吃炖鳕鱼吃出病来了,”安德尔斯回答说,“我多少回跟妈妈说过别再买鱼。你们看,这就是证明。” “什么证明?”卡莱问。 “吐了一夜。我一个劲地起来又躺下,起来又躺下。” “可‘伟大的木姆里克’呢?还在五斗柜里吗?” “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早就把它处理好了,”安德尔斯说,“该做的我都做了,哪怕会得瘟病。‘伟大的木姆里克’在地球仪里!” 卡莱和埃娃-洛塔的眼睛明亮起来。 “好极了!”卡莱大叫,“你说说看!西克斯滕没醒吗?” “睡得死死的,什么也听不见。”安德尔斯说。 他们三个人坐在埃娃-洛塔那桥板上。这里河上很凉快,赤杨树投下叫人舒服的阴影。孩子们把脚放到温水里去晃动着。安德尔斯说这样可以使他肚子里的鳕鱼安静些。 “我想这也许不只是由于鳕鱼,”他说,“这也许跟神经也有关系。要知道我昨夜是在那恐怖的房子里。” “你从头讲起吧。”埃娃-洛塔说。 于是安德尔斯从头讲起。他把他碰到贝波并使它不叫的经过描述得很戏剧化。卡莱和埃娃-洛塔听着,一会儿担心害怕,一会儿兴高采烈。他们是理想的听众,安德尔斯只管津津有味地讲他的故事。 “你们明白吗,我要是不给贝波巧克力糖,我就完了。”他说。 接着安德尔斯讲他遇见邮局局长的事,这件事更可怕得多。 “你也该塞给他巧克力糖。”卡莱插进一句。 “可我已经全给贝波了。”安德尔斯说。 “那后来呢?”埃娃-洛塔问。 安德尔斯接下去讲后来的事。他都讲了:讲西克斯滕的房门怎么不再叽叽嘎嘎地响了;讲西克斯滕的姨妈,睡着了怎么叽叽嘎嘎地磨牙;讲她惊叫起来的时候他的血怎样在血管里凝结了;讲他怎么赶紧逃走。只有一件事安德尔斯提也没提,那就是他扔到河里的阿达姨妈的那撮鬈发。 安德尔斯遇险的事比任何惊险小说更吸引卡莱和埃娃-洛塔,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要他把所有的细节重讲一遍。 “好一个夜啊!”等安德尔斯最终讲完以后,埃娃-洛塔羡慕地叫起来。 “对了,这样很容易变老,”安德尔斯回答说,“好,主要是‘伟大的木姆里克’已经放好了。” 卡莱用脚使劲地打着水。 “对,‘伟大的木姆里克’在西克斯滕的地球仪里,”他说,“这种事仔细想想看吧!” 可安德尔斯也好,埃娃-洛塔也好,都没来得及仔细想这类事。只见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沿着岸边走过,他们更加兴高采烈了。 “瞧,多漂亮的白玫瑰长在那根树枝上啊!”当西克斯滕那队人走到小桥边上的时候,西克斯滕说。 本卡原想乘机把白玫瑰三个人一股脑儿推到河里去,可西克斯滕止住了他。红玫瑰他们不是来这儿打架,而是上这儿来提意见的。 按照红白玫瑰战争的规矩,目前拥有“伟大的木姆里克”的方面必须暗示该在哪儿找它,哪怕是绕个大圈子。稍微提示一下也可以。这件事难道白玫瑰方面做了吗?没有!不错,他们的司令在给搔痒痒的时候提到了一下“庄园”后面的小道。红玫瑰方面为了查清这件事,昨天把这一带又到处走了一次,最终确定白玫瑰方面已经把“伟大的木姆里克”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他们有礼貌可是强硬地要求必要的通知。 安德尔斯跳到水里。水只到他的膝盖。他叉开腿站在那里,双手插腰,快活地眨着亮晶晶的深色眼睛。 “好,我们来讲给你们听,”他说,“你们在地心处找吧!” “谢谢,你们真客气,”西克斯滕回答说,“你们说从哪里动手,在这里还是在北极?” “了不起的暗示!”荣特接下去说。“你们看吧,我们的孙子将在进坟墓之前找到‘伟大的木姆里克’。” “对,还要手上起茧!”本卡加上一句。 “你们还有脑子的话,就动动脑筋吧,红玫瑰小子们!”安德尔斯顶他们说。 他又用戏剧性动作说: “红玫瑰司令要是回家调查一下地心,他就找到他所要找的东西!” 卡莱和埃娃-洛塔使尽力气用脚打水,噗哧一声笑起来。 “一点不错!在地心找。”他们神秘地样子赞同说。 “你们这些脏狗!”西克斯滕说。 接着红玫瑰他们回到家,在邮局局长的园子里大挖特挖。他们挖了一整天,所有他们认为有一丁点可疑的地方都挖到了。最后邮局局长来问这样做有必要吗——正好把他的草地破坏了,或者孩子们可以让他高兴些,到别的园子里去挖吧? “再说,西克斯滕,你最好去找找贝波。”他加上一句。 “难道贝波还没回家?”西克斯滕连挖掘工作都停下了,问道,“它能在哪儿呢?” “所以我才说你得去找找它。”他爸爸说。 西克斯滕跳起来。 “你们跟我去吗?”他问本卡和荣特。 本卡和荣特当然跟他去。可他们不仅想帮他找贝波。 安德尔斯、卡莱和埃娃-洛塔在矮树丛里已经趴了整整一个钟头,起劲看着红玫瑰他们,这时爬出来提议帮忙。西克斯滕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表示感谢。在这困难时刻,红白玫瑰双方忘了他们的敌对。 他们最真诚地团结一致,全体人马出发去找贝波这条狗。 “它走开从来时间不长,”西克斯滕担心地说,“顶多两个小时。可昨天晚上十一点出去,再没回来过。” “不,十二点,”安德尔斯说,“因为……” 安德尔斯一下子顿住了,涨红了脸。 “对,十二点。”西克斯滕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 可他忽然用怀疑的眼光看看安德尔斯。 “等一等,你怎么知道的?” “我,你知道,我象个未卜先知的人那样。”安德尔斯赶紧要脱身。 他巴望西克斯滕不再追问下去。他不能说他近十二点时带着“伟大的木姆里克”到这儿来,在厨房里碰上了贝波,过了一个钟头他跳窗口回去时,贝波已经不在那里了。 “原来如此!咱们倒是幸运——这会儿咱们正好用得着未卜先知的人,”西克斯滕说,“你不能看看贝波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吗?” 可安德尔斯回答说,他只能指出时间,却指不出地方。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贝波呢?”西克斯滕想知道。 “咱们正好过一个钟头就找到它。”安德尔斯很有把握似地说。 可这一回未卜先知的先生错了。找到贝波可没那么容易。 他们到处找。他们走遍了全城。他们找遍了所有常上贝波这儿来的那些狗。他们见人就问。可谁也没见过贝波。它不见了。 西克斯滕泄气极了。他一路走着,急得几乎要哭,不过他怎么也不肯流露出来。他只是常常用力地擤鼻涕。 “它出什么事了,”西克斯滕不时重复着说,“它过去从来没走失过。” 孩子们尽力安慰他。 “你说到哪儿去了,它不会出什么事的。”他们说。 可他们劝归劝,自己也没多大把握。 他们一声不响地走了很久。 “它是这么可爱的一只狗!”西克斯滕最后用哆嗦着的声音说,“对它说什么它都懂!” 他说着又擤鼻涕。 “你可别这么说,“埃娃-洛塔求他,“叫人听着以为它已经死了。” 西克斯滕一句话也不回答,只是用鼻子大声吸气。 “它曾经是那么忠心耿耿,”卡莱想起来说,“我是说,它一直是那么忠心耿耿。”他赶紧改口补上一句。 又沉默了半天。等到沉默得受不了,荣特说: “对,狗是非常好的动物。” 他们已经往回走。再找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西克斯滕走在大家前面半米远,用脚踢着小石子。孩子们很明白他心里有多难过。 “我说,西克斯滕,万一在咱们出来找它的时候,它已经回了家呢!”埃娃-洛塔怀着希望地叫道。 西克斯滕在路当中停下来。 “要是它回来了,”他庄严地说,“要是贝波回家了,我就改正我的所有缺点。噢,我要变得非常好!我要每天洗耳朵,并且……” 激发起来的希望驱赶着他又跑起来。孩子们跟着他跑。他们多么希望贝波用快活的汪汪叫声在园子门口迎接他们啊! 可是贝波不在。西克斯滕虽然许愿要每天洗耳朵,可也没对狗的生命和行动起任何作用。西克斯滕绝望地问站在阳台上的妈妈: “贝波还没回来吗?” 妈妈摇摇头。 西克斯滕一声不响地走到一边,坐在草地上。朋友们犹豫不决地围在他身旁,拼命想找出话来安慰他,可是找不到。 “它还是只很小很小的小狗时,我就把它带回来了。”西克斯滕用哆嗦的声音说。 他们应该明白,要是你有一只狗,是从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狗弄大的,那么当这只狗不见了的时候,你就有理由眼睛发红。 “你们知道它有一回做了件什么事情吗?”西克斯滕说下去,好象是为了折磨自己,“我从医院回家——我在那里割了盲肠——贝波在园子门口迎接我。它高兴得把我撞倒在地上,我伤口上缝的线都要绷开了。” 大家非常感动。真的,狗除了把自己的主人撞倒在地,弄得伤口上缝的线绷开以外,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表示它对自己主人的忠诚吗? “对,狗是好动物。”荣特再次断言。 “特别是贝波。”西克斯滕说着,又擤了擤鼻子。 卡莱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怎么会去看看邮局局长的柴间的。“老实说,这是无意中的,”他后来想。因为贝波要是偶然给锁在那里,它就会汪汪地叫就会有人开门放它出来。 不过卡莱尽管是完全无意中地去看柴间,他还是去看了。他把门敞开,想让通道透点光,却在另一头的角落里看见了贝波。狗静静地躺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卡莱起先感到完了,以为它已经死了。等到卡莱走近了,贝波才很费劲地抬起了一点头,轻轻地哀叫起来。于是卡莱跑到外面,拉开嗓子有多响叫多响: “西克斯滕!西克斯滕!它在这里!它躺在柴间里!” “我的贝波!我可怜的小贝波!”西克斯滕用发抖的声音说。 他跪在狗旁边,贝波看着他,好象在问主人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它在这儿已经躺了很久很久,它病得太厉害,连叫也叫不出来了!狗想把一切告诉它的主人,可它的声音听来异常地凄惨。 “我说它在哭呐!”埃娃-洛塔自己先哭起来了。 对,毫无疑问,贝波病得很厉害。它身体弱得简直完全不能动了。它只是轻轻地舔着西克斯滕的手,似乎为了让大家不再把它独个儿留下来,把病得这样厉害的它独个儿留下来。 “我马上跑去请兽医。”西克斯滕说。 他刚站起来,贝波已经拼命地在哀叫。 “它怕你离开它,”卡莱明白了,“我去请。” “你请他赶紧来,”西克斯滕说,“告诉他狗吃了老鼠药。” “你怎么知道的?”本卡很奇怪。 “我知道,”西克斯滕说。“这还用得着问?全是这些该死的大屠杀!他们到处放了毒药要毒死老鼠。贝波有时候到那里去找骨头。” “也许贝波……也许狗因此会死吧?”安德尔斯问道,吓得瞪圆眼睛。 “别说!”西克斯滕生气了。“贝波绝不会死!贝波绝不会死!它还是只很小很小的小狗时我就把它带回来了。唉,贝波,你为什么吃老鼠药呢?” 贝波忠心耿耿地舔他的手,什么也没回答。 卡莱睡得很不安稳。他梦见自己又去找贝波。他一个人顺着一些没完没了的空荡荡的长街走,街上黑得怕人。卡莱希望能碰见个人问问贝波,可一个人也没见。整个世界没有人,一片黑暗。忽然一切改变了。他在找的已经不是贝波而是别的东西。这东西重要得多,只是他想不起来是什么。卡莱觉得非马上想起来不可,好象这关系到他的生命。回答隐藏在那黑暗中,可他找不到它。卡莱给折磨得醒来了。 谢天谢地,这只是一个梦!卡莱看看钟。才五点!得试试看重新睡着。他把鼻子埋在枕头上,可怎么也丢不开那个古怪的梦。甚至于醒来了,卡莱还是觉得应该想起什么。这"什么"藏在他脑子的深处,等着把它放出来。那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细胞知道是怎么回事。卡莱担心地搔搔后脑勺,生气地咕噜了一声: “唉,快想出来吧!” 可一点结果也没有,卡莱想累了。现在他想睡觉,感觉已经沉在舒服的睡意之中,这就是说,很快就要睡着了。 当他已经处在半睡眠状态之中时,他脑子深处的小细胞忽然把它藏着的东西放出来了。这总共只是一个句子,是安德尔斯的声音说的: “要是我不给贝波巧克力糖,我就完了。” 卡莱一下子在床上坐起来。睡意完全无影无踪了! “要是我不给贝波巧克力糖,我就完了。”他把这句话慢慢地重说一遍。 这句话有什么特别?他为什么正好要想起这句话呢? 这是因为……因为……有一个极其可怕的可能性,这就是…… 卡莱想到这里,躺下来,把被子蒙过了头。 “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他警告他自己说,“别老毛病复发了!请你别幻想侦探的事了。咱们好象已经讲定:不再想这种傻事了!你该睡啦。应该睡了!” “我是吃炖鳕鱼吃出病来的。” 又是安德尔斯的声音。好象存心不让人睡觉似的。他为什么要苦苦地想,没完没了地想这些呢?是他一肚子的话撑得慌,就要在家里躺着自言自语吗? 唉,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怕的想法硬是要钻出来。不可能把它们赶走。 万一安德尔斯呕吐根本不是由于鳕鱼呢?如果是讨厌炖鳕鱼,是讨厌就是讨厌,却不会因此呕吐一个通宵。万一贝波吃的根本不是老鼠药呢?万一这是……这是……这是下了毒的巧克力糖? 卡莱又一次打算制止自己。 “我看到,大侦探读过了报,”他接下去挖苦地想,“并且显然很关心近年来的一切犯罪案件。但即使有人被下了毒的巧克力糖毒死,也还不是说,每一块巧克力糖都包含着毒。” 他继续思索。想的东西越来越使人不安。 “要知道看报的不只我一个,”他想,“关心侦探新闻的也不只我一个。比方说穿绿色华达呢长裤的人当中,有一个也会关心这件事。他非常害怕。他也会看到这个报道,说埃娃-洛塔收到了许多寄来的糖果。正是那篇报道说埃娃-洛塔会揭露凶手等等等……唉呀,万一一切正是这样呢?” 卡莱象颗子弹似地一下子蹦下床。另外半块巧克力糖正好在他这里!他忘得干干净净了!他把它搁在哪儿啦? 想起来了——在蓝色裤子的口袋里。他那天穿过以后没再穿过它。如果一切正如他所想的,那他真是碰到好机会了。 这么早醒来,还有什么会想不到啊。最不可能的事看起来也是可能的。当卡莱在晨曦中光穿着一身睡衣在小房间里找蓝色长裤时,他想到他又是老样子,拼命去想这类事情了! “为了维持社会秩序,稍微作一些侦察从来也没坏处!”他最后说,“这是侦探的起码常识!” 半天待在一旁的假象谈话对手就等着他这一句名言。他马上出来要弄清楚大侦探的想法。 “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您打算怎么办呢?”他恭恭敬敬地问道。 “我说过了——稍微作一些侦察。” 卡莱一下子又成了大侦探。成了大侦探,就这么回事!他已经很久不做大侦探,也不想做大侦探了。可一出事情,他一下子又想要成为大侦探。现在他完全说不准自己的猜想对不对,因此他不由自主,忍不住又重操旧业了。 卡莱从蓝色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糖,给他的假象谈话对手看: “我有理由认为,这块巧克力糖放了砷这种毒药。” 假象谈话对手吓得缩起身子。 “这种事情从前也有过,”大侦探无情地说下去,“犯罪分子常常相互学样。” “可怎么知道它里面是不是放了砷呢?”假象谈话对手慌了神地看着这块巧克力糖问道。 “得做一个小小实验,”大侦探沉着地回答。“采取马什试砷法。我要着手做的正是这种实验。” 假象谈话对手兴高采烈地把房间环顾了一遍。 “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你这里是一个非常好的实验室,”他说,“据我所知,您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化学家。” “什么,学识渊博……当然,我漫长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献给了化学,”大侦探认可说,“做侦探离不开化学,我年轻的朋友。您明白吗?” 要是卡莱可怜的父母这时候在这里,他们会证实大侦探漫长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的确献给了化学,正好就在这房间里。虽然他们的说法有点不同。他们大概会说,他好几次试图炸掉自己和整个房子,为的是满足他研究的好奇心而又缺乏正确的知识。 可假象谈话对手不想理会父母们固有的怀疑态度。他很有兴趣地看着大侦探从架子上拿下仪器、酒精灯、玻璃管和罐子。 “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这个实验怎么做呢?”他着急地问。 大侦探正等着机会开导自己的谈话对手。 “我们首先需要一个仪器来取得氢,”他郑重其事地说,“就是它。这是一个普通的烧瓶,我在它里面倒进硫酸,放几块锌。这样就制成了氢,对吗?假使现在在这里放进任何形状的砷,就会得到H2As的气体——甲砷酸。气体为了干燥从这里进到放着干氯化钙的管子里,然后又进到这窄管里。到了这里,我们用酒精灯把气体加热,气体就分解为氢和纯砷,砷沉淀在管壁上,形成一层很薄的闪光的深灰色东西。这就叫做砷晶体——我希望您听到过这个名称吧,年轻的朋友?” 他的年轻朋友根本没听说过,可始终兴趣很浓地看着他做所有这些实验。 “可别忘了——我根本没有断定这块巧克力糖里确实有砷,”当卡莱最后点酒精灯的时候说,“我只是为了维持社会秩序才做这个小小的实验,并且真心希望我的怀疑是没有根据的。” 房间里一片寂静。大侦探埋头实验,完全把他的年轻朋友给忘了。 玻璃管热起来。卡莱掰下一小块巧克力糖,通过漏斗扔进烧瓶,然后屏住呼吸等着。 这是什么?这正是它!砷晶体!可怕的证据,这证明他是对的。卡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盯住试管看。他一直在他的心底里怀疑。现在怀疑消除了。这就是说……这就是说有可怕的事情! 他用哆嗦着的手熄掉了酒精炉。假象谈话对手已经不在了。当大侦探又变回害怕的小卡莱这工夫,他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窗下的口哨——白玫瑰规定的信号——叫醒了安德尔斯。他瞌睡朦胧的脸在窗台上的天竺葵和橡皮树之间出现。卡莱站在作坊旁边向他招手。 “房子着火了还是怎么的?”安德尔斯说。“你干吗这么早就把人吵醒啦?” “别叨唠了,出来吧!”卡莱打断了他的话说。 安德尔斯最后走下楼来,卡莱认真地看着他,问道: “你把那块巧克力糖给贝波之前尝过吗?” 安德尔斯惊奇得鼓起了眼睛。 “你早晨七点钟跑到这里来,就为了问我这句话吗?”他说。 “对,因为巧克力糖里有砷这种毒药。”卡莱镇静沉着地告诉他。 安德尔斯的脸拉长了,苍白了。 “我已经记不起来,”他低声说。“哦,对了,我舔了手指头……我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搁到裤子口袋里那粘糊糊的东西上了。你断定……” “对,”卡莱冷冷地说,“现在咱们上警察局去。” 一路上他告诉安德尔斯他进行的实验和发现的可怕结果。两个朋友想到埃娃-洛塔,他们一生中心情从来没有这样阴沉过。他们决定暂时什么都不用告诉埃娃-洛塔。 接着安德尔斯想到贝波。 “都是我害了它,”他说着简直要哭出来。“万一贝波死了,我就再也没脸见西克斯滕了!” “贝波不会死。你也知道,兽医说过了,”卡莱安慰他,“给它吃了一大堆药,洗了胃,该做的都做了。还算好,吃那块巧克力糖的是贝波而不是你和埃娃-洛塔。” “也不是你。”安德尔斯加上一句。 他们两个人哆嗦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我十分清楚。”当他们拐弯到警察局的时候,安德尔斯说。 “什么事?”卡莱问。 “卡莱,你应该插手这件事。不然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一开头就说了。” 第 八 章 “咱们应该找到凶手,应该找到!”侦缉长说着,在桌子上重重地打了一拳。 他埋头在这件异常棘手的事情上,已经十四天了。现在他得离开。国家警察局的工作范围很大,其他地方的工作等着他去做。可他在这儿留下了三名助手。一早他就把他们召集起来,同这里警察局的人开会。 “据我所知,”他说下去,“这十四天咱们只查明了一件事:现在没有一个人再敢穿绿色的华达呢长裤。” 他阴着脸摇摇头。他们没有袖着手不干活。他们调查了一切疑点。可是情况一点不明。凶手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看见他,就除了唯一的一个人:埃娃-洛塔.利桑德尔。 社会上所有的人也在尽力帮忙。来了许多信,说某某人穿过深绿色的华达呢长裤。还有些信为了预防万一,报告了他们所知的穿蓝色、灰色甚至棕色华达呢长裤的人。昨天侦缉长收到一封匿名信,写道:“安德尔松裁缝有个坏孩子,穿黑色的长裤。一点不会错。你们无疑要把他关起来。” “要我们因为人家穿黑长裤就逮捕他们,那就毫不奇怪,所有绿色华达呢长裤一下子跟施了魔法一样绝迹了。”侦缉长笑着说。 埃娃-洛塔给请去好几次,让她目测一下侦缉长认为特别可疑的人。这些人和许多其他人放在一起,穿得也几乎一样,然后问她这些人当中有没有她当时在“高草原”见过的人。 “没有。”每一次埃娃-洛塔都回答说。 她还得看大量照片,可照片上的人一个也没见过。 “这些人看着全都那么善良。”她好奇地反复看这些杀人犯和强盗的照片,说。 “骗子岗”的居民一个不漏都问过了,请他们提供有关格伦老头私生活中他们所知道的事情。警察们特别感兴趣的是,在那穿华达呢裤子的人上格伦老头家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过什么特别动静。当然有,当然有——正好在这天晚上,所有的人几乎都注意到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骗子岗”又吵又闹,至少象有几十名杀人者在相互厮杀! 这倒有趣。不过侦缉长很快就查明,这说的只是玫瑰战争。虽然有几个人——其中包括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指出,正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了离开的汽车声。这肯定不可能是福尔斯贝格医生坐着来给瘸子弗雷德里克看病的汽车。 比耶尔克叔叔挖苦卡莱说: “唉,你呀,还是位大侦探呢!也不会记下号码!你是这样完成任务的吗?” “可我后面有三名红玫瑰的人紧紧地不停在追我!”卡莱觉得不好意思,辩护说。 为了同格伦老头的客户联系,也得做不少工作。借据上有姓名的许多人都查明了。他们住在全国各地。 “一个有汽车的人……嗯,这很可能。”侦缉长象条生气的狗那样浑身甩动整个身体说。“他完全有可能住在离这一千公里的地方。他可能把车子停在‘庄园’附近,然后回到它那儿,在我们知道点什么之前,鬼知道他开到哪儿去了。” “而且‘庄园’附近没人住。”警察比耶尔克说,“周围的道路很荒凉。对,很难想到一个更好的地方作这种会面了。” “这证明他对这里的地形有一定的知识,对吗?”侦缉长说。 “很可能,”警察比耶尔克回答。“不过这也可能是纯属偶然。” 就在找到格伦以后,警察们仔细地查看了郊区所有的路——寻找汽车痕迹。可是没有用。瓢泼大雨给凶手帮了无法估量的大忙。 他们又是怎么样找那张失落的借据啊!他们看每棵矮树,每块石头,每个土墩。可这张要命的纸就象钻到地里不见了。 “跟凶手一样无影无踪,”侦缉长叹了一口气。“奇怪,这个人没提供一点最细微的迹象说明他活着!” 前厅传来激昂的男孩子的声音。孩子们无论如何要见侦缉长。只听到年轻的警察告诉他们侦缉长确实在开会,不能打搅。 孩子们的声音更固执了: “我们无论如何要见他!” 警察比耶尔克认出了安德尔斯的声音,走到外面去。 “比耶尔克叔叔,”安德尔斯一见他就赶紧说起来,“我们是为了这件谋杀案来的……现在卡莱插手了……” “我一点没插手,”卡莱打断他的话,“我不过……” 比耶尔克叔叔用责备眼光看着他们。 “我好象说过了,这件事不是给孩子和大侦探闹着玩的,”他说,“你们可以安心地相信国家警察局的侦察。回家吧!” 可这时候安德尔斯大生比耶尔克叔叔本人的气,他一向是尊敬和高度评价比耶尔克叔叔的。 “回家?!”他叫起来,“回家吧,让凶手用砷毒死全城的人吧,对吗?” 卡莱赶紧来帮忙。他掏出那块余下的巧克力糖,严肃地解释说:“比耶尔克叔叔,有人寄给埃娃-洛塔下了毒的巧克力糖。” 卡莱的眼睛露出哀求的神情,可比耶尔克不再坚持了。 “进去吧。”他说着让两个孩子走过来。 卡莱和安德尔斯简短讲完以后,一片寂静。半天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最后侦缉长说: “我好象抱怨过凶手没提供任何活着的迹象吧?” 他用手掂掂巧克力糖的份量。不错他原先没想到这种活着的迹象。 接着他注视着安德尔斯和卡莱。当然,也不能说没有可能是他们错了。他不知道有多大程度可以相信卡莱对化学的知识,有多大程度可以相信关于砷晶体的证明。也许这纯粹是孩子们的幻想。好吧,化验将会说明问题。 狗的这件事无疑是可疑的!把狗吃过的这块巧克力糖的另一半进行化验总不会错。因为贝波吐得极其厉害。可是孩子们说他们昨天晚上仔细地打扫干净了。换句话说,他们是消灭了一切痕迹……而且两个朋友证实,埃娃-洛塔把寄来巧克力糖的信封扔掉了。“这孩子简直是扔掉了有价值的资料!”侦缉长想。可她又怎么知道这信封会有价值呢?不管怎么样,得试试看找到它,虽然成功的机会极少。 他向安德尔斯转过头来。 “你那半块巧克力糖就没留下哪怕一点儿吗?”他问。 安德尔斯摇摇头。 “没有,我全给贝波了。我只舔了舔手指头。” “那么口袋里呢?口袋里总粘着一点吧?” “妈妈昨天把我的裤子洗了。”安德尔斯说。 “真可惜。”侦缉长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盯住安德尔斯看。 “这整件事当中,有一点使我感到兴趣。你说昨天夜里你有事必须到邮局局长的厨房里。大家睡了之后你爬进窗子。你也知道,作为一个老警察,我认为这一切是十分奇怪的。难道你不能说得清楚点,你到底为了什么事非到那儿去不可呢?” “哦……这个……”安德尔斯吞吞吐吐,最后感到很难为情。 “到底什么事?”侦缉长又问一遍。 “我们要把‘伟大的木姆里克’ ……” “好了,好了,请你别说又是它缠到这件事情上了,”侦缉长求他似地说,“你们这‘伟大的木姆里克’已经变得够叫人怀疑的了。每一次出什么事都有它的份。” “我只是必须把它放到西克斯滕的地球仪里。”安德尔斯用抱歉的口气解释说。 可是他的话让卡莱的狂叫声给打断了。 “‘伟大的木姆里克’!”他叫道,“它上面还应该粘着巧克力糖。安德尔斯把它塞进口袋的时候,它粘上了巧克力糖!” 侦缉长顿时笑容满面。 “大概到请‘伟大的木姆里克’先生上警察局来听候差遣的时候了。”他说。 就这样,“伟大的木姆里克”只好在警察护送下又作了一次旅行。警察比耶尔克马上上邮局局长家。他后面紧跟着卡莱和安德尔斯。 “我们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惯坏了,”卡莱说,“结果它每次转移都要有骑警护送!” 尽管不得不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拿出来,这件事极不愉快;尽管情绪十分低沉,白玫瑰骑士们还是只好听天由命地看着事态发展。现在已经说出来是安德尔斯给贝波吃了有毒的巧克力糖,不过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来,“伟大的木姆里克”的秘密隐藏地就再也无法隐瞒了……眼看就要把一切告诉西克斯滕,这就是说,他马上就要把护身符抢到手了。 忽然警察局又插了手,要把“伟大的木姆里克”带去保护起来!不管卡莱和安德尔斯怎样为埃娃-洛塔和贝波难过,可他们不能不看到,结果却十分好! “总之,说到头是‘伟大的木姆里克’救了我们的命,”卡莱最后说,“因为你不去把它藏在地球仪里,贝波就不会吃那巧克力糖;要是贝波不吃那巧克力糖,事情就要糟得多。因为砷这玩艺儿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象贝波那样经受得住的!” 比耶尔克叔叔和安德尔斯同意这个意见。 “‘伟大的木姆里克’万分可敬。”比耶尔克叔叔说着打开邮局局长园子的门。 贝波趴在阳台上的篮子里,还很虚弱,不过无疑活下来了。西克斯滕坐在旁边,用充满诚挚和热爱的眼光看着它。要知道它还是只很小很小的小狗时他就把它带回来了,他不打算跟他分开。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惊奇得睁圆了眼睛。 “你好,西克斯滕,”比耶尔克叔叔跟他打招呼。“我是来拿‘伟大的木姆里克’的。” 说实在话,人们记住那桩谋杀案为时并不很久。有一段时间人们一个劲地谈论它,猜想是怎么回事,觉得害怕、难过,对警察破案太慢表示生气,可到后来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就找到了新的话题,找到了新的事情表示害怕和不满。 对这件事忘记得比谁都快的是孩子——玫瑰战争的参加者和“伟大的木姆里克”的争夺者。他们事情太多,样样感到兴趣。谁说暑假长?真是胡说八道!它们短得可怕,短得厉害,简直叫人能哭起来!金色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飞也似地过去了。现在哪怕一分钟都舍不得放过。暑假最后一个阳光灿烂的礼拜,不能再让它给有关可怕的谋杀案的念头弄得阴暗了。 可妈妈们忘记得没那么快。她们还久久地把自己那些淡黄色头发的小儿女们留在家里,不敢让他们离开身边。万一妈妈们听不见她们的小儿女们在附近喧闹,她们就要不放心地朝窗外张望。她们不时撒腿跑出屋看,看到她们的心肝小宝贝们没出什么事才放心。她们还久久紧张地看邮箱里有什么,生怕发现什么危险东西。 可到头来连妈妈们也紧张得精疲力竭了。她们的思想开始转到别的事情上面去。由于所有这些过分的紧张而忍受着大量不愉快事情的儿女们这才算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他们喜欢的打仗和游戏的地方去。 只有一个人没有忘记——就是罪犯本人。他记得他干了什么事情。他睡觉时记得,他起床时记得,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记得,连做梦也记得。 他知道有一个人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见过他的脸,他害怕这个人。他尽可能设法改变他的外貌。他刮掉胡子,推了平头。他再也不穿绿色的华达呢长裤,把它藏在衣柜里,也不敢拿去卖掉,怕引起怀疑。不过他还是怕。 他还怕有人终于找到他丢掉的那张借据,借据上有他的名字。 他每天怕打开报纸,免得读到一篇报道,说借据终于找到,凶手早晚要给逮捕归案。他吓得常常忍不住溜到犯罪现场,想在矮树丛间找到他丢掉的那张借据,虽然他知道这是白费劲。 然而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要去证实那张可怕的借据不在那儿,不在去年的草上或者石头底下。因此他有时候坐上汽车,开六十公里来到“高草原”边上那个熟悉的地点。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杀人,只为了摆脱使他不能平安生活的还不清的债务。难道他现在要为了这么一张微不足道的小纸片就完蛋吗? 他一次也没有想到他谋害了人家的性命,他害得那老头儿再看不见今年的夏天变成秋天了。他光顾想着他自己。他要不惜任何代价保住自己。可是他害怕。 等到一个人害怕,他就非常危险了。 “伟大的木姆里克”送到斯德哥尔摩去化验还没回来,可警察局已经接到通知,说粘在“伟大的木姆里克”上的一点点巧克力糖上确实发现了砷。而在卡莱的那小块巧克力糖上放的砷足可以毒死一个人。幸亏孩子们巧克力糖吃厌了,这块巧克力糖碰也不想去碰! 杀人未遂这件事无法瞒住埃娃-洛塔。所有的报纸都报道了。尽管如此,侦缉长还是认为自己有责任预先警告她。当然,经过在所有的报上极力呼吁以后,川流不息的礼物和糖果完全停止了,不过埃娃-洛塔最好还是小心些。铤而走险的人会找到别的办法来害她。侦缉长虽然担心,怕这可怜的姑娘知道这可怕的事又会吓出病来,不过他还是到面包师傅家里,要跟她认真地谈一谈。 可是他原先的估价错了。埃娃-洛塔一点儿没吓出病来。她倒是很生气,而且生气得非同小可。 “贝波会死的!”她叫道,“无缘无故把一只无辜的可怜的狗害死!” 埃娃-洛塔的眼睛里露出无比愤恨的眼光。 可是天生的无忧无虑的性格帮助她忘记了可怕的事。几天以后她又快活起来了。她忘了世界上有坏人,只知道目前的暑假和生活是美好的。 对,不过到开学总共只有一个星期了!白玫瑰和红玫瑰骑士们都认为,这短短的一个星期应该用来做点有趣的事,不要愁眉苦脸地只想着已经发生的那件事。事情已经发生,反正你也没有办法改变了! 贝波已经完全复原,象钉着似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它旁边的西克斯滕又渴望活动了。他重新把他的战士们召集起来。他们在汽车房开会策划阴谋。因为复仇的钟声响了,红玫瑰打算为了白玫瑰把“伟大的木姆里克”放进地球仪和其他岂有此理的事,要同他们算一笔总帐。 安德尔斯无意中给贝波吃了有毒的巧克力糖这件事根本不算。西克斯滕真心地原谅了他,而且安德尔斯在贝波害病的时候用最感动人的方式照顾了它。 白玫瑰红玫瑰双方在“伟大的木姆里克”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开始作战。虽然“伟大的木姆里克”由于赋予它的种种魔力而成为战争的理想原因,不过还有些宝贝也可以引起双方作战。比方说白玫瑰方面有一个铁盒,里面塞满了秘密文件。安德尔斯认为这个铁盒可以毫无危险地保存在顶楼五斗柜里。在平时可能是这样,可“伟大的木姆里克”如今出了差,西克斯滕就得出结论:白玫瑰方面的铁盒是了不起的宝贝,值得把它偷来,即使为此而打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也在所不惜。本卡和荣特当然马上赞成。很难想象再有两个孩子能更满怀决心,要打得只剩最后一个人了。 等到汽车房里用最可怕的誓言作出这个英雄的决定以后,西克斯滕有一天晚上悄悄地来到白玫瑰司令部,把铁盒偷走了。开始白玫瑰方面没有发出预想的大吵大闹——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注意到。最后西克斯滕忍不住了,只好派本卡给白玫瑰方面送去一封最高级的信件,要让他们清醒过来,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这封信的内容如下: 在“高草原”尽头上有一座房子, 在那座房子里有一个房间, 在那个房间里有一个墙角, 在那个墙角里有一张纸, 在那张纸上有一幅地图, 在那幅地图上……一看就知道! 噢,去吧,白色的跳蚤, 到那房子里去找一找! “我怎么也不上那儿去。”埃娃-洛塔一听就说。 可经过考虑,她终于拿定主意,她可不能一辈子不到“高草原”去,因为找不到另一块这么好玩的地方了!春夏秋冬“高草原”都同样吸引人,什么好玩的事都会有。要是永远不上“高草原”去,那还是进修道院好。 “我和你们一同去,”她经过很短的一阵内心斗争以后说,“还是一下子了结这种心理好,要不,我一辈子都要胆小如鼠了。” 第二天早晨白玫瑰的人天没亮就爬了起来,不让敌人在他们搜寻的时候突然到他们那里去。为了预防万一,埃娃-洛塔没告诉家里她上哪儿去了。她踮着脚尖走出园子小门,跟等着她的安德尔斯和卡莱会合在一起。 “高草原”根本不象埃娃-洛塔想的那么可怕。这里照旧和平安静。燕子发出叫声在空中飞过——在这儿有什么可怕的呢?“庄园”看上去简直可亲。它已经不给人一种荒凉无人的印象——只不过是住在里面的人还没醒来就是了。他们很快将要打开窗子,窗帘将被晨风吹动,房间里将充满热闹的人声,厨房里将传出吃早饭前悦耳的乒乒乓乓的碗碟声。的确,根本没有必要害怕。 可等到三个朋友走进房子时,他们还是感觉到这是一座死房屋。角落里是蜘蛛网,糊墙已经很破烂,窗子被打破了……除了他们自己的声音以外,什么人声也没有。 “白色的跳蚤,来吧,到那房子里来找一找!”红玫瑰司令这么对他们说,他们也的确拼命地在找。他们找了很久——房子太大,房间和角落太多——可是终于找到了。不过红玫瑰方面也估计到这一点,因为西克斯滕这一回想出了一个花样,要使白玫瑰方面彻底失败。 一点不错——纸上画着地图,不难猜想,画的是邮局局长的园子。这是房子,这是汽车房、板棚、厕所——一句话,都全了,可在一个地点画着个圆圈,写着:“在这里挖!” “不管怎么说,红玫瑰他们的想象力太差了。”安德尔斯一面研究地图一面说。 “对,不太聪明,”卡莱附和说,“这连小娃娃都明白,简直叫人难为情。这就去挖吗?” 不错,得去挖。不过去以前他们先想干一件事。 自从那个不幸的星期三以后,孩子们就没来过“高草原”。那时候比耶尔克叔叔不许他们来,可如今他们充满有害的好奇心:既然到这儿来了,干吗不上那地方去看看呢! “我可不去。”埃娃-洛塔斩钉截铁地说。 她宁死也不要再到那核桃树丛间的小道去。安德尔斯和卡莱要去,让他们去好了,她不反对。埃娃-洛塔就留在这间屋子里。只要他们待会儿回头到这儿来叫她。 “好吧,你在这儿等我们十分钟。”卡莱回答说。 他们两个人走了。 埃娃-洛塔一个人留了下来,就开始玩摆家具。她在想象中收拾房间,在整座房子里陈列家具,让她有很多孩子的一大家人住进来。埃娃-洛塔本人没兄弟也没姐妹,很喜欢小孩子。 埃娃-洛塔幻想着这里是个餐厅。这是桌子。一大家人围在桌子旁边,甚至太挤了。克里斯特尔和克里斯蒂娜打架,于是把他们打发到儿童室里。贝蒂尔还小,他坐在高高的婴儿椅子上,妈妈喂他吃东西。唉呀,他吃得浑身都是!这是大姐姐莉莉安。她是个大美人,黑头发,黑眼睛,晚上她要开舞会。这里,客厅里点着水晶枝形吊灯,莉莉安将穿着绸裙子站着,眼睛闪闪发亮。 埃娃-洛塔眼睛闪闪发亮——她就是大姐姐莉莉安。 今天大哥克拉斯要从乌普萨拉回来,他在那儿念大学。家长很高兴,站在窗口等着儿子回家。 埃娃-洛塔神气地挺起胸:现在她成了站在窗口等儿子的家长。 等一等,儿子在远处出现了!他外表很好,虽然可以更年轻一点。 过了几秒钟,还没等埃娃-洛塔离开幻想世界回到地上来,她已经明白了这不是克拉斯大哥,而是个有血有肉的真人。他迈着很快的大步子走近“庄园”。埃娃-洛塔很难为情地笑她自己。她差点没放开喉咙叫出来:“你好啊,克拉斯!” 这时候下面的人抬起眼睛,看见她站在窗口。克拉斯大哥哆嗦了一下。他好象不高兴父亲站在窗口看他。他马上转身走得更快。 快极了。 忽然他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来。对对,他转过身来! 可埃娃-洛塔不愿再使他感到困窘。她回到餐厅去看贝蒂尔吃完他的粥没有,还没有,姐姐莉莉安得帮他忙。她只顾着给他帮忙,就没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埃娃-洛塔轻轻地惊叫了一声:克拉斯大哥进房间来了! “你好。”他说。 “你好。”埃娃-洛塔回答。 “我觉得我在窗口看见了我的一个老熟人。”克拉斯大哥说。 “不,我没见过您。”埃娃-洛塔回答。 克拉斯大哥试探着看她。 “难道咱们过去没碰到过吗,你和我?”他问。 埃娃-洛塔摇摇头。 “依我看没有,”她说,“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能从一千人中认出他来。”她有一次说过。可埃娃-洛塔当时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刮掉胡子,推平顶头,使他的外貌完全改变。除此以外,她在小道上遇见并永远留有影响的人是穿绿色华达呢长裤的,她简直想象不出他可能穿别的衣服。克拉斯大哥却穿一套小方格灰西装。 他紧张地看着她,问道: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埃娃-洛塔.利桑德尔。”埃娃-洛塔说。 克拉斯大哥点点头。 “埃娃-洛塔.利桑德尔。”他重复了一遍。 埃娃-洛塔也没想到,她没认出克拉斯大哥来有多运气。连罪犯也避免白白地谋害孩子。这个人要不惜任何代价救出自己。他知道一个叫埃娃-洛塔.利桑德尔的人会毁掉他,已经准备用尽一切办法把她除掉。她就在他面前了,这个埃娃-洛塔.利桑德尔! 她在窗口时,他一看见她那淡黄色头发就敢于发誓认识她。可她站在那里,十分安祥地说从来没见过他!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几乎高兴得要叫起来。他不用再老是害怕她也许会到旁边他住的那个城市去,可能会指住他说:“这就是杀人凶手!” 可她不认识他——这就是说,她成不了证人,永远不会指认出他来! 他觉得一阵轻松,甚至高兴用巧克力糖谋杀未遂,关于这件事,报上已经讲得很多了。 克拉斯大哥已经打算离开。离开了就永远不再回到这该死的地方来了!他已经抓住门把手,可这时候他一下子犯了疑。万一这小丫头在耍滑头呢?万一她只是装作从来没见过他呢?他用试探的眼光看看她。可埃娃-洛塔站在那好意地微笑着,用信任的孩子眼睛坦率地看着他。眼睛里一点假装的影子也没有,他懂这一点,虽然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真诚,可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问了一声: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埃娃-洛塔快活地回答说,“安德尔斯和卡莱也在这里。他们是我的朋友。” “这么说,你们是在这里做游戏?”克拉斯大哥问。 “不,我们刚才在这里找一张纸。” “一张纸?”克拉斯大哥的脸一下子冷酷起来。”你们刚才在找一张纸?” “对了,找了很久很久,”埃娃-洛塔说,她想的是,为了找红玫瑰那张倒霉的地图,整整花了一个钟头——找得太久了。“您都没法想象我们找了有多久。可我们终于把它找到了。” 克拉斯大哥连气都透不过来了,他把门把手抓得那么紧,关节骨都白了。 他完了!孩子们找到了——找到那张他自己也找了很久的借据了。他今天是最后一次上这儿来找它。正在他自以为得救的时候完了!噢!他马上产生一种疯狂的渴望,要消灭和除掉挡住他去路的一切。他刚才好象还很高兴这小丫头活着,没让巧克力糖毒死。现在他只感到冷酷的狂怒,就象七月那最后一个星期三时那样! 可他控制住了自己。还没有到失去一切的时候。他需要这张纸,他一定得拿到这张纸! “安德尔斯和卡莱在哪里?”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噢,他们这就来了。”埃娃-洛塔说。 她看着窗外: “对了,他们来了!”她说。 克拉斯大哥站到她后面要看。他站得很近,埃娃-洛塔转过头,偶然低下眼睛,一下子看见了他的手…… 于是她认出了他的手!对了,她认出了他的手!一只瘦瘦的手,盖着厚厚的一层黑毛。这克拉斯大哥就是这个人。现在埃娃-洛塔完全把他认出来了!她吓得象钉在地上一样动也不能动。所有的血离开了她的脸,可一转脸又冲回她的脸上来,冲劲厉害得使她的耳朵嗡嗡响。还好,她正背着他站着,他看不见她眼睛里的恐怖的神情和哆嗦着的下巴。同时她也感到害怕,因为他站在她后面,她不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 可这时候安德尔斯和卡莱来了!埃娃-洛塔如今不再是一个人同这个可怕的人在一起了,这到底好些。这两个穿着又破又脏的褪了色的蓝布长裤和旧衬衫的人,就好象她的救命恩人。白玫瑰骑士万岁! 可她自己也是白玫瑰骑士,因此她没有权丧失自制力。埃娃-洛塔的脉搏跳得那么厉害,那么响,她只觉得后面那个人一定全听见了。有一点是清楚的,不能让他怀疑到她认出他来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看出来! 埃娃-洛塔打开窗子,把头伸出去。她的眼睛露出极端绝望的眼神,可下面两个孩子没注意到。 “他们上这儿来了,你听见吗?”安德尔斯叫道。 克拉斯大哥一阵哆嗦。难道警察为了借据来了吗?借据如今在两个孩子当中的哪一个手里呢?得快,时间不等人,——他想的事不能耽误。 罪犯一步走到窗口。他根本不想这么公开露脸,可他没有别的办法,克拉斯大哥友好地对下面两个孩子微微笑了笑。 “你们好。”他说。 他们用疑问的眼光看看他。 “你们为什么把你们的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呀?”他继续说,勉强装出开玩笑的口气,“你们跑去找纸——或者还干什么——我只好上这儿来跟埃娃-洛塔聊聊天。” 对这句话很难回答。安德尔斯和卡莱一声不响地等着。 “进来吧,孩子们,”克拉斯大哥叫他们,“我对你们有个建议。一个很好的建议,你们可以挣到钱。” 安德尔斯和卡莱一下子来了劲。他们随时准备着挣钱! 可为什么埃娃-洛塔这样奇怪地看着他们呢?她用手打白玫瑰的暗号表示有危险!安德尔斯和卡莱站着不知所措。 这时候埃娃-洛塔唱起来: “太阳从高空照下来……”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可她继续唱这支快活的歌,只是换了词。 “Shosh-a-ror-en xox-iong-shosh-ou(杀人凶手)”埃娃-洛塔唱道。 她唱得就象小孩子唱歌通常喜欢胡诌那样,可安德尔斯和卡莱不知怎么一来吓呆了。象是这支歌把他们迷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可两个人马上控制住了自己,象无意识一样掐掐自己的耳朵。这是白玫瑰的暗号,表示他们明白了。 “喂,你们在那儿干什么?”窗口这人不耐烦地说。 两个朋友犹豫不决地站着。卡莱忽然转身向不远的矮树丛跑去。 “你上哪儿?”陌生人很生气,“你怎么啦,不想挣钱吗?” “很想挣钱,”卡莱说,“不过小便能不去吗?” 陌生人咬着嘴唇。 “快一点!”他叫道。 “这就回来。”卡莱回答说。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安德尔斯还站在老地方。他绝不会把埃娃-洛塔一个人扔在不幸中不管的,他应该进屋到杀人凶手那里去,不过最好跟卡莱一起干。 这时候他们两个走进了大姐姐莉莉安晚上要开舞会的客厅。 安德尔斯走到埃娃-洛塔面前,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上。接着他看看她的手表,说: “天呐,已经这么晚了,咱们得马上回家了!” 他抓住埃娃-洛塔的一只手,朝房门跑。 “好,钱我们下一回再挣,现在我们得走了。”卡莱加上一句。 如果他们以为克拉斯大哥这么轻易就把他们放走,那他们想错了。他一步窜到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等一等,”他说,“不用那么急!” 罪犯把手伸进后面口袋,它在这里。从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三起,他一直随身带着手枪。时刻可能出事的。 克拉斯大哥拼命开动脑筋。他由于害怕和生气都变疯了。当然,马上要做的事使他害怕,他很动摇。可他已经在进行危险的游戏,就决定把它进行到底,哪怕为此要犯下不止一桩罪行。 他看着孩子们,为了他们逼得他这么办而憎恨他们。对,他不得不这么办,要不然这三个证人会说出去,抢走他们借据的人是什么样子。不行,他绝不答应,虽然他吓得要命。 不过他先得知道借据在哪一个孩子手里,省得浪费时间抄这些小狗崽子的衣袋。 “喂,你们,”他用沙哑的破嗓子说起来。“把你们找到的纸给我。我要这张纸。喂,快点!” 三个孩子惊奇得张大了嘴。他就是要他们合唱《咩,咩,小白羊》也不使他们这么吃惊。也许他们该听他的话吧?虽然他们知道杀人凶手中有的人就是疯子,可疯子也未必要红玫瑰他们写着“在这里挖”的地图呀! “好,那就请拿去吧!他那么需要这张地图,干吗不给呢?”安德尔斯心里说,地图就在他的口袋里。 可在紧急关头脑筋比谁都快的毕竟是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他一下子想到,这个人问他们要的到底是什么纸。这时候卡莱全明白了。他好象看出了这罪犯在想些什么。 这坏蛋冷酷无情地杀了人。而且他现在也拿着枪。为了一个证人,他已经打算用放毒的巧克力糖把她消灭掉。卡莱明白他们得救的希望有多么少。即使安德尔斯拿出地图,可以向杀人凶手证明他们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他的借据,可他们还是要完蛋。杀人凶手必然懂得,他已经用他自己的问话把自己泄露出来了。要是他原先想除掉一个证人,那他不会放过三个会认出他的活证人来。 当然,卡莱推论得没那么详尽,可他明白他们受到死的威胁,浑身都吓得发冷。他生自己的气说:“要怕以后再怕……只要还有‘以后’的话……” 现在得拖延时间,噢,多么需要拖延时间啊! 安德尔斯已经打算掏出地图,可卡莱忽然用力推了他一下。 “Bob-u-yoy-ao non-a-choch-u-lol-ai(不要拿出来)!”他悄悄说。 “你们怎么啦,没听见我的话吗?”克拉斯大哥说。“那张纸在谁那里?” “它不在我们这儿。”卡莱回答说。 安德尔斯自然情愿把这么张纸交出去,也许他会放掉他们。可他明白卡莱比他懂得该怎样对付犯罪分子。安德尔斯于是不响。 卡莱的回答惹得凶手发火了。 “那它在哪儿?”他叫道,“快把它拿来,快,快!” 卡莱拼命动脑筋。如果他说那张纸在警察局,在埃娃-洛塔的家,或者在“高草原”远远的什么地方,那一切都完了。只有当这个人没有失去很快就拿到那张纸的希望时,他们才会安全。 “我们把它藏在上面。”他慢腾腾地说。 克拉斯大哥浑身哆嗦。他从口袋里拔出手枪;埃娃-洛塔缩起身子。 “快点,快点!”那罪犯叫道,“也许这玩艺儿会叫你们快一点。” 他把他们从大姐姐莉莉安准备晚上开舞会的客厅里赶出来。 第 九 章 “Joj―in―lol―iang mom―an zoz―ou(尽量慢走),”卡莱悄悄地咕噜说。“Joj―ing―choch―a lol―e(警察快来了)。” 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大吃一惊,看了看他。警察怎么会快来呢?卡莱是想说他能把他的想法传到远方吗?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听他的话尽量慢慢地走。他们一点一点地挪动步子,在每一道门坎那儿都绊一交;安德尔斯甚至滑了一交,滚下了楼梯——一千年前,当他们在这里跟红玫瑰军作战时,他就滚过一次。 克拉斯大哥发火了。他恨不得把这些可恶的孩子狠狠揍一顿。可先得拿到借据。噢,他多么恨这些孩子啊!他们准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把那张纸藏在哪个角落了。 白玫瑰他们慢吞吞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担心地重复说: “不对,不是这里!” 赶一群小野牛都要省力些。这几个该死的小狗崽子不时停下来,有人擤鼻子,有人搔头,有人哭——哭的当然是那小丫头。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糊着十八世纪的破墙纸。埃娃-洛塔又呜呜咽咽地哭了,想起她和卡莱怎么给锁在这房间里面——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当时他们还小,过得很幸福…… 卡莱用纳闷的眼光把墙仔细地看了一遍。 “不对,好象也不是这里!”他说。 “不对,我看也不是这里。”安德尔斯说。 可这是楼上最后一个房间了!克拉斯大哥发出狂叫。 “你们想作弄我!你们以为我不明白!好——马上把那张纸拿出来。要是忘记了它在哪,就只好怪你们自己了。把把纸拿出来的话——过五秒钟我就把你们三个都打死。” 他背对着窗站着瞄准。卡莱知道这罪犯不是开玩笑,拖延战术再也不能用了。他向安德尔斯点点头。 安德尔斯走到墙边,那儿壁纸一片片地挂着,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到壁纸后面。等到他把手抽出来,手里有张纸。 “在这里。”他说。 “好极了,”克拉斯大哥说。“你们站着别动,你把手伸过来把纸给我。” “wow―o yoy―i dod―a pop―en―tot,dod―a―joj-a pop-a zoz-ai dod-i-shosh-ang(我一打喷嚏,大家趴在地上)。”卡莱悄悄地说。 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摸摸他们的耳垂,表示明白了。 克拉斯大哥听见一个孩子叽叽咯咯说了些什么可怕的话,可他完全不在乎。现在只等那张纸一到手,就完事了! 杀人凶手伸出手来拿纸。手枪他一直拿着准备万一。他想用一只手打开揉成一团的借据时,手指头在发抖。 借据?难道这是借据?“在这里挖”——这种话在借据上从来不会有。他站在那里一下子莫名其妙,就在这时候,卡莱大声打了一个喷嚏。 三个朋友同时趴在地上。卡莱和安德尔斯钻过去抓住克拉斯大哥的脚。他叫起来,毫无办法地摔倒在地。罪犯倒下来,落下了手枪。卡莱比克拉斯大哥早那么一秒钟及时抓住了它。对了,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缴了杀人凶手的械!他常常这样做的,总是做得惊人地利索和漂亮。接着他用枪指住罪犯说:“小心点,朋友!” 他现在大概也这么办吧?一点也不是。卡莱昏了头,把这可怕的黑东西抓住就往窗上一扔,把玻璃打了个粉碎。他就是这么做的!对于一位大侦探来说,这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做法。因为有把手枪正可以派用处。不过说实在的,大侦探布吕姆克维斯特这时候除了他自己的弹弓以外,对所有射击的东西都怕得要死。再说他做得也不错。手枪在一个孩子发抖的手里未必是一样可以对付兽性勃发的匪徒的有力武器。他们很快又会互换角色的。因此最好的办法还是扔掉手枪,谁也不能拿到它。 发狂的克拉斯大哥跳起来,慌忙扑到窗口,要看看他的手枪落到哪儿了。这是他一次要命的失误,三位白玫瑰骑士马上不错过这个机会。他们一下子冲向门口,整座房子就只有这一扇门可以锁上——这是他们根据自己的痛苦教训知道的! 克拉斯大哥随后追来,可三个朋友抢先一步。他们把门啪哒一声关上,用他们的腿顶住了它,让卡莱可以转钥匙。房间里大吼大叫,门给打得一个劲儿抖动。可卡莱锁上了门,然后把钥匙拔出来——万一克拉斯大哥也会开反锁的门呢! 三个朋友顺着十八世纪的豪华楼梯奔下了楼,依旧吓得直喘气,浑身索索发抖。三个人同时钻过进口大门,头也不回地继续跑。忽然卡莱停住了脚,差点儿没哭起来,说: “得去把手枪拿来。” 行凶的武器得拿到手。这一点他明白。可正当他们在墙角拐弯的时候,就在他们面前,什么东西在地上蓬通一声。这是克拉斯大哥从开着的窗口跳下来,从五米高的地方跳下来——事关生死问题,这点事还去考虑吗!罪犯顺利地跳到地上,赶紧捡起手枪。这一回他要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在他捡起手枪那会儿,孩子们已经跳到墙角后面。可没有用!现在他们逃不过这场灾难了!他马上要…… 克拉斯大哥忽然听见人声,这声音里交织着眼泪和欢乐。小姑娘大叫: “警察!他们来了!噢,快一点!来吧!比耶尔克叔叔,来吧!” 杀人凶手回头朝“高草原”那边一看。不错,他们来了,这些该死的人,整整一大队…… 现在收拾孩子们已经来不及了。不过,逃走也许还来得及吧?杀人凶手吓得唉哟一声。逃走吧!上汽车去!跳上汽车,没命地开吧,开得远远的,到外国去! 罪犯向汽车停着的地方奔跑。他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奔跑——因为后面警察在追,跟他在恶梦里碰到的一模一样。 不,他们追不上。他们还远着呐。他只要跑到汽车那儿,那就再见了。它到了,他的漂亮小汽车到了,他的救命小汽车到了!杀人凶手得意洋洋地走完最后几米路。他已经要说:上帝保佑,终于脱险了! 罪犯插进钥匙,打开油门。再见了,想捉他的人,永远再见了。 可怎么回事——他的汽车,他的漂亮小汽车简直动不了,一瘸一瘸的,象个残废人!他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气得直哭。接着他把头伸出车窗,发现四个轮胎都扎破了! 追捕的人越来越近。他们非常坚定可是小心翼翼。他们显然猜到他拿着枪,因此躲到矮树丛和石头后面,迂回前进。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罪犯跳出汽车。他可以向他们扫光他的子弹,可是无济于事。杀人凶手知道,他反正要给捉住的。 离这儿不远,在浓密的矮树丛后面藏着一个湖,尽管是在这夏天的干旱时期,它还是充满泥水。克拉斯大哥知道这个湖,因为他常到这一带来。现在他跑到那儿,把他的手枪扔到湖里粘糊糊的水藻底下。杀人凶器不能落到警察手里,不能让它成为对自己不利的罪证。 接着罪犯绕了个圈子回到路上。他在那里停下来等待。他准备好了。他们可以来捉他了。 侦缉长向前探出身子,定睛看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侦缉长就为了他马上赶回这里来的。 “您还是承认了吧,”他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已经知道格伦是您谋杀的。我们已经知道那块巧克力糖是您寄给埃娃-洛塔.利桑德尔的。您还是全讲出来好,免得没完没了地审问。” 可年轻人极其傲慢地继续一口咬定,说他跟格伦被杀这件事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他甚至根本不认识格伦,至于给埃娃-洛塔.利桑德尔寄什么巧克力糖,他更是毫不搭界了。 侦缉长已经问了他几次:要是他问心无愧的话,警察在“高草原”出现的时候,他为什么逃走呢? 年轻人对于要他一次又一次解释感到十分恼火。他跑是因为孩子们大叫大嚷,好象他有什么事得罪了他们似的。他跟他们玩,他们显然是误解了他。当然,跑是愚蠢的,不过侦缉长也知道,跟孩子搞不好就说有罪,这对一个人是多么危险。再说他后来是停下来等候警察的。很可能他是玩愚蠢的游戏弄昏了头——这他不否认。小姑娘告诉他说,他们在找一张纸,一张什么地图,他开个小玩笑,把他们吓坏了。他装作是他们的敌人,也想要拿到那地图去找秘密宝藏。侦缉长也亲眼看到了这张地图,可以证明他没说慌。孩子们说得不假,他用手枪指着他们,可手枪是没子弹的呀,亲爱的侦缉长先生! 侦缉长要知道手枪如今在哪儿。 对,年轻人也想知道,因为这是支好手枪,是他父亲传给他的。可一个孩子把它扔出窗外——简直好笑,他们把一切事情当作真的,——随后他就没见过手枪。也许是另外一个坏孩子把它拿走了。很可能就是刺破汽车轮胎的那一个。 侦缉长摇摇头。 “年轻人,”他说,“您真会信口胡说。不过您不该忘了:埃娃-洛塔一口咬定。说您就是她在格伦被杀五分钟后在‘高草原’见过的。”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笑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他回答说,“那就太奇怪了:她告诉我地图,她们的朋友等等等等,跟我说话就象跟她的熟朋友说话一样?难道她爱跟杀人凶手聊天吗?” 侦缉长沉默了一下,说: “您的女佣人告诉我们,说您不久前刮了小胡子。说得准确点——就在谋杀案发生的第二天。这件事您怎么解释呢?” 年轻人看看侦缉长刮得光光的脸: “难道您自己为了换换样子,从来就没留过小胡子,后来讨厌了,又把它刮掉了吗?等我觉得小胡子讨厌,也就把它刮掉了。那不幸的老头竟然在这前一天死掉,这可不能怪我啊。” “好吧,”侦缉长说。“我还可以告诉您,昨天搜了您的家。在您衣柜里的一个角落发现了一条绿色华达呢长裤。您大概听说过,警察寻找一个穿绿色华达呢长裤的人已经有两个星期了吧?” 年轻人的脸色更青了,可他还是目空一切地说: “光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我至少就可以找出五个穿绿色华达呢长裤的人来。我从来没听说过为了这个追捕他们。” 侦缉长又摇摇头。 “年轻人,”他说,“您慌话怎么说得不觉厌烦啊!” 不,他说慌话从来不会觉得厌烦。侦缉长的耐心却几乎到顶了,对于他的耐心,他的同事们都是翘大拇指称赞的。克拉斯大哥极其顽固。对,也真有这么巧的,他的名字是叫克拉斯!埃娃-洛塔给他取这个名字,一点也没取错。 “庄园”的戏剧性事件中断了玫瑰战争。妈妈们又害怕起来,孩子们又被严厉地关在家里。孩子们被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也不反对。红白玫瑰骑士们全聚集在面包师傅的园子里,回想在“高草原”的那个可怕时刻。大家又称赞卡莱随机应变的本领。他当时想出那一招不是棒极了吗?卡莱和安德尔斯知道红玫瑰的人在附近——他们看见了他们趴在矮树丛里;卡莱象支箭似地直奔他们,向他们发出了明确的指示。 “杀人凶手在‘庄园’。快跑去叫警察!让一个人去刺破轮胎,他的汽车就停在大路拐弯那儿。” 在头一次审问克拉斯大哥以后又过了几天,侦缉长越来越忍无可忍了。 这天下雨,本卡坐在家里整理他的邮票。说实在话,本卡这个孩子很文雅,不大好斗,跟他崇拜的人——好斗和精力充沛的西克斯滕——性格完全不同。不过本卡准备好跟着他去赴汤蹈火。西克斯滕的榜样帮助了本卡成为一名完全合格的红玫瑰骑士。可在这个下雨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做点事,本卡就坐在那里整理他的邮票,用有点近视的眼睛喜爱地翻看它们。 他收集的瑞典邮票相当全,这时候刚打算把几张新邮票贴到邮票簿里,忽然看到一个很皱的信封。这封信是他不久前在利桑德尔家附近的沟里捡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全新的邮票,在他收藏的邮票中还没有过。 本卡于是从放没贴过的邮票的那个盒子里拿起这信封,把它摊平。地址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埃娃-洛塔.利桑德尔小姐收”。不错,埃娃-洛塔最近收到过那么多的信。本卡看看信封里面。当然是空的!他再次欣赏邮票:真漂亮……看不出信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它投在火车邮筒里,信封上只有邮车的邮戳。不过日期看得很清楚。 本卡忽然想到:万一这就是引起那么大麻烦、警察已经找了很久的那个信封呢?得回想一下——那天白玫瑰的几个人坐在亭子里,西克斯滕派他去侮辱他们,那时候好象埃娃-洛塔收到了巧克力糖。对了,一点不错,就是那一天!当时他找到了这个信封。他多傻啊,早先没有很好地看看! 两分钟以后,本卡已经到了西克斯滕那里,他正坐在家里同荣特一起下棋。再过两分钟,他们已经到了埃娃-洛塔那里,她正同卡莱和安德尔斯一起坐在顶楼上读《有趣的图画》,听着屋顶上的雨声。再过两分钟,他们全到了警察局。可是再过十分钟,这群浑身湿透的小伙伴才能向比耶尔克叔叔和侦缉长说明出了什么事情。 侦缉长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信封。很明显,“t”这个字母在打字机上有点磨损:在每一个“t”字母上他都看到一点小缺口。 “孩子们象小狗似的,”孩子们走了以后侦缉长说,“把鼻子伸到所有的东西里面去,什么垃圾都挖挖,一下子,把有用的东西带来了。” 对,这封信是极其有用的东西!在克拉斯大哥家里当真找到了一个打字机,当在“t”这个字母上发现信封上同样的磨损后,侦缉长断定罪犯这回没话可说了。 可克拉斯大哥继续愚蠢和顽固地硬顶。 西克斯滕又画了一张新地图,上面写着“在这里挖”,有一天晚上送去给聚在面包师傅园子里的白玫瑰骑士们。 “哈哈,‘在这里挖’!”西克斯滕把地图塞到安德尔斯手里的时候,安德尔斯说。“我们又动手挖草地,你爸爸会怎么说呢?” “等着吧,你怎么知道是草地?”西克斯滕问道。“你们只要准确地按地图指示的做,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爸爸什么也不会说,现在我同本卡和荣特去游泳了。” 白玫瑰的人上邮局局长的园子里去。他们在这里照地图准确地算好步数,到了一个荒废的旧果园。 三个朋友热烈地动手工作,每次铲子一碰到石头就快活地大叫起来。可每一次他们都大失所望,不得不重新挖了又挖。等到整块地都挖遍了,卡莱忽然叫起来: “有了,它在这里!” 他挖出了粘满土的盒子,红玫瑰他们把它狡猾地藏在最远的角落里了。 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扔下手里的铲子,向卡莱扑过来。埃娃-洛塔用手帕小心地擦干净盒子,安德尔斯拿出他挂在胸前的钥匙。他们觉得盒子轻得出奇。万一红玫瑰的人弄到钥匙,偷走他们一部分宝贝呢?为了检查一下,他们打开了盒子。 可盒子里什么秘密文件和宝贝都没有,只有一张纸,上面西克斯滕用潦草的字体写道: “挖吧,挖吧!继续这样使劲挖吧!你们只要再挖几千公里就可以找到新西兰了。你们可以待在那里!” 白玫瑰骑士们气得直喘气。矮树丛后面传来兴高采烈的哈哈笑声,出现了西克斯滕、本卡和荣特。 西克斯滕拍拍他的膝盖,哈哈哈哈笑了半天才回答。 “你们这些瞎眼鸡!”他说。“我们要你们那些废纸干什么?它们在你们的五斗柜里跟其他废物放在一起。唉呀,你们呀,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哪儿听得见看得见啊,他们只顾着挖。”荣特用心满意足的神气说。 “你们挖得很好!”西克斯滕称赞他们说。“爸爸会很高兴的,他再也用不着为了这旧果园骂我了!这么热,我真不愿意干这活。” “哪里的话,你当时那么热心地挖‘伟大的木姆里克’,你手上的泡泡大概到这会儿还没消退吧?”卡莱说。 “要跟你们算帐的,我的先生们。”安德尔斯保证说。 “你们等着吧!”埃娃-洛塔说。 她掏出揉成一团的手帕抖了抖,又把它塞进口袋。 可这是什么——在口袋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是张纸……埃娃-洛塔把它掏出看看。纸的上端写着:“借据”。埃娃-洛塔叫起来。 “你们看见过这种东西吗?”她叫着说,“就是它,就是这张借据!大家在‘高草原’那里爬来爬去,在矮树丛里找它,它原来一直在我的柜子里!唉,我说什么来着——这些借据里有什么蠢得可怕的东西。” 她把这张纸凑到眼前看。 “‘克拉斯’,”她念道。“一点不错。他的签名可写得很漂亮。” 埃娃-洛塔说完就把借据团起来,往草里一扔,夏天的微风吹动了它。 “现在他已经给逮住了,他的签名写得漂亮不漂亮反正都一样。” 卡莱唉呀一声,飞快地向这张宝贵的纸扑过去。他用责难的眼光看看埃娃-洛塔。 “我告诉你,埃娃-洛塔,”他说,“你这样把纸乱扔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Hoh―ong―mom―ei―gog―ui wow―an-sos-ui(红玫瑰万岁),”西克斯滕没把握地说。“学会了以后,这种话多简单啊!” “对,现在你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你就说这种话了。”安德尔斯顶他说。 “不过你们还得学会说得快上一百倍。”卡莱加上一句。 “对,可不是今天说一个音节,明天说一个音节,”埃娃-洛塔说。“得快得象开机关枪。” 白玫瑰和红玫瑰全体骑士们聚在顶楼上,红玫瑰骑士们刚上完了黑话的第一课。白玫瑰的人经过很好的考虑,明白了把这种话的秘密教给红玫瑰方面是他们的公民义务。在学校里老师们经常教导说,学习语言有多么重要。他们说得多对呀!在“庄园”里那会儿,安德尔斯、卡莱和埃娃-洛塔要是不懂黑话,他们可怎么办呢?卡莱对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天,最后他对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说: “咱们不能让红玫瑰方面这样没有知识。万一有一天碰到杀人凶手,他们会倒大霉的!” 白玫瑰方面于是在他们的顶楼上开课教黑话。 西克斯滕英语总是不及格,他本该日夜背英语语法——补考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不过他认为黑话重要得多。 “英语几乎所有的杀人犯都懂,”他说,“它没有大用处,可不懂黑话就完了。” 因此三位红玫瑰骑士接连几个钟头坐在顶楼上的垃圾堆中间,用令人感动的热情练习黑话。 埃娃-洛塔的爸爸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学习。他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面包。他把它们交给埃娃-洛塔,对孩子们说: “比耶尔克叔叔刚来电话。他说‘伟大的木姆里克’还来了。” “Tot―ai hoh―ao lol―e(太好了)!”埃娃-洛塔兴高采烈地说着,咬了一口面包。”咱们上警察局去吧!” “Tot―ai hoh―ao lol―e(太好了),对,说得一点不错,”面包师傅说。“不过你们现在对这‘伟大的木姆里克’要更小心点,听见了吗?” 所有红玫瑰白玫瑰骑士们都保证要特别小心。面包师傅慢慢地下楼去了。 “还有,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克拉斯终于都招认了。”他走前再加上一句。 白玫瑰和红玫瑰骑士们跑到警察局去领“伟大的木姆里克”。 “‘伟大的木姆里克’……”警察比耶尔克慢腾腾地回答说,“‘伟大的木姆里克’不在这儿。” 小朋友们惊讶得鼓起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是他亲自打电话来说“伟大的木姆里克”已经回来了的。 比耶尔克叔叔严肃地看看他们。 “到大地的高空去找吧,”他庄严地宣布,“让天上的鸟给你们指路!你们可以问问乌鸦有没有见过你们尊敬的‘伟大的木姆里克’!” 玫瑰骑士们年轻的脸泛起了笑容。荣特高兴得气也透不出来,大叫着说: “Tot―ai hoh―ao lol―e(太好了)!战争打下去!” “战争打下去!”本卡斩钉截铁地说。 埃娃-洛塔赞许地看看比耶尔克叔叔:噢,他穿这制服真不合适!警察比耶尔克在他象孩子那么好斗的脸上装出严肃的样子。 “比耶尔克叔叔,”埃娃-洛塔说,“您可别变得那么可怕地老,您还可以参加玫瑰战争。” “对呀,比耶尔克叔叔,您到红玫瑰这边来吧。”西克斯滕接下去说。 “不,”安德尔斯反对说,“到白玫瑰这边来!” “算了吧,我的天,”警察比耶尔克回答说,“我干吗做这么危险的事啊?在警察局里太太平平地工作,更配我这种老年人的口味。” “您说到哪儿去啦,那工作有时候也得冒险的!”卡莱说着挺起了胸膛。 两个钟头以后,卡莱又回到梨树下用他喜欢的姿势躺着,开始考虑什么叫冒险了。他那么一门心思地考虑,同时欣赏着夏天的云彩,几乎没注意到假象谈话对手悄悄地来到了他的身边坐下。 “我听说您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又捉到犯罪分子了。”假象谈话对手奉承地说。 卡莱.布吕姆克维斯特忽然发起火来。 “真的?”他说着生气地盯住死乞白赖地老缠着他的谈话对手看,”别胡说!我什么人也没捉到。全是警察们干的,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我没捉到,我也不打算捉任何杀人犯。这种工作我全扔掉了,它们只会招来麻烦!” “可我还以为您布吕姆克维斯特先生爱冒险呢。”假象谈话对手说。说实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委屈的口气。 “没有这个,我冒的险也够多了,”大侦探回答说,“只要您,年轻人,知道玫瑰战争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他的思路忽然被打断了——一个没熟的硬苹果扑通落在他的头上。卡莱用大侦探的快脑筋马上明白了,还没熟的苹果是不会从梨树上落下来的,他朝四周看看,要发现闹事的人。 板墙旁边站着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 “醒醒吧,噢,你这睡觉的人,”安德尔斯叫道,“我们要去找‘伟大的木姆里克’了!” “你知道我们在想什么?”埃娃-洛塔说,“比耶尔克叔叔准把它藏在市立公园的树梢上。那儿乌鸦总是很多!” “Tot―ai hoh―ao lol―e(太好了)!”卡莱称赞地大叫。 “咱们要是先找到它,红玫瑰准要打死咱们。”安德尔斯警告说。 “没关系,”卡莱回答,“有时候就得冒点险!” 卡莱有所指地看看自己的假象谈话对手。他现在该明白,不当大侦探也可以冒险了吧?卡莱悄悄地跟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挥手告别,这年轻人如今比任何时候更赞美地看看他。 卡莱向安德尔斯和埃娃-洛塔跑去,晒黑的光脚雄赳赳地踩着花园的小径。假想的谈话对手不见了。他悄悄地、不知不觉地不见了,就象被夏天的微风吹走了似的。 (全文完) 孤独的男孩布赛在“遥远之国”找到了他渴望的一切:一位慈祥的父王,他总是温柔地呼唤他“米欧,我的米欧”;一个忠实的好朋友——丘姆-丘姆;一匹漂亮的白马米拉米斯,还有许多许多让他感到新奇的事物和人……可是这美好的一切却被残暴的骑士卡托的阴影所笼罩,米欧必须和这个可怕的人展开一场残酷的战斗,他变成了米欧王子。他用一把带魔法的宝剑把他父亲的臣民从残暴的骑士卡托的统治下解救出来。实际上,他所要战胜的,正是深藏在他自己内心的恐惧…… 第 一 章 日夜兼程 第 二 章 在玫瑰园 第 三 章 米拉米斯 第 四 章 如果我们为星星演奏,它们能感知吗 第 五 章 晚上会讲故事的井 第 六 章 通过幽暗的森林 第 七 章 被魔化的鸟儿 第 八 章 在死亡森林里 第 九 章 最黑的山上的最深的山洞 第 十 章 一只铁爪 第十一章 好厉害的宝剑 第十二章 米欧,我的米欧 第一章 日夜兼程 有谁去年十月十五日听收音机了?有谁听说过,他们在寻找一位失踪的男孩?他们是这样说的: 斯德哥尔摩警察局寻找九岁男孩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他是前天晚上六点钟从乌普兰大街13号的家中出走未归。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浅色的头发,蓝眼睛,离家时穿棕色短裤,蓝色毛衣,戴一顶红色小帽,知其下落者请报告警察局情讯处。 啊,他们是这样说的,但是没有任何人报告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的下落。他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谁也不知道,除我之外。因为我就是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 我本来希望,至少我应该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本卡。我经常跟他一起玩。他也住在乌普兰大街。他的真名叫本特,但是大家都叫他本卡。当然也没有人叫我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他们只叫我布赛。 我的意思是说过去他们只叫我布赛。现在,当我失踪的时候,他们就什么也叫不成了。只有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过去叫我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啊,实际上西克斯顿叔叔没叫过我什么,他从来不跟我讲话。 我是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家领养的孩子。我一岁的时候到他们家来的。过去我住在孤儿院,是艾德拉阿姨把我领出来的。她本来想要一个女孩,但是那里没有女孩可领,所以她把我领走了。尽管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不喜欢男孩,特别不喜欢八九岁的男孩。他们认为男孩在家里太吵,认为我在泰格纳尔公园玩耍、把衣服抛向空中以后带回家里的泥太多,认为我说笑的声音太高。艾德拉阿姨老说,我到她家的那天是个不吉利的日子。西克斯顿叔叔没说什么。不,有时候他说: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愿意看见你。” 我大部分时间呆在本卡家里。他的爸爸总是给他讲很多事情,帮助他搭飞机积木,在厨房的门上作记号,看他到底又长高了多少。本卡可以随便笑,随便说话,随便把衣服抛来抛去。他的爸爸还是很喜欢他。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到本卡家里玩。谁也不能找我去玩,因为艾德拉阿姨说家里不能招一群小崽子来。西克斯顿叔叔也一样。“我们有一个讨厌鬼就足够了,”他说。 有时候晚上我躺在床上经常想,要是本卡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该多好啊。我经常想,谁是我的亲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呆在他和我的亲妈妈身边而要呆在孤儿院或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家里?艾德拉阿姨曾经对我说,我出世的时候,我妈妈就死了。她说谁是我的爸爸没有人知道。“但是人们可以猜到他肯定不是个正经人,”她说。我恨艾德拉阿姨,因为她竟然这样说我的父亲。我出世的时候我母亲就死了,这可能是真的。但是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为他哭泣。 有一个人对我特别好,就是水果店的兰婷阿姨。她经常给我糖和水果吃。 事情都过去以后我想,兰婷阿姨到底是谁呢?应该说整个事情都是从她身上开始的,那是去年十月的一天。 那一天艾德拉阿姨对我说了好几遍,我到她家里来是个不幸。晚上快到六点钟的时候,她让我到皇后大街一家面包铺去买一种她喜欢吃的硬面包。我戴上我那顶红帽子就上路了。 我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兰婷阿姨正站在门口。她托着我的下巴,惊奇地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她说: “你想要一个苹果吗?” “要,谢谢,”我说。她给了我一个非常漂亮的红苹果,看起来好吃极了。然后她说: “你愿意帮助我把这张明信片投到信筒里去吗?” “好吧,这我大概能够做到,”我说。这时候她在一张明信片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 “再见,布·维尔赫水姆·奥尔松,”兰婷阿姨说。“再见,再见,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 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很不寻常。她平时总是叫我布赛,从来不叫我别的名字。 我立即朝信箱跑去,有一个街区那么远。我正要把明信片投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它像火一样闪光发亮,啊,兰婷阿姨刚才写的那些字母像用火写的一样在发光。我不禁念了起来。明信片上这样写着:致遥远之国国王: 你长期寻找的人已经上路。他将日夜兼程,他手中拿的标志是一个黄色的金苹果。 我一个字也不明白。这时候我浑身奇怪地发冷。我赶紧把明信片投入信筒。 是谁日夜兼程?又是谁手里拿一个金苹果? 这时候我看到我从兰婷阿姨那里得到的那个苹果。苹果是金黄的。“金苹果,”我说。我手里有一个黄色的金苹果。 此时此刻我真的要哭起来,没有真哭,但是差不多。我感到非常孤单。我走到泰格纳尔公园,坐在一个靠背椅上,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回家吃晚饭了。公园里很暗。天下着小雨,但是周围的房子里灯光明亮。我能够看到,本卡家的窗子也亮着。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屋里和他的爸爸、妈妈一起吃豌豆和点心。我知道,凡是窗子亮的地方,孩子们都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黑暗当中。孤单单的。孤单地和我根本不知道拿它干什么用的金苹果在一起。 我把苹果小心地放在我身边,默默地思索着。附近有一盏路灯,灯光洒在我的身上和苹果上。但是灯光也洒在地上的另外一个东西上。这是一个普通的啤酒瓶,当然是空的。有谁在瓶口塞了一个木塞。大概是哪个小孩子干的,每天上午经常有小孩子在泰格纳尔公园里玩。我拿起瓶子,坐厂来看上向的商标。上面写着“斯德哥尔摩酿造有限公司,二级”。就在我坐着看商标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在瓶子里动。 有一次我从图书馆借了《一千零一夜》,里边讲到有一个精灵被关在瓶子里。但那是几千年前遥远的阿拉伯世界的事,一个普通的啤酒瓶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事,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有个东西。是一个精灵,我说的是真话,一个精灵坐在瓶子里。不过看得出他想出来。他用手指着瓶口的木塞,乞求他用眼睛看着我。我从来没跟精灵打过交道,我简直不敢拿掉那个木塞。但是最后我还是拿掉了,精灵怀着极大的兴奋爬出瓶口,开始变大,最后他大得比泰格纳尔公园周围所有的楼房都高。精灵真够棒的,他们可以变小,小到可以钻进一个瓶子里,转眼之间他们又可以变大,大得像楼房一样。 谁也想象不出,找有多么害怕。我浑身颤抖。精灵跟我讲话。他的声音如山呼如海啸,我想最好让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听一听,他们总认为我讲话声音太高。 “孩子,”精灵对我说,“你把我从牢笼中救了出来。你自己说吧,我应该怎么样酬谢你。” 但是找不想要什么酬谢,我只不过拿掉一个小木塞。精灵说,他是前一天晚上来到斯德哥尔摩的,他钻进一个瓶子睡觉。精灵们认为瓶子是他们睡觉的最好场所。但是正当他睡觉的时候,有人堵住了他的出口,如果我不救他,他可能要在瓶子里呆上几千年,直到木塞子烂掉他才能出来。 “那样的话我的国王大人肯定会不高兴,”精灵说,他似乎更多地是说给自己听。 这时候我鼓起勇气问: “精灵,你是从哪儿来的?” 先是一阵沉默。但是后来他说: “我来自遥远之国。” 他说得声音那么高,话语在我的头脑中轰鸣。回荡,他的声音中有一种使我向往遥远之国的神奇力量。我感到我不到那里去就不能活下去。我对精灵举起双臂喊道: “带我去吧!啊,带我到遥远之国去吧!那里有人等着我。” 精灵摇摇头。这时候我把金苹果递给他。他发出一声高叫: “你手里有标志!你就是我要带走的孩子。你就是国王长期寻找的孩子!” 他弯下腰,把我抱进怀里,我们腾空而起的时候,周围的声音震耳欲聋。我们离开远在我们身下的泰格纳尔公园,离开那漆黑的泰格纳尔公园和所有的楼房。窗子里灯光明亮,孩子们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吃晚饭。而我,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在群星下飞翔。 我们在白云上面飞翔,速度超过闪电,声音胜过雷鸣。星星、月亮和太阳在我们周围进出一阵阵火花。有时候一切漆黑如夜,有时候光芒四射,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日夜兼程,”我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明信片上写的。 正在这个时候,精灵伸出手,指着很远很远的一片绿地,周围是湛蓝的大海,阳光极为灿烂。 “你看,那就是遥远之国。我们正朝草地降落。” 这是大海中的一个岛。空气中散发着千万种玫瑰和百合花的香味,世界上任何其他音乐都无法与之相比的优美乐曲在岛上飘扬。 一座宏大的白色宫殿坐落在海滨,我们将在那里降落。 有人沿着海滨走过来。那是我的父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父亲。他张开双臂,我径直地扑向他的怀里。他长时间地拥抱我。此时此刻我们谁也说不出话来。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搂着他的脖子。 啊,我多么希望艾德拉阿姨能够看一看我的父王,他是多么英俊,他的衣服上装饰的黄金和宝石闪闪发亮。他的脸和本卡爸爸的脸一样,甚至更漂亮。很可惜,艾德拉阿姨看不到他。否则她会看到,我的爸爸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 不过艾德拉阿姨也有说对的地方,我出世的时候妈妈就死了。孤儿院的那帮蠢人从来没有考虑告诉我的父王我在哪里。他一连找了我九年之久。值得高兴的是,最后总算如愿了。 如今我在这里呆了很年时间了,我整天都很快乐。每天晚上我的父王都来到我的房间,找们一起搭飞机积木,彼此交谈。 我在遥远之国身心愉快。我的父工每个月都在厨房的门上作记号,看我又长高了多少。 “米欧,我的米欧,你又长高了很多,”在量我的身高时他这样说。 “米欧,我的米欧。”他说,他的声音是那么亲切、热情。反正我再也不叫布赛了。 “我找了九年之久,”我的父王说。“我夜里睡不着觉,想着:米欧,我的米欧。当时我肯定知道,你就是叫这个名字。” 你看怎么样!当我住在乌普兰大街的时候,我就知道布赛这个名字肯定是错的,就像其他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一样。现在对了。 我非常喜欢我的父王,他也非常喜欢我。 我多么希望本卡能知道这里的一切。我相信我一定能把这里的一切写给他,把信装进瓶子里,然后塞上木塞,把瓶子投向遥远之国周围的蓝色大海。当本卡与他的爸爸、妈妈在瓦克斯霍尔姆夏季别墅度假的时候,瓶子可能漂到那里,他们到海边游泳就会捡到,那样该有多好,因为如果本卡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奇迹会非常有意思。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给警察局情讯处打电话。 第二章 在玫瑰园 我确实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样给本卡写信。我经历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没经历过。我不知道我怎么讲过才能使本卡确实明白。我考虑了很久我应该写什么,但是没想出来。我大概可以这样写:我经历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但是本卡肯定还是个明白,遥远之国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要把我的父王、他的玫瑰园、丘姆-丘姆,我漂亮的白马米拉米斯和域外之国的残暴骑士卡托等等事情都告诉本卡,我至少要给他漂出去十二个瓶子。噢,我永远也无法把我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他。 告诉他们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实际上叫米欧,如今住在遥远之国,在他父王身边生活得很愉快。 第一天我的父王就把我领到了他的玫瑰园。当时正是晚上,风把树吹得哗哗响。当我们朝玫瑰园走去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美妙的音乐,就像几千个玻璃钟齐鸣。声音很轻,但是当我听到它时足以使我的心震颤。 “你大概听到了我的银杨树在演奏,”我的父王说。 我们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从来不拉我的手,过去从来没有人拉过我的手。因此我特别喜欢走路的时候拉着父王的手,尽管我这样做显得个子太大了。 玫瑰园四周是一堵很高的围墙。我的父王打开一个小门,我们走进去。 很久以前我曾跟着本卡到他们家在瓦克斯霍尔姆的夏季别墅去过一次。黄昏时,我们坐在一块大石板上钓鱼。天空被晚霞染成红色,海水一平如镜。当时正是蔷薇花开放的季节,山坡后面遍地都是蔷薇花。海湾的对岸有一只杜鹃在高声鸣叫。我当时暗想,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自然不是杜鹃,因为我看不见它,但是它的叫声使其他的一切比通常更美丽。我没有傻到把这个想法告诉本卡的地步。我一直在默默地想:这里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但是当时我还没有看见我父王的玫瑰园。我还没有看见他的玫瑰,他的各种美丽的玫瑰和白色的百合花,它们在风中摇动的时候,就像水中掀起的层层浪花。我还没有看见他长着银树叶的杨树,它们直指蓝天。晚上来临时,星星染红了它们的树冠。我还没有看见在玫瑰园上空飞来飞去的白鸟,我还没有听到过类似银杨树叶唱出的歌和演奏的乐曲。任何人也没听到过或看到过我在我父王的玫瑰园听到或看到的美丽东西。我静静地站着,紧紧地拉着父王的手。我想感触一下他是否在那里,因为景色太美了,一个人承受不住。找的父王抚摸着我的面颊说: “米欧,我的米欧,你喜欢我的玫瑰园吗?” 我怎么也回答不出,因为我的感觉太奇特了,我差不多要哭起来,尽管我的心情正好相反。 我想告诉我父王,他不要以为我真的要哭。但是没等我开口他就先说了: “你高兴就好。继续往前走,米欧,我的米欧。” 后来他走过去与等他的玫瑰园管理人交谈。我自己到处跑到处看。我被美景陶醉了,我的整个身心都像泡在蜜糖里。我的腿是那么敏捷,一会儿也停不下来,我的胳膊是那么强壮。我多么希望本卡能在这里,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与他比试比试,当然是闹着玩。啊,我多么希望本卡在这里。因为我希望有一个和我同样大的孩子与我共享这一切。不过可怜的本卡此时大概正在泰格纳尔公园里玩,那里像通常一样刮着风,下着雨,漆黑、沉闷。这时候他大概已经知道我已经消失,可能正在想找到底跑哪儿去了,如果他能再见到我该多好啊,可怜的本卡!我们过去在一起玩得非常痛快,我和本卡,当我走在父王的玫瑰园里时,我非常想念他。在已经成为过去的一切事物中,他是我惟一留恋的。确实没有任何其他人值得我留恋。啊,可能还有兰婷阿姨,因为她对我一直很和善,但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本卡。我一个人在玫瑰园的一条曲径上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我感到蜜糖在我的周身流动,我低着头,有些伤感。这时候我无意间抬起头,看见我前面的曲径上站着……啊,我几乎相信是本卡。但不是本卡,是丘姆-丘姆,我当然不知道这就是丘姆-丘姆。他是个男孩,有着和本卡完全一样的棕色头发,相同的棕色眼睛。 “你是谁?”我说。 “我是丘姆-丘姆,”他说。 这时候我看到他和本卡还是有些不同。他的样子比本卡要严肃一些、老实一些。本卡当然也老实,差不多跟我一样,不多不少正合适,但是有时候我还是皱起眉头,和他扭打起来,可以生一会儿气,气过去了随后成为好朋友。但是跟丘姆-丘姆绝对打不起来。他太老实了。 “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吗?”我说。“我叫布赛……不对,我叫米欧,这是真的。” “我已经知道你叫米欧,”丘姆-丘姆说。“我们的国王大人已经把你回家的事情通报全国。” 啊,真够棒的!我的父王对于能找到我是多么高兴,他要让天下人都知晓。他大概有点儿孩子气,不过我听到时仍然很高兴。 “你有父亲吗,丘姆-丘姆?”我说,我多么希望他有,因为我自己长期没有,我深知那是多么令人难过。 “我当然有父亲,”丘姆-丘姆说。“我们国王大人的玫瑰园管理人就是我父亲。你愿意跟我回家去看看吗?” 我说我愿意。他沿着那条曲径朝玫瑰园最远的角落跑去,我在后边跟着。那里有一座白色小房子,茅草屋顶,跟童话中的房子一模一样。墙上和屋顶长满玫瑰,几乎看不见房子本身。窗子都开着,白色的鸟儿自由地飞出飞进。山墙旁边摆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靠背椅,还有一长串蜂房,蜜蜂在玫瑰丛中嗡嗡地飞个不停。周围长着大丛的玫瑰和长着银树叶的杨柳。有人从厨房里喊话: “丘姆-丘姆,你忘记吃晚饭了吧?” 这是丘姆-丘姆的母亲在说话,她走到门槛处,站在那里微笑。这时候我看到,她长得很像兰婷阿姨,可能还要漂亮一点儿。不过她也像兰婷阿姨那样脸上长着深深的酒窝,她用手托着我的下巴,就像兰停阿姨上次跟我说“再见,再见,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一样。但是丘姆-丘姆的妈妈说: “你好,你好,米欧!你想和丘姆-丘姆一起吃晚饭吗?” “好,谢谢,”我说。“如果不特别麻烦的话。” 她说没什么麻烦的。丘姆-丘姆和我坐在山墙外面的桌子旁边。他的妈妈端来一大盘子甜点心、草莓酱和牛奶,丘姆-丘姆和我大吃起来,我们撑得肚子都要炸了。我们互相看着、笑着。我真高兴这里有丘姆-丘姆。一只白色的鸟儿飞过来,从我的盘子里叼走一块甜点心,这时候我和丘姆-丘姆笑得更开心了。 正在这个时候,我的父王和玫瑰园管理人,也就是丘姆-丘姆的父亲来了。我突然感到有些担心,我的父亲可能不喜欢我坐在这里吃饭和高声大笑,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我的父王是那么善良,不管我做什么他都喜欢我,不管我怎么笑他都高兴。 当我的父亲看见我时,他停住了。 “米欧,我的米欧,你坐在这里大笑呢!”他说。 “是,很对不起,”我说,因为我想我的父王会像西克斯顿叔叔和艾德拉阿姨那样不喜欢我高声大笑。 “越笑越好,”我的父王说。然后他转问玫瑰园管理人,说了些不寻常的事。 “我喜欢鸟儿叫,”他说。“我喜欢我的银杨树奏出的音乐。但是我更喜欢我的儿子在玫瑰园的笑声。” 这时候我第一次明白,我永远也不必害怕我的父王。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会用慈祥的眼睛看着我,就像现在这样,他把手放在玫瑰园管理人的肩膀上,各种白色的鸟儿在周围飞个不停。当我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变得比我一生中任何时候都高兴。我高兴极了,我一定要更大声地笑。我笑得前仰后合,把周围的鸟都吓坏了。丘姆-丘姆以为我还在笑那只从我的盘子里抢甜点心吃的鸟儿,所以他也笑了起来,我的父王、丘姆-丘姆的爸爸、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我只知道我自己是因为我的父王的原因。 当我和丘姆-丘姆吃完饭以后,我们又跑到玫瑰园。我们在草地上翻筋斗,在玫瑰丛后边捉迷藏。那里有很多藏身之地,如果泰格纳尔公园和周围地区有这里十分之一的藏身之地,我和本卡就会非常高兴。我的确切意思是,本卡将会很高兴——我自己永远不需要再在泰格纳尔公园玩捉迷藏,找藏身之地。 天渐渐黑了。整个玫瑰园宠罩着一层蓝色薄雾。鸟儿不再歌唱,四处寻找自己的窝。银杨树叶也沉静下来。玫瑰园里非常宁静。在那棵最高的银杨树顶上,站着一只黑色的大鸟,它孤独地唱着歌。它唱得比所有白色的鸟加起来还要好听,我感觉到,它在为我歌唱。但是我不愿意听,因为它唱得我直伤心。 “夜晚来临了,”丘姆-丘姆说。“我该回家了。” “不,请你不要走,”我说,因为我实在不愿意一个人听这种奇怪的歌。 “丘姆-丘姆,那个是什么鸟?”我指着那只黑色的鸟儿说。 “我不知道,”丘姆-丘姆说。“我总是叫它伤心鸟。就是因为它是黑色的。不过它可能有其他的名字。” “我不相信我会喜欢它,”我说。 “我喜欢它,”丘姆-丘姆说。“伤心鸟的眼睛多慈祥啊。晚安,米欧,”说完他就跑了。 正巧我的父王走过来了。他拉住我的手,我们经过玫瑰园回家。伤心鸟继续唱着,但是此时我拉着父王的手,听到歌也没有感到伤心,我反而希望它多多地唱。 在我们走出大门之前我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伤心鸟展开黑色的宽大翅膀,直入云天。我看到三颗小星星在天空闪闪发亮。 第三章 米拉米斯 我不知道,本卡看见我那匹长着金色马鬃的白马时会有什么感想。我的米拉米斯长着金色马蹄和马鬃。 本卡和我都喜欢马。我住在乌普兰大街的时候,我的朋友不只是本卡和兰婷阿姨,还有一位我忘记说了,就是卡勒·彭特,这是属于啤酒酿造厂老板的一匹老马。每周啤酒厂的马车给乌普兰大街的那家商店送两次啤酒,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赶我上学的时候来。我经常路过那里,跟这匹马讲上几句话。这是一匹很温驯的老马,我给它方糖和面包吃。本卡也这样做,因为他也喜欢卡勒·彭特。他说卡勒·彭特是他的马,我说是我的,有时候我俩为卡勒·彭特伤了和气。但是当本卡听不见的时候,我就小声在卡勒·彭特的耳边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马!”我觉得卡勒·彭特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并且同意我的观点。如你所知,本卡有爸爸、妈妈,一切应有尽有,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像我孤身一人那样需要一匹马。我确信,卡勒·彭特属于我比属于本卡更合理。说实在话,卡勒·彭特根本不是我们的马,而是啤酒厂的。我们只是假装它是我们的。但是我装得太像了。我简直相信它就是我的。有时候我跟卡勒·彭特讲起话来没完没了,上学都迟到了。当女教师问我为什么迟到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不能告诉老师,我仅仅是因为跟一匹啤酒厂的老马讲话才迟到。有时候啤酒厂的车迟迟不来,我只得跑到学校,这样就见不到卡勒·彭特了。啤酒厂老头儿的磨蹭劲儿真让我生气。我坐在课桌旁边,用手操着口袋里的方糖和面包,我想念卡勒·彭特,我想,要过好几天我才能看到它。这时候女教师说: “布赛坐在那里叹息什么?有什么伤心事情?” 我没有回答,我能回答什么呢?女教师永远不会明白,我是多么喜欢卡勒·彭特。 现在我可以说,它属于本卡一个人啦,这样确实不错。对本卡来说,当我远走高飞的时候,卡勒·彭特在他身边是一种安慰。 如今我自己有了长着金色马鬃的米拉米斯。我是这样得到这匹马的。 有一天晚上找和父王搭积木飞机和谈话——就像本卡和他爸爸经常做的那样——我对我的父王讲起了卡勒·彭特的事。 “米欧,我的米欧,”我的父王说。“你喜欢马?” “啊,太喜欢了,”我说,这话听起来好像不是我特别喜欢马,而仅仅是因为我的父王不相信我在他这里缺什么。 第二天早晨,当我来到玫瑰园的时候,一匹白色的马朝我飞奔而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匹马像它这样奔驰。金色的马鬃随风飘动,金黄的马蹄在阳光下闪亮。它朝我飞奔而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疯狂嘶叫的马。我吓坏了,紧紧靠在我父王的身边。但是我的父王用结实的大手抓了一把马鬃,这时候马立即停下了,然后它把柔软的鼻子伸进我的口袋,看有没有方糖。跟卡勒·彭特经常做的一样,我确实有一块方糖,出于老习惯,我只带了一块。马叼起方糖吃进肚子里。 “米欧,我的米欧,”我的父王说。“这是你的马,它叫米拉米斯。” 啊,我的米拉米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它了。它可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马,一点也不像卡勒·彭特那样老朽、疲倦,至少我看不出有何相似之处。只有当它抬起漂亮的头看我时,我才发现它有着与卡勒·彭特相同的眼睛。那样忠诚,那样忠诚的眼睛——两匹马共有的。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骑过马。但是现在我父王把我抱到马背上。 “我不知道,我是否敢骑马,”我说。 “米欧,我的米欧,”我的父王说。“你难道没有一颗勇敢的心?” 这时候我接过马缰绳,在玫瑰园里骑。我骑马经过银杨树底下,银树叶不停地碰我的头发。我越骑越快,越骑越快,米拉米斯跳过高高的玫瑰篱笆。它跳得那么轻松、优美,只有一次碰到篱笆,玫瑰叶雨点似的飘落下来。 正在这个时候丘姆-丘姆来了,他看见我正在骑马。他一边拍手一边喊: “米欧在骑米拉米斯,米欧在骑米拉米斯。” 这时候我勒住马,问丘姆-丘姆是否也想骑。他当然想。他敏捷地爬到马背上,坐在我身后。我们奔驰在玫瑰园外面的绿色草地上。这是我一生经历的最有趣的事情。 我父王的国家很大,遥远之国是所有国家中最大的一个。它从东向西,从南向北绵延不断。我父王设有王宫的岛叫绿色草地岛。但是这个岛只是遥远之国的一小部分,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海对面的陆地和远处的山也属于我们国王大人,”这是我们一起在玫瑰园外面的绿色草地上骑马时丘姆-丘姆说的。 当我们在阳光下骑马奔驰时,我想到了本卡,可怜的本卡此时此刻大概正站在乌普兰大街的细雨和黑暗中,而我们却在绿色草地岛上骑马作乐。这里美不胜收。绿草如茵,到处鲜花盛开,绿坡平稳,清澈的河水顺坡而下,毛茸茸的小白羊在悠闲地吃草。 一个小牧童一边走一边吹水笛。这是一支奇特的曲子,我觉得我过去听到过,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在乌普兰大街肯定没听到过。 我们停下来和牧童讲话。他叫努努。我说我能不能借一下他的笛子,他答应了。他教我吹这支曲子。 “我可以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做一支笛子,”努努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我们说,我们当然希望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笛子。一条小河从附近流过。一棵垂柳把校伸向水面。努努跑过去,砍下一个柳枝。我们坐在河边,用脚拍打河水,努努为我们削制笛子。丘姆-丘姆也学会吹这支奇特的曲子。努努说,这是一支古老的曲子,比世界上任何曲子都古老。努努说,牧民们早在几千年以前就吹这支曲子。 我们感谢他为我们制作木笛,也感谢他教我们吹这支曲子。然后我们骑上马继续往前走。我们走了很远很远还能听到努努吹笛子的声音。 “我们一定要珍惜我们的笛子,”我对丘姆-丘姆说。“如果我们走散了,我们就吹这支曲子。” 丘姆-丘姆用力搂住我的腰,免得从马上掉下去。他把头紧紧贴在我的背后说: “好,米欧,我们一定要爱护我们的笛子。如果你听到我的笛声,你应该马上知道是我在叫你。” “说得对,”我说。“如果你听到我吹这支曲子,你也应该马上明白,是我在叫你。” “对,”丘姆-丘姆说。他用力搂着我,我想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是除了我的父王之外。我喜欢我的父王胜过世界上其他任何人。但是丘姆-丘姆像我一样是个男孩,当现在我再也见不到本卡的时候,他就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 啊,真是太好了,我有了父王、丘姆-丘姆和米拉米斯。我风驰电掣般地穿过绿色的山岗和草地,我兴高采烈是不足为怪的。 “我们怎么样才能到达海那边的陆地和遥远的群山呢?”我问。 “通过黎明桥,”丘姆-丘姆说。 “黎明桥在哪里?”我说。 “我们马上就会看到,”丘姆-丘姆说。果然如此。这是一座很高很长的桥,一眼看不到头,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金色的光束组成的。 “这是世界上最长的桥,”丘姆-丘姆说。“它把绿色的草地岛和海对面的大陆连接起来,但是夜间我们的国王大人下令把桥封锁起来,以使我们能在绿色草地岛上安心睡觉。” “为什么?”我说。“谁夜里会来?” “骑士卡托,”丘姆-丘姆说。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好像有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米拉米斯开始打颤。 “我第一次听到骑士卡托的名字,”我高声对自己这样说。“骑士卡托,”我说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浑身发冷。 “对,残暴的骑士卡托,”丘姆-丘姆说。米拉米斯一声长嘶,就像在喊叫。这时候我们不再提骑士卡托的事。 我想骑过黎明桥,但是我首先要征得父王的同意。所以我们转身回玫瑰园,今天不再骑马了。我们给米拉米斯刷毛,梳马鬃,用手抚摸它,我们还把从丘姆-丘姆的妈妈那里要来的方糖和面包喂它。 然后我和丘姆-丘姆在玫瑰园里搭一间草房,我们坐在里边吃饭。我们吃白糖摊饼,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饭。本卡的妈妈经常做这种摊饼,我有的时候也尝一尝。但是丘姆-丘姆的妈妈做得更好吃。 建草房非常有意思。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事。本卡讲过很多关于他在瓦克斯霍尔姆别墅里建草房的事情。我确实希望我能写信告诉他,我和丘姆-丘姆建的草房,“请你注意,我建的草房非常漂亮,”我将这样写。“请你注意,我们在遥远之国建的草房非常漂亮。” 第四章 如果我们为星星演奏, 它们能感知吗 第二天我们又骑马去找努努。一开始我们找不到他,但是后来我们听到他在一个山坡后面吹笛子。他坐在那里,自己吹自己听,他的绵羊在周围吃草。当他看见我们时,从嘴边拿开笛子,吐了一点儿唾沫,然后笑着说: “你们又来啦!” 看样子他对我们又来找他感到非常高兴。我们拿出自己的笛子,三个人一同吹起来。我们吹的曲子非常好听,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吹出这样动听的曲子。 “真可惜,我们吹得多好这里也没有一个人听,”我说。 “青草在听我们演奏,”努努说。“还有花和风。树在听我们演奏,就是把树枝伸向小河的柳树。” “它们在听?”我说。“它们喜欢吗?” “喜欢,它们非常喜欢,”努努说。 我们为青草、花、风和树演奏了很长时间。但是我仍然觉得没有什么人听我们演奏是很遗憾的,这时候努努说: “到我们家,给我奶奶演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住在我奶奶家里。” “她住得离这儿远吗?”我说。 “远,如果我们边走边演奏就不显得远了,”努努说。 “对,对,如果我们边走边演奏,就不显得远了,”丘姆-丘姆说。他也愿意我们去给努努的奶奶演奏,我当然也愿意。 在童话里总是会出现和善的老奶奶。但是真正活生生的老奶奶我从来没有见过,尽管生活中有很多。因此我觉得拜访努努的奶奶是非常有意思的。 我们必须把努努所有的小羊都带着,还有米拉米斯。这样我们就变成了一大队人马。丘姆-丘姆、努努和我走在前面,然后是绵羊和小羊,米拉米斯慢慢腾腾地走在最后,慢得与卡勒·彭特差不多。我们吹着笛子走过山坡。小羊羔大概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但是它们肯定认为很开心,因为它们自始至终围着我们又蹦又跳。 我们走了几个小时、穿过很多山冈以后,来到了努努的家。房子也像是童话中的,一栋小巧的茅草房子,房子外边盛开着丁香和茉莉。 “别说话;我们应该让奶奶大吃一惊,”努努说。 窗子开着,我们能够听到屋子里有人。我们——努努、丘姆-丘姆和我,在窗子旁边站成一队。 “一、二、三,”努努说。“开始。” 我们开始演奏。我们演奏一首很有趣味的曲子,小羊羔听了又蹦又跳。窗子后出现一位老太太,样子非常和善。这是努努的奶奶,她抱着拳说: “啊,多么动听的音乐!” 我们为她演奏了很长时间,她自始至终站在窗子旁边听。她的年龄很大,样子有点儿像童话中的人物,尽管她是一位活生生的老奶奶。 随后我们走进屋子。努努的奶奶问我们饿不饿,我们都说饿了,于是她拿出一个大面包,从上面切下很多片给我们吃。面包又松又脆,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面包。 “啊,多好吃的面包,”我对努努说。“这是什么面包?”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特殊的面包,”努努说。“面包能治饿,我们平常叫它治饿面包。” 米拉米斯也想和我们一起吃。它把头伸进开着的窗子,小声叫着。我们笑它,因为它的样子很滑稽。但是努努的奶奶用手抚摸着它的鼻子,它也吃了这种很香的面包。 后来我感到渴了,当我告诉努努的时候,他说: “跟我来。” 他把我们带到院子里,那里流着一股清凉的泉水。努努往泉里放下一只木桶,打上泉水,然后我们喝泉水。泉水清凉、甘甜,我从来没喝过这样好的泉水。 “啊,多好喝的泉水,”我对努努说。“这是什么泉?”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特殊的泉。泉水能止渴,我们平常就叫它止渴泉。” 米拉米斯也渴了,我们给它泉水喝,羊羔和绵羊也喝了泉水。 努努一定要带着羊群回山冈放牧。他对奶奶说,他要带着和羊群一起在草地上过夜时围在身上御寒用的斗篷。她拿出一件棕色的斗篷递给他。我觉得努努能在草地上过夜真是幸福。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本卡和他的爸爸、妈妈经常骑自行车野游,有时候他们住在帐篷里过夜。他们在长着树木的山坡上宿营,躺在睡袋里过夜。本卡总是说,这是他知道的最有意思的事,我也这样认为。 “我能在外边睡一整夜吗?”我对努努说。 “你当然可以,”努努说。“跟我一起去!” “不行,”我说。“如果我不回家,我的父王会担心的。 “我可以给我们的国王大人捎信去,告诉他你到草地上过夜去了,”努努的奶奶说。 “也告诉我父亲一声,”丘姆-丘姆说。 “也给玫瑰园管理人带个信儿,”努努的奶奶说。 丘姆-丘姆和我都很高兴,我们又蹦又跳,胜似小羊羔。 但是努努的奶奶看了看我们身上穿的惟一的很短的白色毛衣以后说: “天下露水的时候,你们会着凉的。” 后来她突然伤心了,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还有两件斗篷。” 她走到墙角里,从一个旧箱子里拿出两件斗篷,一件红的,一件蓝的。 “我们的斗篷,”努努说,样子也很伤心。 “你的两位弟兄在哪儿?”我问。 “骑上卡托,”努务小声说。“残暴的骑士卡托把他们抓走了。” 当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米拉米斯在外面长嘶起来,就好像有人用鞭子打它。所有的羊羔都惊恐地跑回母亲的身边,所有的绵羊都咩咩地叫起来,好像它们的末日到了。 这时候努努的奶奶给了我那件红色的斗篷,给了丘姆-丘姆那件蓝色的。她给了努努一个能治饿的面包,一罐能止渴的泉水,然后我们顺原路返回山冈。 我为努努哥哥被抓的事感到难过,然而我仍然难以抑制将在草地上夜宿的兴奋。 当我们走他靠河边的那棵柳树时,我们停下来,努努说我们在那里宿营。 我们真的那样做了。我们点燃了一堆火,一堆又大又温暖又舒服的火。我们坐在火堆旁边,吃能治饿的面包,喝能止渴的泉水。天下露水了,夜幕降临了,但是没关系,因为火堆周围很明亮很温暖。我们披上斗篷,紧靠火堆躺下,我们周围睡着绵羊和羊羔,米拉米斯在附近吃草,我们躺在那里,听风哗哗地吹着青草,看远方点燃的篝火。很多很多堆篝火在夜里燃烧,因为绿色草地岛上有很多很多牧民。我们听见他们在黑暗中演奏那支古老的乐曲,努努说牧民们千百年来一直这样演奏。我们听到的曲子是一位我们不认识的牧民演奏的,但是他通宵为我们演奏。好像这支曲子跟我有某种特殊的关系。 天上群星闪耀,是我看到过的最大最明亮的星星,我躺着,看着它们。我仰卧着,在红色的斗篷里舒舒服服地看着它们。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们曾经为青草、鲜花、清风和树木演奏,努努曾经说,它们很喜欢听。但是我们没有为星星演奏过。如果我们为星星演奏,它们会感知吗?这正是我要知道的。我问努努,他说他相信这一点。这时候我们在火堆周围坐起来,拿出我们的木笛,为星星演奏了一小段乐曲。 第五章 晚上会讲故事的井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对面的陆地和远处的山,但是有一天当我和父王在玫瑰园里散步时,我问他我能不能骑马过黎明桥。我的父王停住脚步,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他看着我,既友善又严肃。 “米欧,我的米欧。”他说。“你可以任意在我的国家旅行。你可以在绿色草地岛上玩,或者骑马到海对面的陆地和远处的山那边去,如果你愿意,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任你行任你走,只要米拉米斯驮得动你,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知道,那就是不要去域外之国。” “谁住在那里?”我问。 “骑士卡托,”我的父王说,他的脸上立即笼罩了一层阴影。“残暴的骑士卡托。” 当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好像有一股邪恶、危险的风吹过玫瑰园。白色的鸟飞回自己的巢,伤心鸟高声叫着,扇动着黑色的巨大翅膀。转瞬间很多玫瑰花枯萎了。 “米欧,我的米欧,”我的父王说。“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一想起骑上卡托,心情就特别沉重。” 这时候银杨树飒飒作响,就像风暴已经吹打着它们。很多树叶被吹落到地上,落下时好像有人在哭。我感到我很害怕骑士卡托。很害怕,很害怕。 “你的心情沉重,就不要再想他了,”我说。 我的父王点点头,并且拉住我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还有很短一段时间我不必想骑士卡托。还有很短一段时间你可以吹木笛和在玫瑰园里搭草房。” 找们继续往前走,找一找丘姆-丘姆。 我的父王在他辽阔的国土上日理万机,但是他总能抽出时间和我在一起。他从来没有说过:“滚开,我现在没有时间!”他很喜欢和我在一起。每天早晨他都和我在玫瑰园里散步。他告诉我鸟儿在什么地方筑窝,看我们的草房,教我骑马。跟我和丘姆-丘姆无所不谈。他也和丘姆-丘姆谈得来,这一点我特别喜欢。跟本卡的爸爸经常跟我聊天一样,本卡爸爸跟我谈起来非常有意思,这时候本卡也显得很满意,好像他在想:“尽管他是我的父亲,但是我喜欢他也和你讲话。”这正是我的父王在跟丘姆-丘姆讲话时我本人的感受。 但是丘姆-丘姆和我做长途骑马旅行肯定是一件好事,不然我的父王哪里有时间处理各种国家大事。有时候我们需要离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然我的父王只得整天和我泡在一起,而不能处理他要解决的问题。有丘姆-丘姆和米拉米斯和我在一起也不错。 啊,我的米拉米斯,骑在你的背上多么舒服。我的米拉米斯第一次驮着我穿过黎明桥的情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当护桥人刚刚放下吊桥时,正是黎明时刻。嫩绿的草上布满露水,米拉米斯金色的蹄子沾湿了,但是没有关系。我和丘姆-丘姆有点儿困,因为我们起得太早了。但是空气凉爽、清新,吹到脸上感到很舒服。我们骑马穿过草地时才完全清醒。太阳升起时,我们正好来到黎明桥边。我们骑马上了桥,感到像是在万丈光芒上骑马一样。桥飞跨大海,我们往下看时,感到头晕目眩。我们骑马通过的桥是世界上最高、最长的桥。米拉米斯的鬃在阳光下闪光发亮。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我们在桥上越走越高。米拉米斯的蹄子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一切都显得很开心,很快我将看到海对面的陆地,很快,很快。 “丘姆-丘姆,”我喊叫着,“丘姆-丘姆,你不高兴吗?这里不开心吗……” 这时候我突然看到大难要临头了。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米拉米斯径直地朝深渊奔驰过去。桥断了。桥正好在半空中断了,因为护桥人还没有把吊桥放下来。桥没有接到海对面的陆地,前边是一大块悬空,没有任何桥,只是一片深渊。我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我想叫丘姆-丘姆,但是叫不出来。我竭力拉住米拉米斯的缰绳,想让它停下来,但是它不听我的。它疯狂地长嘶着,继续朝死亡飞奔,它的蹄子雷鸣般地响着。我别提多害怕了!我们很快就会跌进万丈深渊,当它带着飞扬的马鬃跌进深渊的时候,我将再也听不到它的蹄子的响声,只能听到它的呻吟。我闭上双眼,想起了我的父王。米拉米斯的蹄子像雷鸣一样响着。 但是突然我听不到雷鸣般的响声。我仍然能听到蹄子的响声,但是与刚才大不一样。有一种嗖嗖的声音,好像米拉米斯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奔跑。我睁开眼睛看,这时候只见米拉米斯在空中奔驰。啊,我的长着金色马鬃的米拉米斯,它在空中奔跑跟在地上一样轻松!它能奔上白云,跳上星星,只要它愿意。除我之外,大概谁也没有这样的好马。谁也体会不到,骑在这样一匹马的马背上往来云端、俯视阳光中的海对面的陆地,是一种什么滋味。 “丘姆-丘姆,”我喊叫着,“丘姆-丘姆,米拉米斯能在云彩上飞奔。 “你不知道吗?”丘姆-丘姆说,好像此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说。 这时候丘姆-丘姆笑起来。 “你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少,米欧,”他说。 我们长时间地骑着马在高空奔驰,米拉米斯跳到几块很小的白色云团上,又惊险又有意思,但是最后我们还是想回到地上。米拉米斯慢慢地朝地面下降,当我们到了海对面的陆地时,我们停住了。 “这块绿色草地给你的米拉米斯,”丘姆-丘姆说。“我们拜访吉利时,让它在这里吃草。” “谁是吉利?”我问。 “你会看到,”丘姆-丘姆说。“吉利和他的兄弟姐妹就住在附近。” 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带到附近的一栋房子。这是一栋很小的白色革项房子,也像童话中的那类房子。为什么一栋房子看起来就像童话中的一样,有时候很难解释,可能是因为空中什么东西造成的,也可能是因为房子周围长满了古树,或若是因为院子里的鲜花放出的清香有点儿童话味道,也可能是因为完全另外的原因。在吉利前边的院子里有一口圆形的老井。我几乎相信吉利的房子看起来像童话中的房子是因为这口井造成的。因为这类井如今已经没有了,至少我过去从未见到过。 井周围坐着五个孩子,年龄最大的是一位男孩子,他满面笑容,样子非常和善。 “我看见你们来了,”他说。“你们有一匹好马。” “它叫米拉米斯,”我说。“这是丘姆-丘姆,我叫米欧。 “我已经知道了,”男孩说。“我叫吉利,这是我的兄弟和姐妹。” 他自始至终显得和蔼可亲,他的兄弟和姐妹也是一样,好像他们对于我们的到来感到非常有意思。 乌普兰大街从未有过类似的情景,在那里一有生人走近,男孩子们就会像饿狼一样吼叫起来,至少对和他们不亲密的人是这样。他们总要找一个人作对,不让他和大家一起玩。在多数情况下这个人就是我。只有本卡总愿意和我一起玩。那里有一个大孩子叫扬纳。我从来没招过他惹过他,但是他一看见我就说:“快滚开,不然我一拳就让你根儿屁着凉①。”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什么也不得参加弹球或做其他游戏。因为其他的人都站在他那边,说同样的话。扬纳比他们都大。 ①俗语,意为死了 习惯了扬纳霸道的人,遇到像吉利、丘姆-丘姆、努努以及吉利的兄弟、姐妹这类自始至终友善的人会受宠若惊。 丘姆-丘姆和我靠着吉利坐在井边上。我朝井下看了看。井很深,井底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怎么从井里打水?”我说。 “我们不从里边打水,”吉利说。“这不是一般的水井。 “那是什么井呢?”我问。 “我们平时叫它晚上会讲故事的井,”吉利说。 “为什么这样叫?”我说。 “等天黑下来你就明白了,”吉利说。 我们整天都呆在吉利他们家里,在古树下做游戏。我们肚子饿的时候,吉利的妹妹米努娜-尼尔就跑到厨房,拿来面包给我们吃。这里的面包也能治饿,我觉得跟过去吃过的面包一模一样。 我在古树的草丛中找到一把小勺子,一把银制的小勺子。我把勺子给吉利看。这时候他显得很伤心。 “我们妹妹的勺子,”他说。“米欧找到了我们妹妹的勺子,”他对弟弟妹妹说。 “你们的妹妹在哪儿?”我问。 “骑士卡托,”吉利说。“残暴的骑士卡托把她抢走了。” 当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周围的空气立即冷若冰霜。长在院子里的那棵很大的向日葵立即枯萎而死,很多蝴蝶折断了翅膀,永远也不能再飞翔。我感到,我很害怕骑士卡托。很害怕,很害怕。 我想把小银勺还给吉利,但是他说: “你保留我们妹妹的这把勺子吧。她永远也不再需要它了,勺子是你找到的。” 当他的兄弟姐妹听到,他们的妹妹永远也不再需要勺子时,他们都哭了。但是我们马上又做起游戏,不再想那些伤心的事。我把勺子装进口袋,也不再多想它。 但是当我们做游戏时,我自始至终盼望着夜晚的到来,我渴望更多地了解那口奇特的水井。 白天过去了,夜幕降临了。这时候吉利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奇怪地互相看着,吉利说:——时间到了! 我们走过去,坐在井台上。丘姆-丘姆和我紧挨着。 “请大家绝对安静,”吉利说。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古树之间越来越黑。吉利的房子看起来更像童话中的样子。它矗立在灰色。奇妙的黑暗中,不是一种漆黑的颜色,因为它仅仅是一种晚霞的余辉。一种灰色。奇妙和古老的气氛笼罩着房子、树木,特别是水井,我们围成一圈坐在井台上。 “请大家绝对安静,”尽管我们很长时间也没说一句话,吉利还是小声叮嘱大家。我们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树与树之间变得更加昏暗,四周也更加寂静,我什么也没听见。 但是突然我听到了什么。没错儿,我听见了。我听见井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在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人在嘟嘟嚷嚷地小声说话。这是一种很奇特的声音,和其他声音一点儿都不一样。那个声音在小声讲故事。故事也不同于其他的故事,比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要美丽动听。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像我喜欢这些故事那样,我趴在井台上听井下的声音讲故事,百听不厌。有时候那个声音还唱歌,那是最美丽、最动人的歌。 “这确实是一口非常奇特的水井,”我对吉利说。 一口装满故事和歌曲的水井,据我所知这是绝无仅有的。一口装满被人忘却的故事和歌曲的水井,这些故事和歌曲很久以前曾流传于世,但是后来人们忘却了。只有这口水井还记得这些故事和歌曲,每天晚上它讲给人们听,或唱给人们听。 我记不得我们到底在那里坐了多久。树木之间越来越黑,井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我们什么也听不见了。 但是远处的绿色草地上米拉米斯长嘶起来。它大概想提醒我,我必须赶快回家,回到我的父王身边。 “再见,吉利,再见,米努娜-尼尔,大家再见了,”我说。 “再见,米欧,再见,丘姆-丘姆,”吉利说。“欢迎很快再来!” “好,我们一定再来,”我说。 我们拉来米拉米斯,骑到它的背上,它全速朝家的方向飞奔。这时候天不再黑暗,因为明月当空,照耀着所有的绿色草地和平静的树木,它们变成了银白色,就像我父王玫瑰园里的银杨树一样。 我们来到黎明桥,但是我几乎认不出来。它完全变了样。看起来它就像由银丝建造的。 “夜里它有另外一个名字,”我们骑马走上大桥的时候丘姆-丘姆说。 “夜里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月光桥,”丘姆-丘姆说。 我们走上护桥人马上就要拉起吊桥的月光桥,看到远处绿色草地岛上的牧民们燃起的一堆一堆的火,似乎是小堆的篝火。整个世界非常非常的寂静,除了米拉米斯的蹄子踏在月光桥的响声以外,别的什么也听不见。米拉米斯在月光中就像一匹鬼魂之马,它的鬃不再是金黄色的,而是银白色的。 我回想着晚上会讲故事的水井和我听过的故事中有一个我特别喜欢。开头是这样: 有一次一位王子在月光下骑马。 想想看,说不定就是我!我就是一位王子。 我们渐渐靠近绿色草地岛,米拉米斯的蹄子像雷鸣一样响着。我一直想着那个故事,我觉得它好听极了: 有一次一位王子在月光下骑马。 第六章 通过幽暗的森林 我住在西克斯顿叔叔和艾德拉阿姨家里的时候,我从图书馆借童话书看。但是艾德拉阿姨对此特别反感。 “你又抱着一本书没完没了地看,”她说。“所以你长得瘦小、苍白和可怜——总不愿意像其他的孩子那样到外边去玩。” 我当然在外边玩——几乎总是在外边。但是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希望我永远别回家。我能想到,他们现在高兴了。我永远也不会再回去了。 我只是在晚上读一点书,所以我不会脸色苍白。我多么希望文德拉阿姨能够看到,如今我是多么高大、强壮,脸色是多么黝黑。我被太阳晒得油黑发亮,身体强壮有力。如果现在我还住在乌普兰大街上,我肯定一只手就会把扬纳的胳膊拧过来。不过我无论如何不会那样做,因为我不愿意。 如果艾德拉阿姨能听到晚上会讲故事的井的事情,我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如果她能知道,我不需要抱着一本书没完没了地读、读得脸色苍白,而是坐在空气新鲜的室外想听多少故事就能听多少故事,她会说什么呢?也许艾德拉阿姨也认为不错,尽管平时她对什么都不满意。 啊,她只要能知道遥远之国有一口能讲故事的井就好了。 从前有一位王子在月光下骑马。他通过幽暗的森林…… 这是那口井说的。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个故事。我觉得那口井讲的那个故事有某种特殊的含义。我就是王子,我曾经骑马通过幽暗的森林,我一定要再一次通过那片森林。那口井为我讲,为我唱了整整一个晚上,就是要提醒我做这件事。 我问我的父王,他知道不知道幽暗的森林在哪里,他说他知道。 “幽暗的森林在山那边的土地上,”他说,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那么忧伤。“为什么你要知道这个?米欧,我的米欧?” “今天夜里月亮出来的时候,我想去那里,”我说。 我的父王吃惊地看着我。 “啊,已经想好了。”他说,他的声音显得更悲伤了。 “你大概不愿意吧?”我说。“对于我在夜里骑马到幽暗的森林里去你可能不放心。” 我的父王摇摇头。 “不,我为什么不放心呢?”他说。“在月光下平静睡觉的森林没有什么危险。” 然而说完话以后他就默默地坐在那里,把头靠在手上,我看得出他有难言之苦。我走到他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安慰他,我说: “你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吧?”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他的眼睛充满忧伤。 “不,米欧,我的米欧,你不需要呆在我的身边。月亮已经升起,幽暗的森林等待着你。” “你真的不生气吗?”我说。 “不生气,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我的头。这时候我跑步去问丘姆-丘姆,他是否愿意跟我一起去幽暗的森林。但是我刚跑几步,父王就叫住我: “米欧,我的米欧!” 我转过身来,他站在那里,对我伸出双手,我迅速跑回去,扑到他的怀里,他用力搂了我很长时间。 “我很快就回来,”我说。 “好吧,”我的父王说,他说的声音很小很小。 我在玫瑰园管理人的房子外面找到了丘姆-丘姆,告诉他我要骑马通过幽暗的森林。 “好哇,你总算下了决心,”丘姆-丘姆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决定骑马通过幽暗的森林时,我的父王说“啊,已经想好了”,而丘姆-丘姆说“好哇,你总算下了决心”。但是我不在乎,不去想它。 “你想跟去吗?”我问丘姆-丘姆。 丘姆-丘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然,”他说。“当然!当然!” 我们拉来正在玫瑰园吃草的米拉米斯,我对它说,把我们送到幽暗的森林去。这时候它跳起舞来,好像听到了盼望已久的好事。我们——丘姆-丘姆和我,很快骑到它的背上,它奔驰起来,像闪电一样快。 当我们出了玫瑰园的时候,我听见我的父王喊我。 “米欧,我的米欧,”他喊我的名字,这是我听到的最忧伤的声音。但是我无法回头。我无论如何回不了头。 山那边的国土离这里很远很远。没有米拉米斯这样的骏马我们无法到达那里,我们无法爬过高耸入云的大山,但是对米拉米斯来说不算什么。它能像鸟儿一样飞越山巅。我让它停在终年积雪的高山上,我们俯视山脚下等待我们的土地,那里分布着幽暗的森林。月光照耀着森林,样子一点儿不可怕。这话说得对,在月光下沉睡的森林不会有什么危险。啊,我的父王说得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善良,不仅仅是人。森林,草地,河流,绿色的原野,都很善良,都不危险。黑夜像白天一样善良和友好,月亮像太阳一样明亮,黑暗是友善的黑暗。这里没有可怕的东西。 只有一件事令人胆颤心惊。只有一件。 当我们骑在米拉米斯的背上时,我看到幽暗的森林后边的一个国家,那里一片漆黑,没有什么和善的黑暗。谁往那里看都会不寒而栗。 “那个可怕的国家叫什么名字?”我问丘姆-丘姆。 “那里是域外之国的边界,”丘姆-丘姆说。“那是与域外之国接壤的地区。” “骑士卡托的国家,”我说。 这时候米拉米斯颤抖起来,就像它受冻一样,大块的石头从山体上滑下来,带着巨大的轰鸣落在下边的山谷里。 啊,只有一个人是危险的——骑士卡托。谁都会怕他。怕他,怕他。但是我不愿意多想他。 “幽暗的森林,”我对丘姆-丘姆说。“幽暗的森林,我现在想去那里。” 这时候米拉米斯长嘶起来,它的叫声在树冠中间猛烈地回荡着,它慢慢地从空中朝山脚下洒满月光的森林飞去。从森林里传出一个回声,就像几百匹马在夜里长嘶。 我们下沉,下沉,直到米拉米斯的蹄子碰到树冠……那么柔软,那么柔软。我们降落在葱翠的树枝上。就这样我们到了幽暗的森林。 我过去到过很多森林,但是没有一个像这个。幽暗的森林有一个秘密。那里有一个很大、很奇特的秘密,我感觉到了,但是月亮在它的上面蒙了一层薄纱,所以我还不能确切知道。现在还不知道。树飒飒地响,它们在还说这个秘密,但是我听不懂。树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洒满月光,它们小声谈论着秘密,但是我不明白。 我突然听到远方的马蹄声响,就像几百匹马在夜间一起奔跑。当米拉米斯长嘶时,它们也长嘶,好像是回答。马蹄声越来越近,马嘶声越来越粗野,突然它们出现在我们头顶,几百匹白马飘散着马鬃,就像米拉米斯一样。米拉米斯立即跑进马群里,它们跑进一块平坦的林间草地。丘姆一反姆和我跳下马,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以米拉米斯为首的所有的白马在月光下疯狂地奔跑。 “它们太高兴了,”丘姆-丘姆说。 “它们为什么这样高兴?”我问。 “因为米拉米斯回到了家,”丘姆-丘姆说。“你不知道米拉米斯的家就在幽暗的森林里吧?”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说。 “你知道的东西太少,米欧,”丘姆-丘姆说。 “那我是怎么得到米拉米斯的?”我问。 “我们的国王大人颁旨,命令他的一只白鸟飞到绿色的草地岛,变成你的马。” 我看着在月光下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米拉米斯,顿时不安起来。 “丘姆-丘姆,你认为米拉米斯必须呆在我身边会伤心吗?”我问。“它可能怀念幽暗的森林。” 我说的时候,米拉米斯跑到我身旁。它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只是小声地叫了几声。 “你看到了吧,它还是愿意呆在你身边,”丘姆-丘姆说。 我对此感到很高兴。我抚摸着米拉米斯,给它一块方糖,它吃的时候,柔软的鼻子碰到了我的手。 我们骑马继续朝森林前进,几百匹白马跟在我们后面,我感觉到了空中那个秘密。整个森林都知道这个秘密,当我们骑马走来时,每一棵树木,所有的绿色的欧椴和白杨,都在我们头上沙沙作响,白马和被马蹄声惊飞的鸟儿都明白,就我除外。丘姆-丘姆是对的,他总是这样说:——你知道的东西太少,米欧。 我们在树木中间奔驰,这时候白马也奔驰起来。我们骑的速度很快,我的红色斗篷被挂在一个树枝上。可能是这棵树想把我留下,可能它想告诉我那个秘密,但是我非常急。我继续往前跑,结果我的斗篷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在森林中间有一座房子,一座好像童话中的白色草顶小房子,周围种着苹果树。苹果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一扇窗子开着,人们可以听到屋里有响声,听起来好像有人坐着织布。 “我们看一看,谁在织布,”我对丘姆-丘姆说。 “好,我们看一看,”丘姆-丘姆说。 我们从米拉米斯的背上跳下来,沿着苹果树中间的小路朝小房子走去。我们敲门,里边的响声停止了。 “请进,小伙子们,”里边有一个人这样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们走进房子,织布机旁边坐着一位织布的老太太。她的样子很慈善,向我们行礼问好。 “你为什么夜里不睡觉而织布呢?”我问。 “我在织迷梦布,”她说。“织这种布一定要在夜间。” 月光通过窗子照射进来,照亮她的布,这种布有一种朦胧美。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的布。 “人们在夜里织童话布、迷梦布,”她说。 “你用什么材料织成这样好看的布?”我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开始织布。织布机响了起来,她开始小声唱歌,好像给自己唱: 月光,月光,心的红色血浆, 银色,银色和紫色, 苹果花开,苹果花使布柔软、光滑, 比夜里吹拂青草的风还光滑。 但是伤心鸟在森林上空歌唱。 她唱得平静而单调,听起来不是很美。但是当她结束唱歌的时候,我在森林外边听到了另外一支歌,这支歌我听出来了,织布的老太太说得对——伤心鸟在森林上空歌唱。它站在树冠上唱个不停,谁听了都会伤心。 “为什么伤心鸟要唱歌?”我问织布的老太太。 这时候她哭了,她的眼泪掉在布上,立即变成了明亮的小珍珠,布比刚才显得更漂亮。 “为什么伤心鸟要唱歌?”我又一次问。 “它在歌唱我的小女儿,”织布的老太太说,这时候她哭得更厉害了。“它在歌唱我的被人抢走的小女儿。” “是谁抢走了你的小女儿?”我问。但是我已经知道,我不需要再听。 “别提他的名字,”我说。 “对,因为一提他月光就要熄灭,伤心鸟会哭出血来。” “为什么它们会哭出血来?”我问。 “因为小白马驹被抢走了,”织布的老太太说。“听啊,伤心鸟在森林上空唱得多伤心啊!” 我站在屋里的地板中央,通过开着的窗子听伤心鸟在外边歌唱,它曾经在玫瑰园里为我歌唱很多个晚上,但是我不明白它在唱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它在唱一切被抢走的人,有织布老太太的小女儿,有努努的弟兄,有吉利的妹妹,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人,他们都是被残暴的骑士卡托俘获并被送到他的城堡的。 这就是绿色的草地岛、海对面和山那边土地上的小屋里人们伤心的原因。他们为孩子们,为所有失踪的孩子们伤心。甚至幽暗森林中的白马也在为谁伤心,它们只要听到掠夺者的名字就会流出血泪。 骑士卡托!我很怕他。很怕,很怕!但是当我站在房子中央听伤心鸟歌唱的时候,我就产生了某种特殊的感觉。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在夜里骑马通过幽暗的森林。过了幽暗的森林就是与域外之国接壤的边境地区。实际上那里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一定要到那里去,与他一决雌雄,尽管我很害怕,很害怕。啊,当我想到我必须做的事情时,我是那样的害怕,我只想哭。 织布的老太太又织起布。她为自己又唱起了那支单调的民歌:“月光,月光,心的红色血浆……”不再理我和丘姆-丘姆。 “丘姆-丘姆,”我说,我的声音很怪,“丘姆-丘姆,我现在想到域外之国去。” “我已经知道了,”丘姆-丘姆说。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能知道呢?”我说。“连我自己刚才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东西太少,米欧,”丘姆-丘姆说。 “但是你,你肯定什么都知道,”我说。 “对,我知道,”丘姆-丘姆说。“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肯定得去域外之国。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 “对,”丘姆-丘姆说。“伤心鸟知道。这里的织布老太太知道。几百匹白马知道。整个幽暗的森林都知道,树木小声谈论这件事,外边的青草和苹果花,大家都知道。” “它们都知道?”我说。 “绿色草地岛上的每一个牧民都知道,为此夜里都用木笛演奏。努努知道。他的祖母知道,吉利和他的兄弟姐妹知道。晚上会讲故事的井知道。我告诉你大家都知道。” “我的父王……”我小声说。 “你的父王自始至终都知道,”丘姆-丘姆说。 “他也希望我去?”我说。我控制不住自己,声音有点儿打颤。 “对,他希望你去,”丘姆一丘姆说。“他有些伤心,但是他还是希望你能去。” “好,不过我很害怕,”我一边说一边开始哭。因为现在我才真正感到找是多么害怕。我抓住丘姆-丘姆的手。 “丘姆-丘姆,我不敢,”我说。“为什么我的父王希望我一定要去?” “一位王胄之子是惟一能完成此项任务的人,”丘姆-丘姆说。“只有一位王胄之子才能不虚此行。” “但是如果我死了呢?”我一边说一边用力抓住丘姆-丘姆的手。 他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说,我的父王还是希望我去吧?” 织布的老太太已经停机,房子里很静。伤心鸟不叫了。树叶一动不动,一点沙沙声也没有。四周静极了。 丘姆-丘姆点点头。 “对,”他说,但是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见。“你的父王还是希望你去。” 这时候我的心情非常矛盾。 “我不敢,”我喊叫着。“我不敢!我不敢!” 丘姆-丘姆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没说一个字。但是伤心鸟又叫起来,一听到它的叫声,就使人肝胆俱裂。 “它在歌唱我的小女儿,”织布的老太太说,她的眼泪洒在布上,立即变成珍珠。 我握紧拳头。 “丘姆-丘姆,”我说,“我现在去。我去域外之国。” 这时候从幽暗的森林里刮来一阵风,从伤心鸟的嘴里发出一声尖叫,这声音在世界上的任何森林里都不会听到。 “我知道,”丘姆-丘姆说。 “再见,丘姆-丘姆,”我说,我觉得我又要哭了。“再见吧,亲爱的丘姆-丘姆!” 这时候丘姆-丘姆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么和善,非常像本卡。他微笑着。 “我跟你去,”他说。 他真够朋友,丘姆-丘姆,他确实够朋友。当他说他跟我去时,我高兴极了。但是我不愿意他出事。 “不,丘姆-丘姆,”我说。“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跟着你,”丘姆-丘姆说。“人们会说,一位王胄之子骑着一匹长着金色马鬃的白马,带着他的惟一朋友作为随从。你不能更改已经定下来几千年的事情。” “已经几千年,”织布的老太太说。“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栽苹果树的时候,风就说过件事,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几千年了。” 她点点头。 “请过来,米欧,我给你补斗篷,”后来她说。 她剪下一块她织的布,补在我斗篷上的口子上,那是我经过森林时撕破的。啊,她用那种朦胧的布补上了我的斗篷,我披在肩膀上又轻又软又温暖。 “我把最好的布献给拯救我小女儿的人,”织布的老太太说。“你还可以拿面包,饿的时候吃面包。省一点儿吃!因为你一路上找不到吃的。” 她给了我面包,我谢过她。然后我转向丘姆-丘姆说。 “我们准备好了吗,丘姆-丘姆?” “好了,都准备好了,”丘姆-丘姆说。 我们走出门,然后沿着苹果树中间的小路往前走。我们骑上马。这时候伤心鸟展开黑色的翅膀,朝群山飞去。 当我们骑马走在树木中间的时候,几百匹白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它们没有跟着我们。苹果花在月光下白得像雪花。它们白得像雪花……我可能从未看到过如此漂亮的苹果花。 第七章 被魔化的鸟儿 我大概再也看不见这么多的苹果花、沙沙作响的绿树和青草。因为我们要去的国家没有鲜花,不长树,也不长草。 我们星夜赶路。我们骑着马跑呀跑呀。很快我们就看不见宜人的月光下的森林,这种森林远远留在我们身后。我们眼前一片漆黑。月光消失了,土地像石头一样坚硬,到处是光秃秃的山。我们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最后我们踏上了两座黑洞洞的高山之间的一条狭窄、漆黑的小路。 “如果路不是这么黑就好了,”丘姆-丘姆说。“如果山不是这么高、我们不是这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路蜿蜒向前,我们感到每一个弯路的后边都藏着千万个可怕的东西。米拉米斯当然也有这个感觉。它浑身颤抖,想往回走。但是我紧勒缰绳,强迫它往前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黑。最后我们来到像门似的一个地方,峭壁之间的一道窄缝。后边是一片漆黑,比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黑。 “域外之国,”丘姆-丘姆小声说。“这是通向域外之国的门。” 米拉米斯疯狂地尥蹶子。它把后腿立起来拼命嘶叫,那声音让人无法忍受。马嘶声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人们惟一能听到的声音。门后边的黑暗非常寂静,寂静得使人觉得有人设了圈套,就等着我们走过边界。 我知道我一定要进入这片黑暗,不过我已经不害怕了。当我知道我必须通过那座黑暗的大门是几千年以前就决定下来的事情时,我感到我勇敢多了。我想我无论如何要过去,我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但是我不再害怕。 我把米拉米斯赶到黑暗中。当它发现我决个让它往回去的时候,它飞快地穿过那座窄门,继续往门后面漆黑的路前进。我们在夜里迅速前进,周围一片漆黑,路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但是丘姆-丘姆跟着我。他坐在我的背后,紧紧地搂着我,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喜欢他。我不孤单。我有一个朋友跟随我,跟人们说的完全一样,惟一的一位朋友。 我不知道我们在黑暗中走了多久。可能仅仅是一会儿工夫,可能是很多很多小时,也可能是几千年,人们感觉几乎就是这样,就像人们在梦中骑马,惊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躺在床上很长时间还在害怕。我们骑着马走呀走呀,我们不知道朝哪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我们只知道在夜里赶路。 最后米拉米斯猛然间停下了。我们来到一个湖边。任何梦都没有这个潮可怕。我经常做梦,有时候梦见我眼前是一个又大又黑的湖。但是我从来也没梦见过、别人也没梦见过像我眼前看见的这个彻这么黑。这是世界上最荒凉、最深不见底的湖泊。湖的周围除了高大。黑乎乎和荒凉的悬崖峭壁以外什么也没有。很多很多鸟儿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湖泊上空盘旋。我看不见它们,但是能听到它们的叫声。我从来没听到过像它们的叫声那样凄惨。噢,我多么可怜它们!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向人们求救。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在受难在哭泣。 在湖的对岸,在最高的峭壁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城堡。那里只有一扇窗子亮着灯。那扇窗子好像一只罪恶的眼睛,一只在夜里向外监视的可怕的红眼睛,它要伤害我们。 “骑士卡托的城堡!”他就住在那里,我的敌人住在湖的对岸,我来就是要与他决一雌雄。那只罪恶的眼睛监视着湖面,不过我已经不再害怕。它在吓唬我——像我这样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战胜像骑士卡托这样一个罪恶多端、危险可怕的敌人呢! “你需要一把宝剑,”丘姆-丘姆说。 他刚刚说完这句话,我听见附近有人呻吟。 “哎呀……哎呀……哎呀,”那个呻吟的声音说。“我要饿死了,哎呀……哎呀……哎呀!” 我想,可能是什么危险接近了那个呻吟的人,也可能是什么人引诱我们上圈套。但是我觉得不管是谁,我一定要找到他,看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 “我们一定要去看看到底是谁,”我对丘姆-丘姆说。“我们一定要帮助他。” “我跟着你,”丘姆-丘姆说。 “而你,米拉米斯,呆在这里,”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它的鼻子。它不安地叫起来。 “不要担心,”我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呻吟的人肯定离我们不远,但是天很黑,找到他不是很容易。 “哎呀……哎呀……哎呀,”我们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我要饿死了,哎呀……哎呀……哎呀!” 我们朝发出呻吟声音的方向摸过去,我们在黑暗中踩着石头,磕磕绊绊地走过去,但是最后我们看到一栋小房子。房子破得东倒西歪,如果它不是靠在山坡上,早已经倒了。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我们偷偷地走近窗子朝里看。里边坐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头,他长着花白卷发。炉子里升着火,他坐在火炉前,一边摆动着身体一边说: “哎呀……哎呀……哎呀,我要饿死了,哎呀……哎呀……哎呀!” 这时候我们走进房子。小老头一言不发,用眼睛瞪着我。我们站在屋门前面,他用眼睛瞪着我们,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举起那双又老又瘦的手,好像很害怕。 “不要伤害我,”他小声说。“不要伤害我!” 我说,我们不是来伤害他的。 “我们听到你饿了,”我说。“我们来给你送面包。” 我掏出织布老太大给我的面包递给他。他仍然像刚才那样看着我。我把面包举到离他更近的地方,但是他仍然显得很害怕很害怕,好像担心我们引诱他上圈套。 “请你拿着这个面包,”我说。“不用害怕!” 这时候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面包。他双手拿着面包,摸了摸,又送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哭了起来。 “这是面包,”他小声说。“这是解饿的面包。” 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从来没看见过谁这样吃面包。他吃呀吃呀,一边吃一边哭。当他把面包吃完的时候,把掉在衣服上的每一小块面包渣都捡起来吃下去。他捡呀捡呀,直到都捡起来了才看着我们说: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哪里有这样好的面包?看在我挨了这么多天饿的面上——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来自遥远之国。那里有面包,”我说。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老头儿小声说。 “因为我要跟骑士卡托决一雌雄,”我说。 我刚一说完,他就惊叫一声,从椅子上跌下来。他像一个灰色的小线团滚在地板上,蜷缩到我们身边。他躺在我们脚下,用惊恐的小眼睛看着我们。 “请你们顺原路返回吧,”他小声说。“回去吧,现在为时还不晚!” “我不回去,”我说。“我就是为了与骑士卡托决一雌雄才来的。” 我说的声音很高也很清楚。我尽量把骑士卡托的名字说得明明白白,老头儿直愣愣地看着我,好像我会立即死在他的面前。 “噢……噢……噢,”他叨念着,“别出声,别出声,请你们顺原路返回吧。快走吧,现在还未得及,我必须这样说。” “我不回去,”我说。“我就是为了与骑士卡托决一雌雄才来的。” “嘘嘘,”老头儿小声说,样子显得很害怕。“别出声,我已经说过了。侦探会听到。他们此时此刻大概就藏在外面。” 他蹒跚地走到门前,不安地听了听动静。 “听不见有人在那里,”他说。“但是也许有人。可能在这里,可能在那里,哪儿都有可能。侦探到处……到处都是。” “是骑士卡托的侦探?”我问。 “别出声,孩子,”老头儿小声说。“你年轻轻的就不想活了?你能不说话吗?” 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对自己点着头。 “啊,啊,”他说,“这么静,有一点儿声音就能听到。到处都是他的侦探。早晨、晚上和夜里。随时随地都会有。” “看在我挨了这么多天饿的面上,”他小声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走进一栋房子……你以为你在朋友之中。但是你在敌人之中,他们出卖了你。他们把你交给住在湖对岸的人。我必须说,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相信我!你怎么能知道,你一出门我不会派侦探跟踪你呢。” “我不相信你会那样做,”我说。 “没有人敢保证,”老头儿小声说。“你永远也不能保证。”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思考着问题。 “不会,我不会派侦探跟踪你,”他说。“在这个国还是有些人不出卖别人。也有些人在制造武器。” “我们需要武器,”丘姆-丘姆说。“米欧需要一把宝剑。” 老头儿没有答话。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从湖上传来鸟儿凄惨的叫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它们在黑夜中哭泣。 “你听,”老头儿对我说。“你听它们在怎么样的抱怨?你也想变成一只在湖上飞翔的鸟儿和抱怨吗?” “那是些什么鸟儿?”我问。 “那是一些被魔化的鸟儿,”老头儿小声说。“你肯定知道是谁魔化了它们。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与强盗斗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我听他讲完以后很伤心。那些鸟——就是努努的弟兄、吉利的妹妹、织布老人的女儿和一切被骑士卡托抢走和被魔化的人。啊,我一定要与他决一死战——一定要! “米欧需要一把宝剑,”丘姆-丘姆说。“打仗不能赤手空拳。” “你说有人制造武器,”我提醒老头儿。 “你难道不珍惜你年轻的生命?”他说。 “哪里有人制造武器?”我再次问。 “别出声,”老头儿说,他迅速关上窗子。“别出声,侦探会听到。” 他偷偷地走到门前,把耳朵靠在门上听外边的动静。 “那里没有人,”他说。“但是也可能有。到处都有侦探。” 他靠近我,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你去找宝剑制造人,说埃诺向他问候。你就说你需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你说你是遥远之国的骑士。” 他看了我很久。 “我相信肯定是你,”他说。“不是吗?” “是,”丘姆-丘姆替我回答。“他是骑土,也是王子。遥远之国的米欧王子。他一定要有一把宝剑。” “我到哪里去找宝剑制造人?”我问。 “在最黑暗的山中的一个最深的洞里,”老头儿说。“要穿过死亡森林!现在就走吧!” 他走到窗前,重新打开窗子。我再次听到从湖上传来的鸟儿的叫声。 “现在就走吧,米欧王子,”老头儿说。“我坐在这里,祝愿你成功。但是也可能明天夜里我就能听到又有一只鸟儿在湖上飞翔和抱怨。” 第八章 在死亡森林里 我们刚刚关好埃诺的门,我就听见米拉米斯长嘶起来。它叫的声音特别高、特别凄惨。就好像它在这样呼叫:——米欧,快来救救我! 我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丘姆-丘姆,他们拿米拉米斯做什么?”我喊叫着。“你听见了吗?他们拿米拉米斯做什么?” “别说话,”丘姆-丘姆说。“他们捉住了它……侦探……” “侦探捉住了米拉米斯?”我喊叫着,我才不在乎谁听到呢。 “你一定别说话,”丘姆-丘姆小声说。“不然他们也会把我们捉住。” 但是我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米拉米斯,我的良马!他们不在夺走我的马!它是世界上最漂亮、最善解人意的马。 我听见它又嘶叫起来,我觉得它好像这样呼叫——米欧,你怎么不来救救我! “走,”丘姆-丘姆说,“我们一定要看看他们拿它做什么。” 我们在黑暗中攀上峭壁。我们又爬又攀。锋利的峭壁刺破广我的指头,但是我没有感觉到,我只是为米拉米斯担心。 它高高地站在一块峭壁上,在黑暗中显得特别白。我的米拉米斯,世界上最白、最漂亮的马! 它疯狂地嘶叫,把前腿立起来,试图跑掉。但是五个密探紧紧围住它,其中两个人拉着它的嚼子。可怜的米拉米斯被吓坏了,这一点是个奇怪。因为那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侦探面目狰狞,他们用沙哑、可怕的声有交谈着。丘姆-丘姆和我紧缩着身子,躺在一块峭壁后边,听着他们讲话。 “最好把它弄到黑色的船上去,然后运过死亡之湖,”一个侦探说。 “对,直接运过死亡之湖,交给骑士卡托,”另一个侦探说。 我真想对着他们喊叫,别动我的马,但是我没有那样做。如果我也被侦探捉去,谁去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啊,为什么偏偏是我要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呢?我躺在峭壁后边后悔极了。我为什么不呆在我父王身边,那里没有人夺走我的马!我听见被魔化的鸟儿在湖的上空叫个不停,但是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我一点儿也顾不得它们了。只要我能保住我的长着金色马鬃的米拉米斯,它们是否继续被魔化只得听天由命了。 “一定有人越过了边界,”一个侦探说。“那个人一定是骑着那匹白马驹来的。敌人就在我们心脏里。” “不错,如果敌人在我们心脏里,”另一个侦探说,“那我们捉到他就比较容易。骑士卡托摧残他、消灭他就比较容易。” 我听到他们讲话时,浑身直打颤,我就是那个越过边界的敌人。我就是骑士卡托要摧残、要消灭的人。这时候我对于来这里更后悔了。我非常想念我的父王,找不知道他是否也想念我,是否为我担心。我多么希望他能在这里,帮助帮助我。我多么希望我能够跟他讲一会儿话。那时候我就对他说:——我知道,你希望我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但是好心的父王,你就饶了我吧。帮助找找回米拉米斯,让我们离开这里!你知道,我过去从来没有自己的马,我非常喜欢它。你也知道,我过去没有父亲。如果骑士卡托捉住了我,我永远也无法回到你的身边。把我救出去吧!我不愿意再呆在这里。我想呆在你身边,我想与米拉米斯重新回到绿色草地岛。 正当我躺在峭壁后面这样想的时候,我觉得我听到了父王的声音。这可能是我的幻觉,但是我仍然觉得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米欧,我的米欧,”他说。 别的话再也没有了。但是我明白了,他希望我勇敢起来,别躺在那里像小孩子似的哭呀叫呀,即使侦探们夺走了我的米拉米斯也不要这样,谁都知道我是个骑士。我不再是只知道在玫瑰园里搭草房子、在绿色草地岛的山坡上闲逛或吹笛子的米欧了。我是一名骑士,一名优秀的骑士,一名不同于卡托的骑上。骑士一定要勇敢,不能哭。 我没有哭,尽管我看见侦探们把米拉米斯拉到湖边,强行赶上一条黑色的大部。我没有哭,尽管米拉米斯嘶叫着,好像他们在用鞭子抽打它。当侦探们坐在船桨旁边、我听到黑暗中摇橹的声音时,我没有哭。我听见桨声越来越小,在船消失在远方之前,我最后一次听到从湖的远方传来的米拉米斯绝望的嘶叫声——但是我没有哭。因为谁都知道我是一名骑士。 我没哭?当然哭了,我确确实实哭了。我靠在峭壁后边,前额对着坚硬的土地,我一生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一名优秀的骑士得讲真话,我确实哭了。为了米拉米斯,我哭呀,哭呀,我一想起它那双忠诚的眼睛就泪流不止。那位织布的老太太说过,几百匹白马为了被夺走的小马驹眼里哭出了血。可能我为米拉米斯也哭出了血,不过我不确切知道。因为天太黑,我看不清楚。我的长着金色马鬃的米拉米斯!它不在了,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 丘姆-丘姆弯下身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别再哭了,米欧,”他说。“我们一定要到宝剑制造人那里去。你需要一把宝剑。“ 我心里真委屈,但是我咽了下去。我费了很大力气咽下去。然后我们去找宝剑制造人。 埃诺曾经告诉我们,要穿过死亡森林。但是死亡森林在哪儿? “天亮以前,我们一定要找到宝剑制造人,”我对丘姆-丘姆说。“黑暗掩护我们,侦探看不见。我们一定要在夜里穿过死亡森林。” 我们又爬回埃诺房子旁边的峭壁。房子静悄悄地坐落在黑暗中,房子里没有人再呻吟。我们在黑夜中赶路,最后我们来到死亡森林。这片森林里没有风声,没有树叶沙沙响,因为那里没有能沙沙作响的绿色嫩树叶。那里只有枯死的树干,树干上长着黑色的、疤疤拉拉的死树枝。 “我们已经进入死亡森林之中,”当我们走在树木中间的时候丘姆-丘姆说。 “对,我们大概进来了,”我说。“不过我不相信我们还能走出去。” 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会使人迷路的森林,人们偶尔在梦中才能见到这样的森林。人们在里边走呀走呀,永远走不出去。 我们穿过死亡森林的时候,我和丘姆-丘姆手挽着手,我们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茫然。密密麻麻的枯树使得我们几乎无法向前。 “如果树长得不这么密就好了,”丘姆-丘姆说。“如果天不这么黑,我们不这么渺小,不这么孤单就好了!” 我们走呀走呀。有时候我们能听到远方有声音。那是侦探。埃诺大概说得对,到处都是骑士卡托的侦探。整个死亡森林布满了侦探。我们听到他们在远处的树木间活动的时候,我和丘姆-丘姆就停下脚步,静静地站着,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我们走呀走呀。 “死亡森林的夜真够长的,”丘姆-丘姆说。“但是通向宝剑制造人的山洞的路肯定更长。” “丘姆-丘姆,你相信我们能找到他……”我刚开始说话。但是我没再说下去。我多一个字也不能再说了。因为一排黑衣侦探从树木中间朝我们走来。他们正从我们的对面走来,我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丘姆-丘姆也看到了他们,他用力握住我的手。他们还没看见我们,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一切都完了。我再也无法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明天夜里埃诺就会听到两只新的鸟儿在湖上飞翔、抱怨。 侦探们越走越近,我们站在那里等待,一动也不能动。但是这时候奇迹发生了。我们身边的一棵枯死的黑树干裂开了,我看见它是空的。我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和丘姆-丘姆钻进了空树干。我们坐在那里浑身打颤,就像两只小鸟看见老鹰飞来了。这时候侦探们就在我们身边,我们能听见他们说话。 “我听见有人在死亡森林说话,”其中一个侦探说。“是谁在死亡森林说话呢?” “敌人在我们心脏里,”另一个侦探说。“一定是那个敌人在死亡森林里说话。” “如果这个敌人在死亡森林里,我们很快就会抓到他,”另一个侦探说。“搜查,各处搜查!” 我们听到他们怎么样在树林里搜查。我们能听到树洞外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们坐在那里,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和恐惧。 他们搜呀找呀,但是没有找到我们。我们听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沉静下来。那棵空树救了我们。那棵树为什么救我们,我也不明白。很可能是因为整个死亡森林都恨骑士卡托,都愿意帮助要与他决一死战的人。可能那棵枯死的树曾经是一棵有着青枝绿叶的健康的幼树,风一吹动树枝它就沙沙作响。肯定是骑士卡托的罪恶使它的树枝枯死。我不相信,树会原谅使它的绿色嫩叶枯死的人。这大概就是那棵树想帮助来这里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人的理由。 “谢谢你,好心肠的树,”当我爬出空树干时说。 但是那棵树死一般地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我们在死亡森林里走呀走呀。 “这里已经黎明了,”丘姆-丘姆说,我们仍然没有找到宝剑制造者的山洞。 啊,夜已经过去,但是黎明不像在家里时那样明亮。这里的黎明是灰色的、可怕的,上面笼罩着一层黑暗。我想起了绿色草地岛上的黎明时刻,当时我们骑着米拉米斯,草上沾满了露水,每一束霞光都闪闪发亮。我一边走一边想米拉米斯,几乎忘记我置身何处。因此当我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丝毫也没有感到突然或害怕。我想是米拉米斯来了。但是丘姆一丘姆用力抓住我的胳膊并小声说: “你听!侦探骑马穿过死亡森林。” 这时候我才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眼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救我们。我们很快就会看到黑衣侦探们骑马从树木中走来,他们会发现我们。他们会像旋风一样飞驰而来,只需弯一下腰把我们捉住,扔到马背上,然后奔向骑士卡托的城堡。我再也没机会与他决一死战。明天夜里埃诺就会听到两只新的鸟儿在湖上飞翔、抱怨。 一切都完了。我很清楚这一点。马蹄声越来越近。但是这时候奇迹发生了。我们前面的土地裂开一个坑,我看见坑里有一个地洞。我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丘姆-丘姆和我已经钻进地洞里,像两只看见了狐狸来了的小兔一样浑身打颤。 事情发生在最后一刹那,我们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们听见侦探们骑着马从我们头顶而过,就是从我们的地洞上面过去。我们听见马蹄踏地,沉重地踏在地洞的顶上,有一点儿泥土震落下来,掉在我们身上。我们坐在那里,感到自己非常渺小和恐惧。 但是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静得好像死亡森林里一个侦探也没有。我们等了很久。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爬出去了,”最后我说。 但是正好这个时候,我又听到了可怕的马蹄声。侦探们回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再次从我们头上过去,我们听见侦探们在喊叫。他们跳下马,坐在地上,就在地洞的外面。我们通过一个小孔可以看见他们。他们离我们那么近,我们都能摸到他们。他们说什么我们都听得见。 “骑士卡托下命令,一定要把那个敌人捉住,”其中一个侦探说。“今天夜里一定要抓住那个骑白马驹的敌人,这是骑士卡托的命令。” “敌人在我们心脏,”另一个侦探说。“我们一定能捉到他。搜查,各处搜查!” 他们坐得离我们很近,谈论着怎么样捉我们。那些穿着黑衣服、样子粗鲁的侦探们坐在可怕的灰色霞光里,周围是枯死的树木,他们黑色的马疯狂地吃着草,蹄子踏着地面。 “搜查,各处搜查,”一个侦探说,“地面上怎么有个坑?” “一个地洞,”另一个侦探说。“可能那个敌人在里面。各处搜查!” 丘姆-丘姆和我紧紧地拥抱着。现在一切都完了,我很知道这一点。 “我拿长矛试一试,”一个侦探说。“如果敌人在里边,我就用长矛扎死他。” 我们看见一个黑色的长矛从一个孔里扎进来。我们爬到地洞的顶头。但是长矛也很长,锋利的尖离我们越来越近。长矛扎呀扎呀,但是没有扎到我们。它扎到丘姆-丘姆和我之间的空地上,但是没扎到我们。 “搜查,在整个死亡森林搜查,”侦探们在外面说。“骑士卡托命令,一定要把敌人捉住。不过他不在这里。各处搜查!” 侦探们骑上自己的黑马奔驰而去。 我们得救了。地洞救了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大概连土地也恨骑士卡托,而愿意帮助将与他决一死战的人吧?在这片土地上很可能生长过嫩绿的草,黎明时草上沾满露珠,大概是骑士卡托的罪恶使草枯死。我不相信,土地会原谅使绿草枯死的人。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土地保护来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的人的理由。 “谢谢你,慈善的土地,”当我们走的时候我说。但是土地没有回答。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地洞却消失了。 我们走呀走呀,死亡森林到头了。山和峭壁屹立在我们眼前。这时候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我们又回到了悬崖峭壁环绕的死亡之湖。我们不知如何是好,丘姆-丘姆和我都一样,白白转了一圈。我们无法找到宝剑制造人。我们在死亡森林里走了整整一夜,现在又回到了我们出发的地方。埃诺的房子还在那里,又小又可怜的灰色房子,它紧紧靠在峭壁上,不然就倒了。它紧靠着一个高耸、炭黑色的峭壁上。 “这座山可能是世界上最黑的山,”丘姆-丘姆说。 最黑的山——啊,那宝剑制造人在此一定有自己的山洞!埃诺曾经说过,最黑的山上的最深的山洞。 “噢,丘姆-丘姆,”我刚开始说话。“你一定会看到……” 但是这时候我停住了。我知道,一切全完了,因为这时候从死亡森林里跑出来很长很长一队黑衣侦探。一部分人跑步过来,另一部分人骑着黑马而来,他们都径直地朝我们而来。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他们用一种奇怪、沙哑的声音高喊着: “敌人在我们心脏。他在那里。捉住他!捉住他!骑士卡托命令,一定要捉住他。” 我们站在那里,丘姆-丘姆和我,背对着山腰,看着侦探离我们越来越近。啊,一切都完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我很难过。我真想躺在地上大哭一场。明天夜里埃诺就会听到一只鸟儿飞翔在湖上,一只比任何其他的鸟抱怨的声音都要高、都要凄惨的鸟。而埃诺将会站在窗子旁边,小声对自己说: “那边飞的是米欧王子。” 第九章 最黑的山上的最深的山洞 但是这时候奇迹发生了。我们背靠的山腰后退了,我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站在山洞里,丘姆-丘姆和我,我们就像两只羔羊看见狼来了一样浑身打颤。 我们不需要害怕。我们在山洞里,侦探们在洞外,山腰关上了,没有任何门。他们永远也抓不到我们。但是我们能听到他们在洞外大发雷霆。 “搜查,各处搜查,”他们喊叫着。“敌人在我们心脏,但是突然不见了。各处搜查!” “好啊,请你们搜吧,”我说。“你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们。 我们非常开心,丘姆-丘姆和我。我们在山洞里高声大笑,但是当我想起米拉米斯,我就不再笑了。 后来我们朝周围看了看。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山洞里。洞里很暗,但不是暗得看不见东西,里边有一点儿微弱的光,究竟从什么地方照进来的,谁也不知道。很多很暗的小路从山洞通向山里。 埃诺说过,最黑的山上的最深的山洞里住着宝剑制造人。其中一条很暗的小路可能就通向宝剑制造人的住处,但是究竟是哪一条呢?我们不知道。我们大概要转悠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他。 “啊,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到了最黑的山里,”丘姆-丘姆说。 “进是进来了,”我说,“但是我不相信我们还能走出去。” 因为这确实是一座容易迷路的山,一座有时候人们在梦中梦见的山。人们在奇怪的黑暗小路上走呀走呀,永远回找不到洞口。 我们手挽着手,丘姆-丘姆和我。朝山里走去。我们感到自己渺小和茫然,通向最深的山洞的路可能很漫长。 “如果山不是那么可怕就好了,”丘姆-丘姆说。“如果路不是那么暗,我们不是那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我们走呀走呀。歧路出现了,它们通向四面八方。山洞里边出现了黑暗的路网,里边微弱的光有时候亮一点儿。我们能够看见眼前一两米的地方,但是有时候很暗,我们什么也看不见。路有时候很低,我们只得弯着腰走,有时候很高,就像在一座教堂里。山腰上水气很重,洞里很冷,我们用斗篷紧紧地裹住身体免得受寒。 “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洞口,找不到宝剑制造人的山洞,”丘姆-丘姆说。 我们饿了,吃一点儿解饿的面包。只吃一点儿,因为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长时间。 我们一边吃一边继续往前走。我刚刚咽下面包,就来到一处地方,路在那里分为三条。 山腰上流下一股水,我有点儿渴,停下来喝水。水不怎么好喝,但是没有别的水。我喝完水,转过身来找丘姆-丘姆。但是丘姆-丘姆不见了。他走了。他可能没有发现我停下来喝水,所以他可能继续沿一条路往前走,他以为我会紧跟着他。 一开始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站在岔路口,考虑丘姆-丘姆会走哪一条路。他不会走得太远,我一叫他就会听到。 “丘姆-丘姆,你在哪儿?”我使足了劲叫。但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种可怕的耳语。我不知道这是一座什么奇怪的山。峭壁接收我的喊声,然后将它窒息,使它听起来就像是耳语,耳语传回来,耳语在山洞里回荡。 “丘姆-丘姆,你在哪儿?”耳语在山洞黑暗的小路上回响,“丘姆-丘姆,你在哪儿……丘姆-丘姆,你在哪儿?” 这时候我害怕了。我喊叫的声音更高了,但是山只是继续耳语,我真不敢相信,这声音竟是我的声音而不会是其他人的。也许有谁坐在山洞的深处戏弄我。 “丘姆-丘姆,你在哪儿……丘姆-丘姆,你在哪儿……丘姆-丘姆,你在哪儿?”耳语说。 啊,我害怕死了!我冲进左边那条小路,向前跑了几步,我又跑回岔路口,朝右边的小路跑去,但是又跑回来,冲进中间那条路。丘姆-丘姆,你到底走的是哪一条路?我不敢再喊叫,因为耳语听起来越来越可怕。但是我相信,丘姆-丘姆一定会感觉到我是多么想念他,他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来。 路又分成很多岔路。新的黑暗小路通向四面八方,我东跑西跑,东找西找。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哭,因为谁都知道我是一名骑士。但是这时候我再也当不了骑士了。我想念丘姆-丘姆,他从另一条路上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也会很伤心,会到处叫我,而我此时此刻正躺在高低不平的山洞底上,像上次侦探抢走了我的米拉米斯一样地哭着。如今我失去了米拉米斯,也失去了丘姆-丘姆。我成了孤家寡人。我躺在那里哭,我真后悔来这里,我不明白我的父王怎么会同意让我去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我希望我的父王能在这里,那样我就可以把这些话告诉他。 “你看,我是多么孤单,”我就这样说。“丘姆-丘姆不见了,你知道,我身边没有本卡的时候,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连丘姆-丘姆也没了。我成了孤家寡人,都是因为你让我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造成的。” 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父王好像不大公正,竟同意我做这样的历险。但是当我躺在那里一边想一边哭的时候,就好像我听到了父王的声音。我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觉,但是我的的确确觉得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米欧,我的米欧,”他说。 别的话没有了。但是他的意思好像在说,我不必这样伤心。我想,我最后还是可以找到丘姆-丘姆的。 我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候有件东西从我的口袋里掉出来,是努努上次为我削的小木笛,我曾经用我的木笛在绿色草地岛的黄火旁演奏过。 “如果我拿出木笛吹一吹该多么好,”我想。“如果我吹一吹努努教给我们的那支古老的曲子该多么好。”我想起丘姆-丘姆和我曾经互相说过: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走散了,我们就吹这支古老的曲子。 我把木笛放到嘴边,但是我不敢吹,我担心像我喊丘姆-丘姆时招来的令人厌恶的死声。但是我想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所以我开始吹笛子。 啊,声音很清脆!在这黑暗的山洞里笛声显得特别纯真、清脆和动听,几乎比在绿色草地岛上还动听。 我吹了整支曲子,然后仔细听。从山洞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清脆的音调,声音很弱,但是我知道,这是丘姆-丘姆在回答我。我感到无比高兴。 我继续吹木笛,尽管我很高兴,但是我似乎不能一下子就止住哭,所以我一边在山洞里走一边吹笛子,还小声地哭。我一边走一边吹笛子,还一边听丘姆-丘姆的笛声,我只哭了一点点儿。有时候我听见笛声比较近了,我就尽量朝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声音越来越近,另一支笛子吹的那支古老的曲子比我的笛子吹的声音更高更清脆,突然丘姆-丘姆就站在我面前黑暗的路上。丘姆-丘姆,我最好的朋友!我伸出手,抚摸着他。我把胳膊放到他的肩膀上,我想试一试,是否真的是他。真是他。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果我有机会见到努努,我一定要感谢他为我们做的笛子,”丘姆-丘姆说。 “我也一定要感谢他,”我说。 但是随后我就想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努努了。 “丘姆-丘姆,我们现在走哪一条路?”我问。 “走哪条路都一样,只要我们一起走就行了,”丘姆-丘姆说。 他跟我想的一样。我们走呀走呀,我们不再感到自己渺小和茫然,因为我们在一起,我们一起吹笛子。这支古老的乐曲在这黑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脆、动人,它好像在安慰我们,使我们勇敢起来。 路朝下延伸,朝下再朝下。为我们在山洞里照明的那点微弱的光变得亮了一些。光肯定来自火,对,是这点火光照耀着黑暗山腰,它飘动着,生长着。 我们渐渐靠近火堆,我们还是一边走一边吹笛子。当我们走进宝剑制造人的山洞时,我们吹的就是那支古老的曲子。 我们到的地方是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很旺。那里有一个很大的铁砧,旁边站着一条汉子。这是我看到过的最粗壮的汉子。 他长着粗壮的红头发,粗壮的红胡子。他脸色黑黝黝的,两只粗大的手我从未见过。他长着浓密的眉毛,我们走进他的山洞时,他静静地站着,皱着眉头看我们,显出惊奇的神色。 “谁在我的山洞里吹笛子?”他说。“是谁在我的山洞里吹笛子?” “一位骑士和他的随从,”丘姆-丘姆说。“一位来自遥远之国的骑士。是米欧王子在你的山洞里吹笛子。” 这时候宝剑制造人走到我身边。他用黑食指摸了摸我的前额,露出惊奇的神色。 “你的前额那么亮,”他说。“你的目光那么敏锐!你在我的山洞里吹的笛子真动听!” “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请你给我们造一把宝剑,”我说。“埃诺派我来的。” “你要什么样的宝剑?”宝剑制造人问。 “我将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我说。 我刚一说完,宝剑制造者就发出一声惊叫,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可怕的叫声。 “骑士卡托,”他吼叫着,叫声在山洞里回响。“骑士卡托,一定打死他!” 吼声像雷电一样在黑暗的小路上翻滚。宝剑制造者喊叫时,这叫声没有变成耳语。没有,相反像雷电一样在峭壁间翻滚、回荡。 宝剑制造者紧握着粗黑的大手站在那里,火光照耀着他愤怒的黑面孔。 “骑士卡托,一定打死他,”他一次又一次地喊叫着。 火光也照耀在挂在山洞墙上的一排锋利的宝剑上。它们闪闪发光,样子非常吓人。我站起来看那些宝剑。这时候宝剑制造人停止喊叫,走到我的身边。 “你在看我的宝剑吗?”他说。“我所有的宝剑都很锋利。这些宝剑都是我为骑士卡托制造的。骑士卡托的宝剑制造人就是我。” “如果你是他的宝剑制造人,为什么你要喊一定打死骑士卡托?”我问。 “因为没有人比他自己的宝剑制造人更恨骑士卡托了,”他说。 直到这时候我才看见他拖着一条很长的将他锁在山腰上的铁链子。他一走动,铁链子就哗哗地响。 “你为什么被困在山洞里?”我问。“你为什么不在火炉上把铁链子烤热,然后在铁砧上把它砸断?” “骑士卡托自己把我固定在这里,”宝剑制造人说。“他的铁链子不吃火,也不吃锤子。骑士卡托的仇恨的链子不容易砸碎。” “你为什么一定要拖着仇恨的锁链?”我问。 “因为我是制造宝剑的人,”他说。“我制造杀死好人和无辜者的宝剑。因此骑士卡托用最结实的链子把我锁住。没有我的宝剑他什么事也做不成。” 宝剑制造人用像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看着我。 “我坐在我的山洞里,为骑士卡托制造宝剑。我日日夜夜为他制造宝剑,这一点他知道。但是有一点他不知道,就是这个。” 宝剑制造人拖着铁链,走到山洞最黑暗的角落,他从一个山洞里取出一把宝剑,宝剑在他的手里闪闪发亮。 “我用几千年的时间制造这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他说。“到了今天夜里我才完成。” 他举起宝剑,只砍一下,山腰就留下一条很大的痕迹。 “啊,我的宝剑,我的火焰,”他叨念着。“我的宝剑削铁如泥!” “你为什么一定要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呢?”我问。 “你会知道的,”宝剑制造人说。“这把宝剑不是为了杀好人和无辜者制造的。这把宝剑是等着杀骑士卡托本人。他有一颗石头心,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对骑士卡托知道得很少,”我说。“我只知道,我来这里是要与他决一死战。” “他有一颗石头心,”宝剑制造人说。“有一只铁爪。” “他有一只铁爪?”我问。 “你不知道吗?”他说。“他的右手没了,所以他换了一只铁爪。” “他用铁爪做什么?‘俄问。 “掏人的心,”宝剑制造人说。“只用铁爪抓一下——哧,心就掉了,然后他给他们换上石头心。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必须换成石头心,这是他规定的。” 我听的时候直打颤,我越来越盼望最后与他决一死战。 宝剑制造人站在我身边。他用粗黑的大手抚摸着那把宝剑,这肯定是他最宝贵的财产。 “把你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送给我吧,”我向他请求说。“把你的宝剑送给我,以便我能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 宝剑制造人静静地站门员长时间,他看着我。 “好吧,你可以得到我的宝剑,”他最后说。“你可以得到我的火焰,仅仅是因为你的额头很亮,你的目光很敏锐,你在我的山洞里吹的笛子非常动听。” 他把火焰般的宝剑放到我的手里,就像有一道火焰流出宝剑,通过我的全身,它使我变得强大起来。 后来,宝剑制造人走到山腰,打开一扇大窗子,我感到一股寒冷的风吹进来,我听到滚滚的波涛声。 “骑士卡托知道得很多,”宝剑制造人说。“但是他不知道,我已经钻透了山,打开了我的监狱。我钻了很多年,以便给我的监狱开一个窗。” 我走到窗前,看着死亡之湖和对岸的骑士卡托的城堡。夜幕已降临了,城堡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样漆黑和昏暗,只有一扇窗子亮着,像一只眼睛一样监视着死亡之湖。 丘姆-丘姆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想着即将来临的战斗。 宝剑制造人站在我们身后,我听到他的声音。 “战斗来临了,战斗来临了,”他叨念着,“战斗很快就会来——与骑士卡托的最后决战。” 第十章 一只铁爪 湖的上空非常阴沉,空中充满被魔化的鸟儿的叫声。浊浪翻滚,狠狠地冲击着我们的船,好像要把船摔碎在骑士卡托的城堡下的峭壁上。 当我们解开小船的时候,宝剑制造人站在窗子里看着我们。船平时停在伸进山里的一个海湾上,海湾隐藏在高耸的峭壁之间。 “骑士卡托知道很多事情,”宝剑制造人说,“但是死亡之湖伸进我的山一块,这他不知道。他对于我的海湾一无所知,对于船停在我窗子下面的秘密船台一无所知。” “你不能划船,为什么要一只船呢?”我问。 “我可以划船,”宝剑制造人说。“我从窗子爬出去,尽量把锁链拖得长一些,这样我就可以划了。我的秘密海湾可以划三个船长的距离。” 他站在窗子附近,在船台的上方显得高大、魁梧。天很黑,我几乎看不见他。但是我听到,他在笑,一种奇特、粗犷的笑。好像他不真正知道,人们应该怎么样笑。 “骑士卡托知道很多事情,”他说。“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今天夜里我的船将装载什么渡过死亡之湖。” “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可能再也看不到你的船了,今天夜里它可能就沉到湖底,像波涛推动的摇篮一样,它可能沉到死亡之湖的湖底,摇篮里睡着丘姆-丘姆和我。那样的话你说什么呢?” 宝剑制造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样的话我只说:睡个好觉,米欧王子!在波涛推动的摇篮里睡个好觉!” 我开始摇桨,再也看不见宝剑制造人了,他消失在黑暗中,但是他还在喊我们。就在我们即将通过死亡之湖和他的秘密海湾之间的狭窄大门之前,我听到他还在喊我们。 “要当心,米欧王子,”他喊道。“看到那只铁爪子时千万要当心。如果那时候你不准备好宝剑,米欧王子就完蛋了。” “米欧王子就完蛋了……米欧王子就完蛋了,”周围的峭壁回荡着,听起来很悲伤,但是我来不及过多地思考,因为在这一刹那,死亡之湖的恶浪疯狂地朝我们的船袭来,把船远远地抛离宝剑制造人的山。 我们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航行。我们已经远远离开陆地,我们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和恐惧,丘姆-丘姆和我。 “如果我们的船大一点儿就好了,”丘姆-丘姆说,“如果湖不是那么深、浪不是那么急,我们不是那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啊,死亡之潮的浪都是那么急!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比这更急的浪。它们扑向我们,抓我们,撕我们,把我们抛向新的疯狂的浪。摇桨已经无济于事。我们握着桨,丘姆-丘姆和我。我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握住桨。但是一个漩涡袭来,从我们手里卷走一只桨,一个吐着白沫的恶浪劈断了另一只。新的漩涡、吐着白沫和翻滚的恶浪铺天盖地一般朝我们和船的四周袭来,船也像我们一样脆弱和渺小。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桨了,”丘姆-丘姆说。“我们很快也不会再有船,当恶浪将船抛向骑士卡托的峭壁时,船就会被摔得粉碎。然后我们也就不需要什么船了。” 被魔化的鸟儿从四面八方飞来,在我们周围旋转,哀鸣和抱怨。它们飞得离我们很近。我甚至能在黑暗中看见它们明亮、忧伤的小眼睛。 “你是努努的兄弟吗?”我问其中一只。 “你是吉利的妹妹吗?”我又问另一只。 但是它们只用明亮、忧伤的小眼睛看着我,它们的叫声充满哀怨。 尽管我们没有船桨、船也失去控制,但湖水仍然将我们径直地朝骑士卡托的城堡推去。是恶浪想把我们推向那里,它们要把我们在那里的峭壁上握得粉身碎骨。我们将死在骑士卡托的脚下,这是恶浪的心愿。 我们渐渐接近那些危险的峭壁,渐渐接近那个有着一只罪恶眼睛的黑暗的城堡,船越走越快,浪越来越急。 “现在,”丘姆-丘姆说,“现在……噢,米欧,现在一切都完了!” 但是这时候奇迹发生了。正当我们忧虑将葬身湖底的时候,突然风平浪静了。湖上的浪非常平稳。它们温和地推着我们的船绕过一切危险的暗礁,慢慢地靠拢骑士卡托的城堡底下的险峻峭壁。 浪为什么一开始那样疯狂地呼啸着,而后又那样平静,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很可能是浪仇恨骑士卡托,愿意帮助去与他决一死战的人。死亡之潮可能曾经是一个欢乐、碧绿的山间小湖,一个在美丽的夏日太阳可以映照在里边的小湖,细浪轻轻拍打山脚。可能有一个时期,孩子们在湖里游泳,在岸边游戏,他们欢乐的笑声在水上飘荡,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只有被魔化的鸟儿的哀鸣。肯定是因为这些原因,才有风浪刚才在我们周围咆哮,才有它们刚才在我们中间筑起一道混浊的围墙,才有城堡上那只罪恶的眼睛。 “谢谢你,好心肠的湖,”我说,“谢谢,所有凶猛的浪!” 但是浪漫了。湖水一平如镜,它没有回答。 在我们头的上方,在峭壁的顶上,坐落着骑士卡托的城堡。我们已经到了他的湖边。我们与他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此夜是决战之夜。我不知道,那些等了几千年的人们是否知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今夜将进行决战,他们是否想着我。我的父王想着我吗?我希望,他在想着我。我知道,他会这样做的。我知道,他此时此刻正坐在远方的什么地方想着我,他会很伤心,会自言自语地说:“米欧,我的米欧!” 我握住宝剑,它在我的手里就像一团火。我要进行的将是一场恶战,我按捺不住激动。我渴望与他相遇,尽管我可能死去。我恨不得马上就决战,尽管决战过去以后可能不再有米欧。 “米欧,我饿了,”丘姆-丘姆说。 我掏出最后一点解饿的面包,我们在紧靠骑士卡托城堡底下的峭壁下吃面包。吃完以后,我们觉得饱了,浑身觉得有力量,甚至很兴奋。但是这是最后的一点儿面包,我们不知道我们以后吃什么。 “我们现在一定要攀上这块峭壁,”我对丘姆-丘姆说。“这是我们去骑士卡托城堡的惟一办法。” “可能是这样,”丘姆-丘姆说。 这样我们开始攀登那个又高又陡的峭壁。 “如果这个峭壁不这么陡就好了,”丘姆-丘姆说。“如果夜不是这么黑,我们不这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我们爬呀爬呀,我们爬得很慢很艰苦。但是我们手脚并用,尽量找石头缝找棱角,又攀又爬。有时候我很害怕,以为再也爬不动了,会立即掉下去,一切都完了。但是在最后一刻我总是能找到可以抓住的地方。当我要掉下去的时候,好像峭壁自己在我的脚下伸出一块让我踩住,很时能是,连坚硬的石头也恨骑士卡托,很愿意帮助去与他决一死战的人。 骑士卡托的城堡坐落在离湖面很高很高的地方,我们要爬很高很高才能够着位于峭壁顶端的城堡的围城。 “我们马上就可以上去了,”我小声对丘姆-丘姆说。“我们很快就会爬上城墙,然后……”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话,是侦探们在夜里互相交谈。两个黑衣侦探在城墙上巡逻。 “搜查,各处搜查,”其中一个说。“骑士卡托的命令,一定要把敌人抓住。一定要把骑着白马驹的敌人抓住,这是骑士卡托的命令。山洞里,树林中,水里和空中,远处和近处,都要搜查!” “搜查近处,搜查近处,”另一个说。“我们负责搜查近处。敌人可能就在我们心脏。他今天夜里可能从城堡的峭壁上爬进来,各处搜查!” 当我看到他点着一根火把时,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如果他用火把往城墙下边照,他就会发现找们。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找们,一切也就完了。他只需伸出长矛朝我们捅一下就足够了,然后他再也用不着搜那个骑着白马驹的敌人。只要听见一小声尖叫,我们就是掉进死亡之湖,永远消失了。 “搜查,各处搜查,”其中一个侦探说。“用你的火把照一照城堡峭壁。敌人可能正从那里往上爬,各种搜查!” 另一个侦探举着手中的火把,身体靠在墙上。火光照在峭壁上,我们像看见猫来了的两只耗子缩在那里浑身打颤。火光越来越近,沿着城墙爬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丘姆-丘姆小声说,“现在……噢,米欧,现在一切都完了!” 但是这时候奇迹发生了,从湖面上飞来一群鸟儿。所有被魔化的鸟儿都扇动着翅膀而来。其中一只直奔火把而去,火把从那个侦探手中掉落。我们看到一个火团从空中掉进湖里。当火把掉进湖里熄火时,我们听到呼的一声。但是找们还看到另外一个火团也朝湖面飞去。救了我们命的那只鸟儿置身火中,它带着燃烧的翅膀沉入死亡之湖的波涛之中。 我们为这只鸟儿感到伤心。 “谢谢你,可怜的鸟儿,”我小声说,尽管我知道,鸟儿不能听到我的话,别的东西它也永远听不到了。 我真想为鸟儿哭一场,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考虑侦探。我们还没有爬上城墙,还有许多危险等待着我们。 侦探们被那只鸟儿激怒了,他们就站在我们头顶上的墙上,我可以看见他们令人厌恶的黑帽子,听到他们互相嘁嘁喳喳说话,可以听到他们令人厌恶的声音。 “搜查,各处搜查。”他们说。“敌人可能走远了,他可能正在什么地方爬城堡峭壁,各处搜查!” 他们朝旁边走了几步,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侦察。 “时机到了,”我小声对丘姆-丘姆说。“时机到了!”我们爬上城墙。我们很快很快爬上城墙,又很快很快在黑暗中跑向骑士卡托的城堡。我们紧紧靠在黑暗的墙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担心侦探会找到我们。 “我们怎么样才能进骑上卡托的城堡?”丘姆-丘姆小声说。“我们怎么样才能进入这座世界上最黑暗的城堡?” 他刚说完,墙上的一扇大门开了。一扇黑色的大门就在我们身边无声无息地开了,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种非常可怕的寂静,任何其他的寂静都无法与之相比。那扇大门开的时候,无论如何应该有点儿声音!如果门的合页吱地响一声,如果门开的时候稍微有点儿声音,这种寂静也没那么可怕.但是它是所有的门中最不出声的门。 丘姆-丘姆和我手拉着手走进骑士卡托的城堡。我们感到我们是那么渺小,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像骑士卡托的城堡里那样黑暗、那样寒冷和那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进门以后有一个狭窄、黑暗的台阶,这是我看到过的最高最黑暗的台阶。 “如果这里黑得不这样可怕就好了,”丘姆-丘姆小声说。“如果骑士卡托不那么残暴、我们不这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我紧握宝剑,我们偷偷地上台阶。我在前面,丘姆-丘姆在后面。 有时候我做梦时梦见我走进我不熟悉的黑房子里。陌生、黑暗、可怕,我被锁进黑房子,无法呼吸,我刚要往前走,地板开了一个无底深渊,台阶塌了,我掉了下去。但是梦中的房子不像骑士卡托的城堡那样可怕。 我们在那个台阶上走呀走呀,我们不知道台阶的尽头是什么。 “米欧,我害怕,”丘姆-丘姆在我后边小声说。我转过身来,想拉住他的手,但就在这时候丘姆-丘姆不见了。他消失在墙壁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感到比我们在宝剑制作人山洞里走散时还要孤单千万倍,比过去任何时候孤单千万倍。我茫然不知所措。我不敢喊叫,但是我用颤抖的双手去摸丘姆-丘姆消失在那里的墙,我一边哭一边小声说:“丘姆-丘姆,你在哪儿?丘姆-丘姆,快回来!” 但是我手下的墙冰冷而坚硬,那里没有任何缝隙能够放出去丘姆-丘姆。一切还像过去一样寂静。当我又哭又叫的时候,丘姆-丘姆没有回答我,一切都很平静。 当我重新开始上台阶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孤单。没有任何步伐比我的更沉重,我几乎抬不起双脚,台阶那么高那么多。 那么多……但是其中一个是最后一级。而我不知道它是最后一级。我不知道台阶走完了,当我在黑暗中上台阶的时候,我没有在意,我迈了一步,我的脚下没有台阶。我尖叫一声摔了下去,在危急关头我竭力抓住什么。正当我往下掉的时候,我成功地扒住最后一级台阶。我挂在那里,竭力用脚找一块能蹬的地方。但是那里没有什么东西可蹬。我悬在无底深渊上空。我害怕极了,那里没有人能救我。我想,我很快就会掉下去,然后一切都完了……噢,谁能救救我,救救我! 有人从台阶上走来。难道是丘姆-丘姆回来啦? “丘姆-丘姆,我的好丘姆-丘姆,快来救救我,”我小声说。 我没有看见他,因为天太黑。我没有看见他和善的面孔以及与本卡一样的眼睛。但是他小声对我说: “好,好,抓住我的手,这样我可以救你,”那个我以为是丘姆-丘姆的人小声说。“抓住我的手,这样我可以救你!” 我抓住他的手。但这不是什么人手,而是一只铁爪。 第十一章 好厉害的宝剑 我多么希望忘掉这件事。我多么希望我不再记得骑士卡托。我一定要忘掉他可怕的面孔、可怕的眼睛和可怕的铁爪。我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那时候我将不再记得他,那时候也将忘掉他可怕的房间。 他在自己的城堡里有一间房子,空气中充满罪恶。因为骑士卡托日日夜夜坐在那里想鬼主意。他日以继夜地坐在那里想鬼主意,所以空气里充满罪恶,我在他的房子里甚至不能呼吸。从那里流出各种罪恶,残害城堡外边的一切美好的和有生命的东西,使所有绿色的树叶、一切鲜花和绿草萧条,给太阳蒙上一层罪恶的薄纱,所以那里没有白天,只有夜晚,其他的东西也跟夜晚一样黑暗,所以他房间里的那扇窗子看起来就像一只罪恶的眼睛监视着死亡之湖的湖面也就不奇怪了。当骑士卡托坐在房子里想鬼主意的时候,他的罪恶就通过那扇窗子透出去。他整天整夜地坐在那里想鬼主意。 我就是被带到那间房子。当我需要用双手把住阶梯而不能使用宝剑时,骑士卡托抓住我了。他的黑衣侦探扑向我,把我带到他的房间。我到的时候,丘姆-丘姆已经站在那里。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伤心,当地看见我的时候,使小声说: “啊,米欧,现在一切全完了。 骑士卡托进来时,我们看到了他的全副凶相。我们站在他可怕的面孔前面,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们。他的罪恶像一条冰冷的河流过我们全身,他的罪恶像一股燃烧的火焰爬过我们全身,爬过我们的脸和我们的双手,渗进找们的眼里,当我们呼吸时,它随着空气进入我们的肺部。我感到他罪恶的浪花通过我的全身,我是那样的疲倦,连我的宝剑都举不起来,尽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侦探们把我的宝剑递给骑士卡托,当他看见宝剑时,身体颤抖起来。 “好厉害的宝剑,我在我的城堡里从未见过,”他对护卫他的侦探们说。 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里,用手掂量着宝剑。 “我拿这把宝剑做什么呢?”骑士卡托说。“用这样的宝剑无法杀死好人和无辜,那我拿它做什么呢?” 他用可怕的蛇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是多么留恋我的宝剑。 “我把宝剑沉入死亡之湖,”骑士卡托说。“我把它沉入死亡之湖的湖底。因为我在我的城堡里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宝剑。” 他拿起宝剑,从窗子扔出去。我看到宝剑在空中旋转而飞,心痛极了。宝剑制造人用了几千年的时间制造了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人们等了几千年,希望我能与骑士卡托决一死战,而现在他把我的宝剑投入死亡之湖。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一切全完了。 骑士卡托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当他离我很近的时候,他的罪恶几乎使我窒息。 “我现在怎么处置我的敌人呢?”骑士卡托说。“我怎么处置千里迢迢来杀我的敌人呢?真不可想象。我可以给他们一身鸟儿的羽毛,让他们在死亡湖上飞翔,千千万万年地叫个不停。 他一边思索,一边用他从罪恶的蛇眼睛里发出的目光打量我们。 “好啊,我可以给他们一身鸟儿的羽毛。也可以——哧——把他们的心掏出来,换上石头的。我可以把他们变成我的小侍从,如果我给他们石头心的话。 “啊,我宁愿变成一只鸟儿,”我真想对他这样喊,因为我觉得没有比石头心更糟糕了。但是我没有喊。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请求变成鸟儿,骑士卡托肯定马上给我换上石头心。 骑士卡托用他可怕的蛇眼睛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或者我把他们关进顶楼里,让他们活活饿死,”他说。“我已经有很多鸟儿,我已经有很多侍从。我要把我的敌人关进顶楼,让他们活活饿死。 他一边思考,一边在地上徘徊,他的每一个鬼主意都会使空气中的罪恶更加浓重。 “在我的城堡里只要一个黑夜就可以把人饿死,”他说。“因为在我的城堡黑夜非常漫长,饿得非常厉害,只要一个黑夜就可以把人饿死。” 他站在我面前,把他的可怕的铁爪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很了解你,米欧王子,”他说。“我一看见你的白马驹,就知道你已经来了。我坐在这里等你。你果真来一了。你以为这是决战之夜。” 他朝我弯下腰,对着我的耳朵吼叫: “你以为这是决战之夜,但是你错了,米欧王子。这是饥饿之夜。当这个夜晚结束的时候,我的顶楼里只会剩下几块白骨。这就是米欧王子和他的随从身躯所剩下的一切。” 他用铁爪用力敲着放在地上的大石头桌子,一排新的侦探走了进来。 “把他们关进顶楼,”他指着我们说。“把他们关进顶楼,装上七把锁。每个门前派七个人站岗。在所有的大厅和古堡与我的房子之间的楼梯和走廊上派七十七名侦探放哨。” 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我想在这里安静地坐一会儿,想点儿主意,别让米欧王子再打扰我。黑夜过去的时候,我要到我的顶楼看一看那几小块白骨。再见吧,米欧王子!在你的饥饿的顶楼里睡个好觉!” 侦探们抓住丘姆-丘姆和我,穿过整个城堡把我们送到顶楼去,我们将在那里饿死。在所有的大厅和走廊平都站满了侦探,在顶楼和骑士卡托的房子之间的路上都站满了岗哨。骑士卡托真的怕我、真的需要这么多卫兵吗?他真的害怕一个手无寸铁、关在门上有七把锁、外面有七个哨兵的顶楼里的人吗? 当我们朝牢房走的时候,侦探们用力抓住我们的胳膊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才通过那个又大又黑的城堡。当我们经过走廊的一个窗子时,我们看到城堡的院子。院子中间的一根柱子上拴着一匹马。那是一匹黑马,身旁还有一匹小马驹。我看到那匹马时,心里像针扎一样痛。它使我想起了米拉米斯,我再也见不到它了,我想他们会怎么样对待它呢?它是否已经死了?但是那个侦探紧紧抓住我,强迫我继续往前走,我来不及多想米拉米斯。 我们来到顶楼,我们将在那里度过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沉重的铁门打开了,我们被推进去。随后大门咚地一声被关上,我们听见侦探拧了七次钥匙。我们在牢房里感到非常孤单,丘姆-丘姆和我。 我们的牢房是一间圆形的顶楼,很厚的石头墙壁。墙上有一个小窗子,前面有很粗的铁栏杆,通过栏杆我们可以听见被魔化的鸟在死亡之湖上空的叫声。 我们坐在地上,我们感到渺小和恐惧,我们知道,黑夜过去的时候我们就会饿死。 “如果死不是那么残酷该多好,”丘姆-丘姆说。“如果死不是那么残酷,我们不是那么渺小和孤单该多好。” 我们手拉手。我们紧紧地互相拉着手,坐在冰冷的地上,丘姆-丘姆和我。这时候饥饿开始折磨我们,这是完中不同于过去的一种饥饿。它撕着我们,抓着我们,从我们的血液里抽走所有的力量,我们似乎只想躺下睡觉,永远不想再醒。但是我们睡不着,一点儿也睡不着。我们尽力克制自己不睡觉。在我们等待死亡来临时,我们开始谈论遥远之国。 我想起了我的父王,这时候我泪如雨下,但是饥饿已经使我非常虚弱,眼泪从我的面颊静静地流下来。丘姆-丘姆也像我一样平静地哭着。 “如果遥远之国离我们不那么远就好了,”他小声说。“如果绿色草地岛离我们不那么远,我们不那么渺小和孤单就好了。” “你记得吗,我们是吹着木笛走过绿色草地岛的山坡?”我说。“你还记得这件事吗,丘姆-丘姆?” “记得,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丘姆-丘姆说。 “我们也可以在这儿吹木笛,”我说。“我们吹那只古老的曲子,直到饥饿夺去我们的生命和我们入睡为止。” “好吧,让我们再吹一吹吧,”丘姆-丘姆小声说。 我们拿出自己的木笛。我们疲倦的手几乎拿不住笛子,但是我们坚持吹那支古老的曲子。丘姆-丘姆吹笛子的时候,哭得很伤心,眼泪从他的面颊静静地流下。我可能哭得也很伤心,不过我自己不知道。那支古老的曲子非常动听,但是它非常哀婉,好像它知道,它也很快就会死去。尽管我们吹得声音很低,被魔化的鸟还是听到了。它们听到委婉的旋律以后,都飞到我们窗子跟前。通过栏杆找们看到了它们明亮、悲伤的小眼睛。但是鸟儿又飞走了,我们也没有力气再吹下去。 “现在我们吹完了最后一次,”我说,随后我把笛子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多了一件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摸一模是什么东西。是吉利妹妹的小勺子。 我多么希望那群被魔化的鸟会飞回来,以便我能把勺子给它们看。吉利的妹妹这时候可能认出自己的勺子。但是那群被魔化的鸟并没有再到我们的窗子前面。 我让勺子掉在地上,因为我的手太累了。 “你看,丘姆-丘姆,”我说。“我们有了一把小勺子。” “我们可能有了勺子,”丘姆-丘姆说。“但是我们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要勺子有什么用呢?” 丘姆-丘姆躺在地上,闭上双眼,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他很累,我自己也很累。我饿得肚子有点儿痛。我特别希望有能解饿的面包,但是我心里明白,我永远也尝不到面包的滋味儿了。我也很渴,盼望着能有解渴的清凉泉水。但是我心里明白,我再也喝不到泉水。永远也不能再喝水,永远也不能再吃饭。我甚至想起了艾德拉阿姨每天早饭给我吃的那种粥,我当时特别讨厌那种粥。要是现在给我那种粥吃的话,我也愿意吃,我还会觉得很香。啊,只要是吃的东西,什么都行!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勺子放进嘴里,假装吃东西。 这时候我觉得嘴里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勺子里有一种东西可以吃。有一种能解饿的面包味道,能解渴的泉水味道。勺子里有水和面包,这是我吃过的东西当中最奇妙的东西。它给了我活力,我全部的饥饿消失了。这勺子真是太神了,里边的东西永远吃不完。我吃呀吃呀,老吃老有,直到我再也咽不下去。 丘姆-丘姆躺在地上,双眼闭着。我把勺子伸到他嘴里,他像在梦中一样吃着。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吃,当他吃饱了的时候,他说: “啊,米欧,我做了一个美妙的梦。一个可以舒舒服服死的梦。我梦见了能解饿的面包。” “那不是梦,”我说。 丘姆-丘姆睁开眼,坐起来,试了试,他还活着,也不再饿了。我俩在危难中变得又惊又喜。 “但是当我们饿不死的时候,骑士卡托又会怎么处置我们呢?”丘姆-丘姆说。 “只要他不给我们换上石头心就行,”我说。“我最怕有个石头心,因为我担心,它会碰我的胸腔,那样就会痛。” “天还没亮,”丘姆-丘姆说。“骑士卡托还没有来,让我们坐下来,讲一讲遥远之国的事情,这样时间会过很快点儿。让我们靠得紧紧的,不然我们会受冻。” 顶楼里很冷,我们浑身冻得打颤。我的斗篷从我身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我拉起来,把它披在肩上。织布的老人用童话布补我的斗篷。 在同一瞬间,我听见丘姆-丘姆喊叫起来。 “米欧!米欧,你在哪儿?”他喊叫着。 “我在这儿,”我说。“在门旁边。” 丘姆-丘姆拿我们在最后的夜晚照明用的小蜡烛头朝周围照了照。他朝各个方向都照过了,样子显得特别特别害怕。 “我看不见你,”丘姆-丘姆说。“我的眼睛大概不会瞎,因为我可以看见门、沉重的大锁和牢房里的其他东西。” 这时候我发现,我披斗篷时,那块补丁朝上了。我把织布的老人为我补的那块童话布补丁朝上放着。我脱下斗篷,把补丁放正,这时候丘姆-丘姆又喊叫起来。 “别再吓唬我了,”他说。“你刚才藏到哪儿去了?” “你现在看见我了?”我问。 “对,我当然看见你了,”丘姆-丘姆说。“你刚才藏到哪儿去了?” “在我的斗篷里,”我说。“织布的老人把它变成了隐身的斗篷。” 我们试验了很多遍,只要我把童话布补的那块补丁朝上,我的斗篷确实能变成隐身的斗篷。 “让我们使足了劲儿喊叫,”丘姆-丘姆说。“这样侦探们就会走进来查看我们为什么要喊叫。这时候你就可以偷偷从他们身边溜出去。你可以藏在你的隐身斗篷里逃出骑士卡托的城堡,逃回遥远之国。” “哪你怎么办,丘姆-丘姆?”我说。 “我只得留下,”丘姆-丘姆说,他的声音有些打颤。“你只有一件隐身的斗篷。” “我是只有一件隐身的斗篷,”我说。“而我也只有一位朋友。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同生,那我们就一定共死。” 丘姆-丘姆用手搂住我说: “我更愿意你能逃问遥远之国,但是如果你愿意呆在我身旁,我不能不为此高兴。尽管我竭力表示对此不高兴,但是我无论如何做不到。” 他刚刚把话说完,某种奇迹发生了。被魔化的鸟飞回来了。它们快速地扇动着翅膀,朝我们的窗子飞来。它们的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所有的鸟齐心协力地抬着一件东西,那东西很沉。那是一把宝剑,就是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啊,米欧,”丘姆-丘姆说。“那些被魔化的鸟儿从死亡之湖的湖底捞上来你的宝剑。” 我跑到窗子跟前,急切地从栏杆里仰出双手去接宝剑。它像火一样燃烧着,水从宝剑上滴下来,像火一样闪闪发亮。 “谢谢,谢谢所有好心肠的鸟儿,”我说。 但是鸟儿只是用明亮、忧伤的小眼睛看着我们,带着悲伤的叫声飞向死亡之湖。 “啊,我真高兴死了,我们快吹木笛吧,”丘姆-丘姆说。“不然鸟儿永远找不到通向顶楼的路。”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我手里拿着宝剑站在那里。我的宝剑,我的火焰!我感到我从未有过的强壮。我的脑海里奔腾、咆哮。我想起了找的父王,我知道,他在想念我。 “现在,丘姆-丘姆,”我说。“现在与骑士卡托决战的时刻到了。” 丘姆-丘姆表情沮丧,眼里放射出奇怪的光。 “你怎么打开七把锁呢?”他问。“你怎么躲过七十七个侦探呢?” “用我的宝剑能打开七把锁,”我说。“而我的斗篷能使我躲过七十七个侦探。” 我把斗篷披在肩膀上。童话布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是那样的亮,好像可以照亮整个骑士卡托的城堡。但是丘姆-丘姆却说: “我看不见你,米欧,尽管我知道你就在那儿。我在这儿等着,直到你回来。” “如果我再也回不来的话……”下边的话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谁将在与骑士卡托的决战中胜利。 牢房里沉默起来。有很长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丘姆-丘姆开口了。 “如果你再也回不来,米欧,就让我们互相思念吧。我们一定永远互相思念。 “好,丘姆-丘姆,”我说。“在决战中我一定想着你,想着我的父王。” 我举起宝剑,朝铁门砍去,门好像是面做的一样,因为我的宝剑削铁如泥,铁门不过是块面而已。宝剑砍入坚硬的铁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好像我砍进面团里。我把大锁削成几个碎片。 我把门打开了,它吱地响了一下。七个侦探站在门外。他们听见声音时,一齐回过头来,对着门,对着我。我站在闪闪发亮的童话布里,原以为光是那么强,他们一定会看见我。 “我听见黑暗中响了一声,”一个侦探说。 “对,黑暗中什么响了一下,”另一个说。 他们四处察看,但是看不见我。 “大概是骑士卡托的一个鬼主意吱地一声跑过去了,”另一个侦探说。 但是我早已经离开他们很远。 我拿着宝剑,穿着斗篷,拼命朝骑士卡托的房间跑去。 在所有的大厅,所有的台阶和所有的走廊,到处都站着侦探。整个巨大的黑暗城堡都布满了黑衣侦探。但是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脚步声。我继续朝骑士卡托的房间跑。 我不再感到害怕。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勇敢。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只知道在玫瑰园里搭草房子、在绿色草地岛上玩耍的米欧,我是迎接决战的骑士。我继续朝骑士卡托的房间奔跑。 我跑得很快。我的童话斗篷在我的身后飘动,它在黑暗的城堡里闪光、飘动。而我只顾向骑士卡托的房间奔跑。 宝剑在我手里像火一样燃烧,它闪光、发亮。我紧紧握住剑柄。我继续朝骑士卡托的房间奔跑。 我想起了我的父王,我知道他也在想念我。现在,决战就在眼前,我不会退缩。我是手持宝剑无所畏惧的骑上。我继续朝骑上卡托的房间奔跑。 我的脑海里奔腾、咆哮,就像瀑布一般。这时候我已经到了骑士卡托房间的大门前。 我打开门,骑士卡托正坐在石桌旁边,背对着我。他的浑身散发着罪恶。 “你转过身来,骑士卡托,”我说。“现在到了与你决战的时刻。” 他转过身来。我脱掉斗篷,手持宝剑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可怕的面孔变得发灰、皱缩,他的可怕的眼睛用充满恐惧与仇恨。他迅速拿起放在旁边石桌上的宝剑。与骑士卡托的决战开始了。 他肯定有一把厉害的宝剑,但是比我的要逊色很多。我的宝剑闪光、发亮,像一团火一样在空中飞舞,无情地砍在骑士卡托的宝剑上。 等待了几千年的决战一个小时就够了。这是一场沉默、可怕的战斗。我的宝剑像一团火在空中飞舞,无情地砍在骑士卡托的宝剑上,最后宝剑从他手中脱治。骑士卡托赤手空拳站在找的面前,他知道,决战已经结束。 这时候他脱掉胸前的丝绒大衣。 “看,你砍中了我的心,”他喊叫着。“看,你砍进了我的石头心。它在里边一直割我肉,真痛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找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我看到,骑士卡托渴望去掉自己的五头心,可能没有任何人比骑上卡托自己更恨骑士卡托了。 我没有等多久。我举起火焰般的宝剑,我把它高高举起,深深地砍入骑士卡托可怕的石头心。 同一瞬间,骑士卡托消失了,他无影无踪了。地上留下一堆石头。仅仅剩下一堆石头和一只铁爪。 在骑士卡托房间的窗台上站着一只灰色的小鸟儿,用嘴啄着玻璃,它想出去。找过去没有见过这只鸟,不知道它刚才藏在什么地方了。我走过去,打开窗子,想让鸟儿飞走。它飞到空中,高兴地叫个不停。它大概久住樊笼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鸟儿飞翔。我看到黑夜已经过去,黎明已经到来。 第十二章 米欧,我的米欧 对,黎明了,天气非常好。太阳出来了,当我站在窗前的时候,夏季的微风阵阵吹米,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探出身子,俯视下面的死亡之湖,它变成了一个快乐的蓝色小湖,太阳倒映在湖水里。被魔化的鸟儿不见了。 啊,这是多么美丽的一天,正是玩耍的好天气。我看着下面被夏风吹皱的湖水,真想把什么东西扔到湖里才开心。每当我看到这样的水时,几乎总是产生这样的念头,如果把什么东西从高空扔到水里,就会有扑通一响,想想看,那该有多么开心。除了我的宝剑之外,我没有别的东西可扔,所以我把它扔了下去。我看到它从空中落下去,碰到水面时,啪地响了一声,真有意思。宝剑消失了,水面形成很大的涟漪。漂亮的涟漪越变越大,最后扩展到整个湖面,真是好看极了。 但是我没有时间站在那里看,不能等所有的涟漪都消失了再走,我得赶紧回到丘姆-丘姆身边。我知道,他一定等得焦躁不安。 我沿着一小时前跑来的原路跑回。大厅和长廊里空无一人。一个黑衣侦探也没有了,他们统统不见了。太阳照进荒废的大厅里。通过走廊的窗子,阳光照耀在拱型门下边的蜘蛛网上,我看到这是一座非常荒凉的古城堡。 四处荒凉、沉静,我突然担心起来,丘姆-丘姆是否也失踪了。我跑得越来越快。但是当我离顶楼很近的时候,我听到丘姆-丘姆在吹木笛,这时候我放心了。 我打开找们牢房的门,丘姆-丘姆坐在地上。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他一边跑一边说: “我只得不停地吹笛子。因为我特别担心。” “你现在不必再担心了,”我说。 我们非常高兴,丘姆-丘姆和我。我们只是互相看着,笑个不停。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我说。“我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们手挽着手离开骑士卡托的城堡。我们跑进城堡的院子。有一匹马朝我飞奔过来,不是米拉米斯还能是谁呢!我的长着金黄色马鬃的米拉米斯!在它身边还有一匹白色的小马驹。 米拉米斯径直朝我跑来,我用双手抱住它的脖子,把它美丽的头长时间地贴在我的头上,并在它的耳边小声说: “米拉米斯,我的米拉米斯!” 米拉米斯用它忠诚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它也像我想念它那样一直想念我。 在城堡的院子中央有一个木桩,旁边有一条锁链。这时候我明白了,米拉米斯也曾经被魔化。它就是夜里被锁在城堡院子里的那匹黑马,那匹小马驹不是别的马,就是被骑士卡托从幽暗的森林里抢走的那匹。正是因为这匹小马驹,几百匹白马才哭得眼睛里流出了血。如今它们不必再哭了,很快它们就可以重新得到小马驹。 “但是其他被骑士卡托抢走的人呢?”丘姆-丘姆说。“那些被魔化的鸟儿,它们到哪儿去了?” “让我们骑马到湖边找一找它们,”我说。 我们爬到米拉米斯的背上,小马驹在后边拼命追我们。我们走出城堡的大门。 在同一瞬间,我们听到了一种奇怪而可怕的声响。我们听到身后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原来是骑士卡托的城堡坍塌了,变成了一大堆石头。那里不再有顶楼,不再有荒凉的大厅,不再有漆黑的台阶,不再有走廊的窗子,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一大堆石头。 “骑士卡托的城堡不存在了,”丘姆-丘姆说。 “对,现在那里除了石头以外什么也没有了,”我说。 一条崎岖小路从城堡峭壁上境蜒伸向小湖。一条崎岖、狭窄、危险的小路,但是米拉米斯稳稳当当地走在上面,小马驹也一样。我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湖边。 在紧靠城堡峭壁脚下的一块石板上站着一群孩子,他们肯定在等我们,因为他们看见我们以后就朝我们走来,个个容光焕发。 “噢,那是努努的弟兄,”丘姆-丘姆说。“那是吉利的妹妹和其他孩子,他们不再是被魔化的鸟儿。” 我们从马背上跳下来,所有的孩子都朝我们走来,他们显得有点儿腼腆,但同时友善和兴奋。一个男孩——努努的一个弟兄拉着我的手,小声地对我说了下边的话,好像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一样: “看见你穿了我的斗篷我很高兴。我对我们复原成人感到非常高兴。” 一位姑娘,她是吉利的妹妹,也走过来。她不看我,她看着湖水,因为她很腼腆,她用很低的声音说: “对你拿了我的勺子我很高兴。我对我们复原成人感到非常高兴。” 努努的另一个兄弟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 “我对于我们能够从湖底捞上你的宝剑感到非常高兴。我对我们复原成人感到非常高兴。” “不过宝剑现在又沉入湖底,”我说。“这样也不错,因为我不再需要宝剑。” “对,我们再也不能捞起宝剑,”努努的一个弟兄说,“因为我们不再是被魔化的鸟儿。” 我朝周围的孩子们看了看。 “谁是织布老人的小女儿?”我问。 周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没有人吭声。 “谁是织布老人的小女儿?”我又问了一遍,囚为我想告诉她,我斗篷上补的那块布就是她母亲织的。 “米丽玛妮是织布老人的小女儿,”努努的那位弟兄说。 “她在哪儿?”我问。 “米丽玛妮躺在那里,”努努的那位弟兄说。孩子们闪到一旁。紧靠湖旁的石板上躺着一位小姑娘。我跑过去,跑在她的身旁。她紧闭双眼平静地躺在那里,已经死了。她的脸苍白瘦小,她的身体被烧烂了。 “她朝火把飞去,”努努的那位弟兄说。 我极为感动。米丽玛妮是为了我而死,我很伤心。当米丽玛妮为我而死的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了。 “请不要伤心,”努努的那位弟兄说。“米丽玛妮是自愿这样做的,她飞向火把,尽管她知道她的翅膀会起火。” “但是现在她已经死了,”我说,我很伤心。 努努的那位弟兄把本丽玛妮烧焦的小手放在自己手里。 “我们只得把你放在这里,米丽玛妮,”他说。“但是在我们走之前,我们一定要为你唱我们编的那首歌。 所有的孩子都坐在米丽玛妮的周围,为她唱歌,这是他们自己编的: 米丽玛妮,我们的小妹妹, 沉入波涛中的小妹妹, 你带着燃烧的翅膀沉入波涛。 米丽玛妮,噢,米丽玛妮, 安静地睡吧,不要醒来, 米丽玛妮再也不会带着悲伤的叫声 在漆黑的湖水上空飞翔。 “对,因为不再有漆黑的湖水,”丘姆-丘姆说。“当米丽玛妮安息在湖畔的时候,只有柔和的细浪为她歌唱。” “如果我们用什么东西把她包起来就好了,”吉利的妹妹说。“软软的,免得她躺在石板上太硬。” “我们用我的斗篷把她包起来,”我说。“我们用她母亲织的布把她包起来。” 我用补了童话布的斗篷把米丽玛妮包起来。它比苹果花还柔软,比吹动青草的夜风还光滑,比心脏里的鲜血还热,这是她自己的母亲织的布。我小心地用我的斗篷把可怜的米丽玛妮包起来,让她舒舒服服地躺在石板上。 这时候奇迹发生了,米丽玛妮睁开眼睛看着我。开始她只是静静躺着,看着我。后来她坐起来,看着所有的孩子,显得迷惑不解。她又朝四周看了看,显得更加迷惑不解。 “多么蓝的湖水,”她说。 这是她说的惟一的一句话。然后她脱掉斗篷,站了起来,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火烧的痕迹,我们为她获得新生感到无比的高兴。 湖上漂来一只船。有人摇着巨大的船桨。当船走近的时候,我看见摇橹的人是宝剑制造人,跟着他的是埃诺。 他们的船很快靠到山坡上,他们跳上岸。 “我说得不错吧?”宝剑制造人用含糊不清的语调说。“我说得不错吧?骑士卡托的末日不远了,这是我说的。 埃诺急切地走到我身边。 “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米欧王子,”他说。 他伸出长着老茧的手,展示手中的东西。这是一小片绿色的叶子。一小片漂亮的叶子,薄薄的、光滑的、浅绿色的,上面有着细小的叶脉。 “这片叶子长在死亡森林里,”埃诺说,“我刚才在死亡森林的一棵树上找到的。 他满意地点着头,他那头发蓬乱的小脑袋一上一下地动着。 “以后我每天早晨都到死亡森林里去,看看有没有新的绿叶长出来,”他说。“把这个给你,米欧王子。” 他把绿叶放在我的手里。他肯定认为,他把他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我。 然后他再一次点头说: “我祝愿你一切顺利,米欧王子。我坐在我的家里,遥祝你一切顺利。” “我说得不错吧?”宝剑制造人说。“骑土卡托的末日不远了,这是我说的。” “你是怎么找回你的船的?”我问宝剑制造人。 “波浪把它推回去的,”宝剑制造人说。 我顺着湖朝宝剑制造人住的山和埃诺的房子望去。这时候又有几只船驶过来。湖面上有很多船,船上坐着的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脸色苍白,身体矮小,他们看着太阳和蓝色的湖水,显得惊异和兴奋。他们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如今太阳高悬,照耀着他们周围的湖水和山坡,景色宜人。只有城堡峭壁上那大堆石头站人看了不舒服。但是我想,总有一天那堆石头上也会长出苔藓。总有一天它会被柔软、翠绿的苔藓盖住,没有人会知道,下边曾经是骑士卡托的城堡。 我看到过一种粉红色的花,它们在苔藓上长得很好,样子很像小小的吊钟,它们长在长长的茎上。将来在骑士卡托城堡的苔藓上也许会长出这种粉红色的花。我相信那里也会变得漂亮起来。 回家的路很长,但是很容易走。小孩子骑米拉米斯,特别特别小的骑小马驹,他们觉得非常开心。我们其他人步行,一直到幽暗的森林。 这时候天黑了,像过去一样,幽暗的森林洒满月光。我们走进森林时,那里静悄悄的。但是米拉米斯疯狂地嘶叫起来,森林的远处几百匹白马也疯狂地嘶叫起来作为回答。它们朝我们跑过来,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小马驹也叫起来。它想像大马一样高声、疯狂地嘶叫,但是它的声音很低很弱,几乎听不见。不过那几百匹白马肯定听到了。啊,它们为小马驹返回家园欣喜若狂。它们挤在它的周围,都想接近它,摸一摸它,好像要证实一下回来的是否真的是它。 现在我们有了几百匹马,谁也用不着步行了。所有的孩子都有了自己的马骑。我骑米拉米斯,像平时那样,丘姆-丘姆坐在我的身后,因为除了米拉米斯以外他不想骑别的马。一位小姑娘,她是我们当中最小的,骑小马驹。 我们穿过森林,几百匹白马在月光下漂亮极了。 没过多久,我看见树林里有点儿白色,这是织布老人房子周围的苹果花。一簇簇柔软的苹果花挂在房于周围的苹果树上,房子看起来很像童话中的房于。我们听见房子里有响声,米丽玛妮说: “我母亲正在织布。” 她在门前跳下马背,对我们挥手说: “我真高兴,我已经回到家里。我真高兴在苹果花还没开谢之前我回到了家里。” 她沿着苹果树中间的小路跑过去,跑进房子。这时候房子里织布机的声音停止了。 但是我们离绿色草地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想念那里,想念我的父王。由米拉米斯带头的几百匹白马跃上幽暗的森林上空,再跃上群山的上空,它们从空中飞向绿色草地岛。 我们到达黎明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护桥人刚刚把吊桥放下。当几百匹白马昂着头,被散着马鬃飞过大桥时,大桥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护桥人吃惊地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我们。其中一个人突然掏出号角吹起来,清脆的号角声响彻整个绿色草地岛。人们从各家各户跑出来,他们都曾经为失去孩子而悲痛,现在他们看到,孩子们都骑着白马回来了,没有一个人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所有被抢去的孩子都回家来了。 白马继续在草地上空飞奔,我们很快就到了我父王的玫瑰园。所有的孩子都在那里下了马,他们的爸爸、妈妈跑过来,他们的做法跟几百匹白马看见小马驹回家时差不多。努努也在那里,他的奶奶、吉利和他的姐妹,丘姆-丘姆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人,他们一边哭,一边笑,拥抱、亲吻回家的孩子们。 丘姆-丘姆把我们经历的一切讲给爸爸、妈妈听,他没有发现我已经打开了玫瑰园的小门。没有人发现我已经进了玫瑰园,这一点有好处,因为我想一个人到那里去。我走入银杨树底下.它们像平时那样演奏着,玫瑰像平时一样开放,一切如旧。 这时候我看见了他。我看见了我的父王。他站在老地方,站在我上幽暗的森林和域外之国时向他告别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向我伸出双臂,我扑到他的怀里,用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紧紧地抱住我,小声说: “米欧,我的米欧!” 因为我的父王非常非常喜欢我,而我也非常非常喜欢我的父王。 我整天都很愉快。我们在玫瑰园里玩,有丘姆-丘姆,努努和他的弟兄,吉利和他的姐妹,还有其他的孩子。他们看我和丘姆-丘姆搭的草房子,他们认为这是一座作常漂亮的草房子。我们也骑米拉米斯,它跳越玫瑰树篱。我们也玩我的斗篷,努努的那位弟兄不想收回这件斗篷。 “补丁无论如何是你的,米欧,”他说。 我们用斗篷玩捉迷藏。我穿着斗篷,补丁朝上,我在玫瑰丛中跑来跑去没人看得见,我说: “谁也抓不到我!谁也抓不到我!” 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抓不到我。 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要回家了。他们的爸爸、妈妈不愿意让他们在外边玩的时间太长,特别是他们回家后的第一个晚上。 丘姆-丘姆和我两个人留在我们的草房子里。当夜幕笼罩玫瑰园时,我们吹起了木笛。 “我们一定要珍惜我们的笛子,”丘姆-丘姆说。“如果我们彼此分开了,我们一定吹这支古老的曲子。” 正好在这时候我的父王来接我回家。我向丘姆-丘姆说晚安,他跑回家去了。我向在草房子旁边的草地上吃草的米拉米斯说晚安。我拉住我父王的手,穿过玫瑰园走回家。 “米欧,我的米欧,我觉得你不在家时又长高了,”我的父王说。“我想我们今晚应该在厨房的门上做一个新的标记。” 我们走在银杨树底下,夜幕像一层柔软的蓝色薄雾笼罩着整个玫瑰园。白色的鸟儿已经爬进窝里。但是在最高的那棵银杨树顶上站着伤心鸟儿,十分孤独地l唱着。当所有被抢走的孩子都返回家时,此时此刻它还在唱什么,不过我想,伤心鸟儿大概总有什么可以唱。 在远方的草地上,牧民们开始点燃篝火,一堆接着一堆地燃烧起来,照得夜空非常动人。我听见牧民们在演奏。他们在演奏那支古老的曲子。 我们走到那里,手拉着手,我的父王和我。我们的胳膊轻轻摆动着,父王低着头看着我,微笑着,我抬头看着父王,感到非常高兴。 “米欧,我的米欧,”我的父王说。 别的话没有了。 “米欧,我的米欧,”当我们在夜幕中回家时我的父王说。 夜晚来到了。 如今我已经在遥远之国住了很长时间。我很少想起我住在乌普兰大街的日子。只是有时候想起本卡,因为他很像丘姆-丘姆。我希望本卡也不要太想念我,因为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想念的滋味多难受。不过还好,本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我想他大概已经有了一位最好的新朋友。 我偶尔也想起艾德拉阿姨和西克斯顿叔叔,我已经不再根他们。我只是想,我失踪以后他们会说些什么,如果现在他们才知道我失踪就好了。他们很少关心我,可能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失踪了。艾德拉阿姨,她可能认为,她只要到泰格纳尔公园一看,就可以在一张靠背椅上找到我。她可能认为,我会坐在路灯下的椅子上,吃苹果,玩一个空啤酒瓶子或者其他什么破烂东西。她可能认为,我坐在那里,眼睛注视着亮着窗子的房子,那些人家的孩子正和他们的爸爸、妈妈吃晚饭。艾德拉阿姨可能是这样想的,她大概正在为我不买了面包就回家而生气。 但是她想错了,艾德拉阿姨。啊,她想哪儿去了!布赛没有坐在泰格纳尔公园的靠背椅上,因为他在遥远之国。我要说,他在遥远之国。他在那里,那里有沙沙作响的银杨树……那里有燃烧的篝火,夜里很暖和……那里有解饿的面包……那里有他的父王,他非常非常喜欢他,他的父王也非常非常喜欢他。 对,是这样。布·维尔赫尔姆·奥尔松在遥远之国,他在自己的父王身边生活得非常非常愉快。 (全文完) 约拿旦为了安慰自己病重的弟弟,对他描述了一个叫做“南极亚拉”的地方,在那里,所有死去的人都重新相聚在一起。后来,为了从大火中救出弟弟,约拿旦在火中丧生,可是弟弟卡尔相信哥哥并不是真的离开了自己,而是到了“南极亚拉”,于是,有一天,他真的见到了哥哥,并且和他一起来到了樱桃谷。然而,这里的生活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和安乐,不久,兄弟俩就又一次不得不面对战争和死亡的考验…… 第 一 章第 二 章第 三 章第 四 章 第 五 章第 六 章第 七 章第 八 章 第 九 章第 十 章第十一章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第十四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 第 一 章 我要讲我哥哥的故事。我哥哥叫约拿旦·狮心,他就是我要讲的。 我觉得好象是童话,也有点儿像幽灵的故事,不过我要讲的都是真人真事。尽管除了我和约拿旦之外谁也不知道。 约拿旦一开始不姓狮心。他就姓狮,跟妈妈和我的姓一样。他的全名叫约拿旦·狮。我叫卡尔·狮,妈妈叫希格莉·狮。爸爸叫阿克塞尔·狮。然而他离开了我们,当时我才两岁,他航海去了,后来我们再也没听到他的消息。 不过我现在要讲的是我哥哥约拿旦怎么变成了约拿旦·狮心,以及以后发生的一切动人的故事。 约拿旦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除了我之外好象别人都知道。他们是从学校知道的,因为我有病,一直躺在家里咳嗽,最近半年根本不能上学。妈妈帮助很多阿姨缝衣服,她们也都知道,其中一位曾经跟妈妈谈到过,我是无意间听到的。当时她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我继续装着没事儿一样,因为我不愿意表现出我已经听到了那件可怕的事情——我很快就要死去。 我当然很伤心很害怕,我不愿意在妈妈面前表现出来,不过约拿旦回家以后我跟他讲了。 “你知道吗?我要死了?”我一边说一边哭。 约拿旦思索了一会儿。他大概不愿意回答,不过最后他说: “我知道。” 这时候我哭得更伤心了。 “怎么会这样残酷?”我问,“一个人还不满十岁就得死,怎么会这样残酷?” “你知道吗,斯科尔班?我不相信死是残酷的,”约拿旦说,“我相信你将得到极乐。” “极乐,”我说,“死了以后躺在地底下是极乐!” “哎呀,”约拿旦说,“那如同你的躯体躺在那里。而真你将飞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呢?”我问,因为无法理解他。 “南极亚拉。”他说。 南极亚拉——他脱口而出,就像每个人都知道一样。可我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 “南极亚拉,”我说,“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约拿旦说他也不确切知道。不过肯定在星河彼岸的什么地方。他开始讲述南极亚拉,讲得我恨不得马上就飞到那里去。 “那里还处在篝火与童话的时代,”他说,“你会喜欢的。” “一切童话都起源于南极亚拉,”他说,“因为各种事情都发生在那里,你到了那里以后,从早到晚都可以参加历险,夜里也可以去。” “喂,斯科尔班,”他说,“跟生病躺在家里咳嗽,连玩也不能玩可大不一样。” 约拿旦管我叫斯科尔班。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叫我,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叫我,他说因为他喜欢吃一种叫斯科尔班的皱皱巴巴的干面包,我长的样子特别像这种面包。啊,约拿旦非常喜欢我,真是有点儿怪。我一直是一个长得很丑,不聪明,胆子又小的男孩,腿还是弯曲的。我问约拿旦他怎么会喜欢一个很丑很笨又弯腿的男孩呢?他说: “如果你不是一个长得有点儿甜、腿弯曲的丑小子,那你就不是我的斯科尔班,我喜欢你正是你这个样子。” 不过在我担心死去的那个晚上他说,我只要到了南极亚拉立刻会健康、强壮起来,甚至会变得英俊。 “会像你一样英俊?”我问。 “比我还要英俊。”他说。 不过我知道他是在哄我,因为从来没有比约拿旦更英俊的人,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有一次一位要妈妈缝衣服的阿姨对她说: “亲爱的狮夫人,您有一个儿子看起来就像是童话中的王子。” 她不是指我,肯定是指他! 约拿旦看起来确实像一位王子,他真的是这样。他的头发闪着光,就像金子一样。他有着蓝色的眼睛,整齐、洁白的牙齿,双腿很直。 不仅如此,他还和气、强壮,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班里是第一名。他走到哪儿,院子里的孩子就跟到哪儿,大家都愿意和他在一起,他总能为他们找到有趣的事情做,还带着他们去历险。我无法参加,因为我只能天天躺在厨房里的旧沙发上。不过约拿旦一回家就把一切都讲给我听:有他自己的事情,有他看到、听到和读到的事情。他坐在我的沙发沿上要讲多久就能讲多久。约拿旦晚上也住在厨房里,他睡在从更衣室拿来的一张床上。他躺在床上以后还继续为我讲童话故事,直到妈妈从屋子里喊: “喂,你们别说话了!小卡尔该睡觉了。” 不过当我不听地咳嗽时很难睡着。有时候约拿旦半夜起来,为我煮蜂蜜水止咳,啊,他真好,约拿旦! 我害怕死去的那个晚上,他在我身边坐了好几个小时,我们谈论着南极亚拉,不过声音很小,免得让妈妈听见。像往常一样,她坐在屋里为人家缝衣服,她睡的屋子里有一台缝纫机——你知道吧,我们就有一间带厨房的屋子。屋门是开着的,我们能听到她唱歌,还是通常那首海员到远方航海的歌,他可能在想念爸爸。我记不清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我只记得有几行是这样: 我在大海上死去,你动人、美丽可能是一个晚上一只雪白的鸽子飞到你的家飞到你的窗下这是我的灵魂希望在你的亲切怀抱中有片刻的安息…… 我觉得这是一首美丽、悲伤的歌曲,可是约拿旦听了以后却笑起来,他这样说: “你听着,斯科尔班,你可能在一个晚上飞到我的身边。从南极亚拉。像一只雪白的鸽子站在窗台上,就是你,好乖的弟弟!” 我正要开始咳嗽,他把我托起来,紧紧地抱着我,遇到坏事的时候他通常这样做。他唱道: 此时此刻,小斯科尔班,我知道这是你的灵魂,希望在亲切的怀抱里有片刻安息…… 这时候我才想到,没有约拿旦我将怎么样到南极亚拉去。没有他我会变得多么孤单。如果约拿旦不一块儿去,即使我整天泡在童话与历险里又有什么用呢?我感到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去那里,”我一边说一边哭,“你在哪里我也在哪儿,约拿旦!” “好,不过我肯定也要去南极亚拉,你知道吧,”约拿旦说,“迟早要去。” “迟早要去,对,”我说,“不过你可能活到90岁,而这段时间我得一个人呆在那里。” 这时候约拿旦说,南极亚拉不像地球上那样有时间。即使他真的活到90岁,我也只觉得才过两天他就来了。这是因为那里没有真正的时间。 “两天的孤单你大概忍得住吧,”他说,“你可以爬树,在森林里点燃一堆篝火,坐在小河边钓鱼,这些都是你梦寐以求的。正当你坐在那里,恰好钓起一条鲈鱼的时候,我飞来了,你会惊喜地说:我的天啊,约拿旦,你已经到这儿啦!” 我竭力忍住哭,因为我想两天我还是可以忍受的。 “不过我还是想,如果你先去不是更好吗?”我说,“这样就是你坐在那里钓鱼了。” 约拿旦同意我的话。他看了我很久,像平常一样他非常温和,我发现他很伤心,因为他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悲痛: “不过在没有斯科尔班的情况下,我还得生活在地球上。可能90年!” 我们都觉得会是这样! 第 二 章 我现在遇到了难事。我真不敢想它,而又不能不想。 我的哥哥约拿旦,事情本来应该是这样,他继续生活在我的身边,晚上坐着讲故事,白天上学,和院子里的孩子玩,为我煮蜂蜜水或做其他事情。可是现在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约拿旦如今在南极亚拉。 实在难开口,我不能,不能,不忍心讲这件事。不过报纸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 昨晚本市法格尔卢森住宅区发生一场可怕的火灾,一栋老式木头楼房化为灰烬,有一人丧生。火灾发生时,一位名叫卡尔·狮的十岁男孩正一个人躺在二层楼的家里。大火刚刚燃起,他十三岁的哥哥约拿旦·狮赶回家,不顾众人劝阻飞速跑进熊熊燃烧的房子抢救弟弟。转瞬间整个楼梯变成一片火海,被大火困在屋里的人只得跳窗逃生。惊慌失措的人群站在楼房前面,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位十三岁的男孩如何背着自己的弟弟,带着身后的大火毫不犹豫地从窗子跳了出去。男孩在落地时严重受伤,不久死去。而他的弟弟在掉下来的时候由于得到他身体的保护而安然无恙。两兄弟的母亲正巧在一位顾客家里——她是裁缝——,回来后立即晕倒。火灾起因不详。 在报纸的另一版上刊登了较多关于约拿旦的介绍。文章是她的女老师写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约拿旦·狮,你难道不应该叫约拿旦·狮心吗?你记得我们读的故事书里有一个勇敢的英国国王名叫里查德·狮心吗?你记得当时你这样说过吗?(想想看,他是这样的勇敢,连后世的故事书里都有关于他的记载,我永远也成不了这样的人!)亲爱的约拿旦,在故事书里可能没有你的记载,但是你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同样的勇敢,你是名副其实的英雄。你的年迈的老师永远不会忘记你。你的同学将把你永记心中。班里由于失去我们快乐、英俊的约拿旦而显得空旷。但是上帝会爱早逝的英灵。约拿旦·狮心,安息吧! 格列达·安德松 约拿旦的女老师真够笨的,不过她很喜欢约拿旦,大家也都喜欢他。她找出“狮心”这个词还是很不错的,确实不错! 城里大概没有人不为约拿旦伤心的,没有人不认为我死了要比他死了好得多。至少我知道拿着各种布料和黄油的阿姨们是这样想的。他们穿过厨房的时候看着我叹息,并对妈妈说:“可怜的狮夫人!怎么偏偏是约拿旦!” 我们现在住在旧楼旁边的一栋楼里。跟原来的房子一样大,只不过低一层。我们从济贫所拿到一些旧家具,阿姨们也给了我们一部分。我躺在和过去差不多一样的沙发上,一切都和过去差不多。但是一切又都与过去不同了!因为再也没有约拿旦了。晚上没有人坐在我的身边跟我讲话,我孤单一人,心里极为难过。我只能躺在床上,自己对自己小声地讲着约拿旦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当时我们刚从楼上跳下来,躺在地上。一开始他趴在地上,但是后来有人把他翻过来,我看到了他的脸。他的嘴角流出一点儿血,几乎不能说话。但是他好象竭力装出微笑,并吃力地说出几个字。“别哭,斯科尔班,我们南极亚拉见!” 他说了这几句,别的没了。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人们过来,把他抬走,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真不想记住约拿旦刚死的那段时间,但是那么可怕的事情又无法忘掉。我躺在那里想约拿旦,直到我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没有任何想念比想念约拿旦更难受了。我也害怕。我突然想到,那个南极亚拉是否真是那样!如果是约拿旦编造的一个故事该怎么办?他平时经常编故事。我哭得很厉害,真是这样。 但是约拿旦后来回来了,回来安慰我。他回来了,天啊,真是太好了! 差不多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他在南极亚拉很明白,没有他我在这里会怎么样,他认为他一定要来安慰我。因此他回到我的身边,如今我不再忧伤,我只是等待。 有一个晚上他回来得迟了一点儿。我在家里很孤单,我躺着,想他想得直哭,我很害怕,又病又倒霉,受的罪简直没法说。厨房的窗子开着,因为春天的夜晚温暖、美丽。我听到鸽子在外面叫。后院有一大群鸽子!每到春天它们就咕咕地叫个不停。 这时候发生一件事。 正当我脸朝枕头哭的时候,我听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有一种咕咕的声音,我一抬头,看见一只鸽子站在窗台上,它用友善的眼睛看着我。一只雪白的鸽子,很奇特,不是院子里那种灰色的鸽子!一只雪白的鸽子,当我看见它时,谁也无法体会出我的感觉。因为跟那首歌里的鸽子一模一样——“可能是一个晚上一只雪白的鸽子飞到你的家。”我仿佛又听到约拿旦这样唱“此时此刻,小斯科尔班,我知道这是你的灵魂”,但如今是他飞回我的身边。 我想说点儿什么,但是身不由己。我只好躺在那里,听他咕咕地叫,在叫声的背后,或者在叫声中间,反正在什么地方,我听到了约拿旦的声音。不过与往常不一样,好象是整个厨房里的一种耳语,听起来像讲一个幽灵的故事,我本来会害怕的,但是我没有。相反我高兴得恨不得跳到顶棚上去。因为我听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妙。 好拉,当然正确,说的就是南极亚拉!约拿旦希望我尽快到那里去,他说那里的一切都非常好。只要一想就明白了,当他去的时候,早已为他准备了一栋房子,这是他在南极亚拉得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栋房子。他说那是一座古老的庄园,名叫骑士公馆,大门上有一块绿色的小牌,上面刻写着:狮心兄弟。 “多带劲儿,我们俩都住在那里。”约拿旦说。 想想看吧,我到了南极亚拉也可以姓狮心。我为此感到高兴,因为我非常愿意和约拿旦的姓完全一样,尽管我没有他那样勇敢。 “你尽快来吧,”他说,“如果你在骑士公馆找不到我,就是我到河边钓鱼去了。” 后来鸽子飞走了,直接飞过楼顶,回南极亚拉去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躺在沙发上,只等着随后飞去,我希望找到那里不会很困难。约拿旦说很容易。不过我还是写下了那个地址,以防万一。 南极亚拉樱桃谷骑士公馆狮心兄弟 约拿旦一个人在南极亚拉已经住了两个月。我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度过了漫长、可怕的两个月。不过我很快就去南极亚拉。很快就会飞到那里。可能就在今天夜里。我感到今天夜里就能实现。我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妈妈明天早晨起来就会看见。 纸条上是这样写的: 不要哭,妈妈! 我们南极亚拉见! 第 三 章 后来我真的到了南极亚拉。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当我站在大门口的时候,上面一字不差地写着:狮心兄弟。 我是怎么到了那里?什么时候?没有问任何人怎么就能找到路?我都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突然站在那里,并且看到了门上的名字。 我喊约拿旦,喊了几次他都没有回答。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他肯定坐在河边钓鱼。 我朝河边跑去。一条小路通向那里。我跑呀,跑呀——我看见约拿旦坐在桥上。我的哥哥,他坐在那里,他的头发在阳光中闪着亮光。我也想讲点儿什么,但是我实在无法用语言表达我们重逢时的感受。 他没有发现我来了。我使劲喊着“约拿旦”,我觉得我都哭了,因为我听到了一点儿奇怪的声音。约拿旦终于听到了我的喊声。他抬起头,看见了我。最初的那一刹那他好像不认识我了,但是随后他就喊了起来,扔下鱼竿朝我跑来,用手抓住我,好像要感受一下我是否真的来了。这时候我只是小声的哭,可是我为什么要哭呢?因为我太想他了。 约拿旦反而笑了,我们站在河边的山坡上,紧紧地拥抱着,别提多么高兴了,因为我们又在一起了。 约拿旦这样说:“好啊,斯科尔班·狮心,你总算来了!” 斯科尔班·狮心,听起来真不顺耳,所以我俩对着扑哧笑了。我们越笑越厉害,好像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开心的事,尽管我们是成心想找点儿事乐一乐。人高兴的时候不笑出来憋在肚子里会难受。后来我们高兴得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笑。啊,这时候我们都摔倒在草地上了,一边笑一边滚,后来竟掉进河里去了,因为我们还笑,差一点被河水淹死。 后来我们开始游泳。我从来不会游泳,尽管我特别想学会。现在我一下子就会了,而且游得非常好。 “约拿旦,我会游泳了!”我叫着。 “对,那还用说,”约拿旦回答。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约拿旦,你发现一件事没有?”我说,“我不再咳嗽了。” “对,你当然不会再咳嗽,”他说,“因为你现在到了南极亚拉。” 我高兴地游了一会儿,然后爬到桥上。我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水从衣服上不断地往下流。裤子紧紧地贴在腿上,因此我能够清楚地看到发生了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腿已经变得与约拿旦的腿一样直。 这时候我突然也想到,我是不是也变得英俊了?我问约拿旦,他有什么想法。如果他发现我比过去英俊多了该多好啊。 “照一照镜子。”他说,他的意思是指河。因为河水一平如镜,所以人们能够照见自己。我趴在桥上往下看,看到了水中的自己,不过我没有发现自己比过去漂亮了。约拿旦走过来,趴在我的身边,我们趴了很久,看着水中的狮心兄弟,约拿旦长着金黄色的头发和漂亮的眼睛,他的鼻梁很清秀,我长着蒜头鼻子,头发直撅撅的。 “咳,我看不出我变得英俊了。”我说。 不过约拿旦说我跟过去比有很大变化。 “你看起来也很健康。”他说。 这时候我仔细摸了摸。当我躺在桥上的时候,我感到我身上的每一块地方都健康、愉快,我为什么一定要变得英俊呢?我的全身是那样的幸福,高兴得只是想笑。我们在那里躺了一会儿,让阳光温暖我们的身体,看着鱼儿在桥下游来游去。后来约拿旦说我们该回家了。我也想回家,因为我急于看一看骑士公馆,现在我要住在那儿。 我们走在通向公馆的小路上,约拿旦走在前面,我有了健康的双腿,跟在他的后面。我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看着我的双腿,用健康的腿走路真是舒服极了。当我们走上一段坡的时候,不禁回头望了一眼。这时候我看见了樱桃谷,啊,这山谷到处是白色的樱花!白花绿叶,野草青青。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青白相间的山谷。为什么刚才我没有注意这美景而只注意约拿旦呢?现在我平静地站在小路上,看着这美景,我问约拿旦:“这大概是地球上最美丽的地区吧?” “对,但不是地球上。”约拿旦说,我突然想起我是在南极亚拉。 樱桃谷的周围屹立着很多高山,景色也很美丽。河水和瀑布沿着峭壁奔腾而下,构成一曲春天的歌。 这儿的空气也很不一般,清新、凉爽,让人恨不得都吸到肚子里。 “城里的家需要几公斤这样的新鲜空气,”我说,因为我记得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多么渴望戏进一点儿这样的新鲜空气,当时觉得根本没有空气。但是这里有,我拼命地吸,怎么吸也像是不够。约拿旦跟我开玩笑说:“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留一点儿。” 我们走的小路铺满了凋谢的白色樱花,我们头上也飘着美丽的白色花瓣。但是我喜欢长着青草,铺着樱花瓣的小路,我确实喜欢这样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骑士公馆,门上有一块小匾。 “狮心兄弟,”我高声念给约拿旦听,“多好啊,我们将住在这里!” “你想的对,斯科尔班,”约拿旦说,“难道不好吗?” 当然好。我知道约拿旦也认为好。就我而言,我永远也想不出还会有令我更喜欢住的地方。 这是一座白色的旧房子,一点儿也不大,绿色的屋架,一个绿色的门,周围有一片绿色的草地,那里长着立金花、扁桃花和雏菊。丁香花和樱桃花也在那里一竟相开放,周围是一堵石头墙,灰色的,矮矮的,上面爬满粉色花。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跳过去,但是当人们走到大门前的时候,感到这堵墙似乎可以挡住外面的一切,在里面感到安全、自由。 那里实际上有两座房子,不是一座,尽管另一座更像马厩或者其他什么。两座房子的房角互相对着,中间有一个旧的凳子,看起来像是石器时代造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凳子和令人愉快的墙角。人们会饶有兴趣地坐在那里想点事情,谈谈话,看看小鸟儿,或者喝点儿果汁什么的。 “我在这儿会习惯的,”我对约拿旦说,“房子里边也这样好吗?” “进去看看,”他说。他站在门口准备进去,恰好在这个时候传来牲口叫的声音,啊,确实是一匹马在叫。约拿旦说:“我建议我们先去马厩!” 他走进第二座房子,我跟着跑了进去,猜猜看我是怎么跟着跑进去的! 那确实是一个马厩,跟我原来想的一模一样,里边有两匹马,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那两匹棕色的骏马回过头来对着我们叫。 “它们叫格里姆和福亚拉尔,”约拿旦说,“猜猜看,哪一匹是你的!”“不,别装模作样的,”我说,“别装模作样地骗我,怎么会有我的马,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但是约拿旦说,在南极亚拉人们没有马就什么事也干不成。 “没有马哪儿都去不成,”他说,“你知道吗,斯科尔班,有时候人们需要去很远的地方。” 这是很久以来我听到的最好消息——在南极亚拉人们一定得有马,太好了,我最喜欢马。想想看,它们的鼻子多么柔软,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这样柔软!马厩里的这两匹马是一对少见的骏马。福亚拉尔的脸是白色的,其他地方两匹马完全一样。 “那好吧,格里姆可能是我的,。”我说,因为约拿旦一定要我猜。 “你完全错了,”约拿旦说,“福亚拉尔是你的。” 我让福亚拉尔闻一闻我。我抚摸着它,一点儿也不害怕,尽管我过去从来没有动过马。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它,他肯定也喜欢我,至少我相信这一点。“我们还有家兔,”约拿旦说,“在马厩后面的一个笼子里,不过你以后再看吧。” 啊,这是他的想法! “我一定要立刻去看,”我说。因为我一直渴望有几只家兔,在城里的家我不可能有。 我在马厩后面转了以下,那里的一只笼子里真的有三只可爱的小白兔,它们正在嚼着几片蒲公英叶子。 “真是奇怪,”后来我对约拿旦说,“在南极亚拉好象人们渴望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一点儿不错,我过去也跟你说过。”约拿旦说。确实跟他说的完全一样,他是坐在我的沙发边上讲的。现在我已经看到与事实相符,我为此感到高兴。 有些事情我永远忘不了。我永远永远也忘不了在骑士公馆的厨房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是那样的舒适。我躺在和约拿旦说话,感到跟过去一样。尽管与我们城里的厨房不大一样,肯定有很大差别。我认为骑士公馆的厨房是古式的,屋顶是很粗的圆木头,有一个很大的开口壁炉。炉子真大,几乎占了整个一堵墙,如果人们想做饭,就必须把食物直接放在火上,跟古代一样。地板中央有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桌子,两边放着长长的木凳,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我觉得二十人一起用餐也不会感到拥挤。 “我们还像过去那样住在厨房里,”约拿旦说,“这样妈妈来的时候就可以用那间房子了。” 一间房子和一个厨房,这就是整个骑士公馆,再多我们也不习惯,我们也不需要更多的房子。然而比我们城里的房子至少大一倍。 啊,城里的家!我告诉约拿旦,我给妈妈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厨房的桌子上。“我告诉她,我们南极亚拉再见。不过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来呢?” “可能要过一段时间,”约拿旦说,“这么大一间房子足够她放十台缝纫机,如果她愿意的话。” 猜猜看,我喜欢干什么!我喜欢躺在那间古式厨房里的一张旧折叠床上和约拿旦讲话,火光映照在墙壁上,当我从窗子朝外看时,我看见樱桃枝在晚风中摇曳。炉子里的火苗逐渐缩小,最后就只剩下火炭,墙角开始变暗,我越来越困。我躺在那里,但是不咳嗽,约拿旦给我讲故事。讲呀讲呀,最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已经很小很小了,又像上次的那种耳语了,我开始进入梦乡。这一切正好是我喜欢的,我就是这样度过了骑士公馆的第一个夜晚,它使我永生难忘。 第 四 章 第二天早晨,我们就去骑马。当然,我会骑,不过这是我第一次骑在马背上——我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人一到南极亚拉就什么都会。我骑着马奔跑,就像我生来就会。 不过还是请你看约拿旦骑马吧!一位阿姨曾说我哥哥像童话里的王子。如果她在这儿就好啦。当约拿旦挥鞭跃马穿过樱桃谷的林间草地时,她真的会看到一个难以忘怀的童话王子。他全速奔跑,一跃跳过前边的河,就像飞一样,头发在空中飘动。他穿得像个骑士,甚至比骑士还要好。骑士公馆的衣柜里装满了衣服,这些衣服就是从那里拿出来的,这不是现在人穿的衣服,是古代骑士服。我们也为我挑了一套,我把我的破衣服都扔了,我再也不想看见它们。因为约拿旦说我们的穿着一定要入乡随俗,不然樱桃谷的人会认为我们很怪。这不是约拿旦说的篝火与童话的时代吗?当我们身着漂亮的骑士服骑在马上玩的时候,我这样问他:“我们生活在南极亚拉的时代大概是一个很古老的时代吧?” “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这样说,”约拿旦回答,“对我们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古老的时代,不过人们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年轻的时代。” 他沉思了一下。 “对,正是这样,”他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年轻、健康和美好的时代,轻闲、简朴。” 但是随后他的眼光变得忧郁了。 “至少樱桃谷是这样。”他说。 “其他地方还不一样?:”我问。而约拿旦说其他地方情况确实不同。 这么说真够运气的,我们正好到了这里!恰巧樱桃谷的生活轻闲、简朴,就像约拿旦说的那样。生活不可能比这天早晨更轻闲、简朴和愉快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厨房,我醒来,鸟儿在外面的树上欢快地叫着,我看见约拿旦默默不语地走在厨房里,把面包和牛奶摆在桌子上,我吃完饭以后走出去,给家兔喂食,给马刷毛。然后骑马外出,啊,真好,骑马外出,草上布满露珠,在四处闪闪发光,野蜂和蜜蜂在樱花丛中嗡嗡采蜜,马在路上长嘶,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想想看,人们不用担心某件事情突然结束有多好,一切愉快的事情经常突然结束。在南极亚拉不用担心!至少在樱桃谷不用担心! 我们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林间草地上奔跑了很久,尔后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河边小路前行,突然我们看到了山谷下村庄上空的晨烟。开始只能看到烟,后来看到整个村庄里的古老房子和庄园。我们听到鸡鸣、狗吠和羊叫,这一切构成一首晨曲。村庄显然刚刚醒来。 一位女士挎着篮子朝我们走来。她大概是一位农妇,不老也不小,正是中年,皮肤是棕色的,如果人们总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话,很容易变成这个样子。她穿着古代的服装,跟童话里的人物差不多。 “哎呀,约拿旦,你的弟弟终于来了。”她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对,他现在来了。”约拿旦说,听得出来他觉得不错。“斯科尔班,这是索菲娅。”他随后说,索菲娅行屈膝礼。 “对,我是索菲娅,”她说,“我遇到你们正好。那就请你们自己拿这个篮子吧。” 约拿旦接过篮子,好象他很习惯这样做,不需要问篮子里是什么东西。 “你最好今天晚上把你弟弟带到金鸡那里去,以便大家都能问候他。” 索菲娅说。 约拿旦说他会这样做,随后我们向她告别回家。我问约拿旦谁是金鸡。 “是金鸡饭店,”约拿旦说,“这家饭店在村子里,我们在那里聚会,讨论我们需要讨论的问题。” 晚上跟约拿旦一起去金鸡饭店太有趣了,可以看看住在樱桃谷里的人。 樱桃谷和南极亚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我也想证实约拿旦过去说过的话。此外我还想起了一件事,当我们骑马前行的时候我提醒他。 “约拿旦,你说过我在南极亚拉可以从早到晚参加历险,甚至晚上也可以,你记得吗?可是这里多么安静,根本没有什么历险。” 约拿旦听了以后笑了。 “你昨天才来,这一点你忘记了吧?傻瓜,你的前脚进来而后脚还没进来呢!你当然来不及参加历险。” 我说,当我仔细想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骑士庄园、马匹、家兔和其他东西就是足够的历险和快乐,更多的历险我也不需要。 这时候约拿旦奇怪地看着我,好象他在可怜我。他说:“对,你只吧,斯科尔班,我希望你就有这些东西。适可而止,你要知道有些历险是不必要的。” 我们回到家里,约拿旦在饭桌上打开索菲娅给的篮子。里面有一个面包,一瓶牛奶,一小碗蜂蜜和几块点心。 “索菲亚为我们送饭?”我吃惊地说。我还没有仔细想过,我们怎么样得到吃的东西。 “她有的时候为我们送。”约拿旦说。 “一点儿钱不要?”我问。 “啊,可以这样说吧,”约拿旦说,“在樱桃谷一切都是免费的,我们一切都互相赠送和互相帮助,因为人们需要这样做。” “你也给索菲娅东西?”我问。 “对,这是应该的,”他说,“我把马粪送给她种玫瑰花。我替她管理——完全免费。” 尔后他的声音很低,我几乎听不见他在讲些什么:“我也帮助她做些其他的事情。” 恰巧这个时候我看见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件东西,一个很小很小的纸团,不是别的东西。他打开纸团,读上面写的事情,这时候他皱起了眉头,好象不喜欢里面的内容。不过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我也不想问。我知道,如果他想让我知道的话,他会告诉我纸团里写的内容。 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我们有一个大箱子。我到骑士公馆的第一个晚上约拿旦跟我讲过这个箱子。他说,箱子里有一个秘密盒子,如果不知道机关,既不能看也不能打开。我当然想立即看看,可是约拿旦说:“下次吧。你现在该睡觉了。” 后来我睡着了,把这件事也给忘了。但是现在我又想起来了。因为我走到箱子旁边的时候,我听到了箱子奇怪地响了几下。不难想出他在干什么,他把纸条藏在了盒子里。然后他锁上箱子,把钥匙放到厨房高架子上的一个古老罐子里。 随后我们去洗澡,我从桥上跳进河里,啊,真好,我会跳水啦!洗完澡约拿旦为我做了一个鱼竿,跟他自己的那根一样,我们钓了一点鱼,刚好够我们午饭吃的。我钓上来一条特别好的鲈鱼,约拿旦钓上来两条。 我们把鱼放进一口锅里,然后把锅挂在我们大炉子上面的一根铁链子上煮。吃完饭约拿旦说:“斯科尔班,现在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射箭。有时候人们需要有这个本领。”他把我带进马厩,在马具室挂在两把弓箭。我知道这是约拿旦做的。我们住在城里的时候,约拿旦总是给院子里的孩子们做弓箭玩。不过这里的两把要大得多漂亮得多,这可是真家伙。 我们把靶子贴在马厩的门上,整整射了一个下午。约拿旦为我做示范。 我射得真不错,当然不如约拿旦,他几乎百发百中。 与约拿旦在一起就是觉得愉快。尽管他样样比我强,可是他自己认为这没有什么。他从来不显摆自己,好像他做什么事都不考虑这个问题。有时我甚至想,他可能希望我超过他。有一次我也射中靶心,他显得很高兴,就像他从我那里得到了一件礼物一样。 夕阳西下,约拿旦说时间到了,我们该去金鸡饭店了。我们对着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吹口哨。他们自由地在骑士公馆外面的草地上吃草,但是当我们吹起口哨时,它们就迅速地跑到大门口。我们备好马鞍,骑到马上,悠然地朝村子里走去。 我突然感到害怕和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见生人,特别是见住在南极亚拉的那些人。我把这个心事告诉了约拿旦。 “有什么可怕的?”他说,“你难道不相信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当然没有,不过他们可能会笑话我。”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愚蠢,他们为什么要笑话我呢?不过我一直这样胡思乱想。 “你知道吗?当你有了狮心这个姓的时候,我觉得从现在起我们应该叫你卡尔。”约拿旦说:“斯科尔班·狮心,这个名字可能真的会使他们大笑。你自己差点儿笑死,我也是。” 对,我愿意叫卡尔。这个名字可能更适合我的新姓。 “卡尔·狮心,”我自己叫着,想试试好听不好听。“卡尔和约拿旦·狮心骑着马来了。”我自己说着,觉得很好听。 “不过你仍然是我昔日的斯科尔班,”约拿旦说,“这一点你是了解的,小卡尔。” 我们很快来到村子里,街上发出嗒嗒的马蹄声。我们毫不费力地找到了目的地,因为我们从很远就听到了说笑声。我们还看到牌子上有一只金色的大公鸡,一点儿不错,那里坐落着金鸡饭店,正是我从书里经常读到的那种令人舒适的古老饭店。从小窗子里透出柔和的光,我确实想试试进饭店的滋味,因为我从来没进过饭店。 我们首先进了一座院子,把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拴在那里。旁边还有很多其他的马。现在证实了约拿旦说的话,人们在南极亚拉一定得有马。我相信樱桃谷的每一个人今天晚上都来金鸡饭店了。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早已挤满了人。有男人和女人,有大人和孩子,村里的人都来了,大家站在那里聊天,都显得很愉快。不过一部分小孩子已经躺在父母的膝盖上睡着了。我们一到,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约拿旦,”他们喊叫着,“约拿旦来了!” 饭店老板——这是一个高大的、长着红花脸的英俊汉子——他喊起来,所以每个角落都能听到。 “约拿旦来了,不,狮心兄弟来了,两个!” 他走过来,把我放到桌子上,以便大家都能看到我。我站在那里,觉得脸上发烧。 这时候约拿旦说:“这是我可爱的弟弟卡尔·狮心,他终于来了!希望大家多关照,就像你们大家过去关照我的一样。” “说的对,你放心吧,”饭店老板一边说一边把我抱下来,不过在他放开我之前,他拥抱我一下,我感到他真有劲儿。 “我俩,”他说,“我们一定能够变成像约拿旦和我一样的好朋友。 我叫尤西。不过人们总叫我金鸡。金鸡——他,你只要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他,不要忘记这一点,卡尔·狮心。” 索菲娅也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可是非常孤单,约拿旦和我在她旁边坐下。我觉得她对此很高兴。她友善地微笑着,我问我喜不喜欢我的马,还问约拿旦能不能抽出一天时间到她的花园里去帮忙。但是后来她就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这时候我注意到,她在为什么事而忧愁。我还发现一些其他的情况,坐在大厅里的人差不多都要向索菲娅投以某种问候的目光,而每一位站起来要回家的人,总是首先向我们这张桌子点一点头,好象她有种特殊之处,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坐在那里,身桌简朴的衣服,头上戴着头巾,经常劳动的一双棕色的手放在膝盖上,跟一位普通的农妇一样。究竟她有什么特殊呢?我思索着这个问题。 我在饭店那里过得很愉快。我们唱了很多歌,有一些歌我过去会唱,有一些我根本没听说过,看来大家都很愉快。不过他们真的愉快吗?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好像有心病,像索菲娅一样。他们不时地想起什么愁事,他们很担心。可是约拿旦曾经说过,樱桃谷的生活轻闲、简朴,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管怎么说吧,他们有时候还是很高兴,唱歌、欢笑,大家都是朋友,看起来彼此都很友爱。不过我认为他们最喜欢约拿旦。就像我们住在城里时一样,大家都喜欢他。还有索菲娅,我觉得大家也喜欢她。 然而随后出现了一件事,我们要回家了,约拿旦和我到院子里去解我们的马,我这样问:“约拿旦,索菲娅到底有什么特殊呢?” 这时候我们听到我们身边有一个用很愤怒的声音说:“对,问得好!索菲娅有什么特殊呢?我已经想了很久!” 院子里很暗,我看不清讲话的是谁。不过他大步走到窗子里透出的灯光里,我认出了这个汉子,在饭店里他坐在我们旁边,他长着红色的卷曲头发和一点红色的络腮胡子。我已经注意到他,因为他一直愤愤不平地坐在那里,一句歌儿也没唱。 “那个人是谁?”我们走出大门以后我问约拿旦。 “他叫胡伯特,”约拿旦说,“他知道得很清楚,索菲娅有什么特殊。”随后我们骑马回家。这是一个寒星明亮的夜晚,我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明亮的星星。我竭力猜想那一颗是土星。 这时候约拿旦说:“土星,啊,它在宇宙间很远很远的地方运行,从这里是看不到的。” 我觉得这真有点儿让人伤心。 第 五 章 不过这一天来了,我得以了解索菲娅的特殊之处。 一天早晨约拿旦说:“今天我们要到白鸽皇后那里去一趟。” “真够好听的,”我说,“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后?” “索菲娅,”约拿旦说,“我跟她开玩笑时才称她为白鸽皇后。” 我很快就会知道为什么。 到索菲娅住的托里巴庄园要走很长一段路。她的房子位于群山环抱的樱桃谷边上,紧靠山梁。 我们清晨骑马赶到那里,她正站在外边喂鸽子。她的所有鸽子都是雪白的!当我看到这些鸽子的时候,我马上想起了曾落在我窗台上的那只白鸽子,离现在大概有一千年了。 “你记得吗?”我小声问约拿旦,“当你去看我时,是不是其中一只借给你羽毛衣服?” “当然,”约拿旦说,“不记得这件事还能记得别的什么?只有索菲娅的鸽子才能飞越天涯海角。” 鸽子在索菲娅四周飞翔,就像一片片白云,而她平静地站在拍打着翅膀的鸽子中间。我想她看起来真像一位白鸽皇后。 直到这时她才看见我们。她像平常那样友善地问候我们,但是不高兴,正确地说她很伤心。她立即低声对约拿旦说:“我昨天晚上找到了维尤兰达的尸体,胸口中了一箭。在野狼涧上空。 信笺丢失。” 约拿旦的眼睛变得暗淡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没有看到他这样痛苦。我几乎认不出他,也辨别不出他的声音。 “我已经确信无疑,”他说,“我们在樱桃谷出里出了一个叛徒。” “对,我们中间肯定出了叛徒,”索菲娅说,“我过去不相信,但是我现在明白了,一定是这样。” 我看得出她有多么悲伤,不过她还是对我说:“过来,卡尔,不管怎么样你厉害是看看我的庄园吧。” 她一个人住在托里巴庄园里,养育鸽子、蜜蜂和山羊,花园里长满了花,连人都走不过去。 在索菲娅领着我们四处看的时候,约拿旦开始翻地、锄草,人们在春天做这些事情。 我看了庄园里的一切,索菲娅的很多蜂房、郁金香、水仙花和令人感到新奇的山羊,但是我的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维尤兰达,在群山的上空被射死的是谁呢? 我们很快回到约拿旦身旁,他趴在地上正在锄草,两手沾满黑泥。 索奇疼地看着他,并说:“喂,我的小花匠,我想你该干点别的事儿了。” “我知道。”约拿旦说。 可怜的索菲娅,她肯定很不安,但是她抑制着自己。她派人到山里侦察,看样子坐卧不安,连我都不安宁了。她想侦察什么?她在等谁? 这一切我很快就会知道。恰好在这个时候,索菲娅说:“她来了!上帝保佑,帕鲁玛在那儿!” 这是一只她养的鸽子朝我们飞来。起初它仅仅是群山上空的一个小黑点儿,但是很快它就来到了我们身旁,落在索菲娅的肩膀上。 “过来,约拿旦,”索菲娅忙说。 “好,可是斯科尔班呢?——我是指卡尔,”约拿旦说,“他一定要了解这一切吗?” “当然,”索菲娅说,“快一点儿,你们俩都过来!” 索菲娅带着肩上的鸽子先于我们跑进房子里。她把我们领进靠近厨房的一间小屋子,拉上门,关好窗子。她不愿让任何人听到或者看到我们做的事情。“帕鲁玛,我的好鸽子,”索菲娅说,“你今天有比上次好的消息带给我吧?” 她把手伸到鸽子翅膀底下,掏出一个小容器。她从里边拿出一个纸团,跟上次我看见约拿旦从篮子里拿出来后藏进我们家箱子里的纸团一样。 “快念,”约拿旦说,“快,快!” 索菲娅念纸上的字,这时候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他们把奥尔瓦也抓去了,”她说,“现在那里确实已经没有谁能做些事情了。” 她把纸条递给约拿旦,他读过纸条以后,两眼变得更加黯淡无光。 “樱桃谷出了叛徒,”他说,“你觉得谁可能这样坏呢?” “我不知道,”索菲娅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当我知道的时候,上帝会拯救他,不管他是谁。” 我坐在那里听着,什么也不懂。 “你可以把情况告诉卡尔。我趁这个时间给你们做点早餐。” 约拿旦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他默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沾满泥土的手指,但是他最后说:“好吧,现在你可以听了。索菲娅发了话我才能讲。” 在我来这里前前后后他讲了很多关于南极亚拉的情况,但是没有一件与我在索奇屋子里听到的事情相同。 “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他开始讲,“樱桃谷的生活轻闲、简朴。过去是这样,将来可能也还是这样,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因为当另一条山谷的生活变得沉重、艰难的时候,樱桃谷的生活也会艰难起来,这一点你要明白。”“还有另一个山谷?”我问,这时候约拿旦告诉我,在南极亚拉的群山中有两条绿色的美丽山谷——L夜群颓薇谷,这两条深谷的四周有高耸、?峻的群山环抱,约拿旦说,如果人们不熟悉条条危险的羊肠小路,很难逾越那些高山。但是山谷里的人了如指掌,能够自如地穿越。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过去能够,”约拿旦说,“现在却没有人能离开巨谷,也没有?能进去。除了索奇鸽子谁也不能。”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巨谷已经不再是一个自由的国度,”约拿旦说,“这个山谷已经落入敌人之手。” 现在我害怕了。我曾经在这里悠然地散步,我不相信在南极亚拉会有什么危险,但是现在我确实感到害怕了。 “这个敌人是谁?”我问。 “他叫滕格尔。”约拿旦说。他说的时候,使人觉得个名字令人厌恶和危险。 “滕格尔是哪儿来的?”我问。 这时候约拿旦向我讲起了卡尔曼亚卡,这是一个位于盘古河的河对岸、盘古山的群山中的国家,滕格尔是那里的统治者,狠如蛇蝎。 我听了更害怕了,不过我不想表现出来。 “他为什么不呆在自己的盘古山里?”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来南极亚拉害人?” “啊,你呀,”约拿旦说,“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他肯定能回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毁掉现有的一切。情况就是这样。他觉得山谷里的人不配这样生活。他需要奴隶。”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但是他嘟囔着什么,我听到了。“他还有卡特拉那个牛鬼蛇神!” 卡特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名字比他说出的任何其他东西都令人更加感到厌恶。我问他:“谁是卡特拉?” 但是约拿旦摇起头来。 “不说了,斯科尔班,我知道你已经感到害怕了。我不愿意提起卡特拉,不然你夜里要失眠了。” 他转换话题,向我讲述了索菲娅的特殊之处。 “她正在领导我们的反对滕格尔的斗争,”约拿旦说,“我们和他斗争,你知道吧,以便支薇谷,不过我们必须秘密进行。” “可是索菲娅,”我说,“为什么正好是她?” “因为她坚强、能干,”约拿旦说,“还因为她无所畏惧。” “害怕,你不是也不害怕吗?约拿旦?”我说。这时候他思索了一下,然后说:“对,我也不害怕。” 啊,我多么渴望能向索菲娅和约拿旦那样勇敢!但是我却坐在那里,吓得连想也不敢想。 “索菲娅的事和她的鸽子带着秘密信件飞过高山,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我问。 “只有我们绝对信任的人知道,”约拿旦说,“但是在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而一个就足够坏事了!” 这时候他的眼睛又黯淡了,他忧郁地说:“维尤兰达昨天晚上被射死的时候,它带着索菲娅一封密信。如果这封信落入滕格尔手中,蔷薇谷就会有很多人丧命。”有人竟然射死一只飞在空中的洁白、无辜的鸽子,我觉得太卑鄙了,尽管它带着一封密信。 我突然想起我们家箱子里的东西。我问约拿旦,我们为什么把密信藏在厨房的箱子里面,难道不危险吗? “当然,是危险,”约拿旦说,“不过放在索菲娅家里更危险。如果滕格尔的密探到了樱桃谷,他们首先会到那里寻找,而不是到她的花匠家里寻找。”约拿旦说的真不错,只有索菲娅知道他的为人。他不仅仅是她的花匠,而且是她反滕格尔斗争中最为亲密的人。 “索菲娅自己做的这个决定,”他说,“她不想让樱桃谷的任何人知道,因此你也要发誓保密,直到索菲娅公开这件事的那天为止。” 我发誓宁死也不泄露我听到的事情。 我们在索菲娅那里吃了早饭,然后骑马回家。 这天早晨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外边骑马。 我们刚刚离开托里巴庄园,就在路上碰到了一个人。这个人长着红络腮胡子,他叫什么名字——胡伯特? “好啊,你们去了索菲娅家,”胡伯特说,“到那里干什么去了?” “给她的花园锄草,”约拿旦说,并且举起了沾满泥土的手指。“而你,你在外边打猎吧?”他问,因为胡伯特马鞍的前鞒上挂着弓箭。 “对,我想打几只野兔。”胡伯特说。 我立即想起了我们家的小白兔,当胡伯特骑着马走开的时候,我高兴极了,因为我不愿意多看他。 “胡伯特,”我对约拿旦说,“你觉得他到底怎么样?” 约拿旦想了一下。 “他是全樱桃谷的最佳射手。” 别的方面他没有讲。然后我们扬鞭催马,继续赶路。 约拿旦带着帕鲁玛捎来的信,他先把信装进一个小皮口袋里,然后放到衬衣里。到了家以后,他把信藏到箱子里的秘密盒子里去。不过我先读了信的内容,上边是这样写的。 “奥尔瓦昨天被抓,囚禁在卡特拉山洞。樱桃谷肯定有人供出他的隐藏处。你们那里出了叛徒,务必迅速查出!” 信里还有其他内容,用暗语写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约拿旦说我不需要知道。索菲娅一定要调查清楚的就是这些内容。 但是他教我怎么样才能打开秘密盒子。我试着开了几次,关了几次,然后我自己关上盒子,锁上箱子,把钥匙重新放到罐子里去。 我一整天都在想我听到的事情,夜里睡得很不好。我梦见滕格尔,死去的鸽子和卡特拉山洞里被囚禁的人。我被自己的尖叫吵醒。 这时候——信不信由你!——这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墙角的箱子旁边。当我尖叫的时候,那个人害怕了,像一道黑影从房门跑了,我当时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我几乎认为这些都是梦。但是当我叫醒约拿旦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时,他不相信我在作梦。 “不,斯科尔班,这不是梦,”他说,“不是什么梦,是叛徒来了!” 第 六 章 “滕格尔的末日迟早会到来。”约拿旦说。 我们躺在河边的青草上,在这样美丽的早晨,人们真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滕格尔和其他坏蛋。一切都是那样平静、和谐。桥下的河水冲击着石块,发出潺潺的水声,这是人们唯一能听到的。我们仰望蓝天,看着一朵朵白云,真是舒服。良辰美景使我们不禁为自己小声唱起来,一切都已经置之度外。 约拿旦又讲起了那个滕格尔!我不愿意提起他,不过还是说:“滕格尔的末日来临?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对他和世界上所有的暴君来说,迟早都会完蛋,”约拿旦说,“他会像一只臭虫那样被消灭,永远不会再来。” “我希望这一天快一点儿来。”我说。 不过约拿旦又嘟囔一句。 “不过滕格尔很强壮。他手下还有卡特拉!” 他又提起了那个可怕的名字。本来我想问一问情况,但是我没开口。在一个这样美丽的早晨还是不知道卡特拉的情况为好。 但是后来约拿旦讲了比什么都可怕的事情。 “斯科尔班,你将一个人在骑士公馆呆一段时间。因为我必须到蔷薇谷去一趟。” 他怎么会说出这样可怕的事情?他怎么能相信没有他我能在骑士公馆呆一分钟呢?如果他也想到滕格尔那里直接送死,我也想一块去,我把这话说给他听。这时候他奇怪地看着我,然后他说;“斯科尔班,我有一个唯一的弟弟需要我保护,使他不受任何侵犯。当别的方面需要我尽力时,你怎么能要求我带着你呢?这确实有危险。” 说什么对他都无济于事。我又伤心又生气,使劲儿跟他吵:“你,你怎么能要求我一个人呆在骑士公馆等你?说不定你永远回不来了!”我突然想起约拿旦离开人世的那段时间我是怎么度过的,我一个人躺在厨房的沙发上,确实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啊,想到这一点时,就像看无底的深渊! 现在他又要离开我,仅仅为了去冒我毫无所知的危险。如果他回不来,这次就没有人帮助我了,我将永远孤身一人。 我感到越来越愤怒,吵闹的调门越来越高,我把能想出来的许多难听的话都说了。 他要使我平静下来可真不容易,不过最后还是像他希望的那样平静下来。相当的平静吧,我当然知道他什么事情都比我明白。 “你这个笨蛋,我肯定会回来。”他说。这是当天的晚上,我们坐在厨房的火炉旁边烤火。第二天他就将启程。 我已经不再生气,只是伤心。约拿旦知道。他对我非常好,给我涂着蜂蜜和黄油的新烤的面包吃,给我讲童话和故事。但是我没有心思听。我想着滕格尔的故事,我认为他的故事是所有故事中最残酷的一个。我问约拿旦,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做危险的事情?他可能也愿意坐在骑士公馆的火炉旁边,享受享受。但是约拿旦说,有些事情他一定要去做,尽管有危险。 “为什么呢?”我问。 “否则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个庸夫俗子。”约拿旦说。 他还告诉我他想做什么。他要把奥尔瓦从卡特拉山洞救出来。约拿旦说,因为奥尔瓦甚至比索菲娅更重要,没有奥尔瓦南极亚拉的绿色山谷就将不复存在。 天已经很晚了。炉子里的火苗熄灭了,黑夜来临。 天亮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约拿旦骑马上路,看着他消失在雾中,啊,这一天早晨大雾笼罩着樱桃谷。请相信我吧,当我站在那里看着大雾怎么样吞没他和他怎么样消失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孤单地留下了,实在难以忍受。我悲伤得发疯了,我跑到马厩,拉出福亚拉尔,跳到马鞍上,赶紧去追约拿旦。在我永远失去他之前,我必须再看他一次。 我知道他会先去托里巴庄园,接受索菲娅的命令,我骑马到那里去。我像疯子一样骑马赶路,在庄园旁边我正好赶上他。这时候我感到很害羞,我真想藏起来,但是他已经看到我,听到了我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他说。 是啊,我究竟想做什么呢? “你肯定能回来吗?”我小声说。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话。 这时候他把马骑到我身边,我们的马并肩静静地站着。他擦掉我脸颊上的东西,眼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是用食指擦的,然后他说:“不要哭,斯科尔班!我们会重逢——一定能!如果不是在这儿,那就是在南极里马。” “南极里马,”我说,“南极里马是什么?” “下次我再告诉你。”约拿旦说。 我现在也不明白,当我一个人在骑士公馆的时候,我是怎么忍受那段时间的,我是怎么打发日子的。不用说我要照料我的动物。我几乎总是呆在马厩里的福亚拉尔身边。我长时间地坐着和我的小白兔说话。我钓一点儿鱼,游一游泳,联系射箭,但是当约拿旦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干什么都显得很笨拙。索菲娅不时地给我送些吃的东西,我们也提起约拿旦。我总是希望她能说出“他很快就要回家了”,可是她一直没说。我还想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不去救奥尔瓦而派约拿旦去。但是我已经知道原因,为什么还要问呢? 约拿旦向我解释过,滕格尔恨索菲娅。 “樱桃谷的索菲娅,蔷薇谷的奥尔瓦,他俩是他最大的敌人,你应该相信他是知道的。”当约拿旦告诉我原因的时候,他这样说。 “奥尔瓦已经被囚禁在卡特拉山洞,他当然愿意他索菲娅也折磨致死。 这个坏蛋已经悬赏,谁要是杀死或活捉住索菲娅,他就给谁十五匹马。”这是约拿旦告诉我的。所以我当然知道为什么索菲娅一定要远离蔷薇谷,而约拿旦一定要去那里。对约拿旦滕格尔不了解,起码人们希望如此。尽管大概已经有人知道。约拿旦不仅仅是一个小花匠。知内情的人就是夜里窜到我们家去的那个人。我在箱子旁边已经看见他,索菲娅不能不对他表示不安。“那个人知道很多情况。”她说。 如果再有人窜到骑士公馆偷看情况,她希望我能尽快告诉她。我说有人再来打箱子的主意已经无利可图。因为我们早把秘密文件转移到新的地点。现在我们把它们放在马具室的燕麦箱子里,在一个很大的鼻烟盒里,上面都是燕麦。 索菲娅跟我一起走进马具室,挖出鼻烟盒,把一封新的信放进去。她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隐蔽地点,我也有同感。 “尽力坚持吧,”索菲娅临走的时候说,“我知道很困难,但是你必须这样做!” 无疑很困难,特别是晚上和夜里。我经常做关于约拿旦的噩梦,我醒来的时候又无时无刻不思念他。 一天晚上我骑马到金鸡饭店去。仅仅呆在骑士公馆我已经无法忍受,那里是那样静,我的思想任意驰骋,而它们却不能使我高兴。 当我在没有约拿旦陪伴的情况下走进饭店的时候,我敢保证他们大家一齐盯着我。 “怎么回事?”尤西说,“狮心兄弟只来了一半!你把约拿旦弄到哪儿去了?” 这使我很难回答。我清楚地记得索菲娅和约拿旦的嘱咐。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得向任何人讲约拿旦的任务和行踪。不能向任何带气儿的家伙讲!所以我装作没听见尤西的问题。但是胡伯特坐在桌子旁边,他也想知道。“对呀,约拿旦呢?”他说,“不会是索菲娅赶跑了自己的花匠吧?” “约拿旦外出打猎去了,”我说,“他在山里打狼。” 我一定要说点儿什么,我自己觉得编得还不错,因为约拿旦说过山里的什么地方有很多狼。 这天晚上索菲娅不在饭店里。但是村里其他人像往常一样都来了。 他们唱着民歌,跟平时一样快乐。但是我没有唱。对我来说与往常不同。没有约拿旦我在那里很不适应,我呆的时间不长。 “别显得太伤心,卡尔·狮心,”当我走的时候尤西说,“约拿旦打完猎很快就会回家。” 啊,我多么喜欢听他这样说啊!他还抚摸我的脸颊,给了我几块好吃的饼干让我带回家。 “当你坐在家里等约拿旦的时候,就慢慢地嚼这些饼干。”他说。 他真好,金鸡。这些话好象减轻了我的孤单。 我带着饼干骑马回家,然后坐在炉子旁边吃。春天很温暖,差不多像夏天。但是我还得生着我们的大炉子,因为太阳的温暖透不过我们房子的厚墙。 当我钻进折叠床上的被窝里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冷,不过我很快就睡着了。我梦见了约拿旦。这是一个噩梦,我吓得醒了。 “好,约拿旦,”我喊叫着,“我来了。”我一边喊叫着一边从床上站起来。我的四周被黑暗保卫,好象有一种约拿旦疯狂的喊声的回声!他在梦中呼唤我,他希望有帮助。这一点我知道,不管他在哪里。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人像我这样的无能为力,我能做什么呢!我只得重新爬进被窝里,我躺在那里发抖,我感到茫然、渺小、害怕和孤单。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孤单的人。 早晨来临了也无助于改变我的心情,这是明亮、晴朗的一天。当然准确地记住梦是怎么可怕相当不容易,但是约拿旦曾经呼救,这是不会忘的。我的哥哥呼唤我,难道我不应该启程去寻找他? 我在我的家兔旁边一连坐了几个小时,考虑我将怎么办。我没有一个人可以交谈,可以商量。我必须自己决定。我不能去找索菲娅。她会阻止我去。她永远也不会放我走,她倒不愚蠢,我想我要做的事情可能愚蠢吧?同时也危险,比什么都危险。而我一点儿也不勇敢。 我不知道我靠在马厩外边的墙上坐了多久,我用手拔着草。我周围的每一棵草都被我拔掉,不过我后来才发现,而不是当我坐在那里受折磨的时候发现的。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如果不是我突然想起约拿旦说的那些话,我可能还坐在那里。他说,有的时候危险的事情也必须去做,否则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个庸夫俗子。 这时候我下了决心。我用拳头捶着兔笼子,吓得小兔乱蹦,为了表示坚定我高声说:“我要去!我要去!我不是庸夫俗子!” 啊,决心下定以后我的感觉好多了! “我知道这是正确的。”我对家兔说,因为除了家兔我没有对象可以讲话。 家兔,啊,他们现在就要变成野兔了。我把它们从笼子里放出来,然后把他们抱到门口,把它们赶向碧绿、美丽的樱桃谷。 “整个山谷长满了青草,”我说,“那里有大群兔子,你们可以与它们为伴。我相信你们在那里会比在笼子里生活得更愉快,不过你们要小心狐狸和胡伯特。” 三只家兔开始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它们跳了几小步,好像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但是随后它们越跑越快,一溜烟似的消失在绿色的山冈上。 我抓紧时间做准备。我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在一起。一条我困了睡觉时用的毯子,生火时用的打火机,给福亚拉尔准备了满满一袋子燕麦,为自己准备一袋子食品,啊,里边除了面包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最好的面包——索菲娅做的带孔的糕饼。她给我带来一大堆,我装了满满一袋子。我想这下子够我吃很长时间,吃完的时候,我可以像兔子那样吃草。 索菲娅答应第二天送汤来,但是那时候我已经远走高飞了,她只得自己吃了!不过我不能让他怀疑我已经走了。就算她能知道也已经晚了,来不及阻止我了。我从炉子里掏出一块炭,在厨房的墙上用大写字母和黑体写上:“有人在梦中呼唤我,我要到天涯海角把他寻。” 我写得有点儿奇怪,因为我想,如果不是索菲娅到骑士公馆来,而是其他人来这里查看,他肯定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可能认为我胡诌了一首诗或者别的什么。但是索菲娅会立即明白,我离家外出,去寻找约拿旦! 我很高兴,我感到这一次无论如何要表现得勇敢、坚强。我为自己唱了起来:“有人在梦中呼唤我,我要到天涯海角把他他……他寻。”啊,好听极了!我想,当我见到约拿旦的时候,我将把这一切讲给他听。 后来我想,如果我能见到他就好了。但是如果不能…… 这时候我的勇气一下子就全没了。我变成了庸夫俗子。我永远是一个胆小鬼。我又像往常那样想念起福亚拉尔。当我伤心难过的时候,它是唯一能给我一点儿帮助的。有多少次当我不堪寂寞的时候,我就站在它的马槽旁边!有多少次当我得不到安慰的时候,我就看着它聪明的眼睛,感受到它是热情的,它的鼻子那么光滑。当约拿旦不在家的时候,没有福亚拉尔简直不能活。 我朝马厩跑去。 福亚拉尔不是单独在马槽旁边。胡伯特站在那里,啊,他站在那里,用手抚摸我的马,当他看见我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的心咚咚跳起来.我想,他就是那个叛徒。我相信我早就察觉到了,现在我更肯定了,胡伯特就是那个叛徒,不然他为什么来骑士公馆察看呢? “那个人知道很多情况,”索菲娅说过,胡伯特就是那个人。我现在明白了。他知道多少情况?他为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我们藏在燕麦箱子里的东西?我竭力不表现出我害怕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尽量把口气说得强硬一些,“你想打福亚拉尔什么主意?” “没有,”胡伯特说,“我要去找你,但是我听到你的马在叫。我喜欢马。福亚拉尔是一匹好马!” 我想,你别骗我了。我问:“那么你找我想作什么?” “给你这个,”胡伯特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个用一块白布裹着的东西。 “你昨天晚上显得沮丧、饥肠辘辘,我想约拿旦在外边打猎时骑士公馆肯能没有吃的东西了。” 我这个时候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我从嘴里挤出谢谢两个字,但是我不能接受叛徒的东西!或者我能接受? 我打开布包,看见一大块羊肉,烤得非常好,俗称绵羊火腿肉。 真是香极了,我恨不得马上咬几口。但是我本应该让胡伯特拿着他的羊肉滚蛋,越远越好。 不过我没这样做。对付叛徒是索菲娅的事。我,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此外我也真想吃这块绵羊火腿肉,没有比这块肉放到我的食品袋里更合适的东西了。 胡伯特站在福亚拉尔身旁。 “你确实是一匹好马,”他说,“跟我的布伦达差不多一样好。” “布伦达是白色的,”我说,“你喜欢白马?” “对,我非常非常喜欢白马。”胡伯特说。 我想,你大概还想得十五匹马的悬赏呢,但是我没有说出来。相反,胡伯特说出了让人非常害怕的事情。 “我们能给福亚拉尔一点儿燕麦吃吗?他大概也想吃些好东西吧?” 我无法阻止他。他径直地走进马具室。我赶紧追过来。我想喊“别动”,可一个字儿也喊不出来。 胡伯特打开燕麦箱子的盖儿,拿起上面的勺子。我闭上了眼睛,因为我不想看见他怎么样把鼻烟盒翻出来。但是我听到他骂了一声,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只小老鼠箭一样地从箱子沿上跑过来。胡伯特想踢它,但是他一溜烟地跑过地板,钻进一个秘密的洞里去了。 “老鼠咬了我的拇指,这个流氓,”胡伯特说。他站在那里看他的拇指。我趁这个机会,很快很快地装了一勺燕麦,然后在胡伯特的鼻子底下盖上箱子盖儿。“福亚拉尔这下子该高兴了,”我说,“它不习惯这个时间吃燕麦。” 当胡伯特直楞楞地向我告别并匆忙地走出马厩大门时,我暗想,你得到了不大不小的愉快。 这次他没有把爪子身到这几封密信里。但是我有必要找一个新的隐蔽地点。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把鼻烟盒埋进土豆窖里去了。在左门前面。 然后我在厨房的墙上为索菲娅写了一首新谜语:“红胡子想要白马,知道很多情况。你要小心!” 更多的事情我无法帮索菲娅去做。 第二天黎明,樱桃谷的人还没有一个起床,我就离开了骑士公馆,奔向群山。 第 七 章 当我在山里长途跋涉时,我把我的感受告诉福亚拉尔。 “你能明白吗?对我来说这是一次多么有意义的历险?请记住我差不多一直躺在厨房的一个沙发上!你要相信我连一分钟也没有忘记约拿旦。但是除此之外我将大声喊叫,在山里喊叫的声音也很清脆,就是因为这里的景色太美了!”啊,太美了,约拿旦会知道我喜欢美景。多么雄伟的山峰,想想看,有那么多高山,有那么多清澈的小湖,令人陶醉的河流和瀑布,山里的草地上布满春花!而我——斯科尔班,骑在马上,一饱眼福!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美景,因此我完全陶醉了——一下子! 但是好景不长。我找到一条骑马的小路,可能就是约拿旦说的那条。他说沿着山上那条崎岖小路可以到蔷薇谷。崎岖不平,一点儿不错。我很快离开了繁茂的林间草地,山变得越来越荒凉可怕,路越走越危险。有时候上山,有时候下坡,还有的时候沿着万丈深渊的峭壁爬行,这时候我想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好路可以走了!但是福亚拉尔很习惯在危险的山路上行走,啊,它真是好样的,福亚拉尔!傍晚我和我的马都累了。我安营扎寨,准备过夜。地点是一小块绿色的草地,福亚拉尔可以在那里吃草,附近有一条小河,我俩都可以在那里喝水。 尔后我升起一堆篝火。我一生都盼望着能坐在篝火旁边。因为约拿旦说过,坐在篝火旁边是多么舒服,现在愿望总算实现了! “现在,斯科尔班,你总算可以感受一下是什么滋味了!”我对自己高声说。我捡来一大堆干树枝,燃起熊熊的篝火,火苗劈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四溅。我坐在火堆旁,感到和约拿旦说的一模一样。我坐在那里,看着火苗,吃着面包,嚼着绵羊火腿肉,我感到完全和说的那么舒服。羊肉太好吃了,我只是希望是别的人给我的,而不是胡伯特。 我太高兴了,我在孤独中给自己小声唱歌。“我的面包,我的篝火,我的马!我的面包,我的篝火,我的马”——别的我实在编不出来。 我长时间这样坐着,想着开天辟地以来整个世界野外大地上的所有燃烧的篝火,它们很早以前就熄灭了,但是我的篝火正在这里熊熊燃烧! 夜幕在我周围降临。群山变成了黑色,啊,变得那么黑,黑得那么快!我不喜欢背对着一切黑暗。好象有人会从后边抓住我。此外也该睡觉了,我把火熄灭,跟福亚拉尔说了声晚安,然后在紧靠着火堆的地方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我仅仅希望我能马上睡着,别有东西惊吓我。 啊,想得多美!我把自己吓得心神不定。我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像我自己那样迅速地吓坏我。各种想法开始在我的头脑里打转——一定有几个人在黑暗中欺骗我,一定有很多滕格尔的侦探和士兵在这些山里出没,约拿旦一定早死了,这些想法折磨着我,使我难以入睡。 恰巧在这个时候,月亮从一座山头背后升起,啊,我相信这大概不是平常的那个月亮,但是样子很相似,它发出的那种光我从来没见过。不过我也从来没见过月光照射在高山上。 一切都显得很奇特。我置身在只有银色和黑影构成的奇特世界里。美当然美,但是美得有点忧伤、奇怪,还令人毛骨悚然。月光当然是明亮的,但是黑影里可能藏着很多危险。 我用毯子挡住眼睛,因为我现在不想再看什么。但是这时候我听到了,啊,这时候我听到了什么!远处山里的叫声。后来几个声音逐渐靠近我。福亚拉尔害怕了,它叫了起来。这时候我明白了是什么声音。是狼叫。 像我这样胆小的人差点儿被吓死,但是当我看见福亚拉尔是如何惊恐的时候,我竭力使自己振作起来。 “福亚拉尔,狼是怕火的,这一点你不知道。”我说。但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狼当然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我已经看见它们,它们越来越近,长着灰毛,在月光下偷偷地走来,饿得嗷嗷乱叫。 这时候我也叫起来。我冲着天空叫喊。我从来没有发出这样的尖叫,它们当然有点儿害怕。 但是时间不长。很快我又见到了它们,比刚才还近。它们的叫声使福亚拉尔发了疯。我也如此,我知道自己和福亚拉尔都将丧命。我应该视死如归,因为我已经死一次了。但是当时是我愿意,当时我盼望着死去,而现在我不愿意死。现在我愿意活,和约拿旦再一起,啊,约拿旦,如果你能来救我该多好啊! 狼现在离我很近,其中一只比别的都大,也更凶残。它大概是领头狼。 是它将把我咬死,我已经注意到了。它围着我转,并且发出嗷嗷的叫声,那叫声吓得我心惊肉跳。我向它扔过去一个燃烧的树枝,并高声喊叫,但是这只能使它发怒。我看到了它的大嘴和想要咬断我脖子的锋利犬牙。这时候——约拿旦——快救命!——这时候它蹿了过来。 但是后来!天啊,后来怎么样了?正当它蹿过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倒在我的双脚下边,死了!一点儿气也没有了!一支箭直接射进了它的脑袋。 哪个弓射出的这支箭?是谁救了我的命?从一个峭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不是别人,是胡伯特!他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他看起来有点儿不愉快,不过我还是想跑过去拥抱他,我很高兴看到他。仅仅想了想,只此而已。 “我来得不早也不晚。”他说。 “对,你来的确实合适。”我说。 “你为什么不呆在骑士公馆?”他说,“三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而你自己呢?”我想,因为我现在想起来他是谁了。今夜发生在山里的救助是多么虚伪的背叛!啊,为什么救我的偏偏是个叛徒?为什么我要感谢的恰好是胡伯特,不仅是为了绵羊火腿肉,而是整个宝贵的生命。“你自己深更半夜的做什么呢?”我不高兴地说。 “打狼,你大概注意到了,”胡伯特说,“此外,你早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了,我当时想到,我要关照一下,免得你出事故,因此我就跟着你。”“好啊,你就撒谎吧,”我想,“你早晚得面对索菲娅,那时候你就可怜啦。” “约拿旦在哪里?”胡伯特说,“他如果在外边打狼应该在这里,也该打了几只了。” 我向四周看了看。狼都跑了,一只也没有了。领头狼被打死以后,其他的狼都会害怕的。它们可能也悲伤了,因为我听到远方的山里有悲哀的叫声。“喂,约拿旦在哪里?”胡伯特继续追问,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只得听天由命了。它是个山洞,大石块构成顶。在这个洞里,头上有东西遮天,我们肯定能睡得安稳。 在我之前有人曾在这个草地上休息过,那里留下了篝火的灰烬。我也想升一堆篝火,不过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现在我只是想睡觉。我拿起缰绳,把福亚拉尔拉进山洞里。这是一个很深的洞。我对福亚拉尔说:“这里大得够十五匹像你这样的马用。” 它叫了一声,可能是想念自己的马厩。我请求它原谅,因为我使它受了那么多苦,我给他燕麦吃,用手抚摸它,并再一次向它道了晚安。 然后我在山洞的最黑暗的角落里用毯子裹住身体,没有来得及想起一点儿可怕的事情就睡着了,我睡得很实,就像死猪一样,。 我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但是我突然从睡梦中醒来。我听见了声音。 我听见山洞外边有马叫。 我不需要再多听了,巨大的恐惧又笼罩了我。谁能知道,在外边讲话的那些人可能比狼更可怕呢? “把马拉到洞里去,这样我们的地方可以再大一点儿。”我听见一个声音说,紧接着两匹马嗒嗒地走进山洞,离我很近。当他们看见福亚拉尔的时候,它们叫了起来,而福亚拉尔也以叫回敬,但是随后它们就安静下来,最后在黑暗中成了朋友。外边草地上可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听到的是一匹陌生的马在叫,因为他们仍然平静地互相交谈。 他们为什么来这里?他们是谁?他们深更半夜地来山里做什么?这些我必须搞清楚。我吓得上牙不打下牙,我多么希望离他们十万八千里。但是眼下我在这儿,近在身边就有几个可能是朋友但同样可能是敌人的人,不管我多么害怕也必须了解清楚。我趴在地上,开始朝外边说话的声音爬去。月亮挂在洞口中央,一束月光直射在我藏身的地方,但是我躲在旁边的黑影里,慢慢地慢慢地接近那些声音。 他们坐在月光下,正在升起一堆篝火,两个人长着粗糙的脸,头上带着黑盔。我第一次看见滕格尔的侦探和士兵,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绝对不会错!我知道,我这里看到的这两个凶残的人与滕格尔狼狈为奸,妄图毁掉南极亚拉的绿色山谷。我宁愿让狼吃掉,也不愿落入他们之手! 他们互相交谈的声音很低,但是在黑暗中我离他们很近,所以我能听到每一个字。他们肯定在生某人的气,因为其中一个人说:“如果这次他仍然不能及时赶到,我将割下他的耳朵。” 这时候另一个人说:“对,要不时地教训教训他。我们在这里一夜一夜地白等,要他有什么用呢?射死信鸽,这当然不错,但是滕格尔的胃口更大,他想把索菲娅捉到卡特拉山洞,如果那家伙做不到,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候我明白了,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他们在等谁——是胡伯特。 “你们耐心点儿,”我想,“等他剥好了狼皮,他就会来,相信我吧! 那时候他就会出现在远处的小路上,他还会为你们捉到索菲娅!” 我羞得脸直发烧。我为樱桃谷出了一个叛徒感到羞愧,但是我还是想看见他来,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得到确凿的证据。单怀疑还不行,不过现在我将确切知道,以便我能告诉索菲娅:“那个胡伯特,注意把他消灭掉!否则你、我们和整个樱桃谷都会完蛋!”当人们等待着某种可怕的事情时,等待也会变得可怕!叛徒是可怕的,当我躺在那里时我的内心感受到这一点。我差不多已经不再怕篝火旁边的人,只是怕那件可怕的事——我将很快看到那个叛徒骑着马从沿着峭壁蜿蜒而山的小路走来。我有些害怕,但是仍然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痛了,我知道他将从那里出现。 火堆旁边的两人也盯着同样的方向。他们也知道他要来。但是我们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我们等待着。他们在篝火旁,我趴在山洞里。月亮已经从山洞上空移走,但是时间好象仍然一动不动。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们只是等待! 直等到我想站起来,大声吼叫,从而结束这一切,好象一切都在等待,月亮和周围的群山,整个可怕的月夜屏住呼吸,等待叛徒。 最后他终于来了。一个人在远方的小路上骑着马在明亮的月光下朝这里走来,啊,现在他果然一点儿不错地在我预料的那个地方出现了。 当我看见他的时候,我颤抖起来——“胡伯特,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想。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所以我不得不闭一会儿,或者是因为我懒得看他而闭一会儿。我已经等这个坏蛋好久了,但是当他果真来的时候,我似乎已经没有力气看他的脸了,所以我闭上了眼睛。我只是听着嗒嗒的马蹄声,知道他靠近了我们。 最后他到了我们跟前,让马停下。这时候我睁开了眼。因为当一个叛徒出卖了自己人的时候,我一定要看看他是一副什么嘴脸,对了,当胡伯特前来出卖樱桃谷和生活在那里的所有的人的时候,我很想看看他。 但是来者不是胡伯特,是尤西!金鸡! 第 八 章 尤西!不是别人!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明白过来。尤西,他和蔼、乐观,长着红花脸,曾给我饼干吃,我伤心时曾安慰我——他是叛徒。 现在他坐在火堆旁,离我只一步之遥,和滕格尔士兵在一起——他们叫维德尔和卡德尔——并在解释,他过去为什么没有来。 “胡伯特今夜在山里打狼,你们知道,他呀,我可得躲着。” 维德尔和卡德尔看样子吃醋了。尤西继续吹牛:“胡伯特,你们可能没忘记他吧?和索菲娅一样,你们也想把他也关进山洞,因为他也仇恨滕格尔。” “既然如此,我觉得你该有所作为,”维德尔说,“因为你是樱桃谷里的我们的人,对不对?” “当然,当然。”尤西说。 他竭尽谄媚之能事,但是维德尔和卡德尔不喜欢他,这一点很容易看出。大概没有人喜欢叛徒,尽管他们可以利用他。 耳朵他毕竟保住了,他们没有拉。但是他们干了别的,他们在他身上烙下了卡特拉标记。 “所有滕格尔士兵都必须有卡特拉标记,像你这样一个归顺者也必须有,”维德尔说,“如果有不认识你的侦探到樱桃谷去,你就可以用此标记证明你是谁。” “当然,当然。”尤西说。 他们命令他脱掉大衣和衬衫,并在火堆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胸前烫出卡特拉标记。 当他碰上那火红的烙铁时,痛得大叫。 “痛吗?”卡德尔说,“现在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我们中的一员,你是叛徒。” 在我度过的所有夜晚中,这是一个最漫长、最痛苦的夜晚,至少到南极亚拉以后是如此。最难受的要算躺在那里,听尤西吹嘘他想出来的怎样毁掉樱桃谷的各种办法。 他说他很快就会抓住索菲娅和胡伯特。两个一起抓。 “但是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能让人知道谁是幕后人,否则我怎么能继续充当你们在樱桃谷的秘密的滕格尔分子?” “你再也不会是秘密的了,”我想,“因为这里有一个人将要揭露你,让你原形毕露,你这个穿红花格衣服的坏蛋!” 但是尤西后来又讲了别的话,那些话使我的心都快撕裂了。 “你们已经抓到了约拿旦·狮心了吗?还是仍然让他在蔷薇谷逍遥法外?”维德尔和卡德尔很不喜欢这个问题,我看得出来。“我们在追踪他,” 卡德尔说:“几百人日夜在搜寻他。” “我明白,”尤西说,“小狮心比其他任何人都危险,我告诉过你们,因为他确实是一头狮子。” 我躺在那里,为约拿旦是这样一头狮子而感到自豪。能知道他仍然活着是多么大的安慰!但是当我知道尤西的所作所为时,我气得哭了。他出卖了约拿旦。只有尤西能够绘出约拿旦去蔷薇谷的秘密通道和给滕格尔通风报信。如今几百人日夜搜寻我的哥哥,如果他们能够得逞,就要把他交给滕格尔,这都要赖尤西。 但是毕竟他还活着,真好,他还活着!他也是自由的,为什么他还在梦中呼救呢?我躺在那里思索着,我能否到什么地方打听打听。 不过我从尤西那里还听来很多其他事情。 “那个胡伯特,当我们选举索菲娅为樱桃谷首领时他嫉妒了,”尤西说,“不错,因为胡伯特认为他在各个方面都是最优秀的。”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记得,当他问“索菲娅有什么特殊之处”时,他显得很生气。啊,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嫉妒,不是因为别的事情。人可能会产生嫉妒,但仍不失为男子汉。但是我一开始曾认为他是樱桃谷的叛徒,后来他说的和做的都使我确信无疑。想想看,人多么容易错怪别人!可怜的胡伯特,他在那里保护我,救了我的命,还给我绵羊火腿肉吃,而我却恩将仇报,对他喊叫:“别杀死我!”我想他大概气死了!“原谅我吧,胡伯特,”我想,“原谅我吧。”我一定要这样对他说,如果我还能见到他的话。 尤西已经振作起来,他坐在那里显得很满意。不过他身上的卡特拉标记有时候可能火烧火燎地痛,因为他不时地呻吟,而每一次卡德尔都说:“你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我希望我能看看卡特拉标记是什么样儿,尽管我确信他看起来会令人作呕,所以不看也好。 尤西继续吹嘘着他做的一切和想要做的一切,同时他这样说:“狮心有一个小弟弟,他爱他胜过一切。” 这时候我偷偷地哭了,我多么想念约拿旦。 “我们可以把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当作引诱索菲娅上钩的食饵。”尤西说。“你这个猪脑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儿说?”卡德尔说,“有他的弟弟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够很快迫使狮心从隐藏的地方出来。因为不管他躲在什么地方,他肯定能从秘密渠道得知我们抓住了他的弟弟。” “这将促使他出来,”维德尔说,“他肯定会说:放了我的弟弟,把我抓进去好了,如果他确实关心自己的弟弟和使他免受伤害的话。” 这时候我已经不能再哭了,因为我太害怕了。但是尤西继续吹嘘和显摆自己。 “这些事情等我回去安排,”他说,“我可以使小卡尔·狮心上圈套,这不困难,用几块饼干就行了。然后骗索菲娅到那里去救他!” “对你来说索菲娅是不是太机灵了?”卡德尔说,“你觉得你能骗她吗?” “没问题,”尤西说,“她根本不会知道谁在设圈套,因为对我她还是信任的。” 这时候他很得意,所以呱呱地说个没完。 “然后你们就把她和小狮心全抓住,当滕格尔胜利开进樱桃谷时,他要为此奖给我多少匹白马?” “让我们等着瞧吧,”我想,“好啊,尤西,你快回家把小卡尔·狮心骗进圈套里去吧!但是如果他已经不在樱桃谷了,那你将怎么办?:” 这个想法是我在痛苦中得到一点安慰!当尤西得知我已经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会变得多么失望! 但是后来尤西说:“那个小卡尔·狮心,他的样子很甜,但他确实不是一头狮子。没有比他更容易胆怯的可怜虫,叫他姓兔心更确切!” 对,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勇敢过。我不应该像约拿旦那样姓狮心!但是听尤西讲这样的话毕竟很不是滋味。我感到很羞愧,我想我一定、一定要变得勇敢一点儿。但是现在不行,因为我正在害怕呢。尤西最后准备走。他已经没有什么流氓大话要吹了。他就这样动身了。 “我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家。”他说。 最后他们叮嘱他。 “你要抓紧干掉索菲娅和那个小家伙。”维德尔说。 “相信我吧,”尤西说,“不过你们不要伤害那个孩子,我还是有点喜欢他!” “谢谢,我已经注意到了。”我想。 “如果你到蔷薇谷送情报的话,不要忘记口令,”卡德尔说,“如果你想放进来活人的话。” “一切权力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尤西说,“没问题,我日夜都记得。而滕格尔,他大概也不应该忘记对我的保证,对吗?” 他骑到马鞍上,准备上路。 “尤西——樱桃谷酋长,”他说,“这是滕格尔答应我的,他大概没忘吧?” “滕格尔什么都忘不了。”维德尔说。 尤西骑着马走了。他消失在他来的那条路上,维德尔和卡德尔坐在那里目送着他。 “那个家伙,”维德尔说,“一旦我们解决了樱桃谷,他就成了卡特拉的囊中物。” 他一说我就明白了,在卡特拉的残暴下将会怎么样。我对卡特拉了解很少,但是我仍然颤抖起来,甚至对尤西都可怜了,尽管他是一个坏蛋。 草地上的火已经熄灭。我希望维德尔和卡德尔也能马上走掉。我盼望他们能离去,盼望得头都痛了。我像一只中了圈套的小耗子,盼望着挣脱开。我想,在他们进洞拉马之前,我应该把他们的马赶出洞,这样我就太平无事了,维德尔和卡德尔离开这里就不会再问,他们怎么样才能易如反掌地抓到约拿旦·狮心的小弟弟。 但是这时候我听到卡德尔说:“我们躺进洞睡一会儿吧。” “坏了,这下子完蛋了,”我想,“不过这样也好,我实在支持不住了。让他们抓住我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但是维德尔说:“为什么我们还睡觉?天马上亮了。这些山让我受罪可够多了,我现在想回蔷薇谷。” 卡德尔同意了。 “照你说的办,”他说,“把马拉出来!” 真正遇到危险时,有时候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化险为夷。我朝后躲,像一只小动物那样走进山洞里最黑的角落。我看见维德尔从远处的洞口走进来,但是转眼之间他就进了漆黑的山洞,我再也看不见他。只能听到他的走路声,这就足以把人吓坏。他也看不到我,不过他应该能听到我的心跳声,我趴在那里,心咚咚地跳着,等待着当维德尔找到的是三匹马而不是两匹马时将出现的一切。 维德尔进来时,马叫了几声。三匹马都叫了,也有福亚拉尔。在千万匹马的叫声中我也能听出福亚拉尔的声音。但是维德尔,那个坏蛋,他听不出区别,真运气,他根本没有发现洞里有三匹马。他赶出靠近洞口的两匹马——那是他们的——,然后自己也跟了出去。 刚一剩下我和福亚拉尔的时候,我立即跑过去,把手放在它的鼻子上。 “最最听话的福亚拉尔,请别出声。”我内心祈祷着,因为我知道,如果它现在叫,他们在外边会听到,马上会露出破绽。福亚拉尔很聪明,它肯定什么都知道。其他的马在外边叫,它们大概想和福亚拉尔告别,但是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应声作答。 我看见维德尔和卡德尔骑在马鞍上,实在无法描述我感到多么舒服。 我很快就会逃出耗子夹,获得自由。我确信无疑。 这时候维德尔说:“我忘了打火机。” 他从马背上跳下去,在篝火四周寻找。 然后他说:“这里没有。我可能把他掉在山洞里了。” 哐啷一声耗子夹又把我夹住了。就这样我被套住了。维德尔走进山洞,寻找那个讨厌的打火机。他径直地朝福亚拉尔走去。 我知道人不应该撒谎,可是生命攸关的时候,就一定要这样做。 此外,维德尔的拳头很硬,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人这样凶狠地抓住我。 我被抓得很痛,所以很生气,气愤奇怪地超过了恐惧。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谎才撒得不错。 “你躺在这里侦察多久了?”当维德尔把我从山洞里放出来的时候,他吼叫着问。 “从昨天晚上,”我说,“不过我只是在这儿睡觉。”我说着并且在晨曦中不停地眨眼,好象我刚刚醒过来。,“睡觉?”维德尔说,“你想说你根本没有听见我们在篝火旁边说话、唱歌?别装蒜了!” 看来他编造得很狡猾,因为他们连一句也没唱。不过我更狡猾。 “对,我可能听到点儿什么,听到你们唱歌。”我结巴着,好象专门为了讨好他而在说假话。 但无济于事。 “你难道不知道走这条路要处死?”维德尔说。 我竭力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要处死,也不知道其他的事情。 “我就想看看昨天晚上的月光。”我小声说。 “你不要命了,你这只小狐狸,”维德尔说,“你的家在哪儿? 是在樱桃谷还是蔷薇谷?” “在蔷薇谷,”我说。 因为卡尔·狮心住在樱桃谷,所以我宁死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你的父母是谁?”维德尔问。 “我住在……住在我爷爷家里。”我说。 “那么他叫什么名字?”维德尔问。 “我就叫他爷爷。”我一边说一边装做更愚蠢。 “他住在蔷薇谷的什么地方?”维德尔问。 “住在一个……小白房子里。”我说。因为我想,蔷薇谷的房子大概也像樱桃谷的房子那样是白色的。 “你一定要把那个爷爷和那个房子指给我们看。”维德尔说,“快上马!” 我们骑上马。恰好这时候太阳从南极亚拉山顶升起,天空中朝霞似火,山峰放出万道光芒。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壮观的景色。我想,如果我眼前没有卡德尔和他坐在马上的黑屁股,我肯定会欢呼起来。但是我没有欢呼,没有,我确实没有那样做1山路还像过去一样在峭壁上蜿蜒。但是很快就直上直下地通到山底。 我知道我们快到蔷薇谷了。当我突然看到它就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我几乎都不敢相信,啊,它像樱桃谷一样的美,小巧的房子和庄园,翠绿的山冈,像一堆堆雪似的盛开的蔷薇,都沐浴在朝霞之中。俯视山谷令人心旷神怡,它像一片大海,绿色的浪花上点缀着红色的花,啊,蔷薇谷真是名副其实! 但是没有维德尔和卡德尔我永远也进不了这座山谷。因为整个蔷薇谷被一道墙围着,是滕格尔强迫人们修的一道高墙,他想把他们囚禁在里面永远当努力。约拿旦过去对我说过,所以我知道。 维德尔和卡德尔可能忘记问我是怎么从封锁得很紧的蔷薇谷出去的。 谢天谢地,他们可别想起来这件事。因为我将怎么回答呢?一个人怎么可能通过那道墙——何况还有一匹马呢? 我老远就看到滕格尔士兵戴着黑盔,手持宝剑和长矛在墙顶上巡逻。 大门也严加守卫。对了,墙上有一个大门,从樱桃谷来的那条小路就通到这里。 过去人们可以自由地来往于山谷之间,现在大门紧锁,只有滕格尔的人可以通过。 维德尔用拳头敲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小洞,一个魁梧的汉子伸出头来。 “口令?”他喊叫着。 维德尔和卡德尔在他的耳朵边小声回答着口令。大概是怕我听到。 其实多此一举,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口令了——一切权力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 他从洞里看着我,并且说:“那个呢?那个是什么人?” “这是我们从山里找到的一个小蠢货,”卡德尔说,“但是他也不是特别蠢,因为他确实能够在昨天晚上通过你的大门钻出来,你对此有何高见,我的警长?我觉得你不妨问问你的人,晚上他们是怎么看门的。”洞里的人生气了。他打开门,但是他又吵又骂,只想把维德尔和卡德尔放进去,不想放我进去。 “把他关进卡特拉山洞,”他说,“那里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但是维德尔和卡德尔坚持——我应该进去。他们说,因为我必须向他们证明我没有对他们撒谎。他们说,调查这件事是向滕格尔负责。 以维德尔和卡德尔为前导,我骑马进了大门。 这时候我想,如果我还能见到约拿旦,一定让他听一听,维德尔和卡德尔是怎么样帮助我进入蔷薇谷。他肯定会笑个没完。 但是我自己现在没有笑,因为我知道我面临的困难。我必须找到一栋有一位爷爷的白房子,否则我就得进卡特拉山洞。 “前边骑,带路,”维德尔说,“因为我们要跟你爷爷认真谈一谈!” 我催马走上一条紧靠围墙的小路。 这里有很多白房子,跟樱桃谷一样。但是我没有看到一栋我敢指出的白房子,因为我不知道谁住在里边,我不敢说“我爷爷住在那儿”。因为当维德尔和卡德尔走进去的时候,里边没有一个小老头儿怎么办呢?也可能没有人想当我爷爷。 现在我确实陷入窘境。我在马背上浑身冒汗。我很容易编造出一个爷爷,但是现在我觉得弄巧成拙了。 我看见很多人在房子外边劳动,但是没有一个人像老爷爷。我感到越来越艰难。看到蔷薇谷人的状况也让人害怕,他们脸色苍白,浑身浮肿,表情沮丧,起码我路上见到的人是这样,与樱桃谷的人不一样。我们山谷也没有想永远使我们为他当努力和夺取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东西的滕格尔。 我骑着马走呀,走呀。维德尔和卡德尔开始不耐烦了。但是我还是骑着马向前走,好象走向世界的尽头。 “还很远吗?”维德尔问。 “不远了,不是特别远了。”我说。但是我既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我吓得浑身是汗,就等被投进卡特拉山洞。 但是这时候出现了奇迹,信不信由你。紧靠围墙旁边有一栋白色小房子,房子外边坐着一个老头正喂鸽子。如果在所有的灰鸽子中没有那只雪白的鸽子,唯一的一只,我可能不敢那样做。 我止不住眼中的泪水,这样的白鸽子我只在索菲娅家里见过,另一次是我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我的窗子上看见的。 这时候我做出了难以令人置信的事情。我从马背上跳下来,朝老头跑了几步,我扑到他的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在惊恐中我小声说:“帮帮我!救救我!请你说你是我爷爷!” 我很害怕,当他看见戴着黑盔的维德尔和卡德尔站在我后边的时候,我肯定他会推开我。他为什么为了我而撒谎和由此被投进卡特拉山洞呢?但是他没有推开我。他把我搂在怀里,我感到他温暖、友善的手,就像阻止一切邪恶的屏障。 “小宝贝,”他高声说,以便让维德尔和卡德尔听到,“这么长时间你到哪儿去了?你做什么啦,冒失鬼?为什么连士兵都跟到家里来了?”我可怜的爷爷,遭到维德尔和卡德尔很厉害的训斥!他们训斥来训斥去,并且说,如果他不管教好自己的孙子,让他到南极亚拉的山上乱窜,他就别想要孙子啦,他要是忘了,那就等着瞧吧。但是最后他们说,这次算了。说完以后他们就骑马走了。他们的头盔在我们脚下的山谷里很快就变成了小黑点儿。 这时候我开始哭了。我趴在我爷爷的怀抱里哭了又哭。因为这个夜晚是那么漫长、难熬,现在总算过去了。我的爷爷,他让我趴在怀里。 他只是轻轻地拍打着我,我多么希望,啊,我多么希望他就是我的真爷爷,尽管我还在哭,可是我仍然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好啊,我大概可以当你的爷爷,”他说,“不过我的名字叫马迪亚斯,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狮……”我开始说,但是我又停住了。在蔷薇谷说出我的名字我不是发疯了吗? “好爷爷,我的名字保密,”我说,“叫我斯科尔班吧!” “好啊,斯科尔班,”马迪亚斯一边说一边笑了笑,“请到厨房去吧,斯科尔班,在那里等我,”他接着说,“我把你的马拴到马厩去。”我走进去。这是一个很穷的小厨房。只有面包,一个木头沙发,几把椅子和一个炉子。在一堵墙的旁边放在一个大箱子。 马迪亚斯很快就来了,这时候我说:“我们家厨房里也有这样一个大箱子,在樱……的家里。” 随后我又停住了。 “在樱桃谷的家里。”马迪亚斯说。我不安地看着他——我再一次说出了我不应该说的事情。 但是马迪亚斯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到窗子前朝外边看。他站在那里很久,查看着附近到底有没有人。然后他转过身来,低声对我说:“尽管这个箱子有点特别,你还是可以看!” 他用肩膀顶着箱子,把它推到一旁。箱子后边的墙上有一个洞。 他打开洞,里边是一间很小的房子。有人躺在地上睡觉。 是约拿旦。 第 九 章 我记得有几次我高兴得差点儿发疯了。有一次,那时我很小,我从约拿旦那儿得到一件圣诞礼物——雪橇,这是他用攒了很久的钱给我买的。还有那次,我初次到南极亚拉,在河边找到了约拿旦。在骑士公馆度过的那个极为令人愉快的第一个夜晚,我简直要高兴死了。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比我在马迪亚斯家里找到约拿旦更高兴!我现在就像在灵魂深处大笑一样,或者用别的什么来形容我的高兴。 我没有动约拿旦。我没有叫醒他。我没有欢呼或者做别的举动。 我只是轻轻躺在他的身边,后来睡着了。 睡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相信是整整一天。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啊,当我醒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我的身旁!他坐在那里微笑着。他微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友善。我原以为他不喜欢我来。他可能早就忘记了他怎么样呼救。但是现在我能看出,他跟我一样高兴。我也跟着微笑起来,我们坐在那里只是互相看着,有好长时间我们谁也没说一句话。 “你呼救了。”最后我开口了。 这时候约拿旦不再微笑了。 “你为什么呼救呢?”我问。 肯定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折磨他。他好象不愿意回答我,所以沉默不语。 “我看到卡特拉了,”他说,“我看到了他的所为。” 我不愿意用卡特拉的一些问题使他难过,同时我也有很多事情要讲给他听,首先是关于尤西的事。 约拿旦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气得脸色发白,差一点儿哭了。 “尤西,不可能,不可能是尤西。”他说,眼睛里含着泪水。 但是后来他站起来。 “这件事一定要让索菲娅立即知道!” “怎么使她知道呢?”我问。 “这里有她一只鸽子,”他说,“比安卡,它今晚飞回去。” 索菲娅的鸽子,啊,真令人难以置信!我告诉约拿旦,就是因为这只鸽子我现在才能在他的身边而没进卡特拉山洞。 “这真是奇迹,”我说,“在蔷薇谷所有的房子当中我偏偏来到了正好你在的这栋,但是如果没有比安卡在房子外边,我也就骑马过去了。” “比安卡,比安卡,多亏你在那里。”约拿旦说。但是他没有时间听我多说,现在时间紧迫。他用手指去抓墙洞,听起来就像一只小耗子抓什么东西。但是过了一会儿洞口就打开了,马迪亚斯把头伸进来。 “这个小斯科尔班,他只是睡呀睡呀……”马迪亚斯说,但是约拿旦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请你把比安卡拿来,一到黄昏就让它尽快上路。” 他解释了原因,并把尤西的事告诉了马迪亚斯。马迪亚斯就像其他老人生气时那样摇着头。 “尤西!啊,我就知道樱桃谷一定有个人,”他说,“所以我们这儿的奥尔瓦才会被投进卡特拉山洞。上帝,真有这样的人!” 然后他去取比安卡,为我们关好洞口。 约拿旦在马迪亚斯家里找到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这是一间密室,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子。进出的唯一通道是箱子后面的洞。没有家具,只有一个睡觉用的枕头,一盏古老的牛角灯散发出微弱灯光。 借助灯光约拿旦给索菲娅写了一封信:“叛徒遗臭万年的名字叫尤西·金鸡。尽快解决他。我的弟弟在这里。”“比安卡昨天晚上所以要飞来,”约拿旦说,“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已失踪,正四处寻找。” “想想看,索菲娅明白了我写在厨房墙壁上的谜,”我说,“当时,她可能送汤去了。” “什么谜?”约拿旦问。 “我要到天涯海角把他寻。” 我讲了我写的内容,“为了不让索菲娅担心,”我说。 这时候约拿旦笑了。 “不担心,好啊,你可以这样想象!那么我呢?当我得知,我要带着你在南极亚拉的山中周旋,你相信我会平静吗?” 我的样子一定显得很羞愧。因为他赶紧跑过来安慰我。 “勇敢的小斯科尔班,你在那里是不幸中的大幸!而你现在在这里又是幸运中的幸运!”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说我勇敢,我想,如果我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我大概可以姓狮心,而不会像尤西挖苦的那样。 但是我记得我写在家里墙上的内容比这个多。长着红胡子的那个人想要白马。我请求约拿旦在信上再写一行:“有关那个红胡子的事,卡尔说错了。”我还讲述了,胡伯特怎么样从狼群中救了我的命。约拿旦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胡伯特的大恩大德。 当我们准备放飞比安卡的时候,晚霞染红了蔷薇谷,我们下边山坡上的房子和庄园开始点灯。看起来安宁平静。人们可能认为,家家户户都在吃丰盛的晚饭,或者聊天,逗孩子玩,为他们唱民歌,生活得富足、愉快。但是人们知道实际并不如此。他们没东西可吃,既不安宁,也不幸福,他们很不幸。如果人们忘记了,围墙上滕格尔士兵手持宝剑和长矛,他们会帮助人们记住这一点。 马迪亚斯的窗子里没点灯。他的房子一片黑暗,一切都是那么寂静,好象根本没有活人。但是我们在那里,不是在房子里,而是在房子外面。马迪亚斯站在房子角旁边警戒,约拿旦和我拿着比安卡钻进蔷薇丛中。 整个马迪亚斯庄园的周围长满了蔷薇花。蔷薇是我喜欢的花,因为它芳香。不是很强烈,只是微香。不过我暗想,我可能再也感觉不到蔷薇的芳香,而只能是心跳,永远不会忘记约拿旦和我钻蔷薇丛的滋味。我们离围墙很近,滕格尔士兵在那里偷听和侦察,可能主要针对一个叫狮心的人。约拿旦的脸上抹了一点儿黑,把帽子拉到眼睛上边。他看起来不像约拿旦。他真不像。但是仍然危险。他每次离开那间密室的藏身之地都有生命危险,他管那儿叫墙洞。几百人日夜追捕他,这一点我知道,我也告诉过他,但是他只淡淡地说:“好啊,随他们的便。” 他说他一定要亲自放飞比安卡,因为他要保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飞走了。 那些墙上的卫兵各管一段。一个胖子卫兵在马迪亚斯庄园的围墙顶上转来转去,我们特别要提防他。 但是马迪亚斯拿着牛角灯站在房子角旁边,他告诉我们他怎么样打信号。他这样说:“当我把灯往下举的时候,你们大气儿也别出,这表示胖子都迪克在我们附近。但是当我把灯往上举的时候,表示他走远了。他通常在围墙的拐角外与另一个滕格尔士兵聊天,这时候你们趁机放走比安卡。” 我们照他说的做。 “快飞,快飞,”约拿旦说,“快飞,我的比安卡,越过南极亚拉山飞到樱桃谷。请你小心尤西的弓箭!” 索菲娅的鸽子是否确实都懂得人的语言,这我不知道,但是我差不多确信比安卡懂得。因为它把嘴紧靠约拿旦的脸颊,好象让他放心,然后就飞走了。它在晚霞中变成一个白点,啊,一个危险的白点儿。当它飞过围墙的时候,那个都迪克很容易就可以发现! 但是他没有。他站在那边聊天,既没有听见,也没看见。马迪亚斯警戒着,他没有把灯往下举。 我们目送比安卡消失在远方。我拉着约拿旦,我现在想和他赶快回到藏身之地。但是约拿旦不愿意,现在还不愿意。这是一个舒服的夜晚,空气凉爽,吸点儿新鲜空气舒服极了。他不想钻进那间闷人的小房子。没有人比我更明白这种心情,我曾经长期被束缚在城里边我们家厨房的沙发上。 约拿旦坐在草丛中,双手抱着膝盖,看着下边的山谷。他非常平静,我觉得他好象打算在那里坐一个晚上,不管有多少滕格尔士兵在他后面的围墙上巡逻。 “为什么你坐在那里?”我问。 “因为我喜欢,”约拿旦说,“因为我喜欢晚霞中的这个山谷。我也喜欢凉风吹拂我的面孔,粉色的蔷薇花使这夏季四处飘香。” “我跟你一样。”我说。 “我喜欢花、草、树木、草地、森林和美丽湖泊,”约拿旦说,“而日出日落,月光星光和其他一些景象,我现在差不多都忘记了。” “我也是这样。”我说。 “这些都是大家喜欢的,”约拿旦说,“如果他们没有非分的要求。 你能告诉我吗,他们为什么不能在安定、和平中得到这些,而偏偏来个滕格尔去破坏这一切?” 这我可回答不了,这时候约拿旦说:“过来,我们最好进去了。” 但是我们不能直接进去。我们首先要知道马迪亚斯那边的情况,胖子都迪克在哪里。 夜幕已经降临。我们已经看不清马迪亚斯,只是能看清他手中的灯光。 “他高举着灯,没有都迪克之类的人在,”约拿旦说,“现在回去!” 但是就在我们开始跑的时候,灯光闪电般地下降了,我们立即停住。 我们听到马急速走来,后来它们放慢速度,有人跟马迪亚斯讲话。 约拿旦推了我后背一下。 “过去,”他小声说,“到马迪亚斯那里去!” 他自己钻进一处蔷薇丛,我朝灯光走去,吓得浑身发抖。 “我只想吸一点儿新鲜空气,”我听见马迪亚斯说,“晚上的天气美极了。” “天气美极了,”一个人粗声粗气地说,“日落以后再外出要处死,你知道吗?” “一个不安分守己的老爷爷,就是你,”另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你的孙子在哪儿?:” “他来了。”马迪亚斯说。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来到他的身旁。我已经认出了马背上的那两个人,他们是维德尔和卡德尔。 “今天晚上你没有跑到山上看月光,啊?”维德尔说,“你叫什么来着,小东西?我好象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就叫斯科尔班,”我说。我应该这样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尤西和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约拿旦、我和马迪亚斯知道。 “斯科尔班,真像,”卡德尔说,“喂,斯科尔班,你认为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时候我觉得我的腿都要站立不住了。 “为了把我投进卡特拉山洞,”我想,:“他们大概后悔放走了我,现在他们又来抓我,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好啦,你知道吗?”卡德尔说,“我们晚上骑马在山谷里巡视,就是为了看一看人们是否遵守滕格尔的各项规定。不过你的爷爷很难明白,你大概可以给他解释解释,天黑以后你们不呆在家里,对他对你都没有好处。” “不要忘记,”维德尔说,“如果下次我们在你不应该呆的地方找到了你,可就不客气了,你要记住,斯科尔班!你爷爷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吃劲。但是你还年轻,你不想长大了当滕格尔士兵,啊?” “滕格尔士兵,不,我死也不干。”我想,但是没有说出来。我为约拿旦担心,我不应该激怒他们,所以我顺口回答:“愿意,我当然愿意。” “好,”维德尔说,“你明天早晨到大码头去,那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滕格尔,蔷薇谷的解放者。明天他将坐着金色的帆船从盘古河的河上来,在大码头靠岸。” 然后他们准备走了,但是在最后一瞬间卡德尔勒住马。 “喂,老头,”他对一只脚已经走进屋里的马迪亚斯喊叫,“你没有看见一个英俊、长着浅色头发、姓狮心的男孩子吧?” 我抓住马迪亚斯的手,我感到他在颤抖,不过他平静地说:“我不认识什么狮心。” “哦,不认识,”卡德尔说,“如果你偶尔碰到他,把他保护起来或者藏起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处死,你知道吗?” 这时候马迪亚斯在我们身后关上门。 “这儿处死我,那儿处死我,”他说,“这就是那些人整天想的一切。”当马迪亚斯拿着灯重新走到外面的时候,马蹄声才在远方消失。约拿旦很快回来了,他的手和脸都被蔷薇刺破,但是他为没有出现什么危险和比安卡飞过山顶而感到高兴。 然后我们吃晚饭。马迪亚斯在厨房里。墙洞开着,以便有人来时约拿旦能很快躲进藏身之地。 不过约拿旦和我先去马厩喂马。看到两匹马又在一起了真是快乐。我相信它们正以某种方式向对方讲着各自的经历。我给它俩燕麦吃。约拿旦一开始想阻止我,但是后来他说:“好吧,让它们再吃这一次吧!在蔷薇谷人们已经不再拿燕麦喂马了。” 当我们走进厨房的时候,马迪亚斯在桌子上摆了一大碗汤。 “我们没有别的吃,主要是水,”他说,“但是至少是热的。” 我朝四周找我的背包,我想起了里面的东西。当我拿出圆面包和羊肉火腿时,约拿旦和马迪亚斯的眼睛亮了。他们很激动。我感到非常快活,就像给他们摆了大席大宴一样。我拉下一大快羊火腿,我们喝汤、吃面包和火腿,我们吃呀,吃呀!有很长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最后约拿旦开口了:“真不错,吃饱了!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饱是什么滋味。” 我对于来到蔷薇谷越来越感到满意,越来越感到正确。我可以仔细地讲述从我离家出走到维德尔和卡德尔帮助我进入蔷薇谷的全过程。大部分内容我早就讲过了,但是约拿旦还想再听,特别是关于维德尔和卡德尔的事。对此他笑起来没完,跟我原先想的一模一样。马迪亚斯也笑了。 “那些滕格尔士兵不是特别聪明,”马迪亚斯说,“尽管他们自认为聪明。” “真不聪明,连我都能欺骗他们,”我说,“啊,他们要知道就坏事了!那个小弟弟是他们千方百计想抓的,但是他们恰恰帮他进了蔷薇谷,还立即放了他。” 当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开始思索别的事情。我过去没有想到的一件事,但是现在我问。 “我的天啊,约拿旦,你是怎么进的蔷薇谷?” 约拿旦笑了起来。 “我跳进来的。”他说。 “怎么跳呢……没骑着格里姆吧?:”我说。 “骑着,”他说,“我没有别的马。” 我过去看到过,我知道约拿旦骑着格里姆能做怎么样的跳跃。但是飞越蔷薇谷周围的墙,没有人敢相信。 “你知道,墙当时还没有完全建好,”约拿旦说,“没有全建好,没有修够高度。不过你可以相信,墙已经够高的了。” “啊,那卫兵呢?”我说,“就没有人看见你?” 约拿旦嚼着面包,后来他又笑起来。 “有,我后边跟着一群苍蝇,格里姆的屁股上还中了一箭。但是我躲开了,一个好心肠的农民把我和格里姆藏到库房里去了。夜里他把我送到马迪亚斯这里来了。你现在都知道了。” “没有,你还没有全知道,”马迪亚斯说,“你不知道山谷里的人歌唱欢迎约拿旦。他的到来,是滕格尔窜到这里并把我们变成奴隶以来蔷薇谷发生的唯一使人高兴的事。‘约拿旦,我们的救世主’,他们这样唱,因为他们相信他将解放蔷薇谷,我也相信这一点。现在你全知道了。” “你还没有全知道,”约拿旦说,“你不知道,当奥尔瓦被关进卡特拉山洞的时候,由马迪亚斯领导蔷薇谷的秘密斗争。他们叫马迪亚斯是救世主,而不是叫我。” “不对,我太老了,”马迪亚斯说,“那个维德尔说的对,我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吃劲。” “你可不能这样说,”我说,“因为现在你是我爷爷。” “对,因为这个原因我必须得活着。但是再领导什么斗争我就吃不消啦。要由年轻人来干。” 他叹息着。 “奥尔瓦在这里就好啦!但是卡特拉抓到他以后,他被关在卡特拉山洞。”这时候我看到约拿旦脸色苍白。 “我们等着瞧吧,”他小声说,“看卡特拉最后抓到谁。” 但是后来他说:“我现在要干活儿了。这一点你也不知道,斯科尔班,我们白天在房子里睡觉,夜里干活儿。过来,你好好看看!” 他在我前边通过墙上的洞爬进秘密地点,他叫我看一些东西。他拿开我们睡觉用的枕头,取出下面几块活动地板。这时候我看见一个黑洞直通地下。 “这里是我的地道的起点。”约拿旦说。 “哪儿是终点?”我问,尽管我差不多已经猜出他将怎样回答。 “在围墙外边的荒地上,”他说,“挖完的时候,终点将在那里。再有几夜就完了,我认为那时候地道就足够长了。” 他钻进洞里。 “但是我必须再挖一段,”他说,“你知道,我不愿意在胖子都迪克的鼻子底下从地下钻出来。” 然后他不见了。我坐在那里,等了很长时间。后来他总算回来了,推着一满箱子土。他把箱子递给我,我通过墙洞再递给马迪亚斯。 “我的地需要更多的土,”马迪亚斯说,“然后我就可以种一点儿豌豆和豆角,这样就用不着再挨饿了。” “对,你可以这样想,”约拿旦说,“你在地里种十个豆角,滕格尔拿走九个,你已经忘了?” “你说的对,”马迪亚斯说,“只要滕格尔在,蔷薇谷就会有困难和饥饿。” 马迪亚斯需要偷偷的到外边,把箱子里的土倒到他的田地里,我要站在门外放哨。约拿旦说,一旦我发现任何可疑的行迹时,我就吹口哨。我会吹一首特别短的曲子,是很久以前约拿旦教我的,那时候我们还生活在人间。当时我们经常一起吹,一般是在晚上躺下以后。这个曲子我一直会吹。 约拿旦又钻进地道去挖土,马迪亚斯拉过箱子挡住墙洞。 “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斯科尔班,”他说,“在墙洞没有用箱子挡好之前,永远不能让约拿旦呆在里边。要记住,你是在滕格尔生活和统治的一个国家里。”“我不会忘记。”我说。 厨房里很昏暗。唯一的一盏灯放在桌子上,放着亮光,但是马迪亚斯把它熄灭了。 “蔷薇谷的夜一定是黑的,”他说,“因为那里有很多眼睛想看他们不应该看的东西。” 然后他拿着箱子走掉了,而我站在开着的门前放哨。天很黑,跟马迪亚斯的愿望一样。房子里面是黑的,蔷薇谷的天空是黑的。没有星星闪耀,没有月亮发光,一切都是黑的,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想马迪亚斯说的夜里所有的眼睛也看不见什么,这是个安慰。 站在那里等着显得阴郁和孤单,也有些吓人。马迪亚斯很久没有回来。 我有些不安,而且随着每一秒钟的过去变得更加不安。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使劲盯着黑暗处。但是已经有些不黑了吧?我突然感到天有些亮了。或者是因为眼睛习惯了?这时候我注意到,月亮正从乌云中爬出来。这是最可怕的事,我请求上帝让马迪亚斯趁还有黑暗藏身时赶快回来。但是已经晚,了,因为月亮已经全部露出,明亮的月光洒在山谷上。 我在月光中看见了马迪亚斯。老远我就看见他拿着箱子从蔷薇丛中走来。我朝四周看了看,因为我在放哨。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了别的东西。都迪克,胖子都迪克背着我正从围墙的软梯上下来。 人害怕的时候很难吹口哨,也不容易吹好。不过我还是弄出了那首曲子。马迪亚斯快得像壁虎一样消失在最近的蔷薇丛中。 这时候都迪克已经到了我的跟前。 “你吹什么口哨?”他吼叫着。 “因为……因为我今天才学会,”我结结巴巴地说,“我过去不会,不过真好,就是在今天我突然会了,你想听吗?” 我重新吹起来,但是都迪克不让我吹。 “不,别出声,”他说,“我不确切知道吹口哨是不是违禁,但是我相信是。我不相信滕格尔会喜欢吹口哨。此外你应该把门关上,明白吗?” “滕格尔不喜欢人们开着门吗?”我问。 “这不关你的事,”都迪克说,“照我说的去做。不过先给我一瓢水,我在围墙上边巡逻得都快渴死了。” 这时候我马上想到,如果他跟进厨房,看看马迪亚斯在不在,那应该怎么办呢?可怜的马迪亚斯,夜间外出要判死刑,我过去听说过。 “我去取,”我迅速地说,“请呆在这儿,我去为你取水。” 我跑进厨房,我在黑暗中摸到水桶。我当然知道水桶放在哪个墙角。 我也找到了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水。这时候我感觉到有人站在我的身后,啊,他在黑暗中紧靠着我的后背站着,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事情。 “点上灯,”都迪克说,“我想看看这个小耗子窝什么样儿。” 我的手在打哆嗦,我的全身都在打哆嗦,不过我还是把灯点着了。 都迪克接过水瓢喝水。他喝呀喝呀,好象他的肚子里有一个无底洞。然后他把水瓢扔在地上,用那双令人讨厌的小眼睛疑神疑鬼地打量着四周。他问的正是我预料中的问题。 “那个马迪亚斯老头住在这儿,他哪儿去啦?”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该回答什么。 “没听见我问你吗?”都迪克说,“马迪亚斯在哪儿?” “他在睡觉。”我说。我总得找点儿话说。 “在哪儿?”都迪克问。 我知道,在厨房旁边有一个小房子,房子里面有马迪亚斯的床。但是我也知道,他现在没在那儿睡觉。但是我还是指着那个房门说:“在那里边。” 我说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话说得很艰难,都迪克嘲笑起我来。 “你的谎撒得很不好,”他说,“等瞧完了再说!” 他很得意,他知道我在撒谎,他想着给马迪亚斯定个死罪,据我所知他可以得到滕格尔的奖赏。 “把灯给我,”他说。我把灯交给他。我真想冲出门去,找到马迪亚斯,告诉他赶快逃命,现在还来得及。但是我无法脱身。我只是站在那里,心里很难过,也很害怕。 都迪克看出了我的心情。他幸灾乐祸。他不慌不忙的,确实如此,面带微笑,有意拖延时间,让我更加害怕。但是当他得意够了以后对我说:“现在过来,我的孩子,你该告诉我啦,马迪亚斯躺在哪儿睡觉?” 他踢开门,把我推进去,我摔倒在高门槛上。然后他把我揪起来,手拿着灯站在我的前面。 “你这个瞎话篓子,现在告诉我。”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油灯照房子的黑暗处。 我不敢动,也不敢看,我真想钻到地底下去,啊,我太痛苦了! 但是在绝望中我听到了马迪亚斯愤怒的声音。 “什么东西站在那里?,连夜里睡觉也不得安宁吗?” 我抬起头,看见了马迪亚斯。啊,他正坐在最黑暗的墙角里的床上,对灯眯缝着眼。他只穿着衬衣,头发乱蓬蓬的,好象他已经睡了很久。在开着的窗子前边,土箱靠在墙上。他难道快得不像一只壁虎吗?我新认的爷爷!不过都迪克有点儿可怜了。当他站在那里直楞楞地看着马迪亚斯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有他那样愚蠢。 “我来只是要点儿水喝。”他没趣地说。 “水,啊,水很好,”马迪亚斯说,“你难道不知道滕格尔禁止你们喝我们的水吗?他认为我们会毒死你们。如果你再来吵醒我一次,我也真毒死你。” 我不明白他怎么敢对都迪克讲这些话。但是这也许是和滕格尔士兵讲话的最好方式,因为都迪克只是哼了一声,立即跑回围墙。 第 十 章 当我看到卡曼亚卡的滕格尔之后,我才真正算看到了残暴的人。 他乘坐金色的帆船从盘古河来,但是我和马迪亚斯一起站在那里等着看他。 是约拿旦派我来的。他希望我能看看滕格尔。 “因为这样你才能更好地理解为什么这个山谷里的人受奴役、忍饥挨饿或者死去都有一个唯一的愿望和梦想——看到自己的山谷重新解放。” 在盘古山的山顶,滕格尔有自己的城堡。他住在那里。约拿旦说,他只是偶尔坐船来蔷薇谷,目的是恫吓人民,使任何人都不能忘记他是谁或者梦想更多的自由。 开始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前面站了很多滕格尔士兵。他在蔷薇谷时,有长排的士兵保卫他。我认为他很害怕从后边的某个地方射来一只箭。约拿旦说过,暴君总是害怕的。而滕格尔是所有暴君中最坏的一个。 啊,开始我们几乎什么也没看到,不管是马迪亚斯还是我都是这样。 但是后来我想好了我应该怎么办。滕格尔的士兵都叉着腿雄赳赳地站着。如果我趴在他们后边,我就可以从他们的腿中间看过去。 但是我无法使马迪亚斯照办。 “主要是你看,”他说,“你永远也不要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 我看着。一条美丽镀金的大船逐渐靠近,船上的桨旁边站着很多穿黑衣服的人。船桨很多,我数都数不过来,每次它们被举出水面时,都在阳光下闪亮。水手们吃力地工作着。强大的水流冲击着帆船。在河的下游可能有瀑布,它有力地吸着船,我听到远处大水在奔腾咆哮。 “你听到的是卡尔玛瀑布,”当我问马迪亚斯时他说,“卡尔玛瀑布之歌是蔷薇谷的摇篮曲,当孩子要睡觉时,他们躺着听。” 我想到了蔷薇谷的孩子们。过去他们在河边跑呀,做游戏或玩水,十分快乐。现在他们不能玩了。因为围墙的原因,那个残酷的墙把各处都圈了起来。整个围墙只有两个门,一个是我走过的——叫大门——另一个在码头外边的河岸上,滕格尔的帆船正停在那里,这个门因为滕格尔的原因已经打开,通过门洞和几个士兵的腿我看见了码头和等着滕格尔的黑色马匹,金的马鞍和金的笼头闪闪发光。我看见他从船上下来,骑到马背上,经过大门走过来,突然就到我身旁了,所以我能看清楚他残暴的面孔和他残暴的眼睛。约拿旦说,他残暴得像条毒蛇,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残暴和嗜血成性。他的衣服像血一样红,他的头盔就像在血中浸过一样。他的眼睛旁若无人似的向前看着,好象这个世界除了卡曼亚卡的滕格尔以外没有人存在,啊,他残酷无情。 蔷薇谷所有的人都接到来村广场的命令。滕格尔将给他们训话。 马迪亚斯和我当然也去了。 这是一个美丽的小广场,周围坐落着美丽的老式房屋。就像滕格尔命令的那样,蔷薇谷所有的人都到了他那里。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只是等待,但是,啊,人们怎么能了解他们的痛苦和悲伤呢!同样在这个广场,他们昔日有过快乐。夏季的夜晚他们在这里跳舞、演戏和唱歌,或者坐在酒馆外面的长凳上,或者在椴树底下聊天。 两棵古老的椴树还长在那里,滕格尔骑着马来到这两棵树之间站住。 他坐在马背上,凝视着广场和人群,但是他谁也没有看见,这一点我保证。他旁边有一个顾问,是一个高傲自大的人,他叫皮尤格,这是马迪亚斯告诉我的。皮尤格有一匹白马,和滕格尔的黑马差不多一样好,他们像两个太上皇那样骑在马背上,直视前方。他们站在那里很长时间。 他们周围站着士兵警卫,滕格尔的士兵头戴黑头盔,身披黑斗篷,手执宝剑。人们看得见他们在流汗,因为太阳高照,天气很热。 “你认为滕格尔会说些什么?”我问马迪亚斯。 “他对我们不满意,”马迪亚斯说,“别的他还能说什么。” 还有,滕格尔不亲自讲话,他不能屈尊和奴隶讲话。他只跟皮尤格讲,再由皮尤格转述,滕格尔怎么样对蔷薇谷的人民不满意。他们的活儿干得很糟,他们保护滕格尔的敌人。 “狮心至今未被发现,”皮尤格说,“我们尊敬的陛下对此很不满意。”“对,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我听见紧靠我身旁的一个人小声说。 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穷汉,一个头发蓬乱,长着花白胡子的小老头。 “我们尊敬的陛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皮尤格说,“他将严厉和无情地惩罚蔷薇谷。” “对,他做得对,他做得对。”我旁边的老头附和着。我知道他一定是个疯子,一个很不聪明的疯子。 “但是,”皮尤格说,“出于大慈大悲,我们尊敬的陛下等一小会儿再使用血腥惩罚,他还发布悬赏。谁要是为他捉住狮心,就赏谁二十匹白马。” “那就让我抓到那只狐狸,”老头一边说,一边从后边推了我一下,“那时候我就可以从我们尊敬的陛下那里得到二十匹白马,哎呀,为这样一只小狐狸付的报酬真不错。” 我气得真想打他一顿。就算他是疯子,他也不应该讲这些蠢话。 “你知道害羞吗?”我小声说,这时候他大笑起来。 “不知道,没什么可害羞的。”他说。这时候他直盯着我的脸,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只有约拿旦才有这样美丽、明亮的眼睛。 说得对,他的确没有什么可害羞的!他怎么能来到滕格尔的眼皮底下呢!尽管确实没有人能认出他来,也不该这样做。马迪亚斯也没认出他来。直到约拿旦抚摸着他的脊背说:“老人家,我们以前没有见过吗?” 约拿旦喜欢化装。他经常晚上在厨房里为我演戏。我是指我们生活在人间的时候。他装神弄鬼,演得特别有意思。有时候我笑得肚子都痛了。但是此时此刻,在滕格尔面前,就没有意思了。 “我也得看看将发生什么事,”他小声说,不过他没有笑。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东西。 滕格尔让蔷薇谷所有的男人在他面前站成行,他用残酷的手指点到谁,谁就将被从河上送到卡曼亚卡国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约拿旦对我讲过。滕格尔点名送走的人没有一个能生还。他们将到卡曼亚卡当奴隶,到山上运石头。滕格尔让人们为他在盘古山顶建造一座大型的城堡。城堡将建造得固若金汤,滕格尔想永生永世地在那里进行罪恶统治,而不必有后顾之忧。但是建造这样的城堡需要很多奴隶,他们要在那里从事奴隶性劳动,直到断气为止。 “那时候卡特拉将管制他们。”约拿旦曾这样说过。一想起这件事,在太阳下我都打颤。对我来说卡特拉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名字,没有任何其他意义。 滕格尔挑人的时候,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是一只小鸟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欢快地叫着。它肯定不知道椴树下的滕格尔正作孽。 不过那里还有哭声。听到他们的哭声真叫人难过,所有的女人都将失去丈夫,所有的孩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大家都哭了,我也一样。滕格尔,他没有听见哭声。他骑在马背上,用手指呀,指呀,每指一次他手上的钻石戒指都要闪一次光,都意味着有一个人要丧命。 太可怕了,只要他用手一指,就算给人定了死罪! 但是有一个被指的人,当他听见自己孩子的哭泣时,他真的发疯了。 他突然冲出队列,在士兵们还没来得及阻拦他时,他已经冲到滕格尔身边。 “暴君!”他喊叫着,“你一定不得好死,你想过吗?” 然后他就往滕格尔脸上吐口水。 滕格尔不动声色。他只作了个手势,身边的士兵就举起了宝剑。我看见宝剑怎么样在阳光下闪亮,不过在同一瞬间约拿旦抱住我的脖子,把我搂进他的怀里。他藏住我的脸,免得我再多看。但是我感到,或者可能我听到他的内心哭泣。我们回家以后,他哭了。他轻易不掉泪。 那天整个蔷薇谷都很忧伤。除了滕格尔的士兵以外,大家都很伤心。 每一次滕格尔来蔷薇谷,他的士兵们都很高兴,因为滕格尔一来,就为自己的士兵大摆宴席。在广场上被处死的人的鲜血还没干,他们就大碗喝酒,大块吃烤整猪,蔷薇谷上空臭气冲天。所有滕格尔的士兵大吃大喝,吹嘘让他们挥霍无度的滕格尔。 “但是他们吃的是蔷薇谷的猪,”马迪亚斯说,“他们喝的是蔷薇谷的酒,这帮土匪!” 滕格尔本人没有参加什么宴席。他挑完人,就坐船回去了。 “现在他可能满意地坐在自己的城堡里,相信他已经把蔷薇谷吓住了,”当我们回到家里以后,约拿旦说,“他肯定认为这里只有被吓破胆的奴隶,不会有其他人。” “这不过是痴心妄想,”马迪亚斯说,“滕格尔不会明白,他永远也无法征服为了自由而战斗和像我们这样团结一致的人。” 我们经过一栋周围长着苹果树的小房子,马迪亚斯说:“刚才被处死的人就住在这里。” 在房子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位女人。我认出了我在广场上看见过的这位女人,我记得当滕格尔挑中她的丈夫时,她是怎样地尖叫。她现在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正在剪自己长长的浅色头发。 “你在做什么,安托尼娅?”马迪亚斯问,“你弄自己头发干吗?” “做弓弦。”安托尼娅说。 别的她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讲话时眼睛的样子。 约拿旦说过,蔷薇谷有很多人被处死。但是最危险的是拥有武器,武器被列为禁物之首。滕格尔的士兵在房子里和各处庄园搜寻隐藏的弓箭、宝剑和长矛,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然而约拿旦说,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一座庄园,没有藏着武器或者制造武器,以便投入最后一定到来的战斗。滕格尔曾设白马悬赏,奖励那些告密者。 “痴心妄想,”马迪亚斯说,“难道他真的相信蔷薇谷会有叛徒?” “不会有,只有樱桃谷出了一个。”约拿旦悲伤地说。啊,我知道是约拿旦走在我身边,但是很难记清楚,他戴着假胡子,穿着破衣服是什么样子。 “尤西没有看到过我们看到过的残暴和压迫,”马迪亚斯说,“否则他永远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不知道索菲娅怎么样了,”约拿旦说,“我非常想知道,比安卡是否能活着回来。” “我们衷心希望它能,”马迪亚斯说,“也衷心希望索菲娅现在已经制止了尤西的活动。” 当我们回到马迪亚斯庄园的时候,我们看到胖子都迪克趴在草丛中与另外三个滕格尔士兵掷骰子。我想他们可能在休假,因为他们在蔷薇丛中趴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从厨房的窗子可以看见他们。他们掷骰子,吃肉、喝酒,他们从广场带回来的桶里装满了各种吃的东西。他们渐渐无力掷骰子了。这时候他们只是吃肉喝酒,到后来吃也不吃了,喝也不喝了,他们像甲虫一样一个挨一个地躺在蔷薇丛中。最后四个人全睡着了。 他们把头盔、斗篷都脱下来,扔在草丛中。没有人能在这样热的日子里披着很厚的毛斗篷喝酒。 “但是如果滕格尔知道了,他肯定会惩罚他们。”约拿旦说。 然后他溜出了大门,我还没来得及担心,他已经拿着一个头盔和一个斗篷回来了。 “你拿这些破烂货干吗?”马迪亚斯说。 “我也不知道,”约拿旦说,“不过将来肯定有用。” “你将来可能也为此付出代价。”马迪亚斯说。 但是约拿旦脱掉破衣服和假胡子,穿上斗篷,戴上头盔,站在那里跟滕格尔士兵一模一样,真让人恶心。马迪亚斯吓得直发抖,他请求说,看在上帝份上赶紧把这些破烂东西藏起来。 约拿旦照他说的那样做了。 然后我们躺下睡觉,因此我不知道,当胖子都迪克和他的伙伴醒来以后,怎样发现丢了斗篷和头盔以及谁的这些东西丢了。 马迪亚斯也睡着了,不过他醒过一次,他后来说,他听见外面蔷薇丛中有人喊叫和骂人。 夜里我们继续挖地道。 “还要三个夜晚,时间不会更长了。”约拿旦说。 “然后怎么办?”我问。 “然后做我来这里要做的事情,”约拿旦说,“也许会失败,但是我仍然要竭尽全力去解救奥尔瓦。” “不能不要我,”我说,“你不能再一次丢下我,我要跟着你到那里去。”这时候他久久地注视着我,然后他笑了。 “好吧,如果你真想去,我就同意。”他说。 第 十 一 章 所有滕格尔的士兵由于酒足饭饱而变得精神抖擞,他们还想得到二十匹白马。所以他们现在疯狂地追查着约拿旦。最近一个时期他们从早查到晚,查遍山谷里每一栋房子和每一个角落。约拿旦只得躲起来,他几乎都被憋死了。 维德尔和卡德尔骑着马四处宣读关于我哥哥的告示。我也趁机听过一次,我听到“滕格尔的敌人约拿旦·狮心曾非法越过围墙,至今仍在蔷薇谷一个不详的地方”。他们述说他的样子。他是:“一位非常英俊的青年,浅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体形消瘦。”他们这样说。据我所知,尤西也这样描述过他。我再次听到,包庇狮心者将处以死刑,出卖他的人将获得奖励。 当维德尔和卡德尔到处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些告示时,人们也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向约拿旦告别,并感谢他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为他们做的事要比我知道的多得多。“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他们含着眼泪说。他们还给他带来了面包,尽管他们自己也没有多少东西可吃。 “你需要这些东西,因为你要进行的是一次艰难而危险的旅行。”他们说,然后他们匆匆而去,以便再听一次维德尔和卡德尔的告示,其实只为了开心。 士兵也到马迪亚斯庄园来。他们走进厨房时,我坐在椅子上吓得冒汗,动也不敢动。但是马迪亚斯很勇敢。 “你们在找什么?”他说,“我不相信有什么狮心。这是你们编造出来的,以便到处在人家制造垃圾。”制造垃圾,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先查卧室,把所有的床上用具都扔在地上。然后他们翻箱倒柜,把里边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他们真够笨的,他们真的相信约拿旦躺在柜子里? “你们不看看痰盂里边?”马迪亚斯问。不过这时候他们生气了。 然后他们走进厨房,动那个箱子。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一股仇恨油然而生。事件偏偏发生在约拿旦和我就要离开蔷薇谷的这个晚上,我想,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在他呆在蔷薇谷的最后几个小时抓住他,未免太残酷了。 马迪亚斯有意用破衣服、羊毛和破烂东西把箱子弄得叮当乱响,以此减少约拿旦藏身之地的动静,所有的东西都被乱七八糟地倒在厨房的地上。 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我真想大吼一声,把整个房子震塌。啊,一个人用肩膀顶住箱子,要把它推开。但是在那种情况下我已经喊叫不出来了。我像木头人一样坐在椅子上,只是恨他,恨他身上的一切,他粗糙的脸,肥胖的脖子和脑门上的肉瘤!我很他,是因为他将找到约拿旦藏身之处的洞口,这意味着约拿旦要丧命了。 然而马迪亚斯突然喊叫起来。 “看呀,着火了!”他喊叫着,“滕格尔告诉你们点火烧房吗?”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情况跟他说的一样。地上的羊毛烧着了,士兵们急忙过来救火。他们又跳又踩,又气又骂,最后他们用水桶里的水浇。在火没有烧旺之前就被扑灭了。但是马迪亚斯仍然吵个没完,怒气不消。 “你们还有一点儿理智吗?”他说,“什么时候都不能把羊毛倒在炉子旁边,特别是火正旺,火星噼噼啪啪乱蹦的时候。”长肉瘤的那个人生气了。 “住嘴,老东西,”他说,“不然我就把你的嘴堵住,我知道很多种堵嘴的好办法!”但是马迪亚斯毫不畏惧。 “完了以后你们收拾干净,”他说,“看看成什么样子!简直像个猪窝!”这是赶走他们的最好办法。 “老东西,你自己动手收拾自己的猪窝吧。”长肉瘤的人一边说一边第一个走出去,其他人跟了出去。他们出去以后门大开着。 “因为你没有任何理智。”马迪亚斯说。 “不过真幸运,突然着起火来了,”我说,“约拿旦真有运气!”马迪亚斯用手吹着指头尖。 “对,有时候着一点儿小火还是不错的,”他说,“尽管光着手到炉子里去抓通红的煤块会把我烧坏。”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苦难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已经过去。 他们又到马厩里去找约拿旦,然后长肉瘤的那个人回到马迪亚斯身边,他说:“你有两匹马,老东西!蔷薇谷的任何人也不得有一匹以上的马,这你是知道的!今天晚上我们将派对面一个人来这里。他来取长着白马面的那匹,你得把它献给滕格尔。”“不过这是孩子的马。”马迪亚斯说。 “是这样!但是现在它已经是滕格尔的啦。”那个士兵竟这样说。我开始哭了。我和约拿旦本来今天晚上就离开蔷薇谷。我们那条长长的地道已经挖好。现在我才想起这件事——天啊,我们怎么带走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呢? 它们当然不能钻地道。这个难题我过去好象一直没有明白!把我们的马留在马迪亚斯家里,难道这还不够令人伤心吗?为什么一定要令人更加伤心呢?滕格尔将拥有福亚拉尔,当我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怎么能不碎呢? 长肉瘤的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木牌,把它举到马迪亚斯鼻子底下。 “这个,”他说,“你在这个上面签字画押!”“为什么我一定要签字画押?”马迪亚斯问。 “一定要这样。因为这表示你愿意将一匹马送给滕格尔。”“不是我愿意。”马迪亚斯说。 这时候士兵走到他跟前,拔出宝剑。 “你当然得愿意,”他说,“你应当感到荣幸,赶快签字画押!然后你把它交给卡曼亚卡来的那个取马的人。因为滕格尔希望有你自愿捐献的证据,明白吗?老东西!”他一边说一边推了马迪亚斯一下,所以他差点儿摔倒。 马迪亚斯能做什么呢?他只得签字画押。那个士兵离开马迪亚斯庄园,到其他地方去搜查约拿旦。 我们在马迪亚斯家的最后一个夜晚就是这样度过的。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他的桌子旁边,他最后一次请我们喝汤。我们三个人都很痛苦,特别是我,我都哭了,因为福亚拉尔,也因为马迪亚斯。他差不多已经是我爷爷了,现在我将离开他。我哭还是另外的原因,我太小,太害怕,当有人像那个士兵一样推我爷爷的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约拿旦坐在那里,默默地思索着,他突然说:“只要我知道那些口令!”“哪些口令?”我问。 “你知道吗?人们进出大门一定要回答口令。”他说。 “知道,这我知道,“我说,“我还知道那些口令——‘一切权力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我是从尤西那里听到的,我没有说过吗?”约拿旦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笑起来。 “斯科尔班,我很喜欢你,”他说,“你知道吗?”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些口令感到这样高兴,因为他不会通过大门出去。但是在这样痛苦的时刻,我能用这样一件小事使他振作起来,我也感到有点儿高兴。 马迪亚斯走进房子去收拾东西,约拿旦追了过去。他们在屋里小声地讲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的很少,只知道约拿旦说:“如果我失败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弟弟。” 然后他回到我身边。 “听我说,斯科尔班,”他说,“我拿着行李先走。你在马迪亚斯这儿等着,直到听到我的消息。要等很长时间,因为我有些事情先要安排一下。”啊,这是我最不喜欢听的!我从来没有耐心等约拿旦。特别是当我害怕的时候,而现在我正害怕,因为谁知道约拿旦在围墙那边会遇到什么事呢?他想做的但可能会失败的事是什么呢? “你一定不要害怕,斯科尔班,”他说,“你现在已经是卡尔·狮心了,不要忘记这一点! “然后他仓促地与马迪亚斯和我道别,钻进隐藏室。我们看着他消失在地道里。他向我们招手,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手向我们挥动。 我们孤单地留在那里,马迪亚斯和我。 “胖子都迪克,他不会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只田鼠从他的围墙底下钻过。”马迪亚斯说。 “对,不过当那只田鼠从地下露出头的时候被他看见,那该怎么办呢?”我说,”他可能把长矛扎过去!”我很伤心,我躲到马厩里福亚拉尔的身边。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它那里获得安慰。但是当我知道过了这个晚上我将再也看不见它时,它不能安慰我了。 马厩里很暗。窗子很小,进不来多少光,但是当我走进去时,我还是看见它热情地回过头来。我走到它的身边,用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我希望它能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不是我的过错。 “尽管不是我的过错,”我一边说一边哭,“如果我呆在樱桃谷,滕格尔也不会抓到你。原谅我吧,福亚拉尔,请你原谅!但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相信它知道我很伤心。它过来,用它柔软的鼻子轻轻碰了我耳朵一下,好象他希望我别再哭了。 但是我还是哭。我站在它身边哭呀哭呀,直到没有眼泪了。这时候我开始给它刷毛,然后我把剩下的燕麦喂它,对,当然它要和格里姆分着吃。 我给福亚拉尔刷毛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些可怕的想法。 “但愿他能摔死了,来取我马的那个人,”我想,“在他渡河之前就让他死掉!”这样的诅咒真太可怕了,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一点儿用也没有。“没有,他肯定已经从渡口上了船,”我想,“他们用那个渡口运送所有偷来的物资。他可能早就上岸了。他可能正通过大门走进山谷,随时都可能到这里,啊,福亚拉尔,如果我和你能够找个地方藏一藏该多好啊!”正当我在那里想的时候,有人打开了马厩的门,我吓得叫了起来。不过是马迪亚斯,他有些纳闷,我这么长时间干什么去了。我真高兴马厩那么暗,他看不见我又哭过了。但是他知道这一点,因为他说:“小伙子,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但是爷爷什么忙也帮不上,所以你只能哭!”这时候我从窗子看见他身后有人走来,靠近了马迪亚斯庄园。一个滕格尔士兵!他可能来取福亚拉尔! “他来了,”我喊叫起来,“马迪亚斯,现在他来了!”福亚拉尔叫起来。它不喜欢我惊叫。 转眼间马厩的门开了,他站在那里,头戴黑盔,身披黑斗篷。 “不行,”我喊叫着,“不行,不行!”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到了我身边,用双臂搂住我。 是约拿旦搂住我!原来是他! “你连自己的哥哥也不认识啦?”当我推开他的时候,他说。他把我拉到窗前,让我仔细看他。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约拿旦。他已经认不来了,因为他太丑了,甚至比我还丑,不再是什么“极为英俊的少年”。他的头发在额前打着绺,已经不像金子一样闪光,他在上嘴唇底下塞上了某种奇怪的鼻烟之类的东西。我不知道加上一点儿东西就会变得这样丑。他的样子很傻。我真想大笑一场,如果有时间的话。但是约拿旦确实没有时间做别的了。 “快,快!”他说,“我必须马上走!卡曼亚卡来的那个人随时都可能到这里!”他把手伸到马迪亚斯跟前。 “把木牌拿来,”他说,“因为你大概乐意把两匹马都送给滕格尔吧?”“对,你想的对,”马迪亚斯说,并把木牌塞到他手里。 约拿旦把木牌装进口袋里。 “我将在大门口出示这个牌子,”他说,“警长将会看到,我没有撒谎。”一切进行得很快。我们用过去从未有过的速度备好马鞍。我们一边做这些事,约拿旦一边讲述他怎么样通过大门走进来。因为马迪亚斯想听一听。 “这很简单,”约拿旦说,“我回答了和斯科尔班学到的一模一样的口令——一切权利属于滕格尔,我们的解放者——尔后警长问:‘你从哪里来?你去哪里?你的任务是什么?’‘从卡曼亚卡到马迪亚斯庄园为滕格尔取两匹马。’我说。‘请过去。’他说。‘谢谢。’我说。现在我就在这里。但是在下一个滕格尔士兵进来之前,我必须通过大门出去,否则就坏事了。”我们从马厩里牵出马,其速度之快我难以形容。约拿旦骑上格里姆,他把福亚拉尔拉在身旁。 “请多保重,马迪亚斯,”他说,“直到我们再见!”就这样他带着两匹马走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啊,但是我怎么办呢?”我喊叫着,“我做什么呢?”约拿旦对我招手。 “马迪亚斯会告诉你。”他高声说。 我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我感到自己很笨。但是马迪亚斯向我解释说:“你很清楚,你永远也无法通过大门,”他说,“天一黑,你就去钻地道。约拿旦在那边等你。”“安全吗?”我说,“什么事都可能在最后时刻发生。”马迪亚斯叹息着。 “在滕格尔存在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安全的。”他说,“但是如果行不通,你就回来,呆在我这里。”我极力想象事情将会怎么样。首先我孤身一人钻进地道。这一点就够人难过的了。然后走进围墙对面的森林里,在那里找不到约拿旦。只好坐在黑暗中等,等呀,等呀,最后才明白,一切都错了。然后再爬回来,在没有约拿旦的情况下生活。我们站在如今已空空如也的马厩外边。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其他事情。 “当卡曼亚卡那个人来的时候,马厩里已经没有马啦,马迪亚斯,那你怎么办呢?”“啊,那里当然还有一匹,”马迪亚斯说,“格里姆在我的马厩时,我把我的马养在邻居的庄园里,现在我就赶快把我的马拉回来。”“不过他会把你的马拉走。”我说。 “他应该讲道理。”马迪亚斯说。 在最后一瞬间他拉回了自己的马。随后那个人真的来了,他本来是取福亚拉尔。一开始他喊叫着,又犯混又骂人,跟所有的滕格尔士兵一样。因为马厩里只有一匹马,马迪亚斯不愿意交出。 “别不讲理,”马迪亚斯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有一匹马,这你是知道的。另一匹马你们早已经他妈的拉走了,收了我的签字画押。你们已经搞得晕头转向,一个木头脑袋根本不知道另一个木头脑袋做了什么,我可以保证!”当马迪亚斯对他们这样强硬的时候,一部分滕格尔士兵会生气,但是也有一部分人会变得通情达理一些。打算取福亚拉尔的这个人就全信了。 “大概是搞错了,”他一边说一边像夹尾巴狗似的溜走了。 “马迪亚斯,你永远不害怕吗?”当那个人走远了的时候我问。 “害怕,我当然害怕。”马迪亚斯说,“你来试试,我的心还在扑腾。”他说。他拿过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我们大家都害怕,”他说,“但是有时候不能表现出来。” 天黑了,夜晚来临。离开蔷薇谷和马迪亚斯的时刻到了。 “再见,小伙子,”马迪亚斯说,“别忘了你爷爷!”“不会,永远不会,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我说。 我一个人到了地下。我钻那条漫长、漆黑的地道,为了保持情绪稳定和不害怕,我自始至终跟自己讲话。 “不,漆黑算不了什么……不,你当然不会被闷死……不错,有一点儿土掉到你脖子上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整个地道正在塌下来,你这个笨蛋!不会,不会,你爬出来时,都迪克不会看见你,他不是猫,黑暗中他看不见东西!不错,约拿旦肯定在那里等着你,真好,他在那儿,你听见我说的话吧。那是他!那是他!”那是他。他坐在黑暗中的一块石头上,离他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站着格里姆和福亚拉尔。 “啊,是你,卡尔·狮心,”他说,“你总算来了!” 第 十 二 章 夜里我们躺在一棵杉树下睡觉,刚黎明我们就醒了。天气有点儿冷,起码我有这个感觉。树林里晨雾弥漫,我们几乎看不见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我们周围灰蒙蒙、静悄悄的,它们就像幽灵之马一样在那里走动。四周寂静得有些凄凉。我不知道为什么早晨起来感到凄凉、寂寞和不安。我只知道我想念马迪亚斯家里温暖的厨房和担忧等待我们的事情。担忧一切我不了解的事情。 我竭力不在约拿旦面前表现我的感受。因为谁知道他会不会找个借口把我送回去。我愿意和他分担一切危险。不管什么样的危险。 约拿旦看着我,微笑着。 “别这个样子,斯科尔班,”他说,“这不算什么,苦事儿还在后边呢!”啊,这是个安慰!突然太阳喷薄而出,云雾立即消失。这时候鸟儿开始在林中歌唱,凄凉、寂寞一扫而光,眼前也不再觉得危险。我身上又暖和起来。阳光暖洋洋的。一切都有了生机,都活跃起来。 格里姆和福亚拉尔也活跃起来。它们脱离了漆黑的马厩,又可以在这里吃多汁的青草,我相信它们很开心。 约拿旦对它们吹口哨,只吹了轻轻一声,但是它们听到以后立即奔过来。他现在就想走,约拿旦。走得远远的!立即就走! “因为围墙就在那片榛树丛后边,”他说,“我实在没有兴趣突然看见都迪克。”我们的地道口在几株榛树丛之间。但是门是看不见的,约拿旦已经用树枝盖上了。他用几根小棍在那个地方做了记号,以便我们将来能认出来。 “不要忘了这儿的样子,”他说,“记住这块大石头和我们在旁边睡过觉的杉树和榛树丛。因为我们可能再次走这条路。如果不能……”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什么。我们骑上马,默默离开那里。 这时候树顶上飞过一只鸽子。是一只索菲娅的白鸽子。 “我们看见的是帕鲁玛,”约拿旦说。他怎么能从这么远的距离就能认出来呢?我们等索菲娅的消息已经等了很久。现在她的鸽子总算来了,但是我们已经在围墙之外了。它径直地飞向马迪亚斯庄园。它很快就会落在马厩外边的鸽子窝旁边,不过现在只有马迪亚斯在那里看她的信啦。 这使约拿旦很后悔。 “鸽子昨天能来就好啦,”他说,“那样我就可以知道我要知道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们必须走,离开蔷薇谷、围墙和追捕约拿旦的滕格尔士兵。 “我们沿着林中一条弯路到河边去,”约拿旦说,“然后我们沿着河岸向卡尔玛瀑布进发。”“你在那里,小卡尔,你将在那里有机会看到你作梦也想不到的瀑布!”“啊,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什么大瀑布。”在我到南极亚拉之前,我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连我们骑马穿过的森林我也没见过。这确实是一片童话般的森林,漆黑、茂密,没有一条人工开拓的小路。人们骑着马穿行在树木之间,湿漉漉的树枝经常碰到人们的脸。但我还是很开心。一切都很开心——看太阳从树干之间照射进来,听着鸟儿歌唱,闻树木和花草散发的潮气以及马的气味儿。我最开心的当然是和约拿旦一起骑马啦。 林中的空气新鲜、凉爽,但是因为我们骑马赶路,所以觉得越来越热。我们将赶上一个很热的天,这一点已有预感。 我们很快把蔷薇谷抛在身后,进入密林。在周围长满高树的一块草地上,我们看见一栋灰色的小房子。在密林深处,谁能够孤零零住在那儿!但是有人住,烟囱在冒烟,外边有一两只山羊在吃草。 “艾尔弗利达住在这儿,”约拿旦说,“如果我们求她,她大概可以给我们一点儿羊奶喝。”我们得到了羊奶,我们要多少给多少,真是太好啦。因为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水米没打牙。我们坐在艾尔弗利达房子的台阶上,吃她给的羊奶,吃我们自己干粮袋里的面包和艾尔弗利达给我们的奶酪,以及我从森林采集的野草莓。所有的东西都很好吃。我们吃得饱饱的。 艾尔弗利达是一个小老太太,胖胖的,很慈善,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与山羊和一只灰猫为伴。 “上帝保佑,我没住在那些围墙里边。”她说。 她认识很多住在蔷薇谷的人,她很想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约拿旦只好告诉她。他讲的时候非常伤心。她也像绝大多数慈善的老人那样,听了很悲伤。 “蔷薇谷遭了大难,”艾尔弗利达说,“降灾于滕格尔!降灾于卡特拉!只要他没有卡特拉,一切都会好起来!”她用围裙挡住眼睛,我知道她哭了。 我已经不能再看别人哭了,所以我去采野草莓。但是约拿旦坐在那里,和艾尔弗利达谈了很长时间。 我一边采草莓一边思索。谁是卡特拉?卡特拉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后来我们来到河边。当时正值炎热的中午。太阳像一个火球挂在天空。河水闪闪发光,就像有成千上万的小太阳在闪亮。我们站在河岸的高坡上,看着脚下的河流。太壮观了!盘古河的河水奔腾而下,在卡尔玛瀑布激起千层浪花,我们能听到远方传来的咆哮水声。 我们想到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我们把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放开,让它们自己在森林里的小湖找水喝。我们顺着陡峭的山坡冲下去,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岸边长满柳树。有一棵柳树把树干远远地伸到河上,树枝挂在水面。我们爬上树干,约拿旦教我,我应该怎么样抓住一根树枝,然后把身体浸在水里。 “但是千万不能松手,”他说,“因为你一松手,水就会以你想象不到的速度把你冲到卡尔玛瀑布去。”我死死抓住,骨头节都发白了。我抓在树枝荡来荡去,让水拍打着我的身体。我洗澡从来没有洗得这样开心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冒险过。我感到卡尔玛瀑布在吸我的全身。 在约拿旦的帮助下,我重新爬到树干上,我们坐在一棵柳树的树冠中,就像坐在一间绿色的小房子里在水上荡来荡去。河水在我们下面跳跃、嬉闹。它大概想把我们重新引诱下去,让我们相信一点儿也不危险。但是我只需要浸一浸脚指头,甚至连我的大拇脚趾都能竿到要把我冲走的吸力。 正当我坐在那里,无意间往岸上看了一眼,这时候我吓坏了。上面来了骑兵,手持长矛的滕格尔士兵。他们骑着马飞跑而来,但是由于河水的咆哮声使我们无法听到马蹄响。 约拿旦也看见他们了,但是我没看出他害怕。我们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们过去。但是他们没有过去。他们停下来,跳下马,不知道他们想休息还是想做什么。我问约拿旦:“你认为他们是追你吗?”“不是,”约拿旦说,“他们从卡曼亚卡来,到蔷薇谷去。在卡尔玛瀑布附近有一座吊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滕格尔通过这条路调遣自己的军队。”“但是他们可能在这里停下来。”我说。 约拿旦同意我的看法。 “我确实不希望他们看到我,”他说,“不希望在他们脑袋里产生一些狮心的怪念头。”我数了数,他们一共有六个人在高坡上。他们指着水,在争吵什么,尽管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突然有一个人冲出来,赶着马沿着山坡朝河边走来,几乎正对着我们。我很高兴我们在树上隐藏得特别好。 其他的人对着他喊叫:“别玩命,帕克!你和马都会淹死!”但是他——那个叫帕克的人——只是大笑,他回答说:“我让你们见识见识!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到峭壁,我就请你们大家喝啤酒,我保证!”这时候我们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河中有一座峭壁突出水面。水流不停地冲刷它,所以只剩一段露出水面。当帕克骑马经过这里时,无意间看到了它,现在它想露一手。 “疯子,”约拿旦说,“他以为马可以逆流而上,游到峭壁上去!”帕克已经脱掉斗篷、头盔和靴子,只穿衬衣和裤子骑在马背上。他企图强迫那匹马走到河里去,这是一匹漂亮的黑色小母马。帕克喊叫着,拼命往下赶它,但是马不愿意。它害怕。这时候他打马。他没有马鞭子,他用拳头打马的脑袋。我听到约拿旦在哭泣,就像上次在广场上一样。 最后帕克总算如了愿。母马嘶叫着,吓得浑身冒汗,但是它还是跳到河里,因为那个疯子让它这样做。看到这一切真是毛骨悚然。当水流淹没它时,它拼命挣扎。“它会冲到我们这边来,”约拿旦说,“不管帕克使用什么手段——他永远无法使马到达峭壁!”但是马试图那样做,它确实尽了很大力!啊,它是怎么样地拼搏,可怜的母马,当它感到河流比它更强大时,它是多么懊丧! 甚至帕克也明白了,现在对他来说生死攸关。他希望能回到岸上,但是他很快发现无法做到。啊,因为激流与他没有同感!激流要把他冲到卡尔玛瀑布,这是他自食其果。但是那匹母马,我真可怜它。它已经完全绝望,像约拿旦说的那样,他们被水冲下朝我们而来,并且很快就会经过我们冲走。我能看到帕克惊恐的眼睛,他知道他的下场。 我转过头来看看约拿旦在哪里。当我看见他时,我惊叫起来。因为他挂在树上,尽量把身体伸向水面。他双腿夹住树干,身体悬空,当帕克被水冲到他身下时,约拿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然后使劲拉住他,使他能够抓住一根树枝。 然后约拿旦叫那匹母马:“过来,小母马,到这儿来!”它已经被水冲过去,但是它拼命向他游过去。现在它的背上虽然没有讨厌鬼帕克了,然而它快要沉下去了,不过约拿旦还是想方设法抓住了它的缰绳,用力拉住它。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搏斗,因为河水并不想松手,它想把母马和约拿旦都拉下去。 我真的疯了,我对帕克喊道:“快帮一把,你这个笨蛋,快帮一把!”帕克已经爬到树上,他稳稳当当地坐在约拿旦身边,但是这个笨蛋唯一做出的帮助是弯下腰对约拿旦喊道:“放下那匹马,知道吗你!森林里还有两匹,我可以骑走其中一匹,你松手就行啦!”我经常听说,人一生气就力大无比,从这个意义上说帕克究竟帮连忙,约拿旦最终拉住了母马。 但是他随后对帕克说:“你这个蠢货,你真的认为我救你的命就是为了让你偷走我的马吗?你知道害羞吗?”帕克可能害羞了,我不是很清楚。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问我们是谁或者别的什么。 他匆忙地拉着自己可怜的母马朝岸上走去,很快地跟其他人就不见了。 当晚我们在卡尔玛瀑布上方点燃了一堆篝火。我肯定任何时代、任何世界点燃篝火的地方也无法与我们的相比。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地方,我相信天上地下没有任何地方能像它那样既可怕又壮美。有山有水有瀑布,宏伟、壮观。这一切又像进入了梦境,我对约拿旦说:“你不要相信这是真的!这是亘古梦境的一部分,我保证是这样。”我们站在桥上,这是滕格尔让人在把两国分开的河谷上建起来的吊桥。卡曼亚卡和南极亚拉分别位于盘古河的河两岸。 河谷里的河水在桥下奔腾咆哮,然后沿着卡尔玛瀑布飞流直下,让人看了惊心动魄。 我问约拿旦:“人们怎么能够在这样深的河谷上架桥呢?”“对呀,我也想知道,”他说,“建桥的时候,有多少人丧命?有多少人一声惨叫掉下去消失在卡尔玛瀑布里?这情况我也想知道。”我哆嗦起来。我似乎听见惨叫声在山谷间回响。 我们现在离滕格尔的国家很近。我们能够看见桥的对面一条小路蜿蜒在群山峻岭当中。那是卡曼亚卡国的盘古山的山脉。 “顺着那条路,你就可以走到滕格尔的城堡。”约拿旦说。 我哆嗦得更厉害了。但是我想,管他明天怎样呢——反正今天晚上我总可以和约拿旦一起坐在篝火旁,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们的篝火在瀑布上方的一块大石头上,离桥很近。但是我背对着一切。我不想看通向滕格尔国家的那座桥,也不想看别的东西。我只想看在山谷间跳跃、闪亮的火光。这景象美丽,但也有点儿可怕。我看到了火光中的约拿旦英俊、和善的面孔,看到马在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休息。 “这堆篝火比我上次那堆强多了,”我说,“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约拿旦!”只要约拿旦和我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有一种安全感。我为总算和约拿旦有了一堆共同的篝火而感到庆幸,我们生活在人间的时候讲过很多次篝火。”篝火与童话的时代,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吗?”我问约拿旦。 “记得,我记得,”约拿旦说,“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南极亚拉有这么可怕的童话。”“你相信会永远是这样吗?”我问。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篝火,然后他说:“不会,决战一旦过去,南极亚拉会重新变成这样一个国家,一切童话都是美丽的,生活轻闲、简朴,像过去一样。”篝火熊熊燃烧,借助火光我看见他疲倦而忧伤。 “不过决战,你知道吗,斯科尔班?决战最终将是一个死、死和死的可怕童话,不会是别的。因此一定要奥尔瓦领导这次战斗,而不是我,因为我不能杀人。”“是这样,我知道你不能,”我想。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你要救帕克的命?那样做好吗?”“我不知道这样做好还是不好,”约拿旦说,“但是有些事一定要做,不然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个庸夫。这话我过去跟你说过。”“但是如果他知道你是谁的话,”我说,“他们会把你抓起来!”“可能,但是他们抓的将是狮心,而不是一个庸夫。”约拿旦说。 我们的篝火熄灭了,夜幕笼罩了群山。余辉使一切变得温柔、友善,但一闪就过去了。尔后是漆黑、凝重的夜,人们只能听见瀑布的轰鸣,看不到一点儿光亮。我尽量靠近约拿旦。我们坐在那里,背靠着山,我们在黑暗中交谈。我不害怕,但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安情绪。 “我们应该睡觉了,”约拿旦说。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睡着。我也不能说是因为这种不安的情绪才睡不着。也不是因为太黑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毕竟约拿旦在我身旁。 这时候突然来了一道闪电、一声雷鸣,山峰震动起来。我们遇到了雷雨天气。我不知道自然界有没有这样的雷雨天气。惊雷带着巨大轰鸣从山顶滚滚而来,淹没了卡尔玛瀑布的响声。闪电交织在一起,有时候一切都被映成火红色,瞬间又变成一片漆黑,好象亘古之夜降临我们头上。 一道闪电过来,比什么都更加可怕。只一瞬间它就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这时候,借助闪电的光亮,我看见了卡特拉。我看见了卡特拉。 第 十 三 章 真的,我看见了卡特拉,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像沉入深渊。当风暴过去、朝霞照亮了山头的时候我才苏醒过来。当时我躺在地上,头靠在约拿旦的膝盖上,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在河的对岸,卡特拉站在卡尔玛瀑布上方的一个悬崖上——心里就充满恐惧。我想起来就难过,约拿旦竭力安慰我。 “它已经不在那里,它走啦。”但是我一边哭一边问他:“怎么会有像卡特拉这类东西?它是……怪物还是别的什么?”“对,它是一个怪物,”约拿旦说,“一条母龙,由远古留存下来的,它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跟滕格尔本人一样残忍。”“他是从哪儿把它弄来的?”我问。 “它来自卡特拉山洞,人们都这样认为,”约拿旦说,“有一次在亘古的夜里,它在洞里困了,一睡就是千千万万年,谁也不知道它在里边。但是有一天早晨它醒了,爬进滕格尔的城堡,对着所有的人喷射死亡火焰,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早晨。它爬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四处逃命。”“它为什么不杀死滕格尔?”我问。 “没有,滕格尔穿过所有的大厅逃命。当它接近滕格尔的时候,滕格尔慌忙掏出号角召集士兵救命,但是当他吹响号角的时候……”“出什么事啦?”我问。 “这时候它像一条狗一样爬到滕格尔身边。从那天起它就听命于滕格尔。它最怕滕格尔的号角。滕格尔一吹,它就服服帖帖的。” 天渐渐亮了。卡曼亚卡国的山头红得就像卡特拉火焰。我们现在就启程去卡曼亚卡。我很害怕,啊,我真是害怕极了!谁知道卡特拉在哪儿等待时机?它在哪儿?它住哪儿?如果它住在卡特拉山洞,奥尔瓦怎么能住那儿呢?我问约拿旦,他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卡特拉不住在卡特拉山洞。自从它醒来以后一直没有回过那里,滕格尔把它锁在卡尔玛瀑布附近的一个洞里。“它被一根金锁链锁在洞里,”约拿旦说,“只要滕格尔不把它带出来吓唬他要吓唬的人,它就呆在那里。”“我在蔷薇谷见过它一次。”约拿旦说。 “当时你吓得喊叫起来吧?”我问。 “对,我喊叫起来。”他说。 我的恐惧感不断增加。 “我很害怕,约拿旦,卡特拉会杀死我们。”他再一次设法使我稳定下来。 “但是它被锁着。它不能到锁链长度以外的地方去。不会超过那个峭壁,就是你昨天看见它的那个地方。它几乎总是站在那儿,看着下面的卡尔玛瀑布。”“它为什么总站在那儿往下看?”我说。 “我不知道,”约拿旦说,“它可能在找卡尔玛。”“谁是卡尔玛?”我问。 “噢,只是艾尔弗利达才这样说,”约拿旦说,“谁也没见过卡尔玛,它根本不存在。但是艾尔弗利达说,很早以前它曾经住在卡尔玛瀑布里,卡特拉当时仇恨它,至今也忘不了。所以它站在那里往下看。”“卡尔玛是谁呢?它怎么能住在那个鬼瀑布底下?”我问。 “它也是一个怪物,”约拿旦说,“艾尔弗利达说,它是一条巨蛇,它的长度跟河的宽度一样。但你知道,这不过是个古老的传说。”“它大概不像卡特拉,而只是个传说吧?”我说。 这个他没有回答,但是他说:“你知道吗,当你到森林去去采野草莓时艾尔弗利达还讲了什么?她说,她小的时候人们经常拿卡尔玛和卡特拉吓唬小孩子。卡特拉山洞里的龙和卡尔玛瀑布里的巨蛇的童话她听过很多遍。她很喜欢这些童话,就因为惊险。艾尔弗利达说,这是一个人们在各个时期吓唬小孩子的古老童话。”“那就让卡特拉呆在自己的山洞,”我说,“继续当个童话好啦!”“对,这也正是艾尔弗利达的看法。”约拿旦说。 我颤抖起来。这使我想到,卡曼亚卡是一个充满怪物的国家,我不愿意到那里去。但是我现在必须得去。 我们先得从干粮袋里掏点儿东西吃,尽管我们要为奥尔瓦省下一点儿。因为约拿旦说卡特拉山洞没东西可吃。 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喝留在石头缝里的雨水。它们在山上吃得很不好。但是在桥边长着一点儿青草,当我们动身的时候,它们还是吃饱了。 我们通过桥,直奔卡曼亚卡,滕格尔的国家,怪物的国家。我害怕得直打哆嗦。我不大相信真有巨蛇,但是万一它突然从地下钻出来把我们弄到卡尔玛瀑布里撕成碎片该怎么办呢?还有卡特拉,它最使我害怕。它可能露着残酷的犬牙和带着死亡火焰在滕格尔的河岸正等着我们呢,啊,我真害怕死了! 但是我们走过桥时,我没有看见卡特拉。它没有站在峭壁上,我对约拿旦说:“啊,它没有在那儿!”然而它在那儿!只是没在峭壁上,它可怕的脑袋从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边伸向滕格尔的城堡。我们看到了它,它也看到了我们。这时候它发出一声山崩地裂的吼叫。它张着血盆大口,鼻孔里喷出一道道火焰。它暴跳如雷,用力撞击锁链,撞呀,撞呀,随后又吼叫起来。 格里姆和福亚拉尔被吓惊,我们差一点儿拉不住它们。我的恐惧也不在它们以下。我求约拿旦我们返回南极亚拉。但是他说:“我们不能背叛奥尔瓦!不要害怕,卡特拉够不到我们,不管它怎么样冲撞锁链也不行。”“不过我们要尽快走,”他说,“因为卡特拉的吼叫是可以传到滕格尔城堡的信号,如果我们不能马上躲进山里,滕格尔士兵马上就会包围我们。”我们骑马赶路,难行、狭窄和高低不平的山间小路在马蹄下迸发出一道道火星,我们为了甩掉所有的尾随者不得不东走一会儿,西走一会儿。我时刻提防着身后奔驰而来的战马和可能用长矛、弓箭袭击我们的滕格尔士兵的呼喊声。但是没有人来。在卡曼亚卡的千山万壑中追踪一个人并非易事。被追的人很容易逃掉。 我们骑了很长时间以后,我问约拿旦:“我们到哪儿去?”“到卡特拉山洞,我想你是知道的,”他说,“我们已经快到了。卡特拉山已经在你的眼前。”啊,真是这样。在我们面前有一座低低的平坦山脉,陡峭的山坡直通山下。只有朝我们这个方向的坡比较平缓。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会比较容易地爬上去。我们当然愿意,约拿旦说,我们必须翻过这座山。 “进口在河的对岸,”他说,“我必须到那里看看。”“约拿旦,你真的相信我们某个时候能进到卡特拉山洞里去?”我说。 他曾经对我讲过,巨大的铜门关着洞口,滕格尔的士兵日夜守卫着。仁慈的上帝啊,我们怎么能进去呢?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们把马藏起来,因为马爬不了山。 我们把它们拉进卡特拉山脚下一个隐蔽得很好的山缝,把行李和其他东西也放在那里。 约拿旦抚摸着格里姆说:“等在这儿,我们作一次侦察。”我不喜欢去侦察,因为我不愿意离开福亚拉尔。但是不愿意也没用。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爬上山顶,到了以后我感到很累。约拿旦说我们可以休息片刻,我立即躺在地上。约拿旦也躺下了,我们躺在卡特拉山顶,头上是广阔的蓝天,身下就是卡特拉山洞。啊,想起来真有些怪,在我们身下的山里有一个可怕的山洞。山洞有各种走廊、巷道,很多人在那里受折磨或者死去。洞外边蝴蝶在阳光下飞来飞去,蓝天上漂浮着朵朵白云,我们四周长着鲜花和绿草卡特拉山顶竟长着花、草,真够奇妙的! 我突然想到,有很多人已经死在卡特拉山洞,奥尔瓦可能也死了,我问约拿旦他相信不相信。不过他没有回答。他只是躺着,直视蓝天,我发现他在想其他的事。最后他说: “如果卡特拉在卡特拉山洞睡了很长时间的觉是真的话,它醒来的时候怎么出去的呢?在此之前就有了铜门。滕格尔一直把卡特拉山洞当作监狱。”“当卡特拉躺在里边睡觉的时候?”我说。 “对,当卡特拉躺在里边睡觉的时候,”约拿旦说,“根本没有人知道。”我颤抖起来。我不能想象还有更可怕的事情。想想看,如果被关在卡特拉山洞,或者突然眼见一条龙爬出来,那有多么可怕! 但是约拿旦脑子里有其他的想法。 “它一定是从另一条路出来的,”他说,“这条路我一定要找到,即使找一年我也要找。” 我们没有休息很长时间,约拿旦已经没有心思。我们到了卡特拉山洞。 过了山没多远,我们已经看见我们脚下的河流和对岸的南极亚拉,啊,我多么想念那里! “看呀,约拿旦,”我说,“我看见了我们洗澡地方的柳树!那儿,在河的对岸!”真像得到来自河水的问候,来自光明一岸的一次小小的绿色问候。但是约拿旦示意我别说话。他担心有人听到。我们离那儿已经很近。卡特拉山以一座悬崖在这里结束。约拿旦说,我们脚下的半山腰有铜门关着卡特拉山洞,不过我们从这儿看不到。 但是卫兵能看到我们。三个滕格尔士兵,我只要看见他们黑色的头盔,我的心就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 我们一直爬上悬崖,以便看一看他们。只要他们向上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我们。不过那些愚蠢的士兵不可能发现什么。他们根本不四处巡视。他们只顾得坐在那里掷骰子,别的什么也不管。既然没有任何敌人能通过大门,他们何必要警卫呢? 突然我看见下边的大门开了,有人从大门走出来——又一个滕格尔士兵!他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碗,接着他把碗放在地上。大门随即又关上,我们能听见他锁门的声音。 “啊,这是我最后喂这头猪。”他说。 其他的人笑起来,其中一个说:“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不寻常的日子——他生命的最后一天吗?你可以告诉他,今天晚上天一黑,卡特拉就会等着他。”“告诉他啦,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好啊,这一天终于来了,’他说。他请求往蔷薇谷寄一封问候信,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奥尔瓦可以死,但是自由永远不会死!’”“吻我,”另一个人回答说,“今天晚上他可以和卡特拉说,他会听到它怎么回答。”我看了看约拿旦。他气得脸色苍白。 “过来,”他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尽可能迅速地悄悄爬下悬崖,当我们知道我们已经到了敌人的视野之外的时候,我们就跑了起来。我们一路奔跑,到了格里姆和福亚拉尔的身边才停下。我们坐在石头缝里的马旁边,因为我们现在不知道将做什么。约拿旦很沮丧,我无法安慰他,因为我也很沮丧。我知道他多么为奥尔瓦担心。他原来以为他可以帮助奥尔瓦,但是现在他认识到已经帮助不了啦。 “奥尔瓦,我的好朋友,我永远也见不到你啦,”他说,“你今天晚上将死去,南极亚拉的绿色山谷会怎么样呢?”我们和格里姆、福亚拉尔共同吃了一点儿面包。我还想喝几口羊奶,我们上次省下一些没喝。 “现在别喝,斯科尔班,”约拿旦说,“今天晚上天黑了以后,我会把每一滴都给你。但是在此之前不行。”我们长时间坐在那里,沉默、沮丧。最后他说:“我知道,这如同大海捞针。但我们还是要争取。”“争取,争取什么呢?”我问。 “寻找卡特拉出去的地方。”他说。 尽管他自己也不相信能做到,这一点看得出来。 “如果我们有一年的时间的话,”他说,“那很有可能!但是我们只有一天。” 他刚刚说完,就发生了一件事。在我们坐的那个狭窄的石头缝里,紧靠山腰的地方长着几片茂密的树丛,从树丛里跑出一只惊恐的狐狸。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已经从我们身边跑掉了。 “上帝啊,从哪儿跑出来一只狐狸?”约拿旦说,“我一定去看看。”他消失在树丛后边。我坐在原地等他。但是他去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动静。最后我变得不安起来。 “你在哪儿,约拿旦?”我喊着。 这时候我真的听到回答了。他显得很兴奋。 “你知道狐狸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吗?从山里边!知道吧,斯科尔班,从卡特拉山里边。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洞!”可能早在远古时代一切就已经注定下来。可能早在那个时候为了蔷薇谷约拿旦注定要成为奥尔瓦的救命恩人。可能有几位童话仙子为我们指路,而我们却不知不觉。不然的话约拿旦怎么能恰恰在我们藏马的地方找到进入卡特拉山洞的路?同样奇怪的是,在蔷薇谷所有的房子当中我正好来到马迪亚斯庄园,而没有到其他地方。 卡特拉爬出卡特拉山洞的路一定就是约拿旦找到的路,我们深信不疑。这一个直通山腰的路,洞一点儿也不大。“但是一条臃肿的母龙完全可以爬过去,”约拿旦说,“如果它睡了几千年以后醒来,发现通常的路被铜门关住了的话。”我们爬过去也没有问题!我朝着漆黑的洞里看。你相信里边还有多少条龙在睡觉?如果你进去,踩到它们身上以后,它们醒了怎么办?我在琢磨这些事。这时候我感到约拿旦的手放在我肩膀上。 “斯科尔班,”他说,“我不知道在漆黑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但是我现在一定要进到里面去。”“我也要进去。”我说,尽管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约拿旦用食指抚摸我的脸颊,他有时候这样做。 “你真的不愿意在马旁边等我?”“我不是说过吗,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我说。 “对,你是说过。”他说,听他的口气他很高兴。 “因为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说,“就是下地狱也要去。” 这样的地狱就是卡特拉山洞。钻进按个黑洞就如同钻进一个可怕的、永远不会醒来的黑色梦镜一样,就是从光明进入永恒的黑夜。 “整个卡特拉山洞不外乎是一个老死的龙窝,”我想,“从远古以来就充满邪恶。经过几千年龙蛋被孵化成龙,残酷的龙成群地从那里爬出去,把沿途的一切都杀死。”一个这样的老龙窝正好被滕格尔用来作监狱。我一想到他在山洞里对人们犯下的罪行就浑身颤抖。我感到空气由于古老邪恶的沉积而变得凝重起来。我好象听到在我们周围可怕的寂静之中有人在耳语。有人在山洞的深处小声说话,我听到了种种受折磨声、痛苦的哭泣和滕格尔的统治在山洞里造成的死寂。我本来想问一问约拿旦,他是否也听到了这些耳语。但是我没有问,因为这些可能仅仅是我的幻觉。”好啦,斯科尔班,我们就要进行一次你将终生难忘的旅行。”约拿旦说。他说得对。我们一定要通过整座山才能来到紧靠铜门前边的狱洞,奥尔瓦被囚在那里。 “人们说,‘卡特拉山洞’,就是指那个洞,”约拿旦说,“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洞。” 而我们也不知道确实可以通过地下到达那里,但是我们知道路很远。因为我们在山上曾经走过那段距离,但是仅靠我们手中的火把照明从漆黑的迷宫里爬过去不知道要困难多少倍。 啊,看火把的亮光在洞壁间跳动真让人觉得可怕。火把只能照亮我们周围一大片黑暗当中的一小块很小很笑的黑暗,因此使人感到光亮以外的一切东西更加可怕。“谁知道,”我想,”那里有没有趴满龙、蛇和怪物,说不定它们正在黑洞子里藏着呢。”我也担心我们在迷宫里迷了路,但是约拿旦在我们经过的地方都用火把作了黑色的记号,所以我们能按原路找回来。 约拿旦说旅行,其实哪是什么旅行。我们钻、爬、攀、游、跳、荡、拉、扯和撕,没有没干过的。多么不寻常的旅行!多么不寻常的山洞!有时候我们来到很大的山洞,就像大厅一样,一眼看不到底,我们只能通过回声知道它有多大。有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走过去,我们只能趴在地上像另外一条龙那样爬过去。有时候地河挡住了去路,我们只能游过去。但最最可怕的是——有时候张着大嘴的深沟出现在我们的双脚前。我就差一点儿掉进一个这样的深沟里。我当时正举着火把往前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约拿旦抓住了我。但是我把火把掉下去了。我们看到火把像一条火带子一样落下去,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完全消失了。我们完全被黑暗包围了。这是世界上最大、最可怕的黑暗。我吓得不敢动、不讲话、不敢思考,我竭力想忘掉我的存在,忘掉我在紧靠深渊的最黑暗处站着。但是我能听到在我身边的约拿旦的声音。最后他把我们带的另一个火把点燃了。整个时间内他都在和我讲话,讲呀,讲呀,非常沉着。我想,多亏他,我才没被吓死。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多久,我不知道。在卡特拉山洞的深处,人们不知道时间长短。好象我们已经到了永恒的世界,我又开始担心我们可能误事,可能已经到了晚上,可能洞外天已经黑了。而奥尔瓦……他现在可能已经落入卡特拉的魔掌!我问约拿旦信不信。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如果你还够聪明的话,现在就别考虑这些事。” 这时候我们到了一个狭窄、曲折的山洞里,看不到头,只是逐渐变窄、逐渐变挤。它的高度变,宽度也变,直到我们几乎无法通过。最后它变成了一个洞,我们只好从那里钻过去。 但是在洞的另一面,我们突然到了一个很大的洞。究竟有多大,我们不知道。火把的光看不到尽头。但是约拿旦试了试回声。 “喂,喂,喂,”他喊叫着。我们从很多方向多次听到“喂,喂,喂”的回声。但是我们后来听到了别的声音。在很远的黑暗处有另一个声音。 “喂,喂,喂,”那个声音学着说,“你拿着火把和灯光从那些奇怪的路上来做什么?”“我寻找奥尔瓦。”约拿旦说。 “你找的奥尔瓦在这儿,”那个声音说,“你是谁?” “我是约拿旦·狮心,”约拿旦说,“我还带着我的弟弟卡尔·狮心,我们将救你出去,奥尔瓦。”“晚啦,”那个声音说,“晚啦——不过还是得感谢你们!”他还没有说完,我们就听到铜门吱的一声开了。约拿旦赶紧把火把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一个滕格尔士兵手里拿着一盏灯走进门来。我暗暗落泪,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为奥尔瓦。他们恰恰要在这个时候把他带走,真是太残酷了! “蔷薇谷的奥尔瓦,请你做准备,”那个滕格尔士兵说,“过一会儿你就将被送到卡特拉那里去。黑马已经在路上。”借助他的灯光我们看到一个用很粗的木头钉的大笼子,我们知道,奥尔瓦像动物一样被关在那里。 那个滕格尔士兵把灯放在靠笼子的地上。 “在你最后的时刻身边可以有一盏灯,这是滕格尔陛下规定的。目的是使你适应一下光亮,在你见到卡特拉的时候,你好能看清它。你大概愿意吧?”他狂笑起来,尔后走出大门。大门在他身后又吱的一声关上了。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奥尔瓦的笼子旁边,我们在灯光中看清了他。真是目不忍睹,他几乎已经不能动了,但是他还是挣扎到笼子的栅栏旁边,把手伸向我们。“约拿旦·狮心,”他说,“我在蔷薇谷时就久闻你的大名。现在你来了这里!”“对,我现在来了这里,”约拿旦说。这时候我听到他为奥尔瓦的苦难小声哭了。但是他随后就掏出腰刀,用力砍木笼的栅栏。 “快来,斯科尔班!快帮忙!”他说。我也拿着刀冲过去。可是两把刀能起多大作用呢?我们要是有斧头和锯就好了。 但是我们仍然用力砍着,双手都出血了。我们一边砍一边流泪,我们知道我们来迟了。 奥尔瓦当然也知道,但是他不愿意相信没一点儿希望了,因为他在笼子里紧张得直喘粗气,有时候还小声说:“快点儿!快点儿!”我们照他说的干,手上的血直向下流。我们发疯似地砍着木笼,时时刻刻担心大门打开,穿黑衣服的士兵进来,那时候奥尔瓦、我们以及整个蔷薇谷就都完了。”他们要带走的不是一个人,”我想,”今天晚上卡特拉将得到三个人!”我感到我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我的双手不停地打颤,甚至连刀都拿不住了。约拿旦气得大喊大叫,他被笼子上的栅栏的坚固气疯了,我们怎么砍它们都砍不断。他用力踢它们,一边喊叫一边踢,又砍又踢,突然喀嚓一声,啊,一根栅栏最后总算断了,然后又一根,断了两根就够了。 “现在好啦,奥尔瓦,现在好啦。”约拿旦说。但是奥尔瓦只喘了一声粗气作为回答。这时候约拿旦爬进笼子里,拖出双腿既不能站立也不能行走的奥尔瓦。而我也无力帮助奥尔瓦,但是我走在前边,用灯照明,约拿旦朝着我们的救命洞用力拖奥尔瓦。他很累了,喘着粗气,啊,我们三个人就像被人追捕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当时我们有这种感觉,起码我有。 他是多么能干,约拿旦,他成功地将奥尔瓦拖过整个山洞,又奇迹般地带着这时已经半死不活的奥尔瓦钻过窄洞。我差不多也半死不活的——而现在该我钻窄洞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钻。这时候我们听到远处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这时候我全身的力气好象一下子就流走了。我瘫在那里。 “快,快,灯,”约拿旦喘着粗气说。我把灯递给他,尽管我的双手在打颤。灯一定要藏起来,因为一个小小的亮点儿就足以出卖我们。 穿着黑衣服来取人的士兵——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洞里。滕格尔的士兵手里也拿着灯。那里的灯光亮得可怕。但是我们这个角落里很黑。约拿旦弯下腰,抓住我的手,通过窄洞口把我拉进后面的那个漆黑的洞里。我们三个人躺在那里喘粗气,听到有人喊:“他逃跑啦!他逃跑啦!” 第 十 四 章 夜里我们把奥尔瓦从地下送出来,当然是约拿旦干的。他把奥尔瓦拖出地狱,用别的话来形容都不确切。我只能拖我自己,差一点儿连我自己都拖不出来。 “他逃跑啦!他逃跑啦!”他们喊叫着。我们默默地等待追兵,但是没有人来。即使一个滕格尔士兵也能估计出里边有一个能爬出卡特拉山洞的洞,我们就是从那儿逃走的。而这个洞也不难找到。但是滕格尔的士兵都很胆小,他们成群结队时敢于攻击自己的敌人,但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首先进入一个他们一无所知的敌人所在的窄洞。啊,很简单,他们过于胆小,否则他们会轻易放走我们吗?过去从来没有任何人从卡特拉山洞逃走过,我不知道他们将如何向滕格尔解释奥尔瓦越狱的事。“不过这是他们的苦恼,”约拿旦说,“我们有很多自己的苦恼。”在我们完全走出那条漫长、狭窄的山洞之前,我们应该停下来喘口气。 约拿旦给他山羊奶和面包吃,尽管羊奶已经变酸,面包已经发霉,奥尔瓦还是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香的饭!”约拿旦长时间地揉着奥尔瓦的双腿,以便使他的腿能够活动起来,后来他稍微动一动,不过不能走,只能爬。 他从约拿旦那里知道了我们的行程,约拿旦问他,他是否愿意当夜赶路。 “当然,当然,当然,”奥尔瓦说,“就是爬我也要爬回蔷薇谷,我不想安静地躺在这里,等着滕格尔的猎狗到山洞里寻找我们。”他已经显示出英雄本色。他不是一个被征服的囚徒,而是一个起义者,自由战士。被囚的奥尔瓦,我在灯光中看他的眼睛时,我立即就明白了,滕格尔为什么怕他。不管他身体多么虚弱,他的内心有一团熊熊烈火,就是因为这团火他才能熬过那个地狱之夜,因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都没有那个夜晚更可怕。 那个夜晚长得像是凝固了,而且充满危险。但是当人们过于疲劳的时候,什么也顾及不到了,就是猎狗来了也顾不到了,啊,我肯定听到猎狗来了,它们还大声地叫,但是我顾不得害怕了,此外它们叫了一会儿就不叫了。不过我们爬的那条深沟就是猎狗真的来了也不敢钻进去。 我们在那里爬呀爬呀,不知爬了多久,当我们最终爬到了阳光下的格里姆和福亚拉尔身边的时候,衣服爬破了,满脸是血,浑身是汗,真是累死了。夜已经过去,早晨已经来临。奥尔瓦伸出双臂,他想拥抱大地、蓝天和他看到的一切,但是双臂放下了,他已经睡着了。我们三个人困得瘫在地上,一直睡到天快黑。是福亚拉尔用鼻子拱了我一下我才醒过来,它可能认为我睡的时间太长了。 约拿旦也醒了。 “天黑以前我们一定要离开卡曼亚卡,”他说,“天黑了以后我们就找不到路了。”我们叫醒奥尔瓦。当他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在卡特拉山洞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 “自由了,”他小声说,“自由了!”他抓住约拿旦的手,长时间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是你使我重新获得了生命和自由,”他说。他还向我表示感谢,尽管我没有做什么,只是同路人而已。 奥尔瓦的感觉就像我摆脱了一切苦难来到樱桃谷一样,我非常希望他也能够活着,自由地回到自己的山谷。但是我们还没有到达那里。我们仍然在卡曼亚卡的山中,成群结队的滕格尔士兵在追捕他。我们躺在石头缝里睡觉没被他们找到仅仅是运气。 我们坐在石头缝里,吃着我们剩下的最后一点儿面包。奥尔瓦不时地说着:“想想看,该多好啊,我还活着!我自由了,我还活着!”因为他是卡特拉山洞囚禁者中唯一的幸存者,其他所有的人都成了卡特拉的牺牲品。 “但是有一点你们可以相信滕格尔,”奥尔瓦说,“我认为他不会让卡特拉山洞长期空下去。”他的眼里又一次充满了泪水。 “哦,你——我的蔷薇谷,”他说,“你还要在滕格尔的压迫下叹息多久?”在他囚禁期间南极亚拉山谷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想听。关于索菲娅,关于马迪亚斯和约拿旦在做的一切,还有关于尤西的事情。当他得知是由于尤西他才长期在卡特拉山洞遭受折磨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他会在我们面前气死。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恢复正常和重新可以讲话,他说:“我的生命无关紧要,但是尤西的所作所为针对蔷薇谷,因此是不可饶恕的。”“饶恕与否他都会受到惩罚,”约拿旦说,“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尤西!” 但是一股愤怒冲上奥尔瓦的心头。他想立即出发,恨不得当晚就去进行争取自由的战斗,他责骂自己的腿不听使唤。然而他尝试着,尝试着,最后总算站了起来。当他做给我们看的时候,他充满了自豪。那情景确实感人。他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走过去,好象随时都会被风吹倒,谁看了都会笑起来。 “奥尔瓦,”约拿旦说,“一看就知道你是从卡特拉山洞远道逃来的囚犯。”这话一点儿不假。我们三个人满身是污泥和血痕,特别是奥尔瓦,他的衣服都撕破了,整个脸都被胡子和头发盖着,人们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奇特、充满火一样激情的眼睛。 有一条小河从我们藏身的石头缝里流过,我们在那里洗去一切污秽和血痕。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脸浸在清凉的水里,真舒服,就像洗掉了整个可怕的卡特拉山洞。然后奥尔瓦用我的刀,剃掉很多胡子和头发,改变一下刚刚逃出来的囚犯形象。约拿旦从包里掏出滕格尔士兵用的头盔和斗篷,这些东西曾帮助他逃离蔷薇谷。 “这些个,奥尔瓦,穿上这些个东西,”他说,“这样他们就会相信你是一个滕格尔士兵,抓了两个俘虏,正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奥尔瓦戴上头盔,穿上斗篷,不过他很不喜欢这些东西。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看见我穿这些东西,”他说,“这些衣服散发着残暴和压迫的气味。”“管它散发着什么,”约拿旦说,“只要它能够帮你回到蔷薇谷就行了。” 我们启程的时间到了。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就要落山了。天一黑谁也无法在山中的危险小路上赶路。 约拿旦表情严肃。他知道什么在等待着我们,我听见他对奥尔瓦说:“我认为下边的一两个小时将决定蔷薇谷的命运。长时间骑马你吃得消吗?”“行,行,行,”奥尔瓦说,“十小时也行,如果你愿意。”他骑福亚拉尔。约拿旦帮他骑到马背上。他很快变成了另一个奥尔瓦。他在马鞍上与原来判若两人,变得非常强壮。啊,奥尔瓦是最勇敢、最强健的男子汉之一,就像约拿旦一样,只是我不够勇敢。我和约拿旦骑上马,我用双手抱住他的腰,脸靠在他的背上,这时候好象有一点儿力量从他身上流到了我的身上,我也不再害怕了。然而我仍然禁不住要想,如果我们不总是这样坚强、勇敢该多好啊。想想看,如果我们能够像在樱桃谷最初的日子里那样呆在一起该有多好,啊,那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我们启程了。我们朝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我们要走到的桥在那边。卡曼亚卡山中的小路纵横交错,很容易迷路,除了约拿旦谁也无法搞清楚。他用一种奇特的办法认识,这使我们感到欣慰。 我的眼睛四处巡视,侦察着滕格尔士兵。但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奥尔瓦戴着可怕的头盔,穿着黑色的斗篷骑着马跟在我们后边。我每次回过头看见他,心里都一跳,我对那种头盔和一切戴头盔的人已经形成条件反射。 我们骑着马向前走呀,走呀,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经过的地方都是那样安宁、平静和美丽。”真可以称之为平静的山间夜晚。”我想。如果这种估计不出错误就好啦!但是什么东西都可能从这种安宁、平静中冒出来,我们感到异常紧张。约拿旦时刻警惕着,甚至感到不安。 “只要我们过了桥就好了,”他说,“不过那是最麻烦的。”“要多长时间我们才能到那里?”我问。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要半小时。”约拿旦说。 但是这时候我们看到了他们。一队滕格尔士兵,共有六个人,手持长矛,骑着黑马。他们出现在小路在山腰的拐角处,正对着我们走来。 “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约拿旦说,“冲着他们上去,奥尔瓦!”奥尔瓦从我们身边急驰而过,约拿旦趁势将缰绳扔给他,以便使我们看起来更像俘虏。 这时候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但是逃跑是已经来不及了,也无处可逃。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大模大样地朝他们骑过去,希望奥尔瓦的头盔和斗篷能骗过他们。 “我宁死不投降,”奥尔瓦说,“我希望你能知道,狮心!”我们若无其事地朝我们的敌人骑马过去,我们越来越靠近他们。我的后背直冒凉气,我想,与其我们现在被抓住,倒不如在卡特拉山洞时就被抓好了,免得我们无谓地受一长夜的罪。 我们相遇了。他们让马慢下来,以便能在狭窄的小路上错过我们。领头的是一个老熟人,他不是别人,正是帕克。 但是帕克不看我们。他只看奥尔瓦。 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以后,他问:“你听说他们抓到他没有?”“没有,我没有听说。”奥尔瓦说。 “你到哪儿去?”帕克问。 “我抓了两个俘虏。”奥尔瓦说。更多的情况帕克没有得到。然后我们尽可能快地继续前进。 “回头看看,别让他们发现,斯科尔班,看他们在做什么。”约拿旦说。 我照他说的回头看了看。 “他们骑得很快。”我说。 “谢天谢地。”约拿旦说。 但是他高兴得太早啦。因为这时候我看见他们停了下来,一齐从远处看我们。 “他们想到了什么。”约拿旦说。 很明显是这样。 “停一下,”帕克喊道,”喂,我想仔细看一下你和你的俘虏!”奥尔瓦气得直咬牙。 “快跑,约拿旦,”他说,“不然我们就没命啦!”我们向前飞奔。 这时候帕克和他的同伙都调转马头,啊,他们调转马头,追赶我们。他们马的马鬃在空中飞舞。 “格里姆,现在到了考验你的时候了。”约拿旦说。 “还有你,我的福亚拉尔,”我想。我多么渴望我自己骑着它啊! 比格里姆和福亚拉尔跑得更快的生物是没有的,啊,它们在小路上奔驰,它们知道现在到了生死关头。追兵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能听到嗒嗒的马蹄声,时远,时近,但穷追不舍。因为现在帕克已经知道他追的是谁,没有一个滕格尔士兵想放过这样一个战利品,这是一个可以奉献到城堡里滕格尔眼前的战利品。 我们飞驰过桥的时候,他们就在我们身后,还向我们射了几支箭,但是没有射中我们。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南极亚拉一边,约拿旦说过,过桥是最麻烦的。但是我没有发现过了桥就太平无事,恰恰相饭,他们仍然沿着河追赶我们。小路在河岸的山坡上蜿蜒向前,直通蔷薇谷,我们在那条路上拼命奔跑。这条路我们曾在一个夏天的夜晚走过,离现在可能有几千年了,当时我和约拿旦在夕阳中骑着马,悠然地走向我们第一堆篝火点燃的地方。我们也是沿着河边走,不象现在这么匆忙,马都快摔倒了。 奥尔瓦骑着马发疯似地跑着,因为现在他是回蔷薇谷的家。约拿旦跟不上他。帕克也比我们跑得快,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我总算明白了,是我的原因。世界上没有比约拿旦更快的骑手,如果马背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谁也追不上他。但是现在他自始至终要考虑我,这就束缚了他的手脚。 “这次行程将决定蔷薇谷的命运。”约拿旦曾这样说。结果会怎么样,全由我决定,真是太可怕了!结果将是灾难性的,我已经越来越注意到,每次回过头朝后边看的时候,那些黑头盔就离我们又近了一点儿。有时候他们被一个山坡或者被几棵树挡住了,然后再次出现,离我们越来越近。 像我一样,约拿旦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们无法脱身,他和我。很有必要让约拿旦逃走,我不能因为我而让他被抓住。因此我说:“约拿旦,现在照我说的去做!到一个拐弯处放下我,别让他们看见!务必跟上奥尔瓦!”他一开始有些吃惊,这我发现了。但是表情和我差不多,不是特别吃惊。“你真敢这么做吗?”约拿旦问我。 “不敢,但是我只能这样做了。”我说。 “勇敢的小斯科尔班,”他说,“我会回来接你。一旦我把奥尔瓦安全地护送到马迪亚斯那里,我就回来。”“你保证吗?”我问。 “保证,你相信吧。”他说。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我们曾经洗澡的那棵柳树旁边,我说:“我藏在那棵树里。请你到那里接我!”我还没来得及多说,就到了不会被人看见的山冈后边。约拿旦勒住马,我跳了下来,然后他扬鞭跃马而去。我迅速滚到旁边的一个坑里。我躺在那里,听着追兵嗒嗒而过,我还瞥了一眼帕克愚蠢的脸。他紧咬牙关,真像要咬碎一样——而他就是被约拿旦救过命的人! 但是现在约拿旦已经追上了奥尔瓦,我看见他们一同消失在远方。我对此感到欣慰。“快骑吧你,小帕克,”我想,“如果你认为有用的话!奥尔瓦和约拿旦你是再也看不见啦。”我躺在坑里,直到帕克和他的同伙也看不见了为止。这时候我朝河边和我的树走去,爬进绿色的树冠,然后躺在一个绿色的树杈上是很舒服的,因为我已经很累了。 靠近树的河里停着一只小船,不停地撞击着岸边。它一定是从上游断缆以后漂到这里来的,因为它没有被绳拴着。“谁丢了这只船,他肯定很伤心。”我想。啊,我坐在那儿一边瞎想一边朝四周看。我看着咆哮的河水,看着河中的那块巨石,“上次应该让畜牲帕克坐在上边,”我想。我看到了对岸卡特拉山脉,我想着,怎么会有人到那里去,把其他的人关进那些可怕的山洞呢?我也想起了奥尔瓦和约拿旦,我的心很难过,我祝愿他们在帕克赶上之前顺利通过我们挖的地道。我想象着当马迪亚斯在密室里找到奥尔瓦的时候,他会说些什么,他将会怎样的高兴。我想着那里的一切。 但是天开始黑下来,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可能要整夜呆在那里。天黑以前,约拿旦赶不回来。真有点儿可怕。一种不安的情绪随着夜晚的到来油然而生,我感到孤单。 这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位女士骑着马到河岸的山坡上。她不是别人,正是索菲娅。一点儿不错,来人正是索菲娅。我从来没有比这个时刻看到她更高兴了。“索菲娅,”我高声喊,“索菲娅,我在这儿!”我爬出树冠,挥动双手。但是过了好一阵子我才使她相信,确实是我。 “啊呀呀,卡尔,”她喊叫着,“你怎么到那儿去啦?约拿旦在哪儿?等着,我们到你那边去,顺便让马喝点儿水。”这时候我看见她身后有两个男人,也骑着马。我先认出其中一个,他是胡伯特。另一个我一时没看清,但是他又向前骑了几步。我看清了他,那是尤西。但是他不可能是尤西——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啦,或者看花了眼。索菲娅不可能带尤西来!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是索菲娅也疯啦,还是我仅仅在梦中梦见尤西是个叛徒?不对,不对,我不是在作梦,他就是叛徒!我也没有花眼,他来啦,会发生什么事?天啊,会发生什么事? 他在晚霞的余辉中骑着马朝河边走来,他老远就跟我开玩笑:“噢呀,你们看那个小卡尔·狮心,见到你非常高兴!”他们三个人都过来啦。我静静地站在河边,带着脑子里唯一的想法等待着,天啊,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下了马,索菲娅跑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她很高兴,眼睛放着兴奋的光。 “你又在外边打狼吗?”胡伯特一边说一边笑起来。 但是我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们要到哪里去?”最后我总算挤出了这句话。 “尤西想告诉我们,从哪儿突破围墙最好,”索菲娅说,“战斗打响的那天,我们一定要心中有数。”“对,我们一定要做到这一点,”尤西说,“在发起进攻之前,我们要有一个明确的计划。” 我思绪万千。“至少你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来。他要诱骗索菲娅和胡伯特上圈套。如果没有人阻止他,他就要把他们直接引向毁灭的深渊。“但一定要有人阻止他。”我想。现在我明白了:天啊,一定得是我才能阻止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管我多么讨厌这样做,但是现在我必须如此。然而怎么开始呢? “索菲娅,比安卡好吗?”最后我问。 这时候索菲娅显得很难过。 “比安卡一直没从蔷薇谷飞回来,”她说,“不过你有约拿旦的消息吗?”她不愿意谈论比安卡。但是我已经明白我想要知道的情况,比安卡已经死啦。正因为这个原因索菲娅才带着尤西到这里来,她没有得到我们的信件。如果我有约拿旦的消息,尤西也想听一听。 “他大概一直没有被抓住。”他说。 “没有,他没有被抓住,”我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盯住尤西,“他已经从卡特拉山洞救走了奥尔瓦。”这时候尤西的花红脸变得苍白,并且瞠目结舌。但是索菲娅和胡伯特拍手称快,啊,他们高兴得欢呼起来!索菲娅再次拥抱我,而胡伯特说:“这是你带来的最好消息。”他们想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尤西不愿意听,因为他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 “我们以后再听吧,”他说,“天黑之前,我们应该到达目的地。”“对,因为滕格尔的士兵正等着他们上钩。”我想。 “过来,卡尔,”索菲娅说,“我们可以一起骑我的马,你和我。”“不,”我说,“你不能和那个叛徒一起骑马去什么地方!”我指着尤西说。我相信他会杀死我,他用粗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并吼叫着:“你在胡说什么!再说一个字我就要了你的命!”索菲娅让他放开我,但是她对我很生气。 “卡尔,无中生有地叫一个人叛徒是不好的。但是你还小,不知道你刚才说话的分量。”而胡伯特,他笑了一下。 “我相信,我就是那个叛徒吧?是我知道很多情况,喜欢白马或者还有什么其他东西,都写在你们家厨房的墙上吧?”“啊,卡尔,你四处树敌,”索菲娅严厉地说,“别再出口不逊了!”“我请你原谅,胡伯特。”我说。 “好,那么尤西呢?”索菲娅说。 “我管一个叛徒叫叛徒是不会请求原谅的。”我说。 但是我无法使他们相信我。当我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很可怕。他们想跟着尤西去,不管我怎么样试图阻止,他们都执迷不悟。 “他想引你们上圈套,”我喊叫着,“我很清楚!我很清楚!请你们问问他,关于他在山上经常碰头的维德尔和卡德尔的情况!问问他,他是怎么出卖奥尔瓦的?”尤西想再次朝我冲过来,但是他克制了自己。 “我们去看看呢?”他说,“还是仅仅因为这个孩子的傻话而甘冒一切风险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我会重新喜欢你。”他说。 “我也会重新喜欢你。”我说。 我看得出在愤怒中他是多么害怕。他确实急不可待,他一定要在真相大白之前让索菲娅和胡伯特上圈套和被抓住,不然他就没命了。 对他来说使索菲娅继续蒙在鼓里是何等容易。她相信尤西,这是她的一贯态度。而我呢,先骂这个,后又骂另一个,她怎么能相信我呢? “你过来,卡尔,”她说,“我以后再和你一起调查这件事。”“如果你跟尤西一起去,就没有什么以后了。”我说。 这时候我哭了。南极亚拉经不起再次失去索菲娅,我站在这里却无法救她,因为她执迷不悟。 “你过来,卡尔。”她再次固执地说。 但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尤西,”我说,“解开你的衬衣,让他们看看你前胸上的东西!”尤西的脸色变得苍白,甚至索菲娅和胡伯特都不会不注意到,他把手放在前胸,好象要保住什么。 大家沉默不语。但是最后胡伯特粗声粗气地说:“尤西,照这个孩子说的做!”索菲娅静静地站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尤西。但是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没有时间啦。”他一边说一边想骑马溜走。 索菲娅的目光严肃起来。 “没那么忙,”她说,“我是你的领导者,尤西,把你的前胸给我看看!”这时候谁看到尤西都会觉得可怕。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浑身瘫软,心慌意乱,不知道是跑还是留。索菲娅走到他跟前,但是他用胳膊推开了她。他没有得逞,索菲娅狠狠抓住他,撕开他的衬衣。 在他的前胸烙着卡特拉标记。一个龙头,像血一样闪着光。 这时候索菲娅的脸变得比尤西的脸还白。 “叛徒,”她说,“让灾难降临于你,你的作为是反对南极亚拉山谷!”尤西终于原形毕露。他一边骂一边冲向自己的马,但是胡伯特已经站在那里,挡住了他。这时候他转过身来,慌忙找别的路逃走。他看到了那只船,他一个箭步蹿过去,立即就到了船边,索菲娅和胡伯特刚到河边,他已经顺流而下。这时候他大笑起来,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笑。 “我一定要惩罚你,索菲娅,”他喊叫着,“当我作为樱桃谷的酋长回来时,我会严厉惩罚你。”“你这个倒霉的疯子,你永远也回不了樱桃谷啦,”我想,“除了卡尔玛瀑布你别的地方哪儿也去不成。”他试图用桨划船,但是汹涌的浪涛把船抛来抛去,好象要把它摔得粉碎。浪花从他手中冲走了双桨。一个急浪把他掀到水里。这时候我哭了,我想救他的命,尽管他是个叛徒。但是据我所知尤西已经没救了。站在夕阳的余辉里,看着尤西孤独而可怜地挣扎在旋涡中,真使人觉得可怕和忧伤。我有一次看到他被水翻到浪尖上,而后又沉到水底。后来我再也没看到他。 天差不多已经全黑了。盘古河的河水吞没了尤西,把他冲向卡尔玛瀑布。 第 十 五 章 大家盼望已久的决战的日子最后终于来了。这一天风暴袭击了蔷薇谷,大树被吹弯被折断。但是这不是奥尔瓦说的这种风暴。他说:“自由的风暴一定要到来,它将消灭压迫者,就像树被折断被吹倒一样。它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奴隶枷锁,使我们最终重新获得自由!” 他是在马迪亚斯的厨房里说这番话的。人们偷偷地到那里,看望他,听他讲话。啊,他们希望看一看他和约拿旦。 “你们两位是我们的安慰,我们的希望,你们是我们的一切。”他们说。他们在晚上偷偷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尽管他们知道这有多么危险。 “因为他们想听一听自由斗争风暴,就像孩子想听童话一样。”马迪亚斯说。他们脑海里想的和心里盼望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决战的日子。因为奥尔瓦逃出来以后,滕格尔比过去更加残暴。他每一天都想出折磨和惩罚蔷薇谷的新花样,因此他们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仇恨他,山谷里人们制造的武器也越来越多。 有越来越多的来自樱桃谷的自由战士前来援助。索菲娅和胡伯特在地处深山老林的艾尔弗利达家里建立了一个军事营地。有时候索菲娅夜里通过地道来马迪亚斯家的厨房,她、奥尔瓦和约拿旦在那里制定作战计划。 我躺在床上听他们讨论,因为我现在在马迪亚斯家的厨房的沙发上有了床位,奥尔瓦也有了秘密房间。而每一次索菲娅来,她都要说:“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有忘记感谢你吧,卡尔!” 这时候奥尔瓦总是说我是蔷薇谷的英雄,但是我会想起激流中的尤西,每当这个时候我也很伤心。 索菲娅还负责向蔷薇谷运送面包。人们带着面包从樱桃谷出发,越过崇山竣岭,通过秘密地道,来到马迪亚斯庄园,然后马迪亚斯背着面包到各个庄园里秘密分发。我过去不知道,人们为得到一点儿面包也会欣喜若狂。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因为我和马迪亚斯一块儿去的。我看到山谷的人们怎么样兴致勃勃地听他们讲即将到来的决战的日子。 我自己对这一天有些焦虑,但是最后我也开始盼望这一天早点儿到来。因为在那里干等也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约拿旦说等也有危险。 “人们不可能长时间保密,”他对奥尔瓦说,“我们的自由梦想很容易被粉碎。” 他说的当然有道理。只需要一个滕格尔士兵找到地道或者在进行新的搜查,从密室里发现约拿旦和奥尔瓦就够了。我一想到这一点就打寒战。 但是滕格尔的士兵肯定不是瞎子就是哑巴,不然他们会发现蛛丝马迹。 如果他们不是一无所知的话,他们肯定会听到很快就会震撼整个蔷薇谷的自由风暴已经开始发出闷闷的雷声。但是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发现。 决战前夕我躺在沙发上无法入睡,一方面是因为外面闷闷的雷声,另一方面是因为不安的情绪。第二天黎明战斗就要打响,这一点已经定下来。奥尔瓦、约拿旦和索菲娅坐在桌子旁边谈论着此事,我躺在沙发上听。奥尔瓦讲得最多。他讲呀、讲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激情,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渴望黎明的到来。根据他们的谈话,我知道战斗将这样进行。人们将首先消灭围墙大门和河边大门的守敌,以便为索菲娅和胡伯特打开大门。他们将率领各路人马冲近来,索菲娅通过围墙大门,胡伯特通过河边大门。 “然后我们同生或者同死。”奥尔瓦说。 “必须神速,”他说,“在滕格尔带着卡特拉赶到之前,一定要把蔷薇谷从滕格尔的士兵手里解放出来,然后关上大门,因为没有任何武器可以对付卡特拉。只有通过饿死的办法战胜它。” “不管是长矛是弓箭或者宝剑都奈何不得它,”他说,“而他身上的一点儿火焰就足以使任何人瘫痪或死亡。” “但是如果滕格尔带着卡特拉呆在自己的山里,解放蔷薇谷又有什么用呢?”我问,“他可以借助卡特拉再次征服你们,就像第一次一样。” “他已经修了一道围墙保护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奥尔瓦说,“围墙可以挡住怪物!滕格尔还挺够朋友” 奥尔瓦说,此外我也不必再害怕滕格尔啦。当晚他、约拿旦、索菲娅和其他很多人将潜入滕格尔城堡,在他知道蔷薇谷举行起义之前,号召他的卫兵杀死他。然后就让卡特拉呆在自己的洞里,直到他变得虚弱、饥饿,最后人们把它打死。 “用其他的办法都无法消灭这个怪物。”奥尔瓦说。 然后他们又讲到怎么样神速地从滕格尔士兵的手中解放蔷薇谷的问题,这时候约拿旦说:“解放,你的意思是杀死他们?” “对,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别的意思吗?”奥尔瓦说。 “不过我不能杀任何人,”约拿旦说,“这你是知道的,奥尔瓦。” “关系到你的生命时也不杀?”奥尔瓦问。 “不杀,即使那样也不。”约拿旦说。 奥尔瓦不能理解,甚至马迪亚斯也不理解。 “如果大家都像你一样,”奥尔瓦说,“那么罪恶就将永生永世进行统治!”但是这时候我说,如果大家都像约拿旦,也就没有什么罪恶啦。 然后我整整一个晚上没再讲一句话。除了马迪亚斯进来拍我睡觉时以外。这时候我对他小声说:“我害怕,马迪亚斯!” 马迪亚斯抚摸着我说:“我也害怕!:” 但是约拿旦还是答应了奥尔瓦的要求,他将骑在马上挥舞战旗,鼓舞其他人去做他不能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 “蔷薇谷的人民一定要看到你,”奥尔瓦说,“他们一定要看到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时候约拿旦说:“好,如果我一定要这样做,我只好听命啦。” 但是我借助厨房里唯一点燃的一盏灯的灯光看到他的脸是多么苍白。 当我们从卡特拉山洞回来的时候,我们只得将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寄养在森林里的艾尔弗利达家里。但是决战那天索菲娅将带着它们从大门冲进去。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我做什么也已经定下来。我什么都不做,只是等着一切都过去。这是约拿旦说的。我将孤零零地坐在厨房里等。 那一夜谁也没睡多会儿。 啊,早晨和决战的一天来啦,哎呀,整个一天我的心都很沉痛!我看到鲜血四溅,听到凄惨的叫声,因为他们就在马迪亚斯庄园外边的草地上厮杀。我看到约拿旦在那里四处奔驰,风暴撕着他的头发。他的周围刀光剑影、飞箭如雨,喊叫声连成一片。我对福亚拉尔说,如果约拿旦死了,我也不想活啦。 啊,我把福亚拉尔留在厨房里。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一定要把它留在我的身边。我不能孤身一人呆在那里,那样不行。福亚拉尔也通过窗子看着外边草地上发生的一切。这时候它嘶叫起来。我不知道它是想出去和格里姆在一起呢,还是像我一样害怕啦。 害怕,我害怕……怕,害怕! 我看见维德尔倒在索菲娅的长矛下,卡德尔死在奥尔瓦的宝剑下,都迪克和很多其他人都倒下去了,他们东倒西歪。约拿旦有时候就在他们当中奔驰,风暴撕着他的头发,他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我的心变得越来越沉重。 战斗结束了! 这一天蔷薇谷充满喊叫声,但是没有相同的。 在酣战中通过风暴传来了号角,有人喊道:“卡特拉来啦!” 然后传来吼叫声——大家都熟悉的卡特拉饥饿的叫声。这时候长矛放下了,宝剑、弓箭和其他武器也都不动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都无济于事了。整个山谷人们只能听到风暴的吼声,滕格尔的号角声和卡特拉的叫声。卡特拉喷出的火焰横扫滕格尔用手指的一切。他指呀、指呀,他罪恶的脸由于残忍而发青,我知道蔷薇谷的末日到了! 我不愿意看,我不愿意看……什么都不看。只想知道约拿旦,我一定要知道他在哪儿。我在紧靠马迪亚斯庄园的外边看到了他。他骑在格里姆的背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风暴撕扯着他的头发。 “约拿旦,”我喊着,“约拿旦,你听见了吗?” 但是他没有听见。我看见他用力夹马,然后像箭一样顺着山坡飞奔下去,天上地下没有人比他更快了,这我是知道的。他朝滕格尔飞去……经过他的身边…… 后来号角重新吹起,但是现在是约拿旦在吹。他已经从滕格尔的手中抢来号角,他用力吹着,号角声在空中回响。目的是要使卡特拉知道,它有了一位新主人。 山谷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连风暴都停了。大家默不作声,只是等待。 滕格尔被吓疯了,他也坐在马背上等待着,卡特拉也等待着。 约拿旦再一次吹起号角。 这时候卡特拉吼叫起来,愤怒地转向它过去曾听命的那个人。 “滕格尔的末日迟早会来。”我记得约拿旦曾经这样说过。 这一天终于来了。 蔷薇谷决战的一天结束了。很多人为了自由献出了生命。啊,他们的山谷现在自由了,但是长眠在那里的人们已经不知道了。 马迪亚斯死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胡伯特死了,他是第一个倒下的。 他一直没有能进入河边的大门,因为他在那里和滕格尔和他的士兵遭遇了。但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遇到了卡特拉。滕格尔这一天恰巧带着卡特拉为了奥尔瓦逃跑的事而最后一次惩罚蔷薇谷。他并不知道这一天是决战的日子,然而当日他知道了以后,对卡特拉就在身边感到非常得意。 但是他现在死了。滕格尔,像其他很多人一样死了。 “折磨我们的人已经没了,”奥尔瓦说,“我们的孩子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蔷薇谷很快就会像过去一样。” 但是我想,蔷薇谷永远也不会与过去一样了。对我来说不会一样。没有马迪亚斯了,永远也不会一样了。 奥尔瓦的背上被砍了一宝剑,但是他似乎没有感觉到或根本不在乎。他的眼睛好象仍然在燃烧,他对山谷里的人说:“我们将重新幸福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这一天蔷薇谷有很多人在哭泣。但是奥尔瓦没有哭。 索菲娅活着。她没负一点儿伤。现在她要回樱桃谷了,她和她没有牺牲的战友要回家了。 她来到马迪亚斯庄园外边向我们告别。 “马迪亚斯生前住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流泪。然后她拥抱约拿旦。 “尽快回骑士公馆去,”她说,“在我重新看到你之前,我会时刻想念你。” 然后她看着我。 “你,卡尔,跟我先回去吧?” “不,”我说,“不,我跟着约拿旦。” 我担心约拿旦会让我跟索菲娅一起回家,但是他没有。 “我喜欢带着卡尔。”他说。 卡特拉趴在马迪亚斯庄园外面的草地上,就像一堆可怕的泥。它一声不吭,因为它已经喝饱了人血。它不时地看着约拿旦,就像一条狗要知道主人的意图一样。它现在谁也不伤害,但是只要它呆在那儿,恐惧就会笼罩着蔷薇谷。没有人敢高兴。“只要有卡特拉在,蔷薇谷既不能欢庆自由,也不能悼念死者。”奥尔瓦说。唯一能够把它领回洞里的是约拿旦。 “你愿意最后再帮助蔷薇谷一次吗?”奥尔瓦问,“如果你把它领到那里锁上,时机成熟的时候,剩下的事由我解决。” “可以,”约拿旦说,“我愿意最后再帮你一次,奥尔瓦!” 怎样沿着河边走我当然知道。我可以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看着河水奔流而下,看着粼粼碧波,看着柳枝在风中飘舞。脚后跟着一条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但是我们还是走过去了。我们听到身后龙的沉重的脚步声。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它走的时候发出这种可怕的声音,格里姆和福亚拉尔被吓惊了,我们几乎拉不住它们。约拿旦不时地吹那个号角。那个声音太难听了,卡特拉肯定也不喜欢听。但是当它听到的时候,它必须服从。这是整个旅途中唯一使我感到安慰的。 我们彼此不说一句话,约拿旦和我,我们尽量往前赶路。天黑之前约拿旦一定要把卡特拉锁进洞里,它将在那里死去。以后我们将不会再看到它,我们不会忘记有一个国家叫卡曼亚卡。盘古山的山峰将永远屹立在那里,但是我们不会再走那里的路,约拿旦向我保证过。 傍晚时变得很安静,风暴停了,代之以宁静、温暖的夜晚。太阳落山时,晚霞映红了天际。“在这样美丽的黄昏沿着河边骑马是不应该害怕的。”我想。但是我在约拿旦面前没有显出来。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显示出害怕。 最后我们到了卡尔玛瀑布。 “卡曼亚卡,你是最后一次看见我们。”当我们骑马过了桥的时候约拿旦说。卡特拉看见了河对岸自己的那块峭壁。它当然想回到那里去,因此它发出了急切的叫声。这叫声正对着格里姆的屁股。它本来不应该这样叫。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格里姆被吓惊了,直朝桥栏杆撞了过去。我叫了起来,因为我觉得约拿旦肯定会头朝下摔进卡尔玛瀑布里。他没有摔下去。但是号角脱手而出,掉进了滚滚的河水里。 卡特拉残暴的眼睛看到了所发生的一切。它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能制服它的主人。这时候它吼叫起来,熊熊烈火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 啊,我们快马加鞭赶快逃命!我们拼命跑,我们拼命跑!先过了桥,然后奔向通向滕格尔城堡的小路,卡特拉跟在我们后边吼叫着。 这条小路蜿蜒而上,就像镶嵌在盘古山的群峰之中。我们从一个高坡奔向另一个高坡,后边跟着卡特拉,就是在梦中也没这么惊险。它就在我们屁股后边,它喷出的火焰差点舔着我们。真讨厌,有一股火焰吹得离约拿旦很近。在可怕的一瞬间我相信他被烧伤了,但是他喊起来:“别停下!快骑!快骑!” 可怜的格里姆和福亚拉尔,卡特拉把它们吓惊,为了摆脱它,它们跑得心几乎都滴血了。它们沿着山路奔跑,穿过一道道弯一座座坡,汗水淋漓。加快,再加快,直到极点。但是这个时候卡特拉也被落下了,为此它愤怒地吼叫着。现在它已经在自己的土地上,没有谁能从那里逃走。它的扑腾扑腾的脚步声在加快,我知道它终将得逞,因为它极为残暴、固执。 我们骑着马跑呀、跑呀,跑了很长很长时间,我不再相信我们会得救。 我们已经来到山上。现在我们还有一段路程的优势。我们看见卡特拉在我们脚下位于卡尔玛瀑布的上面的狭窄山腰上,山路是通过那里的。它在那里停了一下,因为它的峭壁在那里。它经常站在上边往下看,现在它又往下看着。它几乎是违心地站在那里,看着下边的瀑布。浓烟、烈火不住地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它急噪地走来走去,发出扑腾扑腾的脚步声。但是它没有忘记我们,它用灯泡大的眼睛瞪着我们。 “你真残忍,”我想,“你真残忍,真残忍,你为什么不呆在自己的峭壁上?”但是我知道,它一定会来,它一定会来…… 我们已经赶到那块大石头的前面。我们第一次来到卡曼亚卡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看见它伸出可怕的头。突然我们的马跑不动了。当一匹马在人的身下倒下时心里真不是滋味儿。但是恰恰发生了这样的事。格里姆和福亚拉尔都趴在路上了。如果我们过去还寄希望于某种奇迹会拯救我们的话,那么现在则完全破灭了。 我们知道,我们失败了。卡特拉也知道这一点。在它的眼中这是一次天大的胜利!它静静地站在峭壁上,朝上看着我们。我相信它正在嘲笑我们。它现在不用忙了。它好象在想:我想来就可以来,但是你们一定要等着我! 约拿旦像通常那样看着我。 “原谅我吧,斯科尔班,我把号角掉进水里,”他说,“但是我找不出任何补救办法。” 我本来想告诉约拿旦,我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什么要原谅他的,但是我吓得说不出来。 卡特拉在下边站着。浓烟、烈火从它的鼻孔里继续喷着,它的脚步开始移动。我们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所以火焰暂时还够不到我们。我紧紧地搂着约拿旦,啊,我搂得可紧了,他含着泪水看着我。 后来一股愤怒冲上它的心头。他朝石头那边靠了靠,对下边的卡特拉喊道:“你不能伤害斯科尔班!你听见了吗?你这个怪物!你不能伤害斯科尔班,因为那样的话……” 他抓住那块大石头,就像个巨人一样,本想吓住卡特拉。但是他不是什么巨人,也吓不住卡特拉。紧靠悬崖的那块石头松动了。 “不管是长矛是弓箭或者宝剑都奈何不得卡特拉。”奥尔瓦曾经这么说过。他可能还会说,石头也不行,不管石头有多么大。 卡特拉没有被约拿旦推下去的石头砸死。但是那块石头恰巧砸在它身上。它带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栽进了卡尔玛瀑布。 第 十 六 章 不,约拿旦没有砸死卡特拉,是卡尔玛干的。卡特拉被卡尔玛咬死,当着我们的面。我们看到了。没有别人,只有我和约拿旦看见了远古来的两个怪物拼命的情形。我们看见它们在卡尔玛瀑布里进行生死搏斗。 当卡特拉惨叫一声消失在水里的时候,开始我们都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它真的没了。在它沉入水底的地方,我们仅仅看到了旋转的水泡。别的什么都没啦。 但是我们后来看见了那条巨蛇。它从水里伸出自己的绿色的头,它的尾巴抽打着水,啊,它的样子可怕极了。它是一条巨蛇,长度与河的宽度一样,就像艾尔弗利达说的。艾尔弗利达小的时候,听过很多卡尔玛瀑布里巨蛇的故事,除卡特拉以外,它仅仅是个故事。但是它确实存在,是一个像卡特拉那样的可怕的怪物。它的头能向各个方向转动,它搜寻着……看到了卡特拉。它从水底浮上来,突然出现在旋涡中,它用力一蹿,死死地缠住了卡特拉。卡特拉朝它喷出死亡的火焰,但是它紧紧缠住卡特拉,直到把它胸中的火焰熄灭。这时候卡特拉开始咬它,它也咬卡特拉。它们又咬又撕,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它们自远古以来就一直盼望着能决一死战,啊,它们疯狂地撕着咬着,两条可怕的身躯在旋涡里翻腾。卡特拉不时地吼叫着,而卡尔玛默不作声,黑色的龙血和绿色的蛇血漂浮在河面上,把河水染成黑色和绿色。 它们搏斗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感到好象在那里站了几千年,除了两个疯狂的怪物厮杀以外,别的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是一场长时间、可怕的争斗,但是最后总算结束了。卡特拉发出一声惨叫,这是它死命的叫声,然后它就无声无息了。卡尔玛这时候也没有头了,但是它的身子仍然缠着卡特拉。它们一同沉了下去,紧紧互相缠绕着沉入水底。从此那里就不再有卡尔玛和卡特拉,它们都死了,就像它们从来不存在一样。河水又变得清澈,怪物们的毒血被卡尔玛瀑布的滔滔河水冲洗干净,一切又恢复了常态,就像自从远古来的那样。 我们站在小路上喘着粗气,尽管一切都过去了。有很长时间我们不能讲话。但是最后约拿旦说:“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快,天快黑了,我不希望卡曼亚卡的夜幕降临在我们身上。” 可怜的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使它们站起来以及我们是怎么样离开那里的。它们累得几乎抬不起蹄子。 但是我们离开了卡曼亚卡,最后一次通过那座桥。随后我们的马一步也走不动了。它们一到对岸的桥头,立即躺在地上了。好象它们在想,现在我们已经帮助你们到了南极亚拉,现在总算行了吧! “我们可以在我们的老地方点一堆篝火。”约拿旦说。他指那个峭壁,我们曾在那里度过风雨之夜,在那里第一次看见卡特拉。直到现在我一想起那些事后背就冒凉气,因此我宁愿到别的地方去点篝火。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走不动了。 在我们准备过夜以前,我们必须让马喝水。我们给它们水喝,但是它们不想喝。它们太疲倦了。这时候我有点儿担心。 “约拿旦,它们有点儿反常,”我说,“它们睡完觉以后,你相信它们会好起来吗?” “对,它们睡完觉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约拿旦说。 我抚摸着福亚拉尔,它躺着,闭着双眼。 “你过的这一天叫什么日子,可怜的福亚拉尔,”我说,“不过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约拿旦说的。” 我们点燃篝火的地方正好就是我们第一次点燃篝火的地方。那个躲风避雨的峭壁确实是点燃篝火最理想的地方,只要人们能够忘记卡曼亚卡就在附近的话。我们周围有高山作屏障,被太阳晒热的山峰还散发着温暖,它们能挡住所有的风。我们前面的峭壁下边就是卡尔玛瀑布,紧靠桥头的那边也有一个峭壁,下面是一块郁郁葱葱的林间草地,看起来就像一片绿色的小平原从我们脚下伸向远方。 我们坐在篝火旁,看着夕阳的余辉洒在盘古山的山峰和盘古河的河畔。我很累,我想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比这一天更漫长更艰辛的日子。从黎明到黄昏除了鲜血、恐惧和死亡没有别的。有些历险是不应该有的,约拿旦曾经这样说过。像这类的历险除了这一天以外我们还有过很多此。决战的日子——确实漫长、艰苦,但总算结束了。 但是忧伤远没有过去。我想念着马迪亚斯。我为他感到非常难过。当我们坐在篝火旁的时候,我问约拿旦:“你觉得马迪亚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在南极里马。”约拿旦说。 “南极里马?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 “不对,你当然听说过,”约拿旦说,“你还记得那天早晨吗,当时我离开了樱桃谷,而你很害怕?你还记得当时我说的话吧:‘如果我回不来,那么我们就在南极里马见。’马迪亚斯现在就在那里。” 然后他讲起了南极里马。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给我讲什么东西了,我们总是没有时间。但是现在,当他坐在篝火旁边讲南极里马的时候,真有点儿像他坐在我们城里头家中的我的沙发上。 “在南极里马……在南极里马,”他用他讲故事时一向使用的声调说,“那里仍然是篝火与童话的时代。” “可怜的马迪亚斯,他那里一定充满很多不应该有的历险。”我说。 但是约拿旦说,南极里马没有任何残暴的童话时代,而有一个快乐和充满游戏的时代。人们在那里玩耍,当然他们也劳动和互相帮助,“但是他们经常做游戏、唱歌、跳舞和讲故事,”他说,“有时候他们也拿诸如卡尔玛和卡特拉这类怪物以及滕格尔这类残暴的人的惊险、可怕的故事吓唬小孩子。但是随后一笑了之。” “你们害怕了吗?”他们对小孩子说,“你们知道这不过是童话,这样的事根本没有。起码在我们的山谷里从来没有。” 约拿旦说,马迪亚斯在南极里马生活得不错。他在苹果谷有一座古老的庄园,那是南极里马山谷中最美、最绿、最漂亮的庄园。 “他的苹果庄园很快就要到摘苹果的季节,”约拿旦说,“那时候我们要到那里去帮助他摘苹果。他太老了,爬不动梯子了。” “我真希望我们也能搬到那儿去,”我说。因为我认为南极里马各方面都不错,我也特别想念马迪亚斯。 “你也这么说?”约拿旦说,“好,没问题,那我们就住在马迪亚斯家里。南极里马苹果谷马迪亚斯庄园。” “请你讲一讲,那里的生活将会怎么样。”我说。 “啊,会非常美好的,”约拿旦说,“我们可以在森林中骑马,在各处点燃篝火——如果你能知道在南极里马周围的山谷里有多少大片森林就好啦!在森林的深处有很多清澈的小湖。我们每一个晚上都可以选一个新湖,在旁边点燃篝火。白天夜里都在外边玩,玩够了再回到马迪亚斯家里。” “帮助他摘苹果,”我说,“不过那就得让索菲娅和奥尔瓦管理樱桃谷和蔷薇谷啦,约拿旦。” “对,为什么不呢?”约拿旦说,“索菲娅和奥尔瓦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他们自己可以管好自己的山谷。” 但是后来他就沉默了,不再讲什么。我俩都不说话。我很累,一点儿也不愉快。听远在天涯的南极里马的故事不是什么安慰。 天越来越黑,山也变得越来越黑。黑色的大鸟在我们头上盘旋,发出哀婉的叫声,一切都显得很悲伤。卡尔玛瀑布咆哮着,我讨厌那种声音。我想忘掉记忆中的一切。悲伤,一切都显得很悲伤。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再高兴了。 我靠近约拿旦一点儿。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靠在山背上,他的脸色苍白,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位童话中的王子。但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疲倦的王子。“可怜的约拿旦,你也不高兴,”我想,“啊,我要是能使你高兴一点儿该多么好啊!” 正当我们默默无语地坐在那里的时候,约拿旦说:“斯科尔班,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这时候我立即害怕起来,因为每当他这样说话的时候,准是要讲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你又要讲什么?”我问。 “不要害怕,斯科尔班……你还记得奥尔瓦的话吗?卡特拉身上的一点儿火焰就足以使任何人瘫痪或死亡,你还记得他说的这些话吗?” “记得,但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我问。 “因为……”约拿旦说,“当我们在卡特拉前面逃跑的时候,它的一点儿火焰烧了我。” 我的心一整天都充满悲伤和恐惧,但是我没有哭过。而现在我几乎嚎啕大哭起来。 “你又要死啦,约拿旦?”我喊叫着。这时候约拿旦说:“不!但是我宁愿死去。因为我永远也不能动了。” 他向我解释卡特拉火焰的残酷性。如果一个人没被烧死,其后果比烧死还要可怕,它可以使人的身体内部受损,然后瘫痪。一开始显不出来,但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就瘫痪了。 “我现在只能动一动上肢,”他说,“过不了多久上肢也动不了啦。” “但是你不相信会好起来?”我一边说一边哭。 “不会,斯科尔班,不会好起来。”约拿旦说,“只要我能够到南极里马就好啦!” 只要他能够到南极里马就好啦,噢,现在我明白了!他又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抛下,我可知道啦!他又要不带我去南极里马…… “但是不能再重复,”我喊叫着,“不能不带我!你不能不带我去南极里马!” “你想跟我一起去吗?”他问。 “想,你不信吗?”我说,“我难道没有说过,你到哪儿去,我一定跟着!” “你说过。这对我是一个安慰,”约拿旦说,“不过到那里去是一件难事。” 他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跳楼吗?那次真可怕,房子着火啦,我们跳到院子里,结果我到了南极亚拉,你记得吗?” “我还记得吗?”我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啦,“你怎么能这样问?难道你不相信,从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记得它吗?” “啊,我知道,”约拿旦说,他再次抚摸我的脸颊,然后他说:“我想我们大概可以再跳一次。从峭壁上往下跳。跳到林间草地上。” “啊,那我们就死啦,”我说,“不过我们能到南极里马吗?” “能,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相信,”约拿旦说,“只要我们一落地,马上就可以看到南极里马的光明。我们会看到南极里马山谷中的朝霞。对,那里现在是早晨。” “哈哈,我们可以直接跳进南极里马?”我一边说一边笑,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大笑。 “没问题,”约拿旦说,“我们一落地,立即就会看见通向苹果谷的小路。而格里姆和福亚拉尔会站在那里等我们。我们只需要骑上马然后上路就行了。” “那时候你一点儿也不瘫痪了?”我问。 “那时候就全好啦,我摆脱了一切烦恼,我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你也一样,斯科尔班,那时候你也会非常高兴的。通向苹果谷的小路从森林里穿过,当我们迎着朝阳骑在马上时,你会有什么感受,你和我?” “好极了。”我一边说,一边又笑了。 “我们用不着忙,”约拿旦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一个小湖里洗澡。在马迪亚斯做好汤之前,我们能赶到苹果谷。” “我们到的时候,马迪亚斯也会非常高兴。”我说。 但是我心里总有个疑团。格里姆和福亚拉尔,约拿旦怎么能相信我们可以把它们带到南极里马呢? “你怎么说它们已经在那里等我们?它们不是躺在那边睡觉吗?” “它们没有睡,斯科尔班!它们死啦。是因为卡特拉的火焰。但是你所看见的,仅仅是它们的躯体。请你相信我吧,格里姆和福亚拉尔早就在通往南极里马的路口等待我们呢。” “那我们就快一点吧,”我说,“免得它们等的时间过长。” 这时候约拿旦看着我,微笑着。 “我一点儿也快不了,”他说,“我不能摆脱病魔,你忘记啦?” 这时候我明白了我一定要做的事。 “约拿旦,我把你背在背上,”我说,“你曾经背过我。现在我背你。 这样就公平啦。” “好,这样就完全公平啦,”约拿旦说,“不过你敢吗,斯科尔班·狮心?”我走到峭壁前边,朝下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我已经看不见下边的草地。这是个无底深渊,我看着头直晕。如果我们从那里跳下去,我们准能看见南极里马。谁也用不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伤心、落泪和害怕。 但是现在不是我们跳,而是我要跳。约拿旦曾经说过,去南极里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怎么敢呢?我什么时候才敢呢?“啊,你现在不敢,”我想,“那你就是个庸夫俗子,而且永远是个庸夫俗子。” 我走到约拿旦跟前。 “敢,我敢。”我说。 “勇敢的小斯科尔班,”他说,“那就让我们现在跳吧。” “我想先在你身边呆一会儿。”我说。 “不过时间别太长。”约拿旦说。 “不会,只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我说,“那时候我就什么也看不见啦。” 我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我感到他是那么强壮、善良,他在的地方,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夜和黑暗笼罩着南极亚拉,笼罩着群山、河流和大地。我和约拿旦站在峭壁旁边,他用手紧紧地搂着我,我能感到他在我身后对着我的耳朵呼吸。他平静地呼吸着,一点儿也不像我……约拿旦,我的哥哥,我为什么不能像他那样勇敢呢? 我没有看我们眼前的深渊,但是我知道它在那儿。我只要在黑暗中向前迈一步,一切就都过去了。这会很快的。 “斯科尔班·狮心,”约拿旦说,“你害怕啦?” “不……对,我害怕啦!不过我会跳的,约拿旦,我现在就跳……现在……后来我永远没再害怕。永远没再害怕……” “噢,南极里马!对,约拿旦,对,我看见了光明!我看见了光明!” (全文完) 本书描写一个名叫艾米尔的男孩子,是一个罕见的淘气包。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要把那个地方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可是他并不坏,只不过是生性好动,天真活泼。由于他勇敢善良,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为了帮助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终于得到人们的谅解和赞扬。 淘气包艾米尔是一部系列作品,共有三部,分别是《淘气包艾米尔》、《艾米尔的新花样》、《艾米尔的最新花样》。 写在前面的话 第一部 淘气包艾米尔 淘气包艾米尔 5月22日星期二 艾米尔怎么把头卡在汤罐子里 6月10日星期日 艾米尔是怎样把小伊达升到旗杆顶上的 7月 8日星期日 艾米尔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逛庙会 第二部 艾米尔的新花样 艾米尔的新花样 7月28日星期六 艾米尔把血面糊倒在爸爸头上并刻下了第一百个小木人 10月31日星期三 艾米尔得到了一匹马并把整个魏奈比吓得灵魂出壳 12月26日星期一 艾米尔在卡特侯尔特大摆宴席并用陷狼坑活捉坏管事 第三部 艾米尔的最新花样 艾米尔的最新花样 6月12日星期六 艾米尔在巴克赫尔瓦拍卖日上大显身手 6月13日星期天 艾米尔帮助李娜三拔牙,又给伊达涂了个小鬼脸 8月10日星期二 艾米尔把青蛙放进饭篮里,结果弄得人仰马翻 一些其他日子 好事坏事兼而有之 11月14日星期天 卡特侯尔特举行考问会,艾米尔却把他爸爸关进了厕所 12月18日星期六艾米尔的英雄业绩轰动了全村,他的那些恶作剧也得到了人们的原谅 写在前面的话 亲爱的小读者: 我先给你们讲两个和这本书有关的故事。一个故事叫《妈妈的蓝本子》,说的是有位妈妈,每天都在一个蓝本子上记点什么。有人劝她:“别写了,艾米尔干的淘气事有什么可记的!”可是妈妈不听,正因为是她儿子干的淘气事,她才要记呢。你们读的这本书,只不过是妈妈日记里的几小段。啧啧,多亏这位妈妈生了艾米尔,要不哪有这么多可写的。 另一个故事叫《艾米尔的木工房》,说的是艾米尔每次干了淘气事,都被关在一间木工房里,他进去一次就削一个小木头人,等到这本书结束时,他已经削了三百多个小木头人了,你们算算……哎,这怎么得了! 给这么淘气的淘气包写本书,这合适吗?你们先看书再表态。如果你们已经看完了这本书,我说:“根本不应该给这个淘气包写书。”你们一定会大声抗议:“不对!就不对!”为什么?你们自己清楚,你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所以你们最理解他,最喜欢他,也最愿意替他辩护。 不错,艾米尔是个可爱的好孩子,干了不少好事,可是也干了一些不那么好的事。你们不愿意听我这么说。你们说,他小嘛。有好奇心嘛,爱动脑筋嘛,会长大嘛。 艾米尔,你听见这些话了吧,那你一定会长大成才,为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争气。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他的“奶奶”是谁了,他的“奶奶”就是本书的作者,瑞典的阿·林格伦,她是全世界小朋友的奶奶,为大家写过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你们要记住她。 好,现在开始看书吧。“勒奈贝尔亚……”一开头就是这些绕嘴的地名,别急!再往下看,保管你会咧嘴笑,再往下呢,该嘻嘻,哈哈哈哈了。 小读者们,祝你们健康成长! 编者 淘气包艾米尔 勒奈贝尔亚的艾米尔是住在勒奈贝尔亚村的一个叫艾米尔的小男孩。这个孩子的性子又野又倔,可不象你那么听话。不过他长得挺可爱的,确实是这样。一双圆圆的蓝眼睛,红苹果似的小圆脸蛋,加上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处处惹人疼爱。人们一见都以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小天使。但是你们可别这样认为。他已经五岁了,壮实得象个小牛犊似的。他住在瑞典王国的斯毛兰省勒奈贝尔亚村的卡特侯尔特庄园,所以他讲斯毛兰省土话,特难听。不过,这是没法子的事,那里的人都这样。当他要戴帽子的时候,他可不象你那样说:“我想要我的帽子”。他这样说:“我想要我的麻(帽)子!”他的“麻子”是一顶那样的带帽檐的帽子,黑帽檐,蓝顶子,难看极了。这是他爸爸有一次进城时给他买的。见到这顶帽子,艾米尔可高兴啦!当他晚上上床睡觉时,他就说:“我要我的麻子。”他妈妈不想让他睡觉时戴着帽子,她想把帽子放在门厅里的衣帽架上。但是艾米尔立刻就大叫起来,喊得整个勒奈贝尔亚村都听得见:“我要我的麻子!” 就这样,艾米尔连着三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戴着帽子睡觉。虽然不太舒服,但也过得去。关键是,事情是按他的愿望办的。对这点他特别认真,尤其是不能按妈妈说的办。有一年过圣诞节,妈妈想让艾米尔吃点煮青豆,因为吃青菜对小孩非常有好处,但是艾米尔拒绝了。 “你就从来不想吃点青菜吗?”妈妈问道。 “想吃。”艾米尔说,“不过得是真正的青菜。” 说完,他就悄悄地跑到圣诞树后面,蹲在那里啃起枞树叶来。不过不一会儿他就烦了,因为那叶子扎嘴。 艾米尔就是这么执拗,他想指挥他的爸爸、妈妈和整个庄园,甚至整个勒奈贝尔亚,但是勒奈贝尔亚村里的人可不干。 “斯文松家出了这么一个小淘气包,可真倒霉,”他们说,“他可永远也成不了才。” 村里人都这样想的吗?是的。不过要是他们知道艾米尔后来变成什么样,要是他们知道他长大后当了市政委员会主席,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你可能不知道市政委员会主席是干什么的,反正这个工作挺不错就是了,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艾米尔逐渐担任了这个职务。 现在我们讲的是他小时候的事。那时,他住在斯毛兰省勒奈贝尔亚村的卡特侯尔特庄园。和他住在一起的有爸爸安唐·斯文松,妈妈阿尔玛·斯文松,妹妹伊达。在卡特侯尔特,他们还有一个长工叫阿尔佛莱德和一个女佣人叫李娜。因为当时,在艾米尔小的时候,勒奈贝尔亚村和其他地方都有人当长工和女佣人。长工管耕地,看管马、牛,收干草,种土豆等,女佣人管挤牛奶,洗刷打扫和照看孩子。 现在你知道有谁住在庄园里了吧,爸爸安唐、妈妈阿尔玛、小伊达、阿尔佛莱德和李娜。另外还有两匹马、两头公牛、八头奶牛、三头猪、十五只母鸡、一只公鸡、一只猫和一条狗,还有艾米尔。 卡特侯尔特是一个不大的、漂亮的庄园。刷着红漆的房子坐落在小山坡上的苹果树和紫丁香花丛中,周围是田园、牧场和草地,还有一个大湖和一大片森林。 要是没有艾米尔,这里本来是非常平静安宁的。 “他老是搞些恶作剧,这孩子,”李娜说,“既使他自己不调皮,在他身上也会发生不少事情,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孩子。” 但是艾米尔的妈妈却护着他。“艾米尔并没有那么危险,”她说,“今天他就拧了伊达一把,把喝咖啡时用的奶油给弄洒了,就干了这么多……唉,追着猫围着鸡舍转也是真的。不过我老觉得他老实多了,也听话多了。” 艾米尔并不坏。确实不能不这样说。他对伊达和猫都特别喜欢。但是他不得不拧伊达一下,因为要不她就不给他抹着果酱的黄油饼吃;他追小猫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和它跑得一样快,当然小猫是不会懂得这层意思的。 这就是三月七日艾米尔挺老实的那天。那天艾米尔就拧了小伊达一下,弄洒了奶油并追了一阵猫。现在你们可以听听艾米尔在其他一些天的故事,这些天所发生的事要多些。或者是象李挪所说的那样,是艾米尔在搞恶作剧,或者是事情就那么发生了,因为围绕着艾米尔总会发生不少事。我们可以从这一天开始: 5月22日 星期二 艾米尔怎么把头卡在汤罐子里 那天卡特侯尔特庄园晚餐时喝肉汤。李娜把肉场全都盛到一个装汤用的瓷花罐子里。大家都坐在厨房里围着桌子喝汤,特别是艾米尔,他喜欢喝扬而且喝得咂咂作响。 “你非得咂咂地响不可吗?”妈妈问道。 “要不人家怎么知道是喝汤呢?”艾米尔回答说。不过,实际上他是这么说的:“要不人家怎么晓得是哈糖(喝汤)呀?”这是斯毛兰省方言,我们先不去管它。 大家都在使劲喝,到肚子都发胀了,罐子也空了。只是在罐子底儿还剩下一小汪汪汤,这一小点艾米尔还想喝。现在唯一能喝到这一小点汤的办法是把头伸进罐子里用舌头去舔,他真这么做了。从外面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咂汤的声响。当他喝完后要把头抽回来时,你说怪不怪,罐子竟拔不下来了,卡住了。这下艾米尔害怕了,他从桌子旁边跳开,站在那里。汤罐子象一个小桶似的扣在他的头上,把眼睛耳朵都盖在里面。艾米尔抓着罐檐儿挣扎、叫喊。李娜也害怕起来,“我们漂亮的汤罐子,”她说,“我们漂亮的花瓷罐子!现在我们用什么去盛汤啊?” 当艾米尔的头还在汤罐子里的时候,当然没法子拿它去盛汤。尽管她不太聪明,这件事她还是看出来了。 但是艾米尔的妈妈想得更多的是艾米尔。 “亲爱的心肝呀,我们怎么才能把这孩子弄出来呀?我去拿烧火钩子把罐子敲碎算了!” “你疯了?”艾米尔爸爸说:“这是花四克朗买的!” “让我来试试。”阿尔佛莱德说。他是一个既强壮又能干的长工。他抓住罐子两边的把手用力向上一提,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艾米尔也给带起来了,因为他确确实实给卡住了。他吊在半空中,两腿乱蹬,挣扎着要下来。 “放开……把我放下来……放开,我说了放开!”他喊道。这样阿尔佛莱德只好放下了他。 这时,人人都真的难过起来。他们站在那里,围着艾米尔使劲想办法。有爸爸安唐、妈妈阿尔玛、小伊达、阿尔佛莱德和李娜,可谁也想不出来能把艾米尔从罐子里弄出来的好办法。 “看,艾米尔哭呢!”小伊达指着从罐子檐儿底下滚下来、正顺着艾米尔腮帮子往下流的泪珠子说。 “我根本没哭!”艾米尔说,“那是肉汤。” 听起来他还是那么倔强,象往常一样。但是把头卡在汤罐里也不是什么特别有趣的事。而且,要是永远拔不出来,可怜的艾米尔,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戴上他的“麻子”呢? 艾米尔妈妈是这么疼爱她的小儿子,她又想去拿火钩子来敲破罐子,但是艾米尔爸爸说: “这辈子别想!罐子值四个克朗呢!最好我们去马里安条龙德镇找大夫,他可能会把它拿掉。他一次不过收三个克朗的费用,这样我们还可以赚一个克朗。” 艾米尔妈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并不是每天人们都能赚一克朗的。用这一克朗能买不少好东西,例如给艾米尔出外时呆在家里的小伊达买点什么。 这时,卡特侯尔特庄园的人忙了起来。艾米尔必须打扮一下,必须给他洗洗并换上最好的衣服。梳头是办不到了,洗耳朵也行不通,尽管确有必要。他妈妈试着把食指从汤罐檐儿底下伸进去,给他抠抠耳朵,结果槽透了,她的手指头也卡在里头了。 “嗨嗨,这下子。”小伊达说。爸爸可真气坏了,尽管平时他是挺和善的。 “还有什么别的没塞到罐里去吗?”他暴跳如雷地喊,“尽管塞好了,那样我可以用大干草车把整个庄园运到马里安奈龙德去。” 好在艾米尔妈妈狠命一拽,手指头又拨出来了。 “你的耳朵不用洗了,艾米尔。”她一面说,一面朝手指头上吹气。这时从罐子檐儿底下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艾米尔说。 “这是汤罐子给我的第一个真正的用处。” 阿尔佛莱德把马车驾到台阶前面。艾米尔走出门来爬上车。他穿着那套带条纹的礼拜日服,黑色扣带皮鞋,看上去挺合适的。他的头上戴着汤罐子,样子虽不大常见。但是因为罐子上面有花,也挺漂亮的,戴在头上就象戴着一项新流行起来的夏天帽子似的。美中不足的是它太大了,把艾米尔的眼睛都给盖住了。 就这样他们上路去马里安奈龙德镇了。 “我们不在家,仔细看着小伊达点!”艾米尔妈妈喊道。她和爸爸坐在前排,后排坐着戴着汤罐子的艾米尔,座位边上摆着他的帽子。当他回来时,他的头上得戴点东西,这孩子就有这么好的记性。 “晚上我做什么饭啊?”李娜趁车子刚刚启程时追问道。“随你的便好了,”艾米尔妈妈喊道,“我还有别的事要考虑呢。” “那我烧肉汤吃。”李娜说。就在这一刹那,她看到一个花罐在大路转弯的地方一晃就消失了,她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她转过身来对阿尔佛莱德和伊达难过地说: “恐怕只能吃黑麦面糕加猪肉了。” 艾米尔已经去过好几次马里安奈龙德了。他喜欢高高地坐在马车上观赏弯弯曲曲的小路,道旁的庄园,在庄园里住的小孩,在围栅墙边上吠叫的狗和在草地上吃草的马群和奶牛等。而现在在这有趣的时刻,他却坐在那里被罐子盖住了双眼,只能从罐子檐儿边上的小缝中看到一点点自己的黑皮鞋。一路上他不得不老问爸爸:“我们到什么地方了!已经到大饼地了吗?快到小猪点了吗?” 艾米尔给路旁的庄园都起了名字,“大饼地”是因为有一次艾米尔从那里路过时,两个小胖孩儿站在栅门分吃大饼,而“小猪点”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一头可爱的小猪,艾米尔有时去给它背上搔搔痒。 但是现在他却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眼睛只能瞅着自己脚上的皮鞋。既看不见大饼,又看不到可爱的小猪,难怪他不断地问: “我们到什么地方了,还没快到马里安奈龙德吗?” 当艾米尔戴着汤罐子走进医生家时,医生的候诊室里坐满了人。所有坐在那里的人看到艾米尔都立刻同情起他来,他们知道一定发生了不幸的事情。只有一个坏老头拼命大笑,好象卡在罐子里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样。 “哈哈哈,”老头笑道,“你耳朵冷吗,小孩?” “不。”艾米尔说。 “噢!那么,你戴这个奇妙的装置干什么?”老头问道。 “因为怕冻着耳朵。”艾米尔说。别看他小,他的俏皮话可真不少。 后来轮到艾米尔进去见医生了。医生并没有笑他,而是说: “你好,你好!你在那里面干什么?” 艾米尔虽然看不见医生,但是他也得对医生表示问候呀。所以他戴着罐子尽最大努力鞠了个大躬,这时只听见“砰”的一声,汤罐子落在地上变成了两半。原来艾米尔一使劲把头磕在医生的写字台上了。 “这下四克朗完了。”艾米尔爸爸悄声地对艾米尔妈妈说,但是医生还是听见了。 “嗯,那么你们还赚了一克朗,”他说:“因为一般我收费五克朗,如果我把这孩子从汤罐里取出来的话。但是现在他自己解决问题了。” 这下艾米尔爸爸变高兴了。他真感谢艾米尔把罐子碰破并赚了一克朗。他连忙拾起破罐子,拉着艾米尔和艾米尔妈妈往外走去。当他们走到大街上,艾米尔妈妈说: “你看,我们又赚了一克朗,我们用它来买什么?”“什么也不买。”艾米尔爸爸说,“我们把它存起来。不过应该给艾米尔五奥尔,让他把钱存到他的存钱小猪里。” 说着他从钱包里拿出一个五奥尔铜板,递给了艾米尔。你想,艾米尔有多高兴呀! 这样他们便启程回勒奈贝尔亚了。艾米尔坐在后座上特别满意。他手里攥着那个铜币,头上戴着他的“麻子”,看着路边的小孩、狗、马群、奶牛和小猪等。如果艾米尔现在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这一天可能就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但是艾米尔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你猜他又干什么了?!他好好地坐在那里,把五奥尔铜币放在嘴里含着。正当他们的车走过“小猪点”时,从后座上传来轻轻的一声“咕噜”,这个艾米尔竟把铜币咽下去了! “啊呀,”艾米尔叫道,“它跑得这么快呀!” 这回艾米尔妈妈又担心起来。 “亲爱的心肝啊,我们怎么把这五奥尔从你肚子里弄出来呀?我们只有回大夫那里去了。” “好,你可真会算账,”艾米尔爸爸说,“我们为了一个五奥尔去花五克朗?你上学时算术得几分?” 艾米尔倒不着急,他拍了下自己的肚子说: “我可以自己当我的存钱小猪。那五奥尔在我肚里跟在存钱小猪肚里一样保险,因为从那里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从前我用厨房里的刀试过,所以我知道。” 但是艾米尔妈妈不让步,坚持要把艾米尔送回医生那里去。“那次他吞下了好多的裤扣子,我都没说什么,”她提醒爸爸说:“但是五奥尔铜币要难消化得多,这次别出问题,听我的话吧!” 说着,她还真把艾米尔爸爸吓唬住了。他立即调转马头向马里安奈龙德奔去,因为艾米尔爸爸自然也为自己的儿子担忧。 他们喘着粗气一直跑进了医生诊室。 “你们忘了什么东西啦?”医生问道。 “没有。只是艾米尔吞下去了一个五奥尔硬币,”艾米尔爸爸说,“如果大夫给他开刀,只收四个克朗,或者……那五奥尔也可以留下。” 这时,艾米尔拽了拽爸爸的外套并悄悄地说道: “别这样!那是我的五奥尔!” 医生自然不想收艾米尔的五奥尔硬币。“这用不着手术。”他说,“硬币几天后自己会出来的。” “你可以吃五个白面包,”医生说,“这样五奥尔硬币就有东西做伴,不会划破你的肠胃了。” 这是一个慈善的医生,这次他又没有收费。当艾米尔爸爸和艾米尔以及艾米尔妈妈走到大街上时。艾米尔爸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现在艾米尔妈妈想立刻去安德松小姐的家庭面包坊给艾米尔买五个小面包。 “根本用不着。”艾米尔爸爸说,“我们家有面包。” 艾米尔想了想。他特别善于想出这个或那个点子来,而且他也饿了,所以他说: “我肚里有一个铜板。要是我能拿到它,我就自己去买小面包了。”他想了想接着说: “爸爸、你能不能借我五奥尔用几天?我肯定还你,保证没问题。” 艾米尔爸爸同意了。他们一起走到安德松小姐的家庭面包坊,给艾米尔买了五个非常好吃的小面包。面包烤得焦黄,上面还有一层糖。艾米尔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药。”他说道。 这时艾米尔爸爸又高兴又激动,忽然头一阵发晕,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我们今天真赚了不少钱!”爸爸说着毫不犹豫地给呆在家里的小伊达买了五奥尔的薄荷糖。 注意,这事发生在孩子们也不管自己的牙是有还是没有的时候,那时小孩们又傻又不懂事。现在勤奈贝尔亚的孩子们不怎么敢吃糖了,所以他们的牙都长得特别好。 后来大家回到了庄园。艾米尔爸爸一进家门,顾不得脱衣摘帽就跑去粘汤罐子。这并不难,罐子只不过摔成了两半。李娜高兴地跳了起来,她对正在卸马车的阿尔佛莱德嚷嚷着说: “现在卡特侯尔特庄园又可以喝肉汤了!” 李娜真这样想?是的,不过她可能把艾米尔给忘了。 那天晚上,艾米尔和小伊达玩得特别好。他给她在草地上的石头堆中盖了个小棚子,她特喜欢。所以每次他想要薄荷糖,只要轻轻地拽她一下就行了。 现在,天开始黑了下来,艾米尔和小伊达都想上床睡觉了。他们走进厨房,想看看妈妈是不是在那里。她不在,也没有别人。只有汤罐子放在桌子上,已经粘好了,特别漂亮。艾米尔和小伊达看着这个在外面旅行了一天的奇妙的罐子。 “你想想,一直跑到马里安奈龙德。”小伊达说,接着她问: “你是怎么弄的?艾米尔。怎么会把头伸进汤罐子里?” “这并不难,”艾米尔说,“我不过就这么一下……” 正在这时艾米尔妈妈走进厨房,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艾米尔站在那里,头上戴着汤罐子。艾米尔挣扎着,小伊达在哭叫,艾米尔也在哭。因为这次他又卡在里头了,像上次一样结结实实。 他妈妈立即抄起烧火钩,对准罐子一敲,“砰”的一声巨响传遍了整个勒奈贝尔亚。汤罐子一下成了上千块碎片,象雨点一样落了艾米尔一身。 他爸爸正在外面羊圈里,听到响声立刻跑来了,在厨房门旁他停了下来,默默地站在那里盯着艾米尔、碎瓷片和艾米尔妈妈手中的火钩子,然后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回羊圈去了。 不过两天以后,他从艾米尔那里得到了五奥尔,这对他仍然是个安慰。 好,现在你们知道艾米尔大概是什么样了吧,这是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二发生的汤罐子的故事。不过你们可能还想继续听听。 6月10日 星期日 艾米尔是怎样把小伊达升到旗杆顶上的 六月十日是星期天。卡特侯尔特庄园要举行宴会。许多人要从勒奈贝尔亚和外地来,艾米尔的妈妈已经连着几天忙着准备饭菜了。 “这下花不少钱,”艾米尔爸爸说,“但要搞宴会就得花钱,太小气了也不行。可是,你的肉丸子还可以做得小点。” “我做的肉丸子正好合适。”艾米尔妈妈说,“不大不小,又圆又焦。” 她做得确实不错,另外她还做了烧排骨、小牛肉卷、鲱鱼拌沙拉、醋渍鲜鱼、苹果饼、鳗鱼肉冻、酱拌凉菜、布丁甜食,还有两个特大的奶酪蛋糕和许多特别好吃的香肠。香肠是这么味美,使许多人从勒奈比和侯尔特佛尔德镇那么远的地方慕名而来。 艾米尔也特别喜欢这种香肠。 今天确实是值得开宴会的一天。阳光明媚,丁香花与苹果花争艳。花香鸟语,整个卡特侯尔特如同仙境一般美妙地坐落在小山坡上。 路上铺的碎石子刚刚耙过。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准备好了,现在不缺什么了。不,还有一件事! “唉,我们忘了升旗了。”艾米尔的妈妈说。 这句话立该使艾米尔爸爸行动起来。他跑到旗杆前,后面紧跟着艾米尔和小伊达。他们想看着旗升到顶上去。 “我想,这次宴会肯定会搞得很愉快,很成功。”当厨房里再也没有别人时,艾米尔妈妈对李娜说。 “嗯。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是不是最好先把艾米尔锁起来?”李娜说。艾米尔妈妈用责怪的眼光瞪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嗨,对我怎么都一样,我们等着瞧好了。”李娜把头一偏,嘟嘟囔囔地说。 “艾米尔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艾米尔妈妈用非常坚决的口气说。透过厨房窗户,她看到她那可爱的儿子正在和妹妹跑着玩。他们两个都是漂亮的小天使,艾米尔妈妈想。艾米尔身穿带条纹的礼拜日服,一头卷发上戴着他的长舌帽。而小伊达穿着红连衣裙,圆圆的肚子上系着一条白色腰带。 艾米尔妈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是接着她又焦急地向小路那边望去,并说: “但愿安唐已经把旗升上去了,我们的客人随便什么时候都会到的。” 看来升旗正在顺利地进行着。令人恼火的是,正当艾米尔爸爸忙着升旗时,阿尔佛莱德从下面牛棚里急匆匆地跑来,用地道的斯毛兰土话喊道:“下小妞(牛)了,下小妞了!” 这肯定是布罗卡这条狡猾的母牛搞的鬼,它非得在人们四脚朝天忙着升旗的时候下小牛犊不可! 艾米尔爸爸不得不扔下手里的旗子向牛棚奔去,但是艾米尔和伊达还留在旗杆下。 伊达抬头使劲儿望着旗杆顶上的金色顶帽,“这么高呀!”她说,“从那顶上大概可以看到马里安奈龙德。” 艾米尔正在想什么,但是只有一会儿。“我们可以马上试一下。”他说,“你想让我把你升上去吗?” 小伊达高兴地笑了:“嘻,艾米尔真好,他总能想出些好玩儿的游戏来!” “想,我真想看看马里安奈龙德镇。”小伊达接着说。 “这可以办得到。”艾米尔友好地说。接着他拿起钩子,挂住伊达的腰带,并用双手抓住升旗的绳索。 “现在开动了。”艾米尔说。 “嘻嘻。”小伊达笑道。 小伊达升起来了,一直升到旗杆最顶部。接着艾米尔把绳子结结实实地缠在旗杆上,就象他爸爸常做得那样。因为他可不想让小伊达掉下来摔着。现在她挂在那里,再也没有这么结实牢靠的了。 “你看到马里安奈龙德了吗?”艾米尔喊道。 “没有,”小伊达回答说,“只能看见勒奈贝尔亚。” “唉,勒奈贝尔亚……那么,你想下来吗?”艾米尔喊道。 “不,现在还不,”伊达回答说,“看看勒奈贝尔亚也挺好玩的。不过,现在来外人了!” 确实如此,牛棚前的空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人们开始走进栅门,慢慢地朝正房走来。派特瑗太太走在最前边。她从魏奈比那么远的地方乘出租车来,就是想尝尝艾米尔妈妈的香肠。她是一个尊贵的夫人,帽子上装饰着羽毛,但是体态过分丰满,都有点胸凸臀突的了。 派特瑷太太满意地四下观望着:卡特侯尔特确实挺漂亮,坐落在苹果树和丁香花之中,阳光普照,充满着节日气氛。旗子升着,确实升着,尽管她有点近视,还是看见旗子了。 旗子!突然她困惑不解地站住了。卡特侯尔特的斯文松家是怎么回事,真是太奇怪了。 艾米尔爸爸恰好从牛棚走出来,派特瑷太太喊他过来,问道: “亲爱的安唐,这是怎么啦?你为什么挂起了丹奈布鲁根?” 艾米尔就站在她旁过,但是他不知道丹奈布鲁根是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听说 是丹麦国的红底白十字的旗帜的名字。但是他很清楚旗杆顶上那个红白交叉的东西不是什么丹奈布鲁根。 “嘿嘿,”艾米尔笑道,“那不过是小伊达。” 小伊达挂在那里也笑了,“嘿嘿,这不过是我,我看到整个勒奈贝尔亚村了!” 艾米尔爸爸可笑不出来,他急忙跑上前把小伊达放了下来。这时小伊达说:“自从那次艾米尔把我放到红莓汤里泡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她说的是那次他们扮印地安人玩儿,艾米尔把她放到一个盛满紫果酱计的大桶里泡,好让她象印地安人那样浑身上下都变成紫红色。 确实,艾米尔会想方设法使伊达高兴,但是却没有人因此感谢他,相反的是,现在爸爸正狠狠地抓住他的胳膊猛摇。 “我说什么来着。”李娜看到艾米尔爸爸拖着艾米尔向木工房走去时就这么说。每次搞恶作剧后,他都被关在那里。 艾米尔一面哭一面喊: “她自己要看着马……里……安奈……龙德。” 艾米尔觉得他爸爸太不公平了。谁也没有告诉过他:不许他让小伊达看看马里安奈龙德,而她除了勒奈贝尔亚外什么也没看到也不是他的错。 艾米尔继续大哭,但是等他爸爸锁上门一走就停住哭声。说起来,木工房里也挺好玩的,有不少木块木板,可以用来做东西。每次他调皮后关在这里的时候,都刻一个可爱的小木人。现在已经有五十四个了,看来还会增加。 “我才不理睬他们那个破宴会呢!”艾米尔说,“如果高兴,爸爸可以自己升旗。我还想再给自己刻一个小木头人,今天一天我都不会有好气。” 艾米尔知道,他很快会被放出来的,他从来用不着在木工房里坐太长的时间。 “只是要你好好想想你干的‘好’事。”爸爸常常这样说,“使你以后不要重犯。” 可是艾米尔的长处在于他很少犯同样的错误,而是每次都有新花样。 现在他坐在那里一边削着木头人,一边回想着他对伊达搞的恶作剧。不一会儿,他就想完了,因为他想得不多,而刻得又熟练又快。 后来,他想出去了。可是在宴会上大吃大喝的人们已经把他忘了。他等呀等,就是没有人来开门。这时,艾米尔开始想办法自己出去了。 从窗子里出去有可能!这大概没什么困难。艾米尔想。窗子虽然不低,但是墙根下堆着一些木板,从上面爬上去肯定行。 艾米尔打开窗子,想跳出去,这时他看到窗子下面长满了荨麻棵。跳到荨麻棵堆上是件可怕的事情。艾米尔曾经干过一次,那是为了试试什么滋味。既然他已经尝过苦头了,现在就不想再试一次。 “我又没发疯。”艾米尔说,“我大概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如果你去过卡特侯尔特那类的庄园,你就会知道那个庄园的样子和那些房子有趣的组合了。人们只要一到那里,立刻就会产生想玩捉迷藏的念头。卡特侯尔特不仅有马房、牛棚、猪圈、鸡房、羊圈,还有许多小房子和棚子。例如,有一个熏制间,艾米尔妈妈在那里熏制好吃的香肠。还有李娜洗脏衣服的酿造房,旁边紧靠着两座小房子,一座里面是柴草间和木工房,另一座里面有轧液机间和食品库。 晚上艾米尔和小伊达常常在这些小房子之间溜来溜去玩捉迷藏,当然,他们不去那片长满荨麻棵的地方。 但是这会儿艾米尔却什么也捞不着玩儿,他呆在那里什么地方也没法去。因为木工房与食品库之间的这块平地上长满了荨麻棵。 艾米尔想呀想,他看到对面食品库的窗子大开着,就想出了个好主意。只要把木工房和食品库两边的窗子上搭上一块木板,从上面爬过去,不就行了嘛!他对木工房真烦透了,另外他也有点饿了。 艾米尔从来不多想,特别是当他有好主意的时候。一转眼木板搭好了,艾米尔开始向对面爬去。看上去够危险的,木板不宽而艾米尔可不轻。 “如果这回平安地爬过去,我一定把我的小玩偶给小伊达。我保证。”艾米尔边爬边说。木板颤动得厉害,当他看到下面的荨麻棵时就害怕得抖动起来。 “救命!”他失去平衡时喊道。但是在他正对着荨麻棵摔下去的一刹那,他两腿一弯,钩住了木板,接着又成功地爬了上来。后来就挺顺利地爬了过去并进入了食品库。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艾米尔说,“但伊达仍会得到我的小玩偶……不过我想……等过一天它坏了时,唉,到时候再说吧!” 他把木板使劲一推,推回木工房里。艾米尔干事可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接着他跑到门前一试,门锁着。 “和我猜想的一样。”艾米尔说。“不过他们可能不一会儿就会来取香肠的,那时我会一下子溜出去的。” 艾米尔抽抽鼻子,食品库里的气味真香。这里确实有不少好吃的东西。艾米尔四下里仔细地看着:嘿,到处都是好吃的东西,房顶上挂着熏火腿,木杆上穿着一串圆圆的黑麦面糕,艾米尔爸爸特别喜欢放上白酱加猪肉一块吃。在房角边上放着一个大面包箱,里面盛着各式各样的面包;旁边有一张切菜案桌,桌上放着不少金黄色的干酪和盛满新做黄油的陶瓦罐子;桌子后面的木桶里装满咸猪肉;旁边立着一个大橱拒,里面放着草霉果酱、腌黄瓜、姜味梨子和草莓果汁;在橱子的中间一层放着艾米尔妈妈做的美味香肠。艾米尔特别喜欢香肠,这一点不假。 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宴会正开得热火。客人们已经喝过咖啡并吃了不少点心。现在他们坐在那里等着再饿起来;好开始吃排骨、鲱鱼沙拉、香肠和所有其他好吃的东西。大家正这么高兴地坐着,艾米尔妈妈突然叫了一声: “嗨,我们怎么把艾米尔给忘了!这回他坐在那里的时间可不短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艾米尔爸爸立刻拔脚向木工房奔去,小伊达紧跟在他后面。“艾米尔,现在你可以出来了。”艾米尔爸爸喊着,急急忙忙地打开了门。你可以想象他那副吃惊的样子,因为那里并没有艾米尔。 “这个小坏蛋肯定从窗子里跳出去了。”艾米尔爸爸说。他从窗口向外一看,只见外面的荨麻棵完完整整地立在那里,丝毫不象有人踩过或碰过的样子,他开始着急了。“这真有点怪。”他说,“这里没有人踩过,起码连人的脚印也没有。” 这时伊达开始哭了起来,艾米尔发生了什么事?李娜经常哼一支伤感的歌子,歌词大意是说,一个小女孩被人钉在一只木桶里,后来变成了一只白鸽子,飞上了天空。艾米尔也被关起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变成什么东西飞出来呢!小伊达四下观看,想找找附近有没有鸽子。但是她只看到一只肥胖的白母鸡,正在木工房外啄蚯蚓吃。 小伊达一面哭一面指着母鸡说。“这可能是艾米尔。”艾米尔爸爸不相信。为了保险起见,他跑去问艾米尔妈妈是否见过艾米尔飞。 这她可没注意到。这下子卡特侯尔特庄园乱了起来,宴会也中断了,大家都得到外面去找艾米尔。 “他一定还在木工房里,你想啊。”艾米尔妈妈说。于是大家都跑向木工房,以便看得更仔细些。 但是那里没有艾米尔,只是在木板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十五个小木人。派特瑷太太从来没有一下子看到过这么多木头人排在一起,她想知道是谁刻的。 “没有别人,就是小艾米尔。”艾米尔妈妈说着就哭起来,“他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 “嗨嗨,”李娜扬扬脖子说,“最好去食品库看看。”李娜能说这句话也够聪明的。大家都跑向食品库,但是那里也没有艾米尔。 小伊达又默默地哭起来,当别人没注意她时,她走到那只白母鸡面前,小声说:“好艾米尔,别飞到天上去!以后我喂你,给你整桶的鸡食,只要你留在卡特侯尔特。”可是老母鸡却不想许什么诺言,它咯咯叫着跑走了。 唉,可怜的卡特侯尔特人,那个找劲就别提了。柴草房、轧液机房里没有艾米尔,马房、猪圈和牛棚里也没有艾米尔。羊圈、鸡房、熏制间、酿造房都找遍了也没有艾米尔。人们到井台上也看了,那里也没有,这自然不错。不过现在大家都哭起来了。参加宴会的那些勒奈贝尔亚村民们悄悄地咬着耳朵说:“这孩子确实挺可爱的,这个艾米尔,他也不是真正的坏小子……我们可没这样说过他。” “他可能掉到小河里去了。”李娜说。卡特侯尔特小河水流湍急,挺危险的,小孩子下去很容易淹死。 “从来不许他到那里去,你知道!”艾米尔妈妈严厉地说。李娜扬了下脖梗,“不过也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去。”她说。 于是大家都拥到河边。幸运的是他们在那里也没找到艾米尔,于是大家哭得更厉害了。艾米尔妈妈开始还以为这次能开一个愉快的宴会呢!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找了,“我们可怎么办好呀!”艾米尔妈妈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再拿点东西吃。”艾米尔爸爸说。他这话说的可真是时候,因为大家又摸又找的,也都有点饿了。艾米尔妈妈立即动手又上起菜来。当她端着鲱鱼沙拉走进来时,她脸上的泪珠正好落到盘子里。一会儿桌上放满了小牛肉卷、排骨、奶酪蛋糕和其他食品。派特瑷太太舔舔嘴唇,桌上的饭菜发出诱人的香味,但是到现在还没看到香肠,使她不禁担心起来。 正在这时,艾米尔妈妈喊道:“李娜,我们忘了上香肠了!快跑去拿来。”李娜跑走了,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着。派特瑷太太点点头,“对,香肠,”她说,“在这令人难过的时候,香肠能帮着提提胃口。” 不一会儿,李娜回来了,却没有拿回香肠。“跟我来,我领你们看件东西。”她说。她的表情有些奇怪,不过平常她总有点怪里怪气的,所以也不值得人们特别注意。 “你胡说些什么?”艾米尔妈妈严厉地质问道。这时李娜的怪样子更叫人难捉摸了。她怪模怪样地强忍着不笑出声来,又说了一句:“跟我来!”于是所有参加宴会的人都跟着她走出来。 李娜走在最前面,大家都疑惑不解地跟着她向食品库走去。一路上都听到她在莫明其妙地发笑。她打开那沉重的房门,跨进高高的门槛,大家跟着她走过去。她领着人们走到大橱柜前,“吱呀”一声打开了橱门。她用手指指艾米尔妈妈经常用来放香肠的中间一层。现在那里没有什么香肠,却躺着艾米尔。 他在睡觉。躺在所有香肠皮中间睡着了。他妈妈一见,高兴得就象是发现了一大块金子似的。艾米尔吃光了所有的香肠又算什么,在框架上找到艾米尔比找到几公斤香肠要好上千倍!艾米尔爸爸也这样想。“嘿嘿,艾米尔躺在那里,”小伊达说,“他没变,起码没大变。” 你想想找到这么一个肚子里塞满香肠的小孩叫人有多高兴!现在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宴会终于变成了一个欢乐的宴会。艾米尔妈妈找到几块艾米尔剩下的香肠,派特瑷太太满意地吃下了它。其他人虽然没吃到香肠。也不会挨饿离开卡特侯尔特。那里还有许多排骨、小牛肉卷、肉丸子、醋渍鲱鱼、鲱鱼沙拉、布丁甜食、鳗鱼肉冻等,足够他们吃的。最后上的是最好吃的奶酪蛋糕,上面还浇着草霉酱和奶油。 “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艾米尔用斯毛兰土话说。如果你吃过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奶酪蛋糕,你就会知道他说了句实话,这个艾米尔。 这时已经是黄昏了,晚霞映照着卡特侯尔特,整个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省,漂亮极了。艾米尔爸爸降下了旗子,艾米尔和小伊达站在一旁看着。 卡特侯尔特的宴会就这样结束了,大家都动身离去。各自回家。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启程了,走在最后的是尊贵的派特瑷太太的出租马车。艾米尔和小伊达听着坡下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希望她能对我的老鼠慈善点。”艾米尔说。 “什么老鼠?”伊达问道。 “我放到她手提包里的那个。”艾米尔回答。 “你放那里干什么?”小伊达又问。 “因为那个老鼠太可怜了,”艾米尔说,“它生下来除了香肠柜外别的地方都没去过。我想它起码应该去看看魏奈比。” “只要派特瑷能好好地对待它。”小伊达说。 “她肯定会这么做的。”艾米尔说。 这就是六月十号艾米尔把小伊达升到旗杆顶上并吃掉了所有香肠的那一天,可能你还想听点什么。 7月8日 星期日 艾米尔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逛庙会① 庙会:类似我国早些时候的庙会,一年一次,但没有宗教色彩。阿尔佛莱德是卡特侯尔特庄园的长工,他喜爱孩子,特别是艾米尔。艾米尔调皮捣蛋,是个小淘气包,但是,阿尔佛莱德并不在乎。他还是喜欢艾米尔,还给他做了一枝木头步枪,样子特象一枝真的,不过就是不能开火。但是艾米尔天天都“砰砰”地喊,吓得卡特侯尔特的麻雀好几天不敢出来。艾米尔喜欢他的木枪,晚上上床后也要拿着它。“我要我的缸(枪)。”他用他的斯毛兰省土话说。当他妈妈听错了,拿着他的帽子跑来时,他就更生气了。“我不要我的麻子,我要我的缸!”艾米尔喊道。“我要我的缸!”这样他就得到了枪。 艾米尔喜欢他的枪,更喜欢给他做枪的阿尔佛莱德。所以,当阿尔佛莱德要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参加军训时他大哭起来就不奇怪了。你可能不知道军训是怎么回事,但是你知道那时候的人们去当兵时就这么说。勒奈贝尔亚和其他所有地方的长工们都必须参加军训,学习当兵。 “唉,偏偏我们要收牧草的时候却必须去干那个。”艾米尔爸爸说。他可不喜欢阿尔佛莱德在这个忙季里走掉,这个正紧张的时候。可惜不是艾米尔的爸爸,而是国王和他的将军们决定长工们什么时候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去训练当兵。此外军训完了,阿尔佛莱德还会回来的,这又用不了多长时间。所以实际上艾米尔用不着那么哭。但是他还是哭了,李娜也哭了,因为不光艾米尔一个人喜欢阿尔佛莱德。 阿尔佛莱德没有哭。他说,去侯尔特佛尔德可以逛庙会,挺热闹的。当马车拉着他动身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难过地向他招手告别。为了不使人们伤心难过,阿尔佛莱德张开大嘴,一边笑着一边唱了起来,下面是他唱的一部分歌词。 “莱奈平原上艾克舍城里, 跳起快步舞人欢唱。 在侯尔特佛尔德平原上, 每个姑娘也一样。 哈哩——达依,哈哩达哩达, 哈哩——达依,哈哩达哩达……” 后来就听不清阿尔佛莱德唱什么了,因为这时李娜放声大哭起来,而马车也载着阿尔佛莱德飞快地从大路拐弯处消失了。 艾米尔妈妈想方设法安慰一下李娜,“别难过了,李娜,”她说,“冷静点,等到七月八日那天。在侯尔特佛尔德平原有庙会,那时我们去逛庙会并看望阿尔佛莱德。” “我也要去逛庙会和看望阿尔佛莱德。”艾米尔说。“我也去。”小伊达说。 艾米尔妈妈摇摇头,“这种庙会对小孩子可没什么好处。”她说,“你们只会在拥挤中跑丢了。” “我觉得在人群中挤丢了才好玩呢。”艾米尔说。但是这句话也没帮上什么忙。 七月八日早晨,艾米尔爸爸和艾米尔妈妈以及李娜动身去侯尔特佛尔德去参加节日活动,把艾米尔和小伊达留在卡罗萨·玛娅家,让她照看着他们,卡罗萨·玛娅是一个老太太,时常来卡特侯尔特庄园帮着做这做那的。 小伊达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她立时就爬到卡罗萨·玛娅的腿上,听她讲起吓人的鬼怪故事来,听得又满意又高兴。 艾米尔可不—样,他手里握着抢走到坡上面的马棚旁,气得嘴里直嘟囔。 “这个永远我不能同意。”艾米尔说,“我也要去侯尔特佛尔德逛大集。我象别人一样,现在下决心了。你听懂了吗?友兰?” 最后这句话是对正在马圈后面牧场上吃草的老母马说的。卡特侯尔特庄园还有匹小马,叫马尔科斯,现在正和艾米尔爸爸和艾米尔妈妈以及李娜走在会侯尔特佛尔德的路上。“哼,只有一部分可以玩去!不过,我知道,现在有两个人很快就可以追上他们,”艾米尔说,“那就是你和我,友兰!” 事情也真是这样。艾米尔给母马套上缰绳并把它牵出牧场。“用不着担心,”艾米尔对友兰说,“阿尔佛莱德见到我会高兴的,而你也肯定会找到一匹老母马坐在一起聊天的,如果你累了不想逛集市的话。” 他把友兰牵到栅门前,因为要爬到马背上,还需要个垫脚的东西,这个孩子的鬼点子还真不少。 “现在可以动身了。”艾米尔唱道:“哈哩嗒依,哈哩、哈哩嗒!我们向卡罗萨·玛娅告别啦,等我们回家来再说吧!” 友兰驮着艾米尔跑下山坡。艾米尔挺着胸脯勇敢地坐在马背上,把木枪放在前边。枪自然要带到侯尔特佛尔德了!因为如果阿尔佛莱德现在要去当兵,艾米尔也想去当兵,阿尔佛莱德有来福枪,艾米尔有步枪,这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士兵嘛。事情就应该这样。艾米尔想。 母马友兰老了,它跑跑颠颠地走得不算快。为了不使它累得半路趴下,艾米尔用他的斯毛兰省土话给它唱起歌来。 “我的马儿走得欢, 尽管有点胆发颤。 驮着我和枪儿跑, 走得步伐相当好, 平川大道路一条。” 就这样,不管友兰怎样步伐蹒跚,或慢行或小跑,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侯尔特佛尔德平原。 “哟!”艾米尔喊道,“现在我们要逛庙会了!”接着他就一言不发地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也知道世界上有许多许多人,却没想到他们一下子全拥到侯尔特佛尔德平原上来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数以千计的人群站在整个大平原上。在中间一块空地上,士兵们正在那里练习枪上肩,向右转向左转一类的动作。一个又矮又胖的军官骑在马上,怒气冲冲地向士兵们发号施令,而他们就让他这样喊叫,机械地按他的口令行事,艾米尔对此感到迷惑不解。 “难道不是阿尔佛莱德在这里指挥?”他向附近几个农家小孩问道,但是他们的眼睛紧盯着这些当兵的,他的问题竟没人理睬。 艾米尔也喜欢看士兵们练习枪放上放下,但是也不能看个没完呀!现在他想的是首先找到阿尔佛莱德,因为这是他来这里的目的。所有的士兵都穿着蓝制服,模样看起来也差不多。要在这么一大队人马中找到阿尔佛莱德也确非易事。 “唉,还是等等吧,阿尔佛莱德会看到我的。”艾米尔对友兰说,“那时他就会跑出来和我玩儿了。如果还要继续练枪上肩,就让那个怒气冲冲的小老头自己去练好了!” 为了使阿尔佛莱德能够看到他,艾米尔骑着马走到士兵队伍面前,扯着大嗓门喊道:“阿尔佛莱德,你在哪里?出来,我们好逛大集去!你看不见是我吗?” 当然阿尔佛莱德看见艾米尔了,看见艾米尔戴着他的帽子,拿着步枪骑在母马上。但是阿尔佛莱德站在士兵队伍中间不敢出来,因为那个又矮又胖的小老头在那满脸怒容地喊叫着,而且一直叫个不停。 可是那个好生气的小老头却骑马来到艾米尔面前,挺和气地对他说:“你怎么啦?我的孩子。是不是跑丢了,找不到爸爸妈妈了?” 这可是好长时间以来艾米尔听到的最傻的问题了。“我可没跑丢。”艾米尔说,“我不是在这儿吗!要是说有谁跑丢了,那就是妈妈和爸爸了。” 这句话他倒确实没说错。艾米尔妈妈说过,在侯尔特佛尔德集市上小孩会跑丢的,但是现在她自己却和艾米尔爸爸还有李娜正挤在人最多的地方。谁也动弹不了,都觉得象迷了路似的。“ 不过他们倒看见艾米尔了,确实看到他骑在那匹老马上,戴着帽子,拿着木枪。艾米尔爸爸说: “这回加在一起又够艾米尔刻一个新木头人的了。” “就是,”艾米尔妈妈说,“不过我们怎么抓住他呢?” 这还真不好办。要是你也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参加过一次这种节日,你就会知道该有多拥挤了。士兵们已经结束训练,并排着队离去。整个平原更加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人群。人们几乎连自己也找不到了,更不用说找艾米尔了。 不仅仅艾米尔的爸爸和妈妈要找艾米尔,阿尔佛莱德也在找他。他现在没事了,不用再训练了。他想找艾米尔聚会聚会,痛快地玩玩。但是在这种地方要想找个人可真象大海捞针。几乎大家都在找什么人,阿尔佛莱德在找艾米尔,艾米尔找阿尔佛莱德,艾米尔妈妈在找艾米尔,李娜在找阿尔佛莱德,艾米尔爸爸在找艾米尔妈妈,唉,她不过只跑散了一会儿,艾米尔爸爸却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她,当时她被几个从魏奈比来的大汉挤得紧紧的,都快绝望了。 但是艾米尔谁也没找到,自然,谁也没找到艾米尔。这时,他明白了:要是他想逛庙会的话,全得靠自己了。不过在开始前,他不必须为友兰安排匹老的脾性好的母马作伴,他曾经这样许诺过。 艾米尔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一匹母马,最后他却找到了马尔科斯,这下更好了。马尔科斯正挂在森林边上的一棵树上,站在那里吃草料。附近停放着卡特侯尔特人的旧马车,艾米尔很容易就认出来了。当友兰看见马尔科斯时可高兴了,这可以看得出来。艾米尔把它拴在同一棵树上,并从马车上给它捧出一些草料。那时候,在马车上总是带着些草料,友兰立刻开始大口咀嚼起来。触景生情,艾米尔马上也感到有些饿了。 “不过我可不想吃草料。”艾米尔说。当然他也用不着去吃草。平原上有许多小摊,在那里可以买三明治、香肠、小面包、点心。想买多少就有多少,只要你有钱就行。 这里到处都是好玩的东西西,供那些来游近的人玩耍,有马戏团、跳舞场和里面装有旋转木马等许多玩意儿的游艺物。还有一个会吞剑的吞剑人,一个会吃火的吃火者,和一个仪表堂堂的长满络腮胡子的妇人。她不会别的,只会每隔一小时吞下几个小面包和几杯咖啡,她当然不能靠这个赚钱。但是幸运的是她长着胡子,能靠展览胡子挣钱,而且挣得不少。 在侯尔特佛尔德平原上什么都得要钱,而艾米尔恰恰没有一文钱。不过他是一个鬼点子挺多的孩子,就象我给你们说过的那样。 艾米尔觉得应该尽量多看点.他决定从看马戏开始。因为这个最容易,只要爬到帐篷后面的一只木箱子上,从帐篷的一个洞往里瞅就行了。当一个小丑在帐篷里面又一跳又蹦地做怪样时,艾米尔笑得前仰后合,结果一下从箱子上摔了下来,磕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这时他不想再看下去了,因为他又饿了,比刚才饿得更厉害了。 “没有东西吃是没法逛庙会的。”艾米尔说,“而没有钱就弄不到饭吃,所以必须想个什么办法。” 他注意到在这个平原上可以用许多不同的办法挣钱。所以他也该找个什么法子挣点钱花。剑或火他是吞不下去,胡子他又没有,他能干点什么呢? 艾米尔站在那里冥思苦想。突然,他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盲人老汉站在一只木箱子上,唱着一支伤感的小调,听起来怪可怜人的。但就这样他也能挣到钱!他把自己的帽子放在旁边的地上,好心的人们不时往里扔几个硬币。 “这个我也会。”艾米尔想,“而且幸运的是我还带了我的帽子。” 他把帽子放在地上,站在那里对几个愿听的人唱起来:“我的母马腿儿颤……”立刻人们就围了上来。 “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他们说,“他可能够穷的,要不然能站在这里卖唱吗?”那个时候有许多穷孩子没有饭吃。这时走过来一个慈善的婶婶,问艾米尔: “我的小朋友,你今天吃过什么没有。” “就吃过一点草料。”艾米尔说。 这时大家都从内心里可怜起他来。一个好心的从魏奈比来的小个子农民立刻涌出了眼泪。他看着这个可怜的,长着漂亮卷发的穷孩子孤孤单单地站着,心里真难过透了。 大家都开始把两奥尔、五奥尔和十奥尔的硬币扔进艾米尔的帽子。那个善心的小个子农民慢吞吞地也从裤袋里掏出两奥尔硬币来,但是还没扔出去就后悔了。他把硬币又放进口袋里,小声对艾米尔说: “要是你跟我到我的马车那边去,你可以得到更多的草料。” 但是艾米尔现在已经有钱了。他的帽子里装满了硬币。他去给自己买了一大堆三明治、小面包、点心和果汁。 他把所有这些食品都吞下肚里后,又花了四克朗二十奥尔去坐旋转木马。以前他从来没坐过这东西,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玩儿的玩意儿。他坐在木马上飞转,头上的卷发随风飘起,围着他面颊飞舞。“这回我可逛上庙会了。”他想,“过去也有不少好玩儿的事情,但从没象今天玩得这么痛快。” 接着他去看吞剑人、吃火者和长胡子的妇人,看过以后只剩下两奥尔了。 “我可以再唱一段新曲、把我的帽子再装满。”艾米尔想,“这里的人都挺好心的。” 但是这会儿他觉得累了,既不想再唱歌了,也不想再要钱了。他把剩下的那两奥尔硬币送给了那个盲人老汉。就又逛游着去找阿尔佛莱德。 要是艾米尔以为所有的人都是好人,那就错了。那天来侯尔特佛尔德平原的人中确有那么一个环家伙。当时。在这一带有一个可怕的盗窃犯在横行,他的外号叫“麻雀”。整个斯毛兰省的人都怕他。在《斯毛兰日报》和《侯尔特佛尔德邮报》上登着不少他的劣迹、无论是哪儿,只要有节日、集市或别的活动,只要有人和钱在流动,他总会在那里出现,并大偷特偷一场。为了不使人们认出他来,每次他都带着不同的胡子做伪装。这天他也早已来到侯尔特佛尔德,带着黑色的软阔边呢帽和短黑胡子。没有人知道他就是“麻雀”。正在那里溜来走去的,否则大家都会惊恐不安的。 不过。要是“麻雀”真正狡猾的话,他就不该和手拿步枪的艾米尔同一天来到侯尔特佛尔德平原,因为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艾米尔还在没精打采地寻找阿尔佛莱德。这时他走过长胡子的妇人的帐篷,从门缝里看到她坐在那里正在数钱。她大概想数数在这走运的一天中靠自己的胡子挣了多少钱。可能挣得不少,因为她满脸笑容地捋着胡子,一副得意的样子。这时她看见了艾米尔。 “进来!小孩,”她说,“你可以免费看看我的胡子,因为你长得太可爱了。” 艾米尔当然已经看过她的胡子了,但是对别人的邀请他也不愿意拒绝,而且一点也不用花钱。他带着他的步枪和帽子走进帐篷来看这个花二十五奥尔才能看一次的长胡子。 “怎么能够长这么漂亮的胡子呀?”他有礼貌地问。但是那个长胡子妇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就在这一刹那响起了一个可怕的声音: “快把钱都给我,否则我要把你的胡子全都拽下来!”这是那个“麻雀”乘人们不注意时溜进了帐篷。 长胡子妇人的脸除了胡子盖住的地方外一下子变得惨白。在这个可怜的妇人正要把钱一股脑儿地递给“麻雀”的时候。艾米尔悄悄地对她说:“给,我的步枪!” 长胡子妇人接过艾米尔递给她身边的枪。帐篷里光线相当暗,人们看不那么清楚。那个长胡子妇人以为这是一枝真枪,一枝能射击的真枪,而最幸运的是“麻雀”也信以为真了! “举起手来!要不就开枪了!”长胡子妇人喝道。这回该“麻雀”的脸变白了,他乖乖地把手举在空中,站在那里还直打哆嗦。当长胡子妇人呼喊警察时,整个侯尔特佛尔德都听到了。 警察来了。从那以后人们在侯尔特佛尔德或别的地方都再也没见过“麻雀”。斯毛兰省的偷盗活动也绝迹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因为抓住了“麻雀”,长胡子妇人在《斯毛兰日报》和《侯尔特佛尔德邮报》上得到了不少表扬。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写过艾米尔和他的“步枪”,因此该是有人讲出事情的真实经过的时候了。 “真走运,我把帽子和步枪都带到了侯尔特佛尔德平原。”艾米尔看到警察带着“麻雀”向拘留所走去时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长胡子妇人说,“所以你可以免费看我的胡子。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但是艾米尔累了。他不想再看什么胡子,也不想再到别的地方溜逛了,就想睡觉。现在夜幕已降临到侯尔特佛尔德平原。想想,整整一天过去了,而他还没找到阿尔佛莱德! 艾米尔的爸爸和艾米尔的妈妈以及李娜也都累了,他们找呀找,到处找艾米尔。李娜则到处找阿尔佛莱德,现在都累得不想再找下去了。 “哎哟,我的脚呀!”艾米尔妈妈叫道,艾米尔爸爸气呼呼地点点头。“这就是这种节日的好处。”他说。“走,我们回卡特侯尔特去,在这里没什么别的事可干的了。” 说着他们拖着双腿朝树林边上走去,想套上马车回家。这时他们看到了友兰和马尔科斯都挂在同一棵树上,嘴里正在嚼着干草。 艾米尔妈妈开始哭起来,“噢,我的小艾米尔在什么地方啊?”李娜扬扬脖子说:“他除了恶作剧外就不会干别的,这个孩子真是个小淘气包!”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一个人往这边跑,气喘吁吁的,这是阿尔佛莱德。 “艾米尔呢?”他说,“我已经找了他一整天了。”“我才不管他到哪里去了呢。”李娜说着爬上了车,想快点回家。你猜她碰到什么事?她一脚踩到了艾米尔的身上。 车上还有点干草,艾米尔躺在草上面睡着了。当李娜踩在他身上时,他醒了过来。他认出是谁跑来了,身穿蓝制服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他伸出双臂搂住阿尔佛莱德的脖子说:“是你呀,阿尔佛莱德。”说完他就又睡着了。 后来卡特侯尔特人就动身回家了。马尔科斯拉着车,友兰被挂在车后,摇摇摆摆地跟着。路上艾米尔有时醒来,看看路旁黑沉沉的森林和夏天明亮的天空。他感觉到了干草、马匹和夏晚的气息,听到马蹄嗒嗒地响和车辆吱吱地叫,不过一路上其余时间他都睡着了。他梦到阿尔佛莱德很快就回家来了,回到卡特侯尔特,回到艾米尔身边。其实阿尔佛莱德也真的快回来了。 这就是七月八日艾米尔去侯尔特佛尔德平原逛庙会的那天。你猜那天还有谁找艾米尔来着,问问卡罗萨·玛娅吧!不,还是别问了。因为你一提起这事她就气得胳膊上出疹子,又痒又难治好。 现在你已经听完三月七日,五月二十二日和六月十日,还有七月八日艾米尔干了些什么。但是日历上还有不少别的日子,他几乎整年整天地淘气,特别是八月十九日,十月十一日和十一月三日。哈哈哈,我一想起他十一月三日干的事就憋不住想笑。但是我不能讲,因为我已经答应艾米尔妈妈了。不过吃了那次苦头后勒奈贝尔亚村人开始了募捐。他们挺可怜卡特侯尔特的阿斯文松家有这么一个小淘气,所以他们每人出了五十奥尔,装在一个小袋里送给艾米尔妈妈。 “这可能够你们把艾米尔送到美国去用的了。”他们说。这倒不错,把艾米尔送到美国去……但是由谁来当市政委员会主席啊,我是说到那时候。 幸亏艾米尔妈妈没有接受他们这个愚蠢的主张。她勃然大怒,把袋子一摔,硬币滚了整个勒奈贝尔亚。 “艾米尔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说,“我们就喜欢他这个样子!” 不过她也有点为艾米尔担心。当有人来抱怨他们的孩子时,妈妈们常常这样。晚上当艾米尔戴着帽子、带着步枪躺在床上时。她走进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艾米尔。”她说,“你很快长大了,要开始上学了。你这样一个小淘气包老搞恶作剧怎么行呢?” 艾米尔躺在那里,圆圆的蓝眼睛加上一头金色卷发,长得活象个小天使。 “哈哩嗒依,哈哩嗒哩嗒。”他乱哼道。因为这是他最不爱听的话了。 “艾米尔!”妈妈严厉地说,“你上学后,想怎么办?” “好。”艾米尔说,“我大概不会再调皮了,……我想,当我上学的时候。” 艾米尔妈妈松了口气,“好好,我们就希望这样。”说着她朝门口走去。这时艾米尔把头靠到床架上,象个小天使似的笑嘻嘻地说:“不过也说不定。” 艾米尔的新花样 勒奈贝尔亚的艾米尔,就是那个住在瑞典斯毛兰省勒奈贝尔亚村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小淘气包,你听说过他吗?啊!没有? 可勒奈贝尔亚全村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可怕的小淘气的,这点我可以保证。他每年干的淘气事比全年的天数都多。他可把村民们吓坏了,因此他们募捐了一口袋钱送给艾米尔妈妈,并说: “这些钱可能够您把艾米尔送到美国用的了。” 他们想:要是没有艾米尔在这里,勒奈贝尔亚村里就会安静多了。他们想得并不错,可是艾米尔妈妈却勃然大怒,把钱一下扔在地上,使那些铜币滚得整个村子到处都是。 “艾米尔是个可爱的小家伙”。她说,“我们就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 李娜,就是那个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女佣人,这时插话说: “我们也得想想那些美国人,他们又没得罪过我们,干吗要把艾米尔推给美国人!” 艾米尔妈妈严厉地盯着她。看了好长一会儿,使李娜感到她大概又说了什么蠢话,因此支支吾吾地想补充两句。把话说得圆滑些。 “可是,太太,”她说,“《魏奈比报》上确定登了那个可怕的美国大地震的消息……我是说要是再加上个艾米尔,那可负担太重了……” “住嘴!李娜!”艾米尔妈妈说,“到牛棚里挤牛奶去,这是唯一你懂得的事!” 这样,李娜只好提起奶桶跑到奶牛那里去了。她坐下来,气呼呼地挤得牛奶直往外滋,当她有点生气的时候奶挤得最好,因为这时她往往比平时干得更有节奏,尽管她嘴里在不断地嘟嘟囔嚷: “无论怎么说,总得讲点公平合理,所有的灾难也不能都推到美国人头上。不过我倒愿意和他们换换。我想,可以给他们写封信:送给你们这个艾米尔,把地震让给我们好了!” 她在这里不过吹吹牛而已,她想给美国写信,她写的信连斯毛兰省她老家的人都看不懂。要是讲谁能给美国写信的话,那只能是艾米尔的妈妈。她能写会算,还把艾米尔干的所有淘气事都记在一个蓝本子上。 “记这个有什么用!”艾米尔爸爸说。“记这么多他干的蠢事还浪费我们的铅笔,你想过没有?” 可是艾米尔妈妈不管那一套。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记下了艾米尔干的每一个恶作剧。这是为了让他知道,让他长大了以后知道,他小的时候有多淘气。那时他就懂得为什么妈妈的头发都变白了。他懂得了这点,会仍然爱她。因为,母亲是为了他才变得白发苍苍的。 不过说到这里,你可不要以为艾米尔很坏。不,当他妈妈说艾米尔是一个可爱的孩子的时侯,她确实没有说错。他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圆圆的蓝眼睛,真象个小天使。有时艾米尔也确实挺乖的。他妈妈总是把这些如实地、公正地记录在那个蓝本子里。 “昨天艾米尔挺乖。”七月二十七日,她在本子里写道,“他全天没淘气。后来,发现他发高烧,没精神。” 可是七月二十八日烧刚退,他干的淘气事就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因为他结实得象头小牛犊,只要没得病,无论干多少恶作剧都有劲。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李娜说。 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李娜不那么喜欢艾米尔。她喜欢艾米尔的妹妹伊达,她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可是卡特侯尔特庄园的那个长工阿尔佛莱德却特喜欢艾米尔。他们俩亲爱相处。阿尔佛菜德不干活时就教艾米尔一些有用的事,如怎么套马,怎么抓狗鱼和怎么吃鼻烟等。当然最后这件事并不怎么有用,艾米尔也只试过一次。不过他已经试过了,因为他想懂得所有阿尔佛莱德懂得的事,想干一干所有阿尔佛莱德干过的活。阿尔佛菜德还给艾米尔削了枝步枪,他对艾米尔够好吧!这枝木枪可成了艾米尔最喜欢的宝贝。他的第二件宝贝是爸爸送给他的一顶难看的有帽檐的帽子。那是爸爸进城时糊里糊涂地给他买的。 “我最喜欢我的麻子(帽子)和缸(枪)了,”他常常用斯毛兰土话这么说。没有他的帽子和枪在身边,他是一天也不上床睡觉的。 你可能还记得都有哪些人住在卡特侯尔特吧。有艾米尔的爸爸安唐·斯文松,艾米尔的妈妈阿尔玛,艾米尔的妹妹小伊达,长工阿尔佛莱德,女佣人李娜。最后还有艾米尔,他就叫艾米尔。当然还有那个卡罗萨·玛娅,我们也不能给忘了。她是一个瘦小的佃户老太婆,住在附近森林里的一块租地上。她常来卡特侯尔特帮助冼洗涮涮,做些灌香肠之类的事情,或者讲讲那些鬼神精灵、强盗凶手一类的故事,吓唬吓唬艾米尔和小伊达,当然有时也讲些她所知道的轶事趣闻。不过,现在你可能想听点艾米尔淘气的故事。除了发高烧的时候以外,他每天都搞恶作剧,所以我们可以随便找出一天来看看他干了些什么。对,为什么不干脆讲讲七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呢? 7月28日 星期六 艾米尔把血面糊倒在爸爸头上 并刻下了第一百个小木人 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厨房里有一只破旧的蓝漆沙发,夜里李娜就在这上面睡觉。那时候整个斯毛兰到处都有这种沙发,供晚上女佣们放个破垫子睡觉用。苍蝇整天围着它们乱转。因此,为什么卡特侯尔特庄园不能也有这么一个破沙发昵?李娜在上面睡得还挺踏实的。在早上四点半闹钟把她叫醒去挤牛奶外,什么声音也别想把她弄醒。 常常是李娜前脚刚刚走,艾米尔爸爸后脚就溜进厨房,好抢在艾米尔醒来以前安安静静地喝杯咖啡。大清早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张大折叠桌旁,眼睛看不到那个艾米尔,却能听到窗外鸟儿在歌唱,母鸡咯咯地欢叫,嘴里慢慢品着咖啡,身子靠在椅子上轻轻摇动,两只光脚向前伸到李娜刚刷过的地板上,真舒服透了。地上特干净,我说的是地板刚刷过,特干净。不是说艾米尔爸爸的脚。也许这双脚也需要好好刷洗一下,可谁知道呢!艾米尔爸爸早上起来,喜欢赤脚,可这倒不仅仅是为了图舒适。 “这样,还可以省点鞋子。”他对艾米尔妈妈说。可是她却有点固执,说什么也不肯打赤脚。“象你这样老穿鞋,我们就得老买鞋,起码每十年一次。”艾米尔爸爸说。 “对,我就要买!”艾米尔妈妈回敬道,这下谁也没法再谈下去了。 我说过,在闹钟响前谁也弄不醒李娜。可有一天清晨,一个东西还是把她弄醒了。就是七月二十七日艾米尔发烧的那一天。你能想出这么可怕的事吗?大约四点钟,一只大老鼠竟从李娜的脸上直蹿过去!她惊叫一声,翻身爬起来,并抓住一根大劈柴。但是这时那只老鼠已经从连接柴草房的那面墙上的一个洞里逃走了。 艾米尔爸爸听说老鼠的事,一时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个故事挺美的,”艾米尔爸爸说,“厨房里跑进了老鼠,那我们的面包和肉会都被它吃掉的。” 连我一起!”李娜补充说。 “接着就是我们的面包和肉。”艾米尔爸爸说,“今天晚上我们得把猫放到厨房去。” 这会儿艾米尔正发着烧,可是他也听说这件事了。他立即开始考虑应该怎样抓住这只老鼠——要是猫不中用的话。 七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钟,艾米尔的烧刚一退下去,心里就充满了活动的渴望。这时卡特侯尔特庄园的人都睡着了。艾米尔爸爸,艾米尔妈妈和厨房旁边小房间里的伊达,在厨房沙发上躺着的李娜和长工房里的阿尔佛莱德,以及在猪圈和鸡房里的小猪和母鸡们,还有外面青草坪上的牛和马都睡了。可是在厨房里却蹲着一只猫,圆瞪着双眼正在思念牛棚,因为那里的老鼠真多。这时艾米尔瞪着两只大眼从他的小房间悄悄地溜进了厨房。 “可怜的猫儿忙三,是你坐在这里。”当他看到黑暗中那双闪闪发光的猫眼时,就这么说。 “喵...”忙三叫了一声。艾米尔,这个动物的好朋友急忙打开房门,把猫放了出去。当然他也知道老鼠还得抓。猫放走了,他自另有办法。他拿出一个老鼠夹子,插上一小块香喷喷的猪肉,然后把夹子支好。起初他把它放在墙边那个老鼠出入的洞旁。 “伸出洞就看到这个夹子可能会起疑心,因而不会上当。” “可能,”艾米尔想: “让它出来后先平静地在厨房里走走,然后象人们所说的那样,在它最料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夹子……。”有一阵,他想把夹子放在李娜的脸上,因为上次老鼠从那里走过,可是又担心李娜一醒会弄得全砸了锅。不,还是另找个地方好。为什么不放在大桌子底下?老鼠常在那里跑来跑去找吃饭时掉的面包渣儿。只是别放在艾米尔爸爸常坐的座位旁,那里是难得有什么东西的。 “可是,多可怕呀,”艾米尔站在地板中间说,“要是老鼠正从那里过,找不到面包渣儿,跑去啃爸爸的脚趾头可怎么办?” “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有艾米尔在就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想着他把老鼠夹子放在爸爸经常放脚的那个地方,然后就满意地钻回被窝去了。 第二天,天大亮时他才醒,还是厨房里传来的高声尖叫把他惊醒的。 “可把那只老鼠抓住了,他们都高兴地喊起来了。”艾米尔想。可是没过一秒钟妈妈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并从床上拖起艾米尔,在他耳旁小声说: “快到木工房去!等你爸爸把老鼠夹子从脚趾上拿下来,你的末日就到了!” 她抓住艾米尔的手,拖着他就要往外跑。艾米尔身上才刚穿上一件衬衣,但是现在可不是穿衣服的时侯。 “可是我的缸和麻子(枪和帽子)怎么也得带着!”艾米尔叫道。说着他一把抓住帽子和木枪向木工房奔去。一路上,衬衣在他后面飘舞。他淘气后常常被关在这里。艾米尔妈妈在外面挂上门挂,好防止艾米尔跑出来。艾米尔在里面也插上了插销,好不让爸爸跑进来。他们娘俩是多么聪明,考虑得多周到呀! 艾米尔妈妈想,最好在几个小时内他别见到爸爸。艾米尔也这样想,因此他把门插好后,就悄悄地坐到木墩子上开始削起好玩的小木人来。每次,他淘气后被关在这里总要削一个小木人,现在已经削了九十七个了。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木架子上。每次,艾米尔看到它们,心里总是美滋滋的。很快他就要有一百个小木人了,那时他可要好好庆祝一下。 “到那时我要在木工房里搞个宴会,但就请阿尔佛莱德一个人。”他坐在木墩上,手里拿着小刀做出了决定。远处传来了爸爸的吼叫声,但是慢慢地这声音平息了下来。可不一会儿又传来了一种更可怕的叫声,艾米尔担心是妈妈出了什么事。后来,他想起了那只老母猪。今天要宰它,是它在那里嚎叫。可怜的老母猪,七月二十八日对它也不是什么黄道吉日。确实,不过这天还有别的人日子也不好过。 吃午饭时,艾米尔被放了出来。当他走进厨房时,小伊达兴高采烈地向他跑来。 “今天中午我们要吃帕尔特。”她叫道。 你可能不知道帕尔特是什么东西,就是黑麦面加猪血做的面糕,里面还有肥猪肉,味道和血布丁差不多,但是又不完全一样,要更好吃些。它是用血做的,正象血布丁是用血做的一样。既然卡特侯尔特刚杀了猪,艾米尔妈妈做帕尔特也就很自然了。她在桌子上的一个大瓦盆里已经搅好了一盆血面糊。炉子上的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大开了,就等着做帕尔特了,所以孩子们都很高兴。 “我得吃十八块!”伊达夸口说。其实她这个小瘦丫头,充其量能吃半块帕尔特就不错了。 “那就没有爸爸吃的了。”艾米尔说,“不过,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躺在外面休息。”伊达说。 艾米尔向窗外一望,真的,爸爸就躺在外面窗下的草地上,头上盖着他的大草帽,和往日午休时一模一样。不过往日他在午饭后而不是在午饭前歇晌。今天他起得特别早,并且一起来就踩在了老鼠夹子上,也够累的了。 艾米尔看见爸爸只是在右脚上穿着鞋。起初他希望这不过是为了节约,爸爸可能一次只想穿一只鞋。但是当他看到爸爸左脚大拇肚上裹着浸透鲜血的纱布时,他立刻明白了爸爸光着左脚,是因为脚趾痛得穿不上鞋。他真后悔搞了这场老鼠夹子的恶作剧。因此他特别希望爸爸能高兴一下。他想起爸爸最爱吃帕尔特糕,就端起那盆血糊伸出窗外。 “爸爸,你看!”他高兴地叫道,“我们中午饭要吃帕尔特!” 爸爸一面把草帽从脸上移开,一面抬起头来冷冷地向艾米尔望去。他还没有忘记那个老鼠夹子,这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使艾米尔更想卖力弥补自己的过失了。 “看这儿,这么多帕尔特糊糊!”他欢叫着把瓦盆又向外伸了伸。可是你想也想不到,太可怕了,艾米尔竟因此端不住盆子了,盆子连同那满满的血糊直扣下去,而艾米尔爸爸正在抬头往上瞅,结果正好全扣到了爸爸的脸上! “噗噜!”艾米尔爸爸说,更多的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因为那盆血糊把他的脸一下全给糊住了。他跌跌撞撞地从草地上爬起来,终于喊出声来,开始声音被血糊挡住了,不太大。可是后来整个勒奈贝尔亚都听到了他的怒吼声。那瓦盆象个海盗头盔似地扣在爸爸的头上,帕尔特血糊由上向下流遍全身。正在这时,卡罗萨·玛娅从酿造房里洗完猪肠走了出来,恰好看到艾米尔爸爸血淋淋地站在那里,她立刻比那头挨刀的老母猪还凶地叫起来,并跑到村里把这个凶讯传得家喻户晓: “这下卡特侯尔特的那个慈祥的老父亲可完了,”她喊道, “艾米尔这个恶神打得他血流如河,哎呀呀,快来看呀!” 当艾米尔妈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她急忙抓住艾米尔的手,飞快地把他又送进木工房去了。当艾米尔穿着衬衣坐在那里,刻他的第九十九个小木人时,他妈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他爸爸洗刷干净。 “你慢点,把糊糊刮下来后也许能凑和着做四、五个帕尔特。”艾米尔爸爸说。但是艾米尔妈妈摇摇头说,“洒掉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今天我们只好吃土豆饼了。” “嘿嘿,那么天黑前我们恐怕吃不上午饭了。”小伊达说。可是她马上就闭嘴了。因为她从那血糊中看到了爸爸愤怒的目光。 艾米尔妈妈立刻叫李娜去削土豆,好做土豆饼。可能你也不知道土豆饼是什么东西,就是一种煎薄饼,里面有削好的土豆薄片.吃起来的味道比听起来要好得多,这点我可以保证。不一会儿,李娜又在瓦盆里和了一大块好看的灰黄色的面糊。她用的就是刚从艾米尔爸爸的头上拿下来的那个盆,因为他又不想象海盗一样戴着头盔整天游来荡去。他刚擦洗干净就跑到地里收黑麦去了,反正土豆饼得等会儿才好。这时艾米尔妈妈也把艾米尔从木工房里放了出来。 艾米尔闷闷地坐了这么半天,觉得现在真需要活动一下。 “我们来做斯肯布劳斯游戏!”他对伊达说。一听这话,小伊达立刻拔腿就跑。因为这是一个跑的游戏,是艾米尔自己发明的。游戏一做起来,就开步跑,从厨房跑到门厅,从门厅跑到卧室,再从卧室跑到厨房,然后从厨房又跑到门厅。这样一圈又一圈地从跑中寻找快乐。艾米尔和伊达各跑不同的方向,每次相遇时他们就各自伸出食指点点对方肚子并大喊“斯肯布劳斯!” 这个游戏也由此得名。它可好玩了,艾米尔和伊达都很喜欢它。 可是这次,当艾米尔跑到第八十八圈时,他从厨房里奔出来正好碰到李娜。她手里端着那只瓦盆正要去烙土豆饼。 艾米尔想让她也高兴一下,就猛地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叫一声“斯肯布劳斯!”他真不该这么做,因为他是知道李娜最怕别人搔痒的。 “嘻嘻……”李娜笑得把身子弯得象个蚯蚓似的。你可以想象这回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盆子脱手而出,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盆子就正好扣到了饿着肚子刚从门外走进来的艾米尔爸爸头上,这是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实。 “噗噜。”艾米尔爸爸又说了这么一句。因为土豆饼糊盖满了脸,更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事后艾米尔和小伊达编了个歇后语:“噗噜——爸爸在土豆饼糊里说,”或者,“噗噜——爸爸在帕尔特糊中说。”不管怎么说,每次都引起一阵咯咯大笑。 可是这会儿艾米尔可没时间笑,因为妈妈又抓住了他的手臂,拖着他慌忙向木工房跑去。后面不断传来艾米尔爸爸的吼叫,开始被面糊挡住了声音还小点,后来响得整个勒奈贝尔亚都能听到。 当艾米尔坐在那截木墩上削自己的第一百个木头人时,他心里却一点也没有庆祝的喜悦。相反,他气得象个蛤蟆似的。一天在木工房里坐三次这太过分了!另外也不公平! “爸爸到处都碍事,我有什么办法。”艾米尔嘟囔着说,“就是在院里安个老鼠夹子他也会踩上去!为什么那么巧,哪里有帕尔特糊或土豆饼糊他就凑到那里去!” 讲到这里,你们可不要以为艾米尔不爱他爸爸,或他爸爸不爱艾米尔。他们象其他父子一样相亲相爱。不过,当老鼠夹子、帕尔特与土豆饼糊这类事故发生时,亲人们之间也会发生口角的。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这天接近尾声了。艾米尔坐在木工房里却越来越恼火。他从来没想到他的第一百个小木人庆祝日是这个样子。首先今天是星期六,他怎幺能请阿尔佛莱德来赴宴呢?星期六晚上阿尔佛莱德总有事。这天晚上,他总是坐在长工房前的台阶上与李娜谈情说爱.为她拉手风琴,因此根本没时间参加他的宴会。 艾米尔气得把刀子一扔。连阿尔佛莱德也不能来,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单的。他越想别人这样来对待他,就越生气。星期六一整天他就穿着一件衬衣坐在这里,光顾得向木工房跑了,连个穿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什么文明礼貌!大概那些卡特侯尔特人就想让他待在这里。好吧,让他们称心如意好了! 艾米尔举起拳头在木工桌上猛力一敲,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响,“好,就让他们称心如意!”在这一刹那艾米尔做出了可怕的决定:他将在这个木工房里度过他剩下的一生。穿着衬衣,戴着帽子,孤独地被所有人抛弃。就这样在这里过一辈子! “这下他们终于满意了,再也不用白费力气地跑来跑去了。” 他想道。“可是谁也休想到木工房里来,没门!要是爸爸想刨个木块,也不用干了。这样对他只有好处,不然他会刨掉自己的手指头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爱出事的人!” 当七月的夜幕开始降临的时候。艾米尔妈妈来了。她打开木工房门上的门挂,当然是外面门板上的挂,但是她一推时发现门里面也锁着,就不禁会心地笑了。 “你不用害怕了,小艾米尔!你爸爸已经睡着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可是从木工房里传出一声骇人的“哈!”。 “你哈什么!”妈妈问道,“快开门出来,小艾米尔!” “我再也不出去了。”艾米尔压低嗓子说,“可别人也不用进来,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艾米尔妈妈看见她的小宝贝站在窗边,手里紧握着木枪。起初她还不相信这是真的,等她搞清他确实不是说着玩儿之后。立刻哭着跑进屋里,把艾米尔爸爸拖了起来, “艾米尔待在木工房里不出来!”她抽泣着说,“我们可怎么办那!” 小伊达也被惊醒了,她立刻也哭起来。他们马上向木工房跑去。艾米尔爸爸、艾米尔妈妈和小伊达。阿尔佛莱德正坐在长工房前的台阶上和李娜说笑,这时也不顾她的反对跑过来。太伙都得想法把艾米尔弄出来! 艾米尔爸爸开始时并不那么担忧: “噢咳,你饿了就会出来的!”他叫道。 “哼!”艾米尔说。 爸爸可不知道艾米尔在木工桌后面的一个木盒里装了些什么,一个真正的象样的小食品库。他这么机灵,总会想到不能在木工房里挨饿。谁知道哪一天什么时候他就得坐在这里呢!因此他在那个盒子里老是存点吃的东西。这会儿那里面既有面包,黄油,还有几块凉肉,一些晒干的樱桃和不少烤面包干。骑士们在被包围的城堡里靠着比这些少得多的粮食都坚持了下来。在艾米尔眼里,木工房现在就是一个被包围的堡垒,他要保卫它不受任何人的侵犯。他象一个指挥官—样,镇静地站在窗口,并用他的枪瞄准。 “谁先进来就先打谁!”他喊道。 “唉,我的小心肝艾米尔,可别这么说,快出来吧!”艾米尔妈妈一面哭一面说。可是这没用,艾米尔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连阿尔佛莱德说也没用: “听着,艾米尔!出来咱俩到湖里洗澡去,就你和我!” “我不干,你还是和李娜坐到台阶上去吧!去坐好了,我就坐在这里。”艾米尔愤愤地说。 结果也真象他说的那样,艾米尔就坐在那里。因为威胁与恳求都没有用。最后大家只好都散开去睡觉了。艾米尔的爸爸、妈妈和小伊达都走了。 这真是一个不幸的周末夜晚,艾米尔妈妈和小伊达都泪流满面。艾米尔爸爸上床时也不断地叹气,因为他也在想艾米尔。平常他就睡在外边的小床上,卷发的小脑袋放在枕头上,帽子和木枪放在身旁。 李娜可不想那个艾米尔,她也不想去睡觉。她只想和阿尔佛莱德继续坐在长工房前,安安静静地坐会儿。因此听说艾米尔留在那里,只有她脸上浮现出笑意。 “不过,谁知道那个讨厌的小子在那里面能坐多久。”她自言自语地说。呆想了一会儿。她竟悄俏地跑去把木工房的门从外面又挂住了! 阿尔佛莱德拉着手风琴。唱着歌,一点儿也没注意到李娜的卑劣行径。“轻骑兵驶离战场往家奔。”阿尔佛莱德唱道。艾米尔听到他的歌声,坐在木墩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娜用双手搂住阿尔佛莱德的脖子,又开始唠叨那件已经与阿尔佛莱德说过几次的事,而他也象上几回那样用几乎同样的话作回答, “自然我可以和你结婚,如果你真愿意的话,不过不必这么着急!” “不管怎么说,明年总可以吧!”李娜紧追着说。阿尔佛莱德重重地叹了口气。好象比艾米尔这会儿还要难受似的。接着他唱起了《狮子的新娘》那首歌。艾米尔坐在那里倾听着他的歌声,这时他想起要是真能和阿尔佛莱德一块到湖里游游泳该有多美! “没错,”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当然可以和阿尔佛莱德去洗个澡,然后再钻进木工房——如果那时我还想再来的话。” 艾米尔跑向门口,打开了门插销,可是这有什么用,那个坏心的李娜从外面给挂住了。所以艾米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门还是打不开。这对,艾米尔立刻猜出是谁把他锁在这里。 “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他说,“让她等着瞧吧!” 他在木工房里向四下观望了一番。这时屋里已经挺黑了。有一次他淘气得厉害,从窗子里逃了出去。从那次以后,爸爸在窗户外面钉了个横木,以免他重演故技,也是怕他掉进窗下的荨麻棵里,爸爸当然很疼爱这个宝贝儿子,不想让荨麻棵扎坏了他。 “从窗户里是出不去了。”艾米尔说,“门也不行,喊人帮忙是我一辈子从来不干的,那怎么才能出去呢?” 说着,他瞅着远处的壁炉思索起来。木工房里有这么一个壁炉是为了冬天取暖,另外有时艾米尔爸爸也需用它热热胶。 “可以从这个烟囱里试试。”说着他就爬过炉栏圈,跳进炉瞠。去年冬天生火时剩下的灰烬,立刻四下飞扬。积灰淹没了他那双赤脚,并灌满了他的脚趾缝。 艾米尔顺着烟囱往上望,看到了一副好看的景象,头顶上一轮桔红色的七月圆月在望着他。 “你好,月亮!”艾米尔说,“请你看看一个善于攀登的人。” 说完后,他用脚蹬着黑黑的烟囱壁开始向上爬! 要是你曾经试过从一个窄窄的烟囱里往外爬。你就会知道那有多么难了。你浑身上下会变得那么黑!可是你不必担心这些困难会挡住艾米尔。 李娜这个不幸的人,这会儿还坐在长工房前的台阶上用双臂缠住阿尔佛莱德,一点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可是艾米尔说过要让她瞧瞧。也巧,她真瞧见了。这时她恰好抬起头来赏月。刹那间只听见她大叫一声,把整个勒奈贝尔亚都惊动了。 “一个精灵!”李娜惊叫,“在烟囱上坐着一个小精灵!”——精灵是传说中的一种小妖孩,以前斯毛兰人特别害怕这东西。李娜当然也听卡罗萨·玛娅讲过那些可怕的小精灵的故事,所以当她一眼看到烟囱上坐着一个潦黑的鬼怪似的东西时,就吓掉了魂,发疯似的大喊起来。 阿尔佛莱德也抬头望去,但是他却大笑起来。 “我认识这个小精灵。”他说,“下来,艾米尔!” 艾米尔站了起来,身上的衬衣一团漆黑。他象一个战士那样勇敢地站在屋顶上,朝天举起他那黑黑的拳头。他的喊声传遍了整个勒奈贝尔哑。 “从今天起,这座木工房必须拆掉,我再也不要坐到那里面了!” 这时,阿尔佛莱德跑到木工房的山墙下,伸出双臀叫道。 “跳,艾米尔!” 艾米尔向下一跳,正好落入阿尔佛莱德的怀抱。随后他们俩一起到湖边洗澡去了,艾米尔也确实需要冼洗。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孩子!”李娜愤愤地说。她走进厨房,在沙发上躺下睡觉了。 在卡特侯尔特湖里的睡莲花丛中,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在那稍有凉意的湖水中畅游。七月的月亮就象一个大灯笼在天上为他们照亮。 “就你和我好,阿尔佛莱德!”艾米尔说。 “对,就咱们俩。艾米尔!”阿尔佛莱德说,“我保证!” 月亮照在湖面上,就象在那沉沉的大地上开辟了一条宽阔明亮的大道。两岸的树林中仍然笼罩着一片灰暗,因为这时已经夜深了。七月二十八日也已经过去了。 但是,新的日月伴随着新的淘气。艾米尔妈妈在那个蓝本子上写呀写,胳膊都写疼了。后来,本子里写得满满的了。 “我得买个新本子了,”艾米尔妈妈说。“好在很快就是魏奈比市场日了,反正我要进城,可以顺便买本。” “上帝会帮助我们这只小天鹅的。”她写道,“他会长大的,而且会很能干,尽管他爸爸现在不相信。” 这次艾米尔爸爸又错了,而妈妈的估计才是对的。艾米尔肯定能长大成人,并能当市政委员会主席,成为勒奈贝尔亚最有作为的人。 不过现在我们还是讲讲他小的时候在魏奈比市场日发生的事。 10月31日 星期三 艾米尔得到了一匹马 并把整个魏奈比吓得灵魂出壳 每年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魏奈比都要搞市场日。那天,整座城市从清早到深夜都是车水马龙,十分热闹。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每个从勒奈贝尔亚或别的乡村市镇来的人,无论是卖牛的还是买牛的,换马的还是探亲的,找男朋友的还是买薄荷糖的,跳舞的还是打架的。都能各得其所,自寻欢乐。 艾米尔妈妈有一次问李娜一年有多少个节日,她想看看李娜的脑子好用不。李娜回答说: “圣诞节、复活节,还有魏奈比市场日。我想都是吧!” 这回你知道为什么十月三十一日这天人们都去魏奈比了。清早刚五点钟,外面还是一片漆黑,阿尔佛莱德就把友兰和马尔科斯并排套上了马车。随后整个卡特侯尔特庄园的人们都出动了,艾米尔爸爸,艾米尔妈妈,阿尔佛莱德和李娜、艾米尔和小伊达。只剩卡罗萨·玛娅在家照看牲口和庄园。 “可怜的卡罗萨,你不想一块去逛逛市场吗?”好心的阿尔佛莱德说。 “我不傻。”卡罗萨·玛娅说,“今天大彗星要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埋在这个我熟悉的地方哩!” 原来,《魏奈比报》上登了条消息说,十月三十一日这天,一颗太彗星会冲进大气层,有可能与地球相撞,把整个地球撞成上千块碎片。所以这天,许多斯毛兰省人都在跑来跑去、惶恐不安地等待那颗大彗星的到来。 你可能不知道彗星是什么东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可能是一颗星星上的一部分,松了,脱落下来,并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所有的斯毛兰省人这天都特别害怕这个彗星会砸碎地球,从而使人间所有的欢乐都消失。 “肯定那个坏蛋会把魏奈比市场砸烂的。”李娜生气地说。“那也没什么,晚饭前可能它不会掉下来,那么还来得及玩个痛快!” 说着她用胳膊肘碰了下和她并排坐在马车上的阿尔佛莱德,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她对今天可抱有很大的希望。 在前排座上坐着艾米尔妈妈,妈妈抱着小伊达。还有艾米尔爸爸,爸爸的腿上坐着艾米尔。你猜是谁驾车?是艾米尔!我忘了讲艾米尔驾车的本领有多大了。开始时,是阿尔佛莱德教他所有关于马的知识。但是到后来艾米尔超过了他的老师,而且比勒奈贝尔亚所有的人都知道的多。他甚至比阿尔佛莱德更会使马,所以这会儿是他坐在爸爸的膝盖上驾车。象一个有经验的车夫一样,缰绳在他手中真是运用自如。 夜里刚刚下过雨,黑暗和晨雾仍然象黑幕一样笼罩着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省。天气阴冷,树顶上看不见一丝朝霞亮光。路两旁的森林挺立在黑暗中,树叶被雨滴雾气压得低下了头。但是大家都很高兴。马尔科斯和友兰在飞奔。马蹄不断地溅起泥水。 友兰不那么高兴,因为它老了。已经没力气了,更想留在马棚里。艾米尔多次给爸爸说过。应该买一匹年轻的马,好与马尔科斯并驾齐驱。这次能买匹马也不错,反正今天是市场日。 但是艾米尔爸爸说: “好象我们的钱多得什么都可以买似的。钱在哪里?老友兰怎么也得再跟着跑几年,这是没法子的事。” 友兰确实在跟着跑,它在勇敢地顺着山坡奔跑。艾米尔挺喜欢老友兰的,这次又象往常一样为它唱起了歌,想给它鼓鼓劲: “我的马儿一路飞跑, 尽管它腰疼腿又摇。 有什么法子呐! 让它拉住我的帽子, 和我一起跑得好, 前边宽广路一条!” 卡特侯尔特庄园的人到了魏奈比后,在牲口坪附近给马尔科斯和友兰找了个地方。各人都有不少事要干,艾米尔妈妈拖着小伊达走了,她要去买个蓝本子并卖掉带来的羊毛和鸡蛋;李娜马上拉着阿尔佛莱德去小吃店喝咖啡。尽管他想挣脱她,好跟艾米尔和他爸爸去牲口市,但是最后还是被她拖走了。 要是你去过魏奈比市场的话,你就知道牲口市是怎么回事了。就在这里人们进行牛马交易。这时市场上早已是熙熙攘攘的了。艾米尔就想去那儿,他爸爸也不反对跟去看看,不过他可不想买什么牲口,只是去看看罢了。 “记住,派特瑗太太十二点钟请我们去吃午饭。”艾米尔妈妈临走时叮嘱说。 “你用不着担心我会忘记这种事。”艾米尔爸爸说完就和艾米尔走了。 进入牲口市不到五分钟,艾米尔就找到马了,找到他想要的马了。他的心立刻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激烈地跳动起来。这样一匹马!一匹棕色的三岁的骏马,被拴在篱笆桩子上亲热地着着艾米尔,好象它也希望艾米尔把它买下来似的。艾米尔也这么想,确实想。但是等他转过身来。准备死缠着爸爸、直到他受不了了被迫买下它时,他才发现,竟这么倒霉,他爸爸不见了。他在一群农民吵吵嚷嚷大叫大笑声中,在一群马儿长嘶鸣叫和公牛母牛们眸眸乱叫的混乱声中溜走了。 “他老是这样,”艾米尔生气地想,“没法带他到什么地方去,因为一有机会他就跑丢了。” 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已经来了个冒拉村的大块头马贩子,在瞪着大眼盯着艾米尔的马。 “要多少钱?”他问那个照看着马的瘦小的土纳村的农民说。 “三百克朗。”那个农民答道。艾米尔一听脑袋“嗡”的一响。要从爸爸手里拿出三百克朗,那真象从石头缝里挤油一样难,这,他是知道的。 “不过我还得试试。”艾米尔想,因为他是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最倔强的孩子。他挤进人群想尽快找到爸爸。他跑到这里又蹿到那里,越找心里火越大。看到一个背影象爸爸的农民他就又拉又拽,可是当他们转过身来,总是那些来自外村的农民,就是不见卡特侯尔特的安唐·斯文松。 你不要认为艾米尔会因此丧失信心。草坪上立着根旗杆,不那么高。艾米尔“忽”的一下爬上杆顶。这下子谁都可以看见他了。这时,他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有人认识这个小孩吗?他爸爸跑丢了!” 不一会儿他看到下面的人、马、牛群中发生了点什么事。一个人就象一股急流分开人群,全速向旗杆方向冲来,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爸爸。 安唐·斯文松抓住旗杆猛摇,艾米尔就象一个熟透了的苹果一样落了下来。爸爸上前扭住艾米尔的耳朵。 “你这个混账小子。”他骂道,“你到哪里去了,你非得一有机会就乱跑不成吗?” 艾米尔可没时间回答这些问题。 “快来。”他说,“有匹马你得去看看!” 自然艾米尔爸爸看到了那匹马,可是那时它已经被卖了。你想想还有比这更气人的事了吗?他们来时正看见那个马贩子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三张一百克朗的票子,递到那个土纳村农民的手里。 艾米尔立刻大哭起来。 “这匹马还听话吧?”马贩子问道。 “听话,还算听话。”那个老乡说。 不过说这话时,他两眼看着旁边.好象心里在想别的什么事。 “还没钉马掌哪。我看,”马贩子又说,“回家前我得钉好它。” 艾米尔站在那儿嚎啕大哭,他爸爸不禁可怜起自已的儿子来。 “别哭!艾米尔。”他说着用力点了下头,“我去买包薄荷糖给你。不管怎么样,这回豁出去了。” 他领着艾米尔来到市场,那儿有许多摆摊卖糖的老太太,他给艾米尔买了十奥尔的长条薄荷糖。 后来,爸爸又碰到一个勒奈贝尔亚的老乡,就和他扯起来,又忘记了艾米尔。艾米尔站在那里,嘴里塞满了薄荷糖.眼睛里却含着泪水。他心里还在想念那匹马。这时他忽然看见了阿尔佛莱德,李娜在后面正拖着他的衣襟。看起来他已经精疲力尽了。可怜的阿尔佛莱德,也难怪,李娜拖着他已经来回地从首饰店前过了十七次,每次都想拖他进去,好给她买个订婚戒指。 “要不是我两只脚站得稳,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阿尔佛莱德得意地说。他真高兴又见到艾米尔。艾米尔连忙告诉他马的事。他们站在那里都为那匹马去不了勒奈贝尔亚而叹气。阿尔佛莱德在市场上的泥人摊贩那里给艾米尔买了个小泥杜鹃。 “我送你个市场日礼物。”阿尔佛莱德说。艾米尔那充满伤感的心里立时感到轻松了些。 “唉哟!泥杜鹃你能买!”李娜说。“那个扫帚星啥时候掉下来呀!我觉得好象时侯快到了!” 可是那个彗星并未从天边出现。时间还不到中午十二点,所以也许还不用那么着急。 阿尔佛莱德和李娜想去看看友兰和马尔科斯,然后吃午饭,他们带的饭盒都放在马车上。艾米尔真想和他们一起去,但是他想起十二点派特瑗太太要请他们全家吃午饭,就开始去找爸爸。可信不信由你,他爸爸又不见了,他又乘机消失在那些赶集市的人群之中了。消失在那些卖糖的婶婶,那些卖罐子的伯伯,那些编篮子的,做刷子的,卖气球的,拉琴卖唱的和各类闲逛的人群中。 “真没见过失踪得这么快的人。”艾米尔说,“下次我进城时,让他留在家里。因为在这里我再也没办法看住他了。” 他当然不会因为找不到爸爸就不知所措。以前他进过城,也大概知道派特瑷太太家住的地方。在大街那边,她有座小白房子,朝大街的那间整个用玻璃镶住。“找到那里不会太难。”艾米尔想。 派特瑷太太是魏奈比最尊贵的太太之一,所以她请艾米尔家的人吃饭也有点怪。我才不信这是因为艾米尔妈妈进城时总给她带来点好吃的香肠昵,没有那么爱吃香肠的人。不是这么回事。可是派特瑷太太常去卡特侯尔特参加宴会。什么樱桃宴会、龙虾宴会、奶酪蛋糕和别的一些宴会。饱尝了香肠、排骨、小牛排、肉丸子、摊鸡蛋、醋浸鳗鱼等等的美味。但是不能老是有来无往,不回请啊!“总得公平合理才行。”派特瑷太太说。因此她提出这天十二点请艾米尔全家来吃午餐,反正市场日他们总要来魏奈比的。他们将吃热过的鱼布丁和复盆子汤,她想好了。她自己在十一点吃了一些小牛肉排和一大块杏仁蛋糕。因为鱼布丁不太多,要是她自己也坐在那里大口地吃,使客人们吃不饱,可够好瞧的,这她可不干。 这时客人们已经在玻璃间里的桌旁坐好了,有艾米尔爸爸、艾米尔妈妈和小伊达。 “这个可恨的小子,看住手里的一把跳蚤也比看住他容易些,它们也不会跳得那么快!”艾米尔爸爸生气地说。 他是在说艾米尔。 艾米尔妈妈立即要跑出去找她的宝贝儿子,尽管爸爸保证说他已经找遍了每个角落。 可是派特瑷太太说; “要是我没看错艾米尔.他肯定能自己找来。” 这回她说对了。这时艾米尔正向她家的大门口走来,可是碰巧一件事又使他站住了。在派特瑷太太的隔壁院里住着市长,一座漂亮的房子周围有花园环绕。这会儿院里的苹果树丛中有一个小男孩儿踩着一副高跷在游逛。这就是市长的儿子小高特佛里德。他看见小艾米尔走来,一走神就摔到丁香丛中去了。要是你曾经踩过高跷,你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两根长长的木棍,只有那么小的木蹬放脚,是很难保持平衡的。高特佛里德急忙从花丛中伸出头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艾米尔。真是人以群分,这两个小调皮鬼一见面,两双跟睛立刻都象点了盏灯似的闪闪发亮,相互盯着对方微笑。 “我也想要一顶你那样的帽子。”高特佛里德说,“借我戴戴可以吗?” “不。”艾来尔说,“不过,我可以借借你的高跷吗?” 高特里德德觉得这样交换挺不错。 “恐怕你不会玩。”他说,“这东西挺难走的。” “咱们走着瞧吧!”艾来尔说。 艾米尔的本领比高特佛里德想象的要大多了,他“呼”的一下爬上去,虽然一开始有点摇摇晃晃,但是很快就在苹果树下行走起来,把去派特瑷太太家吃午饭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在派特瑷太太家的玻璃间里,大家已经开始吃鱼布丁了,不一会儿他们就吃光了。所以现在该喝复盆子汤了。汤可真不少,盛在桌子中间的大深底盘子里。 “请用汤。”派特瑷太太说,“希望你们胃口好。” 她自已当然没什么胃口,对汤连碰也不碰,可是嘴却说个没完没了。这会儿她正在讲那个彗星,因为今天魏奈比全城人都在谈这件事。 “要是这颗扫帚星一下子把我们全都毁灭的话,”她说,“那可太可怕了。” “是呀,有谁知道呢,也许这盘复盆子汤是这辈子最后一顿饭。”艾米尔妈妈附和着说。这时艾米尔爸爸急忙伸出盘子说, “大概我可以再来点,”他说,“为了保险起见。” 可是派特瑷太太还没来得及给他添汤,一件可怕的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只听一声巨响,接着—声尖叫,一个怪物冲破派特瑷太太身后的玻璃窗横飞进来。一刹那,玻璃碎片和复盆子汤四下飞溅,落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彗星!”派特瑗太太尖叫一声,跌倒在地,昏了过去。 但是这并不是彗星。这只不过是艾米尔象炮弹一样撞破玻璃,一头倒栽进复盆子汤盆里,使汤水四溅而已。 唉呀,玻璃间里那个混乱劲儿就没法说了。艾米尔妈妈在尖叫,艾米尔爸爸在怒吼,小伊达在哭喊。只有派特瑷太太不作声,因为她躺在地板上晕过去了。 “快到厨房里取点水来!”艾米尔爸爸叫道,“得给她湿湿额头!” 艾米尔妈妈一听撒腿就跑。艾米尔爸爸在后面紧追.不断地催她跑得更快点。 艾米尔挣扎着从盘子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满是汤水。 “你吃饭时,干吗总是那么着急!“小伊达生气地说。 艾米尔没理她。“高特佛里德是对的。”他说,“踩着高跷跨不过篱笆墙,现在总算证实了。” 说着他一扭头看到了不幸的派特瑷太太还躺在地板上,就可怜起她来。 “取点水用得着这么长对间。”他说,“据我所知这事可不能慢腾腾的。” 艾米尔是不会束手无策的,他立刻端起汤盆,把剩下的汤一股脑全倒在派特瑷太太的脸上。信不信由你,这下子还真管用。 “噗噗。”派特瑗太太吐了两口吐沫,就象触电似的一骨碌爬了起来。看来做这么一大盆子复盆子汤还是挺有用的。连用于事故抢救的都有了。 “我已经给她治好了。”当他爸爸妈妈好不容易从厨房里取水回来时,艾米尔骄傲地说。 但艾米尔爸爸阴沉着脸看着艾米尔说: “我知道回家后有个人得到木工房里好好坐着。” 派特瑷太太的头还发晕,并且和艾米尔一样脸色发紫。还是艾米尔妈妈头脑敏捷,手脚麻利。一见这样,立即扶她躺到一张大沙发上,并找来一把大刷子。 “请允许我收拾得干净点。”说着她就挥动刷子大干起来。先刷派特瑷太太,接着刷艾米尔。再后是玻璃房地板。不—会儿就看不到一点复盆子汤的痕迹了。可能仅仅是艾米尔的耳朵眼除外。他妈妈把玻璃碎片也清扫干净。他爸爸急忙跑到玻璃店老板那里,买了块玻璃安镶在原来那个地方。艾米尔要过来帮忙,可是爸爸根本不让他靠近玻璃。 “去去,躲远点。”爸爸生气地说,“快滚到外边去,我们回家前你不用回来。” 艾米尔倒不反对出去。他还想和高特佛里德再说会儿话。不过他饿了,除了刚才掉进汤盘里时顺便咂了一口汤外,到这会儿他还滴水未进哩。 “你家里有什么吃的吗?”他向站在市长家篱笆墙边的高特佛里德问道。 “那当然,你算说对了。”高特佛里德回答说,“爸爸今天过五十岁大寿,我们家要开宴会。食品把库房里的木架子都压弯了。” “好!”艾米尔说,“那我可以为你们品尝品尝,看看咸淡如何。” 高特佛里德稍想了下,然后走进市长家的厨房。回来时他手里端着装满美味佳肴的盘子。有王子香肠、肉丸子、小馅饼等等,每样都有好几块。艾米尔和高特佛里德各站在篱笆的一边,把盘里所有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艾米尔又高兴又满意,直到高特佛里德说: “今天夜里我们将放烟火,魏奈比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烟火。”在艾米尔的一生中,活到这会儿还从来没见过放烟火——这种既花钱又不实惠的事,勒奈贝尔亚人可从来不想干。 一阵难过从他心中涌起。这里就要放烟火,而他却捞不着看,因为天不黑卡特侯尔持人就要动身回家了。 艾米尔叹了口气,这真是个糟透了的市场日。细想起来,没有马,没有烟火,尽碰上倒霉事。加上家里还有木工房等着他,这是所有不幸的必然结果。 他沮丧地向高特佛里德告别,要去找阿尔佛莱德,因为他是艾米尔的朋友和艾米尔难过时唯一的安慰。 可是这会儿阿尔佛莱德在哪里?街上仍然挤满了人群。逛市场的四乡农民和魏奈比市民约各占一半。在这么拥挤的人海中找个人可决非易事。艾米尔走来走去,找了几个小时。这期间,他又干了不少淘气事,因为没有人知道,也就没有记在本子上。可是阿尔佛莱德他却一直没找到。 十月底,天黑得早多了。很快暮色降临,市场日快要结束了。逛市场的农民已经打算回家了。魏奈比的市民们这时也应该进屋了,但是他们好象暂时还不想进家。仍在外面又笑又闹,又吵又叫,似乎精神上都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想想这一天吧!市场日,市长的五十大寿,要是那颗扫帚星撞到地球上来,还可能是世界的末日。这下你就懂得为什么有这个场面了。要是魏奈比市民们一到傍晚就回家,而不想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幸福还是灾难那才叫怪哩!当人们又高兴又害怕,两种心情交织的时侯,他们就比平时更能闹了。所以,大街上到处是人群的喧闹声,而屋里面却是静悄悄的,除了猫和一两个在家看小孩的老太太外。别无他人。 如果你到魏奈比这类小城镇上玩过,再碰上一个市场日的傍晚,你就会知道漫步走在那些卵石铺路的小道上,并透过窗户观望房子里的老奶奶、小朋友和小猫是多么有趣。然后再溜进那黑影里的门楼、过道,走进那些黑乎乎的院子,该是多么紧张好玩的了。那些农民在这里存放着马车,这会儿他们站在院里喝着啤酒,正准备套车各奔东西,回家去。 艾米尔觉得这地方真棒,又紧张又有趣。他很快忘掉了刚才还使他难过的烦恼。他相信他会找到阿尔佛莱德的。他也确实找到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找到了点别的东西。 当他正在沿着一条后街溜达时,忽然从一个小黑院子里传出一阵吓人的喧闹声,是一群人的叫骂声和马的嘶叫声。艾米尔立即跑进这家大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所看到的情景并不能使他高兴。院里有个铁匠炉,透过炉火发出的亮光,他看到了那匹心爱的马。那匹小棕马,正站在一群暴跳如雷的汉子中间。猜猜,他们为什么这么发火,原来这匹棕马不愿上马掌,只要掌马匠一试着抬起它的后腿,它立即就又嘶又咬,又踢又闹,吓得那些汉子们四散奔逃。掌马匠急得直搔头皮,不知如何是好。 “这辈子我不知上过多少个马掌了,”他说,“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马!” 你可能不知道掌马匠是干什么的,就是给马钉鞋的人。是的,马和你一样也需要鞋。要不然,就会磨坏它的蹄子,还容易打滑,路滑时就走不了道。不过,马掌不是一般常见的那种鞋,是打炼成的一块弯弯的铁片,需要人把它钉在马蹄上。简单说,就是马鞋,要是你见过的话。 看来很清楚这匹小棕马已经下决心不要鞋了。因此,没有人动它的后腿时,它安静地站在那里。只要掌马匠一碰它的后腿,它就发疯似的重复刚才的动作。尽管有六、七个大汉想抓住它,但最后都被它踢得又滚又爬。买了这匹马的冒拉村的马贩子慢慢地失去了耐心,越来越恼火了。 “现在我自己来!”说着他气冲冲地抓住一条马后腿,可是那匹马一脚就把他踢到了一个雨水坑里。 “唉,就是这个样子。”一个站在旁边观看的农民说,“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这匹马根本没法上掌,在土纳村他们早试过二十多次了。。 这时马贩子才知道买这匹马是上了当,这使他的怒火更加凶猛地燃烧起来。 “谁想要,就把这个流氓坯子弄走,”他喊叫说,“只要别再让我见到它就行了!” 除了艾米尔,这时有谁会跑上前呢! “我可以要它!” 马贩子一见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你这个小东西!” 刚才,他当然不是真的要把这匹马送人,但是有这么多人站在那里听着,他总得想个办法摆脱困境,因此他说: “好,你当然可以得到它,如果你能抓住它,让我们钉上马掌的话。” 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试过,这匹马谁也弄不住。 不过你们可别以为艾米尔傻。其实他比勒奈贝尔亚甚至斯毛兰省所有的人都更懂得马的脾气。当这匹马又踢又咬、又闹又叫的时候,艾米尔却一直在想。 “这匹马就象家里的李娜一样。那么怕人搔痒!” 正是如此。艾米尔此时此地是唯一一个弄懂了这件事的人。很简单,这匹马就是怕搔痒,为此它又踢、又撞、又跳、又叫,就象李娜一样。当它发疯似地嘶叫时,正是有人抓住它后腿使它笑得要命的时候。对了,你也知道别人搔你痒痒的地方时的滋味。 艾米尔走到马前,用他那双有劲的小手夹住马头: “你听着,”他说,“我要给你上鞋,别闹了,我保证不搔你!” 你猜艾米尔后来怎么干的。他得到允许后走到马尾后,用手一把抓住一只后蹄,敏捷果断地把它一下抬了起来。那马儿只是回过头来和善地看着他,象是想知道艾米尔究竟要干什么似的。这回你明白了吗!马对蹄子的感觉象你对指甲的感觉一样都近乎于零。所以你知道,它蹄子上一点也不怕别人挠。 “请吧!”艾米尔对掌马匠说。“拿马蹄铁来,我把好了。” 顿时,站在旁边观看的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随着艾米尔帮掌马匠一个接一个地把马掌钉好,人群中赞叹声不断。 当马掌快钉完时,马贩子变得更加烦躁不安。他想起了他的诺言,却不想兑现。他从衣袋里掏出五克朗,递给艾米尔: “这些总够了吧!”他说。 但是这下可惹恼了旁观的农民,他们是最讲信用最主持公道的。 “休想!”他们叫嚷说,“小男孩必须得到马!” 事情也真这样解决了。大家都知道马贩子很有钱。为了不丢脸面,马贩子只好遵守诺言,忍痛割爱。 “好。给三百克朗,天也塌不下来。”他说,“快带着这匹流氓坯子滚吧!” 你想艾米尔这下有多高兴。他跳上这匹刚挂上掌的骏马,象个大将军似地穿过大门飞奔而去。院子里所有的老乡都为他叫好、祝福。掌马匠说。 “只有魏奈比市场日才会发生这种罕见的事。” 艾米尔骑在马上又高兴又自豪。他容光焕发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这时侯,从街上最大的人群堆里钻出来一个人,这个人竟是阿尔佛莱德。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瞪大双眼:“上帝啊,我的老天!”他惊叹道,“这是谁的马呀!” “我的!。艾米尔回答说,“它叫卢卡斯,你知道,它和李娜一样怕挠痒。” 正在这时.李娜追了上来,她拽住阿尔佛莱德的衣袖说。“该回家了,主人正在套马准备动身呢!” 是的,现在欢乐已经接近尾声。卡特侯尔特人就要动身回家了。艾米尔走前还想干一件事,他想让高特佛里德看看他的马。 “告诉爸爸,我五分钟后就回来!’他说了一声,就骑马向市长家奔去。一路上,马蹄不断撞击路石。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月的夜晚,黑暗笼罩着市长的房子和花园,每一扇窗户都显示出节日的气氛。房内不断传出说笑声,市长的祝寿宴会正在高潮中。 在花园里,高特佛里德还在闲逛。他不喜欢宴会,所以就又玩起高跷来。当他看到艾米尔飞马前来时,就又一头栽到了丁香丛中。 “这是谁的马?”他的头刚露出花丛就急忙问。 “我的!”艾米尔说,“它是我的马。” 起初高特佛里德不大相信,但是当他确信无疑时不禁火冒三丈。不知道他向爸爸说过多少次要买匹马,可是每次爸爸都这样回答: “你还太小,象你这么小的孩子谁也没有马。” 爸爸竟然这样无穷无尽地重复这个谎言!可是现在来了艾米尔。要是爸爸头上还长着眼睛的话,他就该出来自己看看。但是这会儿他坐在家里开宴会。高特佛里德向艾米尔解释说,爸爸坐在一群傻瓜中间,只知道大吃大喝,闲聊瞎扯和发表祝词,总也没完没了的。 “我想不出办法把他弄出来。”高特佛里德难过地说。这会儿泪珠在他眼里乱转。 艾米尔挺同情他,而且他从来不会没有办法。市长不能出来看马,那么马可以去看市长,这并不难。只要踏上台阶,策马进门,穿过门廊,走进餐厅就行了,唯一要高特佛里德做的事就是打开门。 要是你曾经参加过宴会,你就会知道,一匹马突然走进餐厅时,有些人会瞪大眼睛跳起来的情景。好象他们从来没见过马似的。那些参加市长家宴的客人正属于这类人,特别是市长本人。他一跳正好把一块蛋糕卡在嗓子眼里,所以当高特佛里德叫喊时,他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你怎么说!看到有马的小孩没有?”高特佛里德质问。 其他参加宴会的人对马的到来也都很高兴。这是很自然的,因为马是个讨人喜欢的动物。大家都想来摸摸卢卡斯。艾米尔坐在马上满意地微笑着,他很乐意让大家抚摸他的马。 这时一个老年少校走过来,他想捏捏卢卡斯的后腿,显示一下他对马是多么了解。唉呀。他不知道卢卡斯的那个地方是多么怕挠。 市长好不容易才把卡在嗓子里的蛋糕咳出来。他正想对高特佛里德说句什么.在同一刹那,那个少校捏了一下卢卡斯的后腿。卢卡斯立时飞起蹄子,“砰”的一声踢在一张小服务台上。台上的一块大奶油蛋糕腾空飞起,穿过餐厅,“噗哧”一声落在市长的脸上。 “噗噜。”市长说。 奇怪的是,所有在座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好象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精采的表演似的。只有市长太太不敢笑。她慌忙拿着蛋糕铲子跑过来。立刻开始挖掘。起码也得先在她那不幸的丈夫脸上挖两个洞,让他露出眼睛来。否则他就连五十大寿的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也看不到了。 这时艾米尔突然想起他该回勒奈贝尔亚了,他急忙策马出门而去。高特佛里德也跟着跑了出来,因为这会儿他爸爸满脸都是奶油,和谁也没法说话。此外他也舍不得离开卢卡斯。 在大门口,艾米尔正等待着向他告别。 “你太捧了!”高特佛里德说着,又最后拍了下卢卡斯。 “是的,我真高兴!”艾米尔说。 高特佛里德叹了口气:“好在我们待会儿要放烟火。”他象是安慰自己似地说。“看这里。”说着他领着艾米尔去看摆在丁香树下的桌子上的烟火。这时艾米尔心里一动,虽然他的时间挺紧的,可是他这辈子还没见过放烟火。 “我可以为你们试一个。”他说,“看看里面有没有药。” 高特佛里德稍考虑了一下,就从那一大堆花炮中拿出一个。 “那就试试这个小跳蚤吧!”他说。 艾米尔点点头。跳下马来,“好,就试试这个小跳蚤。能拿根火柴吗?” 他用火柴点着火。“噗噗”,那个小跳蚤开始往上蹿了。看起来真好玩,它一会儿跳到这儿。一会儿跳到那儿。最后竟跳到那张大圆桌上,既到那堆花炮中间。可能它也有点怕孤单吧,我猜。不过这事艾米尔和高特佛里德都没看见,因为这时突然有人在背后大声喊他们。原来是市长跑出来,站在台阶上想和他们说几句话。这会儿他脸上的奶抽蛋糕都刮掉了,只剩下胡子上的一点点,在十月夜晚的黑暗中还有点发白、发亮。 魏奈比的大街小巷里,人们仍在那里逛游、叫喊、谈笑,一点也不知道一场有趣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正在这时,那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件令他们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听一声巨响,市长家花园那边整个天空被烧得火红,天上到处飞着嘶嘶乱叫的火蛇,光彩夺目的烈焰狂飞乱舞。上窜下跳的火团在爆炸。嘶叫声、爆炸声连成一片,吓得魏奈比人目瞪口呆,脸色苍白。 “扫帚星!”他们惊呼,“救命啊,我们完了!” 一刹那惊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混乱。大家都以为他们的末日到了。可怜的人们,也真不知道他们在喊个什么劲儿!成堆的人竟吓晕了过去。只有派特瑗太太冷静地坐在她那个玻璃间里,观看着外面不断升起的火团。 “我可再也不信什么彗星了,”她对小猫说。“这准是那个艾米尔又出动了,我敢打赌!” 这回她又说对了。确实是艾米尔和他的小跳蚤点燃了整个烟火堆,并让它们一起飞上了天。 市长的运气还不错,这时他恰好出来了。要不然就一点也看不见他那漂亮的烟火了。现在他站在那里观赏这万炮齐鸣、百花齐放的景象,并不断地跳跃着,以便躲开那些在他耳旁落下的火团。艾米尔和高特佛里德看得出他心里挺高兴,因为每次跳起时,他都兴奋地轻叫一声。但是当一个火箭碰巧钻进他的一条裤腿里时,他生气了。要不他不会停止雀跃和欢呼,急忙跑到放在花园角落里的水桶旁,把一只脚伸到水里去了。不过他真不应该这样对待火箭,因为这一下它就熄火不飞了。他本应该知道这一点。 “现在我总算看过烟火了。”艾米尔说。他和高特佛里德并排趴着,躲在市长的柴草房后面。 “对,这回你真看到放烟火了。”高特佛里德附和着说。 后来他们都沉默了,等待着,并不是等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等市长停止象一只生气的大马蜂似的在花园里乱转。 当卡特侯尔特庄园的马车向勒奈贝尔亚进发时,所有的闪光和火蛇早已经消失了。松树梢上群星闪烁。森林里阴森森,小路上黑沉沉。但是艾米尔可高兴了,他骑在马上。在黑暗中唱起了欢乐的歌: “喂,爸爸你快快跑, 看看我最好的珍宝! 瞧瞧腿,摸摸腰, 再看看它的飞跃!” 他爸爸坐在前边驾着马车,对艾米尔非常满意。虽然这孩子用他的恶作剧和“彗星”把派特瑗太太和整个魏奈比吓得几乎灵魂出壳,可是他竟一文不花地搞了一匹马,这就把前面那些事都抵销了。这样的孩子在整个勒奈贝尔亚也找不到第二个,这回回去肯定不用坐木工房了。他爸爸一路上这样想。 此外,这会儿艾米尔爸爸的心情特别好,也可能是因为他动身前碰到了一个老相识,请他喝了几瓶好喝的魏奈比啤硒。这倒不是因为他平日里爱喝几怀。不,不,他从来不喝酒。但是这是别人请他喝,又不用花钱,那他有什么办法呢? 艾米尔爸爸高兴地挥着鞭子。快到家时他一字一句地大声喊道:“卡特侯尔特的慈父……一个老实的庄稼汉,我来了!” “哈哈哈。”艾米尔妈妈笑道,“幸亏不是每天都有市场日。嗨,回家来有多美呀!” 小伊达躺在她的腿上睡着了,手里拿着她的市场日礼品一一个装有雕塑玫瑰的瓷花篮子。上面还写着:“魏奈比留念。” 车后座上,李娜靠着阿尔佛莱德的胳膊也睡着了。因为李娜已经靠了好长时间,这只胳膊失去了知觉。但是总的说来,阿尔佛莱德头脑清醒,情绪象他的主人一样很兴奋。他对骑马走在旁边的艾米尔说: “明天我们要送一天粪,真够劲儿的。” “明天我将骑一天马。”艾米尔说,“一整天。那才真够劲儿呢!” 这时马车在道路最后一个弯处拐了下,他们已经能看到卡特侯尔特庄园的灯光了。家里卡罗萨·玛娅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 现在你可能以为艾米尔有了马会停止淘气吧,那你就错了。他骑了两天卢卡斯。到第三天即十一月三日,就又开始淘气了。你猜猜他干了什么!哈哈哈,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大笑,说起来那天……,不,别说!我已经答应艾米尔妈妈永远不讲他那天干了什么。就是那次后,勒奈贝尔亚人才募捐了些钱。可能你也记得,他们要把艾米尔送到美国去。艾米尔妈妈事后极力想忘掉这件事,所以在那个蓝本子上记也没记。那为什么我还要讲它呢?我可以讲讲这一年圣诞节后的第二天他干了些什么。 12月26日 星期一 艾米尔在卡特侯尔特大摆宴席 并用陷狼坑活捉坏管事 圣诞节到来前得经过阴冷多雨的秋天,这个季节到处都没什么好玩的。卡特侯尔特也一样。阿尔佛莱德冒着没完没了的牛毛细雨在赶牛犁地,犁那些到处都是碎石子的小块地。在他后面的犁沟里走着艾米尔。他在帮着阿尔佛莱德吆喝牲口,因为这些老黄牛总是慢吞吞的,好象一点儿也不懂得耕地的好处。天黑得很快、很早。阿尔佛莱德卸下犁,然后大伙一块慢慢地朝家走去,阿尔佛莱德,艾米尔还有公牛们。 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一起走进厨房,靴子上沾满了泥。李娜一见气得象发了疯似的,她真心疼那些她刚刚刷洗过的地板。 “她这么小心眼。”阿尔佛莱德说,“谁要和她结婚,一辈子都不会有片刻安宁。” “嗯,你大概会碰到这种情况。”艾米尔接过来说。 阿尔佛莱德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他说: “不,你看着吧,这件事大概成不了。”最后他说,“我可不敢要她,可我又不敢和她明说。” “你想让我去说?”艾米尔问道。他又勇敢又果断,但是阿尔佛莱德还是不想让他去说。 “这必须说得委婉点。”阿尔佛莱德说,“别让她听了难过。” 他走来走去,挖空心思地想怎么告诉李娜他不想和她结婚,可就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现在,晚秋夜幕已经把卡特侯尔特盖得严严实实,这时才刚刚下午三点钟。厨房里已经点上煤油灯,大家都坐在那里,各忙各的事。艾米尔妈妈在蹬纺车,为了给艾米尔和小伊达织袜子纺白线,她纺的线又细又匀。李娜在那里梳羊毛,卡罗萨也在梳。艾米尔爸爸在修鞋,并因此省了不少本应付给村里修鞋匠的钱。阿尔佛莱德也不落后,他在补袜子。他的袜子前头和后跟处老爱破,但是阿尔佛莱德总是及时补上它们。李娜很想为他干,阿尔佛莱德总不让她补。 “可不行!你知道,那么干我就被套住了。”事后。他向艾米尔解释说,“那时说得再委婉也没用了。” 艾米尔和小伊达常爱坐在桌底下逗猫玩。艾米尔想让伊达相信这猫实际上是一只狼,可是她怎么也不相信。于是艾米尔学着狼的声音大嗥一声,把厨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妈妈问他叫什么,艾米尔回答说: “因为桌子底下有只狼。” 卡罗萨·玛娅立即接过话头讲起狼的故事。艾米尔和小伊达都高兴地爬过去听。这回又要听可怕的故事了,他们都知道卡罗萨爱讲些使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不是凶手大盗就是鬼怪歹徒,或者是砍头杀人、草原火灾、骇人的事故和要命的瘟疫以及危险的野兽等等,例如这次要讲的是狼。 “当我小的时候,”卡罗萨开始说,“在斯毛兰省有许多狼。” “后来来了卡尔十二世,把它们打死了,是不是?”李娜插嘴说。 这下可惹火了卡罗萨·玛娅,因为她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也没有李娜说的那么老。“好象你知道似的!”卡罗萨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想讲了。可是艾米尔一个劲儿地讨好她。最后她终于讲了许多关于狼的凶狠残暴的故事和她小时候人们怎样挖陷坑捉狼的故事。 “那就用不着卡尔十二世来了。”李娜又插话说,接着她马上就闭住了嘴。但是这已经晚了。卡罗萨又火了。这并不奇怪,卡尔十二世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一个瑞典国王,你应该知道那时还没有卡罗萨,她还没那么老。 艾米尔又哄好了她。接着她又讲起人狼的故事。这是所有狼中最危险的一种狼,专等有月光时才出来。人狼会学人说话。卡罗萨说:“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狼,而是介乎于狼和人之间,因而是最危险的野兽。要是你在月光下碰到这么一个妖怪,那你就没命了。因为没有比它更凶恶的野兽了。所以当月亮升起的时候,人们应该待在家里!”卡罗萨说着瞪了李娜一眼。 “不过卡尔十二世……”李娜又插嘴说。 这时卡罗萨把刷子一扔,并说她该回家了,因为她又老又累,实在不中用了。 晚上,艾米尔和小伊达各自躺在自已的床上,开始说起狼来。 “现在这个时候没有狼,真好!”小伊达说。 “没有?”艾米尔说,“你怎么知道的?又没有陷狼坑把它们抓住。” 他瞪着双眼,躺在床上想了报久,越想越觉得只要挖一个陷阱,就一定会抓住一只狼。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就在木工房和食品库之间的空地上挖了起来。这里,夏天长满了荨麻棵,可这会儿它们都枯倒在地并发黑霉烂了。 挖一个陷狼坑要挖得足够深,使狼掉进去就跳不上来。这可得用不少时间。阿尔佛莱德不时地来帮艾米尔挖上几锹,但是仍然需要很长时间,大约要到圣诞节前夕才能挖好。 “不过,那也没关系。”阿尔佛菜德说。“因为狼不到冬天冷得饿得不行了,是不会从森林里走出来的。” 小伊达一想到那些在森林里饿得发疯的狼,在冬天寒冷的夜晚跑到房子周围嗥叫,就不禁打起冷战。艾米尔可不怕,他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阿尔佛莱德,对狼即将陷入他挖的陷阱里十分高兴。 “现在我来用树枝把坑口掩盖好,使狼看不出坑在哪里。”他满意地说。阿尔佛莱德也同意他的主张。 “就是这样。斯特莱·约盖说过,什么事都只能智取,连他脸上的尘土也可以用眼泪冲洗掉!” 勒奈贝尔亚人常常说这句话开心,但是阿尔佛莱德不该也这样说,因为斯特莱·约盖是他的爷爷,这会儿正住在勒奈贝尔亚的孤老院里。自己的爷爷是不应该拿来开玩笑的,尽管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象别人那样说说而已。 接着就是等待寒冷的冬天到来。最后终于等到了。恰好在圣诞节前开始变天了,又冷又下雪,真叫人高兴。整个卡特侯尔特,整个勒奈贝尔亚甚至整个斯毛兰省都大雪纷飞,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只有那些篱笆墙还露在雪外,使人大概能猜出道路的走向。食品库与木工房之间藏着一个陷阱,无论是谁也看不出来了。厚厚一层白雪象一块柔软的地毯一样,把它盖得严严实实。艾米尔每晚都乞求上帝保佑:在狼掉进去前别让雪把陷阱上的那些树枝压断了。 这时,卡特侯尔特人都忙了起来。圣诞节前总得好好布置一下。首先是进行圣诞节大扫除,李娜和卡罗萨·玛娅蹲在小栈桥上,在冰冷的河水中又洗又刷。李娜的手指甲都裂了,痛得她直往手上呵气,眼泪也不断地往下掉。接着又宰了头大肥猪。后来就象李娜所说的那样,厨房里都挤得没有人待的地方了。到处放着帕尔特、猪肉香肠、面肠、肉末肠、土豆肠、熏肠、火腿、肉冻、排骨等,挤得满满的。好多东西我都叫不上名来。还有圣诞节必备的杜松子饮料,那是艾米尔妈妈在酿造房里的一个大木桶里酿成的。还有那些五花八门的面包点心,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有长条面包,蜂蜜面包、精制黑麦面包、藏红花面包、常见的白面包、姜汁饼干和一种特别好吃的面包卷、酥皮点心、油炸面卷、奶油酥饼,我确实不能都一一叫出名字来。当然还有蜡烛,这也是圣诞节必用品。艾米尔妈妈和李娜几乎干了一整晚上才把它们铸好。蜡烛有大的、小的,还有三岔形的。眼看着马上就到圣诞节了,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把卢卡斯和马尔科斯套在雪橇上,到树林里去砍圣诞树。艾米尔爸爸从谷仓里拿出几捆燕麦来,这是他专门为麻雀们留的。 “这真是一件蠢事。”他说,“但麻雀们也得过个圣诞节呀!” 不仅如此,还应该想到另外一些人,他们也得过个节日,那就是孤老院的穷人们。你可能不知道孤老院是个什么地方,你应为此高兴!因为要是我详细讲起孤老院来,那可比卡罗萨那些凶手、鬼怪和野兽的故事都可怕。只要你想象一下,在一座只有几间小屋子的破房子里,塞满了一群穷得当当响的,精疲力尽的老人。到处是饥饿和痛苦,房里充满着脏衣服散发的臭气,那你就知道什么是穷人们和孤老院了。勒奈贝尔亚孤老院比别的地方的孤老院并不差,但是生活在那里仍然是一件可怕的事,特别是当人年老力衰自己照顾不了自己的时候。 “可怜的爷爷!”阿尔佛莱德时常这样念叨着,“他是再也不会有高兴的日子了。耍是管事不是一个恶魔,他的日子本来还是可以凑合过的。” 管事就是那个孤老院掌权的人。其实她本来也是一个穷佬,但是她的身体最粗最壮而且性情最暴躁,因此她被任命为管事,并指挥那里的一切。要是艾米尔这会儿已经长大当上了市政委员会主席,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但是现在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还没有办法整治她。阿尔佛莱德的爷爷害怕她,其他所有的穷苦老人也都怕她。 “她就象羊群中一只疯狂的狮子。”斯特莱·约盖老人常常这样说。这老头样子有点古怪,说起话来就象念经似的。但是他慈祥可亲。阿尔佛莱德特喜欢他这个年迈的爷爷。 孤老院里的老人们几乎从来捞不着吃顿饱饭,也真够可怜的。艾米尔妈妈也这么认为。 “这些可怜的人儿,圣诞节他们也应该吃点什么。”艾米尔妈妈说。因此圣诞节前一两天在通向孤老院的雪路上,人们可以看到艾米尔和小伊达抬着一个大篮子慢慢地走着。艾米尔妈妈把每样好吃的东西都往篮子里装点儿。有各种香肠、猪肉冻、火腿、长面包、帕尔特糕、藏红花面包、姜汁饼干,还有蜡烛和一小盘专门送给斯特莱·约盖的鼻烟。 只有那些长期挨饿的人才会理解老人们见到艾米尔和小伊达抬着篮子走进孤老院时的兴奋心情。他们都渴望着立即开吃。斯特莱·约盖、卡菜·斯包泰、约翰老大·约莱、淘克·尼克拉斯、老乞婆费娅、李克劳萨、魏伯斯卡、萨里娅·阿玛丽娅等等都是这么想。但是管事却说: “得等到除夕再吃,这个你们还不懂?!” 对此谁也不敢说声反对。 艾米尔和伊达回到家。除夕到了,卡特侯尔特可真够热闹的。圣诞节这天更是如此。一清早他们就都去勒奈贝尔亚教堂作祷告。艾米尔坐在雪橇上兴高采烈,困为卢卡斯和马尔科斯不用踢起积雪快跑,就把其他雪橇都落在后面了。 作祷告时,艾米尔始终静悄悄地坐在那里。他是这么老实,因此他妈妈在蓝本子里写道:“这孩子在教堂里总算不淘气。” 圣诞节全天他都乖乖的没闹,和伊达和睦地玩弄着各自的圣诞节礼物,一点儿也没打架。整个勒奈贝尔亚在和平宁静的气氛中休息了一天。 可是接着就是初二。这天艾米尔的爸爸、妈妈要去位于勒奈贝尔亚另一头的斯考普候尔特庄园作客。因为那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艾米尔的大名,因此没邀请孩子一块儿去。 “我倒没什么。”艾米尔说,“斯考普候尔特人可倒霉了。可怜的人儿,这下子他们就没机会见我了。” “是啊,连我也见不着了。”小伊达补充说。 这天本来该由李娜留在家里看小孩,可她一早起来就吵闹着要去斯考普侯尔特庄园附近的一块租地上看她妈。她大概算计好了,既然马车要去那个方向,跟着搭个车该有多美呀! “嗨嗨,我可以看孩子。”阿尔佛莱德说,“吃的都有了,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玩火柴一类东西。” “不过,你该知道艾米尔什么样子。”艾米尔爸爸阴沉着脸,凝视着前方说。可是艾米尔妈妈接过去说: “艾米尔是个可爱的小小子,起码圣诞节他不淘气。别哭了,李娜,你跟着去吧!” 结果他们就这样走了。阿尔佛莱德、艾米尔和小伊达站在厨房的窗户眼前,看着雪橇消失在山坡下面。当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艾米尔高兴得跳了起来: “噢!现在我们得好好玩玩!”他欢叫着。可是小伊达用她那纤细的食指指着外面的雪路说,“看!斯特莱·约盖来了!” “啊,真是他!”阿尔佛莱德说。“出什么事了吧!” 因为孤老院不许斯特莱·约盖单独出来。他脑子有点糊涂,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起码管事这么说。 “他出去回来都不认得路,”管事说,“当他玩忘了时,我可没空儿到处找他。” 可是到卡特侯尔特来,约盖总能找到路。这会儿他正向这边儿走来.浑身干瘪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几束白发在耳旁飞舞。不一会儿他就抽抽噎噎地走进厨房。 “我们没吃到帕尔特。”他说:“也没吃到香肠,管事把东西都给拿走了!” 这时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就痛哭起来。 这下可气坏了艾米尔。他胸中的怒火在燃烧。艾米尔发怒时那副吓人的样子,连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都不敢看他。他眼睛里露出那种粗野可怕的光芒。他抓起桌上的瓷碗: “把那个坏管事给我拿来!”他大喊着把碗往墙上一捧,碎片乱飞。“拿我的枪来!” 阿尔佛莱德真有点害怕了。 “冷静点,”他说:“发那么大火会伤身体的。” 接着阿尔佛莱德开始安尉他爷爷,并想问清楚为什么管事这么坏,但是他从老约盖嘴里唯一能得到的回答是。 “我们没吃到帕尔特,也没吃着香肠。我也没得到鼻烟……”他呜呜地哭着说。 这时伊达又指着窗外说,“看,李克劳萨来了。” “李克劳萨是来找我回去的。”约盖说着,吓得身上哆嗦起来。 李克劳萨是孤老院里一个瘦小而又机灵的老太太。每当约盖溜出来的时候,管事总派她到卡特侯尔特来找他。约盖常到这里来,因为阿尔佛莱德在这里,而且艾米尔妈妈对穷人也挺和善的。 从李克劳萨老人口中,他们终于搞清了事情的经过。那天管事把送去的食品全藏在阁楼上的一个橱子里。这个季节那上面比较冷,正好。但是除夕早上,她打开橱子拿食品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根小香肠,她就火了,简直要发疯了! “就象羊群中一只发疯的狮子。”约盖说。李克劳萨也有同感。管事利用这块香肠大作文章。咬牙切齿地一定要把那个偷香肠的人抓出来。 “否则这个除夕会使上帝的天使们痛苦的。”管事说。结果也真是这样,李克劳萨证实说。因为不管管事怎么咆哮也没有人承认偷了香肠。有些人认为管事找这个借口是要独吞那些东西。“不管怎么说,这一天真正连鬼神也被气哭了。”李克劳萨说。管事却在阁楼上她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天。她桌子上点着蜡烛,大吃大嚼着香肠、火腿和帕尔特糕,几乎把肚子都撑破了。这个肥胖粗野的坏女人。楼下孤老院的老人们却都靠着墙哭泣,桌子上只有一点咸鲱鱼,尽管这是圣诞节前夜。 圣诞节那天也是如此。管事又大骂了一顿,并说在偷香肠的贼站出来认罪以前,谁也别想吃半块帕尔特。她自己坐在阁楼上一面等待,一面大吃特吃,和谁也不说话。李克劳萨每隔一小时从钥匙孔里偷看一下。每次都看到艾米尔妈妈送的那些好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管事的大胖嘴里。这会儿管事最害怕的是约盖老人跑到卡特侯尔特说什么闲话,因此她告诉李克劳萨不顾死活地把约盖立刻拖回来。“所以,我们最好还是现在走吧!约盖。”李克劳萨说。“唉,爷爷!”阿尔佛莱德难过地说,“可怜的穷爷爷啊!”艾米尔什么也没说。他坐在劈柴用的木墩上把牙咬得作响。约盖和李克劳萨走后好久他还坐在那里,看得出他在动脑子。最后他用拳头往木墩上用力一敲说:“我知道有个人要开宴会!”“谁呀?”小伊达问。 艾米尔的拳头又在墩子上捶了一下:“就是我!”他说。接着他解释了一下他的想法。要搞宴会就得快,而且孤老院所有的老人都要请来参加,马上就来! “可是艾米尔!”小伊达焦急地问。“你能肯定这不是淘气吗?” 阿尔佛莱德也有点害怕。担心这是一场恶作剧。但是艾米尔向他们保证说,这根本不是淘气,而是做好事。上帝的天使们一定为此鼓掌,就象他们曾经为老人们的圣诞节如此苦难而痛心一样。“妈妈也会高兴的。”艾米尔又说。“对,可是爸爸呢?”小伊达又同。“嗯。”艾米尔说,“不管怎么说,这决不是淘气!” 说完他又沉默了,又开始考虑。“要把他们都从狮子洞里弄出来恐怕是最难办的事了。”他说,“走,我们去试试看!” 这时候,管事已经把所有的香肠、火腿、肉冻,还有每一块帕尔特、面包卷和姜汁饼干都吃得干干净净。她还把约盖的鼻烟也细细地品尝完毕。现在她坐在阎楼上有点发闷,就象有些人干了坏事以后常常会感到空虚一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一下吞下了那么多帕尔特糕。到下面看看老人她是不想干的,因为他们或者唉声叹气,或者一言不发地瞪着她。 正当她坐在这里发闷的时候,她听到外面有人使劲敲门。她急急忙忙从阁楼上爬了下来,想看看是谁来了。 是艾米尔站在门坎上,卡特侯尔特庄园的艾米尔。管事顿时发慌了。不知约盖和李克劳萨都说了些什么,要是他为此而来呢! 可是艾米尔十分有礼貌地给她鞠了个躬说: “上次我来时,把我的小折刀忘在这里了吗?” 看!他多机智呀!小折刀再也没有比现在更牢靠地放在他的裤袋里。可是他来孤老院总得找个借口啊,所以他这么说。 管事连忙向他保证说:谁也没见过小刀。这时艾米尔问: “香肠好吃吗?肉冻和其他东西好吃吗?” 管事垂下眼皮,盯着她那双肥脚说: “当然,当然。”她急急忙忙地回答,“卡特侯尔特的好妈妈真知道穷人需要什么,请替我衷心地问候她!” 这时艾米尔说出了他到这里来所想要说的话,不过听起来好象不那么重要,只是顺便提到似的。“妈妈和爸爸到斯考普候尔特作客去了。” 管事脸上立刻露出了急切的神情。“斯考普候尔特家请客,我怎么没听说?”“这倒是真的,否则你早跑去了。”艾米尔想道。他和所有勒奈贝尔亚人一样都知道,不论谁家请客,管事必定会象钟表一样准时地跑到人家厨房里。起码得让她吃点奶酪蛋糕,否则是赶不走她的。为了弄块奶酪蛋糕吃,上刀山下火海她也干。要是你参加过勒奈贝尔亚的宴会,你就会和管事一样知道,每次宴会上,主人家的桌上闪闪发亮的铜盘里总是放满了奶酪蛋糕。而且往往是客人们捎来的礼物,或者象勒奈贝尔亚人听说的那样叫“捎带”。 “十七个奶酪蛋糕,怎么样啊?”艾米尔说。 这时艾米尔肯定不知道斯考普候尔特庄园的宴会上有多少奶酪蛋糕,他也没这么肯定地说。他是不愿意说谎的,他不过只含糊其词地说:“十七个奶酪蛋糕,怎么样啊?” “是不少。”管事说。 艾米尔说完就走了。他已经干完了该干的事。他知道在半小时以内坏管事就会走在去斯考普候尔特的大路上了。 艾米尔猜得真准!他和阿尔佛莱德以及小伊达躲在木柴堆后面。不一会儿就看到管事走出门来,头上裹着她那条最厚的毛披巾,腋下夹着个讨饭袋,准备去斯考普侯尔特了。可是你想这个魔鬼有多坏,她竟锁上了大门,把钥匙放到饭袋里!这下可好了,里面的老人象被关进了监狱。可怜的穷苦人儿!坏管事为此却十分得意地想。现在看看老约盖还往哪儿跑,叫他看看谁有权,这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随后她以那两条粗腿所能迈出的最快步伐,急急忙忙地向斯考普候尔特庄园方向奔去。 这时,艾米尔走上前来,用力摇了下大门,他想试试锁住没有,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也都试了下。唉,门锁得真牢,这一点也不假。 所有的老人都拥到窗口,恐怖地瞪着窗外这三个想闯进来的人。这时艾米尔喊道。 “只要能把你们接出来,就请你们都去卡特侯尔特参加宴会。” 屋子里立刻就象蜂窝一样嗡嗡骚动起来。这可是罕见的喜讯,但是同时又是令人沮丧和痛苦的灾难,因为他们都被锁在房里,而且看不到任何出去的希望。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不打开窗户爬出去!这又不难!这说明你还没听说过内窗。冬天由于装上了内窗,孤老院所有的窗户都打不开了,都被牢牢地钉死了。连窗缝也用纸条和浆糊封死了,以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你们可能会问:那还怎么换空气呀!可爱的孩子们,这个问题有多笨呀,谁说过孤老院里要换空气来!这种蠢事可从没人感兴趣,因为从壁炉口和没有堵住的墙缝、地板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已经够多了,所以没有人会再要更多的新鲜空气。 不,从窗户里是出不来的,这些可怜的人儿。只有一个窗子可以打开,但是它在阁楼上管事的房间里。虽然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饿得难受,但是老人们谁也不敢为了赴宴而从四米高的窗户上跳下来,因为那么一下就直接跳到天国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艾米尔在困难面前从来不是束手无策的,他从柴草堆下找来一个梯子,把它竖在管事的窗户底下。李克劳萨早就高兴地打开了窗子。阿尔佛莱德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他又高大又有劲儿,拖起这些又瘦又瘪的老人象没事一样。老人中虽然也有人惊叫或埋怨几旬,但是除了萨里娅·阿玛丽娅外都出来了。她既不敢也不愿出来,大家答应尽力给她从宴会上捎点东西回来,她也就满意了。 这时天开始暗了下来,要是有人在初二那天的这会儿路过卡特侯尔特,他肯定以为遇见了一群灰色的幽灵,他们一瘸一拐地、踉踉跄跄地相互搀扶着走在去卡特侯尔特的山城小路上。这些可怜的人儿,一个个表衫褴褛,活象一群鬼魂。但是他们高兴得却象一群小鸟,性急得象一群孩子,唉,参加圣诞节宴会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们想到管事很快就会回到孤老院,发现屋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孤老太婆时,都禁不住更高兴了。 “嘿嘿,这可够她受的。”约翰老大说,“嘿,她站在那里,一个穷佬也没有,她就知道是啥滋味了。” 大伙一听都满意地笑了。他们走进那充满圣诞节节日气氛的厨房,艾米尔点着了五只大蜡烛。烛光映在挂在墙上的新擦拭过的铜挂盘上。到处都是灯光闪烁,显得亮堂堂、金灿灿的。老人们立刻静了下来,约盖还以为他已经上了天堂呢! “瞧,这里的光明和幸福可真享用不尽!”说着他就哭了起来。约盖老人高兴或难过时都会哭。 这时艾米尔大声说: “现在宴会开始!” 宴会开始了,艾米尔、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从食品库里取出了他们能搬动的所有食品。当他们在厨房里的桌上把食品都摆好时,卡特侯尔特宴席上共有下列食品,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摆在那里的有。 一盘帕尔特糕 一盘猪肉香肠 一盘肉冻 一盘猪肝馅饼 一盘熏肠 一盘肉丸子 一盘小牛排 一盘排骨 一盘面肠 一盘土豆肠 一盘鲱鱼凉拌沙拉 一盘咸肉 一盘酱牛舌 一盘肉末香肠 一盘大块圣诞节火腿 一盘大块圣诞节干酪 一盘长条面包 一盘蜂蜜面包 一盘精制黑麦面包 一桶杜松子饮料 一壶牛奶 一盘米粉粥 一盘奶酪蛋糕 一碗洋李子脯 一盘苹果饼 一碗奶油 一碗草莓酱 一碗姜汁梨子 和糖汁浇盖的一整头烤小猪 我想,这是所有的东西,我可能忘了最多不过三个菜。也许是四个,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说五个吧。除了这五个都说上了。 孤老院的所有老人们都围桌而坐,耐心地等待着。每端来一个盘子,他们的眼睛都流出更多的眼泪。 最后艾米尔说: “现在请各位动手吧!” 这时,他们动手了,真地吃上了,你就听那声音吧! 阿尔佛莱德、艾米尔和小伊达也开始吃,小伊达只吃了几个肉丸子就吃不下了,她又开始思索起来。她疑疑惑惑地觉得: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一场恶作剧。她突然想起初三,也就是明天所有住在英厄特普庄园的亲戚们都要来卡特侯尔特,而这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飞啦!她听到从桌子四周传过来的咀嚼、啃咬和吸吮的声音,就象一群野兽扑向这些盘、碗和碟子似的。小伊达懂得只有那些饿坏了的人才会这样吃东西。尽管如此,听起来还是觉得挺怕人的。 她推了推艾米尔的胳膊,用只能他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 “这真的不是淘气吗?想想明天英厄特普的来客吧!” “那些人早就吃得胖胖的了,所以剩下的也就够了,”艾米尔冷静地回答,“饭让那些需要的人吃了更有用些。” 可是究竟会怎么样,他也有点担心,因为看起来宴会散了后连半块帕尔特也剩不下。没有塞到嘴里的食品都被装进衣袋或提兜里去了,所有的食物一扫而光。 “这下我可把排骨列了清单。”卡菜·斯包泰说着把最后一块排骨放到嘴里。 “现在我把鲱鱼沙拉也列了清单。”老乞婆费娅也说。 他们说“列清单”意思就是吃光了,盘子空了。最后淘克·尼克拉斯说:“我们把所有的饭莱都列了清单。”比这更准确的话他从来没说过。所以后来人们都把这次宴会叫做“卡特侯尔特大清单”。你知道这件事过后,勒奈贝尔亚和其他乡的人还谈论了好久好久。 最后只剩下一样东西,就是那只小烤猪,它站在那里,用那双糖浆晶体做成的眼睛伤心地看着众人。 “妈呀,这头小猪长得象个小鬼一样。”老乞婆费娅惊叫道,“我可不敢碰它。” 以前她从来没见过一头整烤猪。别的人也没见过.因此他们对它都有点尊敬,没敢去碰它。 “不会有什么香肠忘吃了吧?。当所有的盘子里都一干二净时,卡莱·斯包泰问。这时艾米尔回答说,这会儿在整个卡特侯尔特只剩下一块香肠,它挂在陷狼坑外面的尖桩顶上。但是那是用来当诱饵的,因此斯包泰没吃到它,别人也没得到它。 这时魏伯斯卡突然喊了起来。 “萨里娅·阿玛丽娅!。她叫道,“我们把她给忘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来看去,最后把眼睛落在了那头小烤猪身上。 “她大概可以得到它,阿玛丽娅!尽管它看起来象个小鬼。你说行吗,艾米尔?” “唉,那么她只好吃这头猪了。”艾米尔叹了口气说。 现在老人们的肚子都撑得走不动了,要想让他们自己迈步蹒跚地爬回孤老院去,恐怕根本办不到。 “我们可以乘雪橇。”艾米尔说。事情也只好如此。卡特侯尔特有一个专用来装柴草的大雪橇,又大又长,叫做“多盛根”,那上面装多少穷人都行,尽管他们现在比平日稍稍胖了些。 夜幕已经降临,天空中星光闪烁。圆月当空,新下的白雪柔软而洁净,可真是一个乘雪橇的绝妙的良宵佳夜。 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帮着老人们坐上“多盛根”。最前边坐着魏伯斯卡,她手里捧着小猪。其他的人在后面一排排秩序井然地坐好,最后面坐着小伊达、艾米尔和阿尔佛菜德。 “现在开车了!”艾米尔喊道。 雪橇顺着卡特侯尔特山坡飞驰而下,溅得积雪四下飞舞。老人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他们有好长时间没坐雪橇了。你听那喊劲儿吧!只有那只小猪静悄悄地坐在魏伯斯卡的手里,瞪着小鬼似的眼睛望着幽幽的月光。 那个坏管事呢?她这会儿在干什么?你马上就会昕到的。我真希望你们能够看到她在斯考普候尔特奶酪蛋糕之行后回来时的样子:披着那条灰色毛披巾,肥胖的脸上得意洋洋。她拿出钥匙,把它伸进锁孔。当她想到这会儿那些穷佬们会变得多么老实听话时,不禁暗自高兴,“哼!必须教训他们一下,好让他们知道这里谁当家。管事就要主宰一切!” 这时她拧动钥匙,开开房门,跨进门坎儿。现在她走进了门厅,…可为什么里面这么安静?他们都睡着了?还是都坐在那里生闷气?月光从窗外照进孤老院房内,照亮了每个角落,可是为什么屋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原因很简单,房里没有人。管事太太,里面就是没有人! 这时管事开始全身哆嗦起来,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有谁能从锁着的门里出入?除了上帝的天使还能有谁……对,肯定是这样!那些被她骗去香肠、糕点和鼻烟的可怜人已经被上帝的天使接到比孤老院更好的地方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受难。呜呜呜!管事象只母狗似地嚎哭起来。 这时,从远处的一张床上传来了一点声音,床上的被子下面好象藏着个又瘦又小的东西。 “你哭什么?”萨里娅·阿玛丽娅说。 一听有人讲话,管事立刻恢复了常态。不一会儿,她就从阿玛丽娅嘴里挤出了一切,这种事她是很擅长的。 她撒腿就向卡特侯尔特跑去。现在穷佬们该回来了,得让他们快点走,还得鸦雀无声地走,可别闹得勒奈贝尔亚满城风雨的,那人们就会议论个没完没了。 卡特侯尔特庄园在月光下显得真漂亮。管事看到厨房里点着许多大蜡烛,这时她突然觉得有点害臊,就没直接闯进门去。她想先从窗子里瞅瞅她的穷佬们是不是真的那里开宴会。现在她需要找个木箱子或别的东西垫脚。否则就够不着窗户。于是管事向木工房走去,想找点东西。最后她找到了,但不是木箱子,而是一根香肠。真怪,在雪地里的一根木棍上竟插着根美味儿的小土豆香肠。这时管事的肚子虽然还是满满的,奶酪蛋糕差点儿把它撑破了,但是她知道人的肚子很快又会饿的。再说把这么一根美味儿的小香肠放在这里浪费着,也太傻了。于是她跨出一步,仅仅跨了一大步。 ——以前,斯毛兰人就是这样捉狼的。 正当管事在陷坑里翻滚挣扎时,卡特侯尔特家的宴会也结束了。老人们都走出厨房.坐上雪橇准备回孤老院去。从陷狼坑那边并没有传出来一点声音,因为管事起初不想呼救。她以为自己能挣扎着爬出来,所以一声不响。 当那些老人们顺坡而下飞驶到孤老院时,他们惊奇地发现门大开着。他们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子,爬上床。那顿美餐和那阵坐雪橇使得他们都困倦得要命,虽然他们有好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 艾米尔、阿尔佛菜德和小伊达转身向卡特侯尔特走去。明亮的月光下群星在向他们眨着眼睛。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拉着雪橇爬过一坡又一坡,小伊达坐在雪橇上,因为她还小。 要是你曾经在这么一个寂静的冬天夜晚,在月光下坐着雪橇到卡特侯尔特去一趟,你就会感到那令人奇怪的寂静,好象整个大地都在沉睡。你也可以想象出,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忽然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声音该有多么吓人了。正当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轻松愉快地,没有任何戒备地把雪橇拖上最后一个山坡时,突然从艾米尔挖的陷阱方向传来了一阵阵使任何人听了都会失魂落魄的嗥叫声。小伊达立刻脸色苍白,心里非常想念她的妈妈。但是艾米尔可不怕,他高兴地一下子蹦了起来。 “一条狼掉到我的坑里了。”他喊道,“哎呀,我的枪在哪里?” 他们越往前走,那东西叫得越凶。叫声在整个卡特侯尔特回响,好象森林里到处都是狼群,都在为坑里的那只狼鸣冤叫屈似的。 这时阿尔佛莱德说:“这狼叫得有点怪,听!” 在月光下,他们都站住了,仔细倾听着那可怕的叫声。 “救命呀!救命!救命!”听起来好象是这么几句话。 这时艾米尔眼睛里闪过一线亮光。 “一只人狼!”他叫道,“真叫人难以相信,竟是一只人狼!” 他又蹦又跳地跑了几步,抢先来到坑边,站在那里想看看到底捉到一只什么样的狼。遗憾的是根本不是什么人狼,不过是那个倒霉的管事罢了。艾米尔勃然大怒,她跑到这坑里干什么!他想抓的是一只真狼!但是后来他转念一想:她掉在这坑里可能也有点用处,他想借此机会教训她一下,让她变得老实点,别再那么粗野。他又想,说不定还可以教她懂点羞耻,她也真需要知道这些。因此他向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喊道: “快来!快来看这只难看的长毛野兽!” 他们三人都站在坑边往下看。坑里的管事披着她的灰色毛披巾还真有点象狼。 “你肯定这是一个人狼吗!”小伊达用颤抖的声音问。 “可以这么说。”艾米尔说,“一只残暴的老母人狼,就是这东西。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 “对,因为她们太贪婪了!”阿尔佛莱德说。 “就是!看这只!”艾米尔说,“她这辈子不知贪婪地吞吃了多少东西,可这回她的末日到了。阿尔佛莱德,拿我的枪来!” “可别!亲爱的小艾米尔,你看不见是谁吗?”管事尖叫道。 艾米尔一提到枪可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不知道那不过是一只玩具枪,是阿尔佛莱德给他做的。 “阿尔佛菜德,这只人狼说什么?”艾米尔说,“我没听清。” “我也没听见。“阿尔佛莱德摇摇头。 “管她说什么。”艾米尔说,“拿我的步枪来,阿尔佛莱德!” 这时管事又拚命地喊道: “你们看不见是我被陷住了吗?” “她说什么?”艾米尔说,“问我们见没见到她姑姑?” “不错。可是我们没见过。”阿尔佛莱德说。 “没见,连她姨姨也没见。”艾米尔又说,“快点!要不这坑里很快就会装满人狼了。阿尔佛莱德,快拿枪来!” 这时管事大声哭嚎起来: “你们怎么这么坏呀!我的命运怎么这样惨呀!” “她说她喜欢帕尔特糕?” “真的,她可喜欢了!”阿尔佛莱德说,“可是我们没有帕尔特了。” “真的,恐怕全斯毛兰都没有帕尔特糕了。”艾米尔又说。“都让那个坏管事独吞了!” 这时管事哭得更凶了。说到这儿,她才明白她虐待约盖和别的老人的事艾米尔都知道了。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使艾米尔也可怜起她来。因为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但是他又想到要使孤老院稍有改善,就不能轻易放掉她。因此他接着说: “我说,阿尔佛莱德,要是你仔细看看这只人狼,你不觉得她长得有点象孤老院的那个管事吗?” “哼!”阿尔佛莱德说,“那个管事可比斯毛兰所有的人狼都坏!” “倒是,”艾米尔说,“和她比起来所有的人狼都成了小乖孩儿了。连飞过的大雁她也想拔根毛下来,我真想知道究竟是谁偷走了那根香肠。” “是我。”管事痛哭流涕地说,“是我干的。我什么都承认,只要你们把我放了。” 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会意地笑了。 “阿尔佛莱德!”艾米尔说,“你的眼睛长到哪儿去了!看不见这不是什么人狼而是管事太太吗!” “哎呀,我的上帝,”阿尔佛莱德说,“我们怎么这么糊涂呀!” “唉,我也真给弄糊涂了。”艾米尔说,“虽然他们都差不多,但人狼肯定没有这样的毛披巾。” “当然没有!但人狼也会造谣诬陷别人的!” “去!阿尔佛莱德,现在你可得对管事客气点。”艾米尔说,“快去拿个梯子来!” 这样,一个梯子伸到坑底的管事面前,她哭着爬了上来,一上来就飞快地逃走了。只听见那两只大脚吧嗒吧嗒地越跑越远。 这次她可要永远逃离卡特侯尔特。一辈子也不再回到此地。在她从坡后消失前,她回过身来喊道。 “不错,是我吃了那根香肠,上帝原谅我!可是那天我忘了,我发誓是我忘了!” “她在这陷坑里坐会儿,并回想起来,也不坏。”艾米尔说。“这陷坑不管怎么说,也没白挖。” 管事的两条粗腿迈着最快的步子逃下了山坡。跑到孤老院时,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孤老院的穷人们都躺在那些虱子乱爬的床上睡着了。管事无论如何也不想惊醒他们,因此她就象一个阴魂似的悄悄地溜了进去,步子从来没有这么轻过。 她象数羊群一样查了一遍人数,穷佬们都在,一个不少。卡莱·斯包泰,斯特莱·约盖,约翰老大·约莱,淘克·尼克拉斯,老乞婆费娅,李克劳萨,魏伯斯卡和萨里娅·阿玛丽娅等都在,她都看到了。突然,她看到一个东西,在阿玛丽娅床边的桌子上站着……唉呀,我的妈,站着一个小鬼,确实是个小鬼,尽管它的样子有点象小猪。在月光下一只可怕的小猪,也可能是只真的人狼站在那里,用一双骇人的白眼珠盯着她! 这一天管事经受了这么多惊吓,也真受不了啦。她倒抽了口凉气,就瘫在地板上,晕了过去。直到初三早上太阳照进屋里,她才苏醒过来。 初三,对,这天英厄特普庄园的亲戚们要来卡特侯尔特作客。唉呀,可这天他们吃什么呀!嗨!车到山前自有路,外面食品库里有新腌的咸猪肉,猪肉炒土豆加上洋葱汁,就是用来招待国王也可以了,如果他来的话。 当艾米尔妈妈那天晚上在蓝本本上写记录时,她很难过,这必须承认。因为那页纸上现在还可以看到眼泪的痕迹。 “圣诞节之后初三,我的痛苦的夜晚。”她在上面写道。“今天他在木工房里坐了一整天,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真象一只小天鹅,尽管有时我也觉得他有点发疯。” 卡特侯尔特的生活一天一天过去了,很快冬去春来。艾米尔时常坐在木工房里,其他时间他和小伊达玩,骑卢卡斯溜达,驾车送牛奶,惹惹李娜,或者同阿尔佛莱德聊天。还有不断地创造些新的恶作剧,使得他的生话从早到晚内容多变,丰富多采。因此到五月初木工房的木架上就摆满了一百二十五个小木人了,这个聪明的孩子! 阿尔佛莱德没干什么调皮事,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到现在他还没敢告诉李娜他不愿和她结婚。 “可能最好由我去说。”艾米尔说。但是阿尔佛莱德还是不同意。 “这必须说得委婉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别让她难过才好。” 阿尔佛莱德有—颗善良的心。他真不知道谁能给他出个主意,让他能婉转地把这意思转达给李挪。五月初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李娜坐在长工房前台阶上,固执地等着阿尔佛莱德出来和她谈情说爱。阿尔佛莱德觉得时候到了,就从长工房里伸出头来喊她。 “李娜,你听我说,有件事我总想告诉你!” 李娜笑了,以为她盼望的那句话总算要听到了。 “干什么呀,小阿尔佛菜德。”她答应道,“你要告诉我什么?” “就是我们谈过的结婚那件事。你听着,我们把它扔到茅坑去算了!” 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怜的阿尔佛莱德。这真够难听的,我真不该说给你们听。我可不想让你们除了已经会的以外再学些脏话。可是你们得记住,阿尔佛莱德不过是一个穷长工,而你们却不一样。他确实想不出更漂亮的话来讲清这件事了,为此他已冥思苦想了好长时间,可怜的阿尔佛莱德! 不过,李娜并没有因此而难过。 “你这么想。”她说,“那你等着瞧吧!” 这时阿尔佛莱德立刻意识到他恐怕一辈子也没法儿摆脱李娜了。但是今天晚上他还是想高兴一下,并自由自在地度过。因此他和艾米尔一起去卡特侯尔持的湖边钓鱼去了。 这是一个只有在斯毛兰省才能找到的美妙的傍晚。卡特侯尔特樱花盛开,画眉在欢唱,蚊蝇在嗡叫,河鲈在吞食鱼饵。他们,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坐在那里,看着明镜般的湖水上鱼漂儿在跳动。他们说话不多,但是都觉得心旷神怡,无限欢乐。直到太阳落山,天全黑了他们才动身回家。阿尔佛莱德用一个小树枝串着鱼,艾米尔吹着阿尔佛莱德给他做的柳笛,一起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走着。道旁的白桦树刚刚长出翠绿的嫩叶,艾米尔的管声惊动了画眉,但是忽然他把笛子从嘴里拿出来, “你知道我明天要干什么?”他说。 “不知道。”阿尔佛莱德回答,“又要搞新的恶作剧吗?” 艾米尔把柳笛又放回嘴里吹了起来,他一面走,一面吹。一面使劲想。 “我也不知道,”他最后说,“我也是从来只有事后才知道。” 艾米尔的最新花样 在整个勒奈贝尔亚村,整个斯毛兰和全瑞典,而且说不定是全世界,再也没有比很久以前住在斯毛兰省勒奈贝尔亚村卡特侯尔特庄园的那个艾米尔更淘气的孩子了。他长大后能当上市政委员会主席真是个奇迹,但是他确实担任了这个职务,并成了勒奈贝尔亚最有出息的人。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些调皮得叫人头疼的孩子随着时何的推移也能变得很好,想起来真叫人高兴。怎么,你不同意?恐怕你小时候也干过不少调皮事吧?什么?没干过!那么是我搞错了? 卡特侯尔特庄园的阿尔玛·斯文松,也就是艾米尔的妈妈,把他所有干过的调皮事都记在蓝本子上。本子就放在橱柜抽屉里。抽屉里塞满了这些本子,最后都拉不开了,因为总有那么一两本横过来挡住抽屉拉开。这些蓝本子到现在还很好地保存在那个老橱柜里。只缺三本,那是因为有一次艾米尔需要钱花,就拿了三本想卖给主日学校的女教师,可是她不想买。这样艾米尔就拿去做纸船玩,让它们顺着卡特侯尔特的小溪漂走了.后来谁也投再看到过它们。 主日学校的女老师不理解为什么需要买艾米尔的那几个记事本。“我要它们有什么用?”她惊讶地问。 “好教孩子们别象我这么淘气呀。”艾米尔说。 当然。艾米尔也知道他自己是个小淘气包。万一他自己忘了的话,还有那个卡特侯尔特庄园的女佣人李娜,她可以提醒他。 “主日学校有你算倒霉了。”她说,“对你当然无所谓了,你反正也上不了天堂……除非你需要求雷公爷爷帮忙时。” 李娜的意思是说艾米尔走到哪里都弄得电闪雷鸣、鸡飞狗跳的。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说着她就带着艾米尔的妹妹小伊达到外面草地上去了。在那里,她一边挤牛奶一边看着小伊达采野草莓。小伊达把野草莓串在草藤上,回家时带来了满满的五大串。艾米尔只骗了她两串,他可不是一点教养也没有的孩子。 你可不要以为艾米尔乐意跟李娜和伊达到牧场上去。不,他要干比这更激烈的事情。因此他抓起帽子和木枪直奔马场而去。他跳上卢卡斯,在榛树丛中穿来穿去地急驰,弄得尘土飞扬。他在玩“斯毛兰轻骑兵发动进攻”的游戏。他从报上看到了这么一幅画,因此知道大概怎么做。 帽子、步枪和卢卡斯这是艾米尔最宝贵的三件珍宝。卢卡斯是他的马,是由于他在魏奈比市场日上的英勇业绩而获得的奖赏。帽子是蓝色的带帽檐的那种,难看死了,是他爸爸给他买的。步枪是木头的,是卡特侯尔特的那个长工阿尔佛菜德给他做的,因为那个人非常喜欢艾米尔。要不然艾米尔自己也会削一个木枪。要是说谁善于削木头的话,那应该说是艾米尔,因为他经常不断地练习。事情是这样的,每次他搞了什么恶作剧被关进木工房里。他总要削一个好玩的木头人。就这样他一共做了三百六十九个木头人,现在还都摆在那里。其中有一个被他妈妈埋在红醋栗丛后面的野地里,因为那个术人刻得太象牧师了。“这个可不能让牧师看到了。”艾米尔妈妈说。 现在你大概知道艾米尔是什么样了。你知道他一年到头在淘气,从夏天到冬天,一会儿也不停。我读了那些蓝本子中的几本,现在挑艾米尔生活中的几天给你讲讲。你会注意到艾米尔也做过一些好事,应该公平地把这些事也讲讲,不能只讲他那些可怕的恶作剧。当然他的那些调皮事也不都那么可怕,还有一些危害不大的小淘气故事。实际上只有十一月三日那天,真正闹翻了天。但是你们也可别想让我讲十一月三日那天发生的事,我决不会讲的。因为我已经答应艾米尔妈妈不讲它了。不过为了交换,我可以选这么一天,那天艾米尔总的讲起来表现还不错,不过他爸爸可能不这么认为。 6月12日 星期六 艾米尔在巴克赫尔瓦拍卖日上大显身手 六月的一个星期六。巴克赫尔瓦庄园耍搞拍卖,大家都想看看,因为在勒奈贝尔亚和全斯毛兰,这是人们所知道的最好玩儿的事情。艾米尔的爸爸安唐·斯文松自然要去,阿尔佛莱德和李娜也嚷嚷着要去,当然还有艾米尔。 如果你去过一次拍卖场,你就会知道那里都干些什么了。你知道,当有人要卖掉自己的东西时,可以把它们进行拍卖,这样别人就会来买。巴克赫尔瓦庄园的人要把他们所有的财产都卖掉。因为他们想移居到美国去。当时有许多人这么做。他们当然不能带着厨房里的沙发、大煎锅、奶牛、小猪和母鸡一块去。因此巴克赫尔瓦一家就在这么一个日子搞起了拍卖。 艾米尔爸爸想买头便宜的奶牛,可能还要买头母猪,还可能买几只母鸡,因此他要去巴克赫尔瓦。阿尔佛莱德和李娜也为此同行,因为他需要有人帮着把买的家畜弄回来。 “可是艾米尔去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艾米尔爸爸说。 “用不着把艾米尔带去,”李娜说,“那里会闹乱子的。” 李娜知道勒奈贝尔亚和其他拍卖市场上发生过许多次打架斗殴,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讲得并不错。但是艾米尔妈妈还是瞪大眼睛盯着李娜说: “要是艾米尔想去看拍卖,他就可以去,你用不着为他操心。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别象往日那样一见外人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这一下子击中了要害,李娜立刻住嘴了。 艾米尔戴上帽子,准备出发了。 “给我买点东西。”小伊达把头一歪,用恳求的口吻说。 她并没有向具体的某一个人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信口说说,但是她爸爸立刻皱起了眉头。 “买,买。我就听不到点别的。我不刚给你买了十奥尔糖吗?还是为了一月份你的生日,你忘了?” 艾米尔正想向爸爸要个硬币,要是口袋里一个奥尔也没有,看拍卖还有什么意思。但是现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会儿是不可能从他爸爸手里挤出钱的,这个他懂。现在,爸爸在运牛奶的大车上已经坐好,就要出发了,这么匆匆忙忙的肯定要不出钱束。但是用这种办法办不成的事,可以换换办法干。他使劲想了想说。 “你们先走吧,我骑卢卡斯随后就到!” 艾米尔爸爸听他这么说,心里有点怀疑,但是艾米尔爸爸想尽快地动身,因此只是说: “最好你留在家里,干脆别去了!” 接着他把鞭子一抽,启程了。阿尔佛莱德向艾米尔招招手,李娜向小伊达也招手告别。艾米尔妈妈向艾米尔爸爸喊道,“当心!你们可别少胳膊短腿地回来!” 她这么说,因为她也知道有时候拍卖市上打起架来可够野的。 牛奶车很快就从拐弯处消失了。艾米尔站在扬起的尘土中向车张望。过了一会儿,他就忙了起来,因为他得弄点钱,可怎么弄呢,你猜? 在艾米尔小的时侯,要是你也在斯毛兰省度过童年。你就会知道,那时候大路上到处都设了些栅门,真讨厌极了。那可能是为了让斯毛兰的牛群呆在自己家的牧场上,也可能是为了让斯毛兰的孩子们能有机会挣那么一两个奥尔。因为他们可以去打开栅门,让那些不愿下车自已去开门的农民的马车穿过去。 卡特侯尔特庄园边上也有一个栅门,可是艾米尔却没挣到几个奥尔。因为卡持侯尔特位于乡界的边上,没有多少人要到那边去办事。只有一个庄园比它还远,这就是巴克赫尔瓦,这次拍卖正好在那里举行。 “这意味着到那里去的每一辆车都得经过我家的栅门。”艾米尔这个满腔子鬼点子的小家伙想。 艾米尔在那里整整站了一个小时。他赚了五克朗七十四奥尔,你能相信吗?马车一辆接一辆。一辆车走后,他刚刚关上栅门,就得马上再把它打开。驾车来的农民要去看拍卖,因此情绪都很好,都高高兴兴地在艾米尔的帽子里扔下两奥尔或五奥尔的硬币。几个大个子农民还给他一个十奥尔的硬币。不过他们马上就后悔了。 卡洛克庄园的农民特别生气,因为艾米尔正好把他的棕色母马关在栅门外。 “你关那个栅门干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喝道。 “因为我总得先关上才能再打开。”艾米尔解释说。 “你今天干吗不让栅门老开着?”他气呼呼地又问。 “因为我又不傻。”艾米尔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用得着这个破门呢?” 但是那个农民对着艾米尔抽了一鞭。一个钱也没给就跑走了。 当所有去看拍卖的人都已经穿过了艾米尔家的栅门,呆在那里再也没有什么钱可赚时,艾米尔就跳上卢卡斯飞奔而去。速度之快使得他裤袋里的硬币不断地哗哗作响。 巴克赫尔瓦的拍卖活动正在热闹地进行,人们挤在一起观看那些摆放在地上的各种东西。在明亮的阳光下,这些东西都象丢失物品一样在等待着主人。在人群当中的一只木桶上,站着的那个拍卖员已经把煎锅、咖啡怀子和旧纺车,还有一些我不知名的东西都拍卖了好价钱。你知道,拍卖是这样进行的,人们喊着向拍卖员报价,告诉他你愿意出多大的价钱买这一物品。愿意多出钱的人可以报更高些的价,从而可以买到一个厨房沙发或者其他热门货。 当艾米尔骑着卢卡斯跑进院子里时,人群中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都嘟嚷着说: “卡特侯尔特的那小子又来了,我们最好还是快回家吧!” 这会儿艾米尔正急着买东西。他的钱太多了,弄得他的头都快晕了,所以连马还没来得及下来,他就为一张铁床报了三克朗的价,但是他心里是死活也不愿要它的。幸亏一个冒拉村的农民又报了四克朗,艾米尔才摆脱了它。但是他继续见什么都抢着报价。一转眼他就买下了三件东西,一件是一个外表都磨光了的,用天鹅绒包着的小盒子,盖子上还镶着几块蓝色贝壳——这可以送给小伊达;另一件是一个面包铲子,一个有长长的把、可以用来把面包点心送进烤炉里去的铲子;第三件是一个破旧的长满铁锈的灭火器,整个勒奈贝尔亚谁也不会花十奥尔买它的,艾米尔报价二十五奥尔,并得到了它。 “唉,天呀,我真不想要它。”艾米尔想。但是已经晚了。现在他有一个灭火器了,不管他想要还是不想要。 阿尔佛莱德走来,一看艾米尔的灭火器就大笑起来。 “灭火器所有者艾米尔·斯文松!”他叫道,“你买这个铁筒子到底想干什么用?” “当雷击引起着火时。”艾米尔答道。他话音刚落,雷击就打开了,起码艾米尔开始是这么以为的。其实那是他爸爸抓住他衣领,拚命在摇晃,使他的满头卷发也随之乱舞。 “混账小子,你干了些什么?”艾米尔爸爸大声喝道。 刚才他正在山坡下的牛棚里冷静地挑选一头奶牛时,李娜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主人、主人,艾米尔来了,正在买灭火器呢,让他买吗?” 艾米尔爸爸还不知道艾米尔自己有钱,他以为他得为艾米尔买的一切东西付钱!所以也难怪他一听到灭火器的消息,顿时就脸色苍自、浑身发抖。 “放开我,我自己付钱。”艾米尔喊道。后来他终于向爸爸解释清了他怎么通过开关卡特侯尔特的栅门得到了这么一笔钱。艾米尔爸爸也觉得艾米尔这一手干得挺漂亮,但是他仍然认为把钱扔到一个旧灭火器上是不明智的。 “不过,我还是不想看到你干的这些蠢事。”他严厉地说。他要求看看艾来尔买进的所有东西。一个旧绒面盒,什么用也没有,一个面包铲,他家里早就有一把,还挺好用的。他硬着头皮看完后,认为这都是些愚蠢的买卖,特别是那个灭火器。 “记住我现在讲的话!一个人只能买绝对需要的东西。”艾米尔爸爸说。 这话当然不错,问题是怎么才知道什么是绝对需要的东西呢?例如糖水饮料是不是绝对需要的?不管怎么说,反正艾米尔这么认为。他被爸爸教训了一顿后,正在闷闷不乐地游逛时,在一棵紫丁香树萌下找到了一个卖啤酒和糖水饮料的小摊。可真叫人高兴。富有冒验精神的巴克赫尔瓦人,竟从魏奈比酿造厂整箱地运来了这些饮科,卖给渴得噪子冒烟的看拍卖的人。 艾米尔以前就喝过一次糖水饮科,这回又碰上了糖水饮料,而他的口袋里又装满了钱,这么两件幸运的事碰在—起,你说能不叫人高兴吗? 艾米尔要了三杯糖水饮料,一口气喝了下去。但是接着又响起了雷声。他爸爸突然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抓住他的衣领,拚命地摇晃,使糖水从艾米尔的鼻子里呛了出来。 “混账小子,你刚挣了点钱就跑到这里喝起冷饮来了!” 这下艾米尔也发火了,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回我可生气了!”他喊叫道,”没有钱时,我不能喝糖水饮料,而有了钱时,又不许我喝糖水饮料。妈的,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喝糖水饮料?” 他爸爸严厉地盯着艾米尔。 “回家后,你又该坐木工房了。” 更多的话他没有说,就消失在坡下的牛棚里了。艾米尔站在那里真害臊,他感到自己太坏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与爸爸顶撞,更糟的是他说了“妈的”这句骂人的脏话。骂人在卡特侯尔特是不允许的,艾米尔爸爸是教区委员,他对这类事特别注意。艾米尔难过了一小会儿后又去买了瓶糖水饮料,跑着给阿尔佛莱德送去。他们俩一起在巴克赫尔瓦庄园的柴草房墙边坐下,聊起天来。阿尔佛莱德喝得津津有昧,“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他说。 “你看见李娜了吗?”艾米尔问。 阿尔佛莱德豌起拇指指指李娜。她正背靠着篱笆墙,坐在远处的草地上。她的旁边坐着那个卡洛克庄园的农民,就是用鞭子抽艾米尔的那个人。很明显,李娜早把家里对她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她又象往常那样见到外人就嘻嘻哈哈地胡闹起来。看起来卡洛克庄园的那个庄稼汉还挺喜欢李娜的疯劲儿。艾米尔一看到这个情景立刻高兴起来。“你想,阿尔佛莱德,要是我们能把李娜嫁给卡洛克的这个老家伙,你就可以摆脱她了。”艾米尔满怀希望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李娜不管阿尔佛莱德怎么极力反对,还是硬把他当做自己的未婚夫,并且还要和他结婚。怎么才能使阿尔佛莱德摆脱李娜的纠缠昵?长期以来这件事使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头疼。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要是卡洛克的这个汉子能够娶走李娜,问题就解决了!当然他老了些,快五十岁了,头都快秃了。可是他有一小块地,李娜没准乐意去当个卡洛克庄园的小主妇。 “我们得留神点,别让人扰散了他们。”艾米尔说。 他知道李娜得花不少心机和气力才能让卡洛克庄园的那家伙神魂颠倒地上钩。 坡下的牛棚旁已经开始卖家畜了,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走去看热闹。 艾米尔爸爸用很适当的价格买进了一头母猪,一头快要下小猪的母猪,但是买奶牛时却遇到了麻烦。一个从巴斯泰法尔来的农民想把所有的母牛统统买下,所以艾米尔爸爸被迫出了八十克朗才买下他想要的那头奶牛,当他付出这笔惊人的钱时,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疼。一下子他的钱全花光了,连买只母鸡的钱都没了。巴斯泰法尔人把所有的母鸡都买下了,只有一只他不愿要。 “我要只瘸母鸡干什么,”他说,“你们把它杀了算了!” 巴斯泰法尔农民主张杀掉的那只母鸡,被砸断了一条腿,而医治时断腿又接得很马虎,所以这只可怜虫现在走起路来一拐一颠的。一个站在艾米尔身旁的巴克赫尔瓦庄园的小孩对艾米尔说。 “这老头真傻,竟不要瘸腿劳达,它可是我们家最好的蛋鸡。” 这时艾米尔高声叫道:“我出二十五奥尔买瘸腿劳达。” 所有的人一听都大笑起来,当然不包括艾米尔爸爸,他跑过来抓住艾米尔衣领, “混帐小子,你在一天里究竟要做多少愚蠢的生意?这回要加倍地坐木工房。” 但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艾米尔已经报价二十五奥尔,他就得遵守这一诺言。瘸腿劳达现在变成了艾米尔的母鸡,不管他爸爸喜欢不喜欢。 “现在我总算有两只动物了。”他对阿尔佛莱德说:“一匹马和一只母鸡。” “对,一匹马和一只瘸腿母鸡。”阿尔佛莱德说着大笑起来,象往常那样笑得那么和善。 艾米尔把瘸腿劳达放到一个木箱子里。然后把它和其他的宝贝都放到柴草房旁。那里放着他的灭火器、面包铲子、绒面盒子,还有艾米尔的卢卡斯也拴在那里。艾米尔端详着他的全部财产,心里还挺满意。 现在李娜和那个卡洛克庄稼汉之间有何进展,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特地绕了个弯过去瞧瞧。他们满意地看到李娜表现得挺出色。那个卡洛克农民搂住她的腰,而李挪又笑又闹,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高兴。她还不时地往外推着那个庄稼汉,推得他倒在篱笆墙上。 “看来他还挺喜欢这一招的。”艾米尔说,“只是李娜别太用劲儿了。” 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对李娜的表现都很满意。只有一个人不满意,那就是从布村来的布尔顿。 他是全勒奈贝尔亚乡最能打架的一个无赖和酒鬼。拍卖场上发生的那么多激战,大部分都是由他引起的。常常是他先动手打人。你知道,那时候—个扛活的长工,成年累月地干活,吃苦受累,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有这么一次拍卖,对他来说总算是一点消遣。来到人群里,他光想打架,要不灌到他肚子里的那些烧酒激起的野劲儿到什么地方发泄去。可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只喝糖水饮料,起码布尔顿不是这样。 这会儿他看见李娜正坐在那里和卡洛克老头瞎胡闹,就来气了。 “李娜,你不害臊吗?你招惹这个又老又秃的庄稼汉干什么?他对你来说太老了,你连这个也不懂吗?” 就这样打架开始了。 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眼看着那个卡洛克农民怒火满腔地放开了李娜。要是让这个布尔顿把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想出的计划给破坏了,那可太糟了。 “别动,坐着别动,你坐着好了。”艾米尔焦急地向卡洛克老头喊道,“布尔顿由我来对付。” 说着他拿起面包铲子朝布尔顿的屁股一下子抡过去。不过他真不应该这么做,因为布尔顿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艾米尔,他气得眼睛都斜了。艾米尔被他用一双巨手抓住,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这时阿尔佛莱德大喝一声, “放下这孩子,要不我把你的胳膊和大腿拧下来捆在一起,让你背回去,你看着吧!” 阿尔佛莱德身体强壮.相当好斗。不到两秒钟他就和布尔顿扭打成一团并滚翻在地。 这正是许多人寻找和期待的。 咱们还在这儿袖手旁观吗?绝大多数穷庄稼汉们都这样想。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凑热闹。 这时李娜大哭起来,“他们为争我打起来了。”她喊道,“都变成了一场闹剧了。” “只要我手里有这把面包铲子,这里就成不了闹剧。”艾米尔安慰她说。 这时所有的穷庄稼汉们都挤在一块儿,象一堆大虾似的。他们又撕又抓,又喊又咬,有的拳打脚踢,有的狂呼乱叫。 艾米尔真担心会把他的阿尔佛莱德压扁了,他象玩挑木棍游戏似的拿着面包铲子在人群中乱拨乱挑,想把阿尔佛莱德从人堆中拨出来。但是根本行不通,因为不管艾米尔站在什么地方,总有人愤怒地伸出拳头砸他,要把他也拖到打架斗殴中去。 这事艾米尔可不想干。所以他跳上卢卡斯,策马围着打仗的人群猛跑。他骑在马上挥动着面包铲子,头发在风中飘舞,真象一个骑士举着长矛在战斗的漩涡之中。 艾米尔一有机会就举铲猛击。由于他骑着马,铲子的力量就大多了,所以他成功地把最顶上的那一层人给扒了下来,但是不断又有新的人投入战斗,所以不管艾米尔怎么使劲儿,也没办法把阿尔佛莱德解救出来。 拍卖场上的妇女小孩都吓得又哭又叫,喊声震天。艾米尔爸爸和另外一些头脑清醒,没参加打仗的庄稼汉,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喊道: “快别打了,小伙子们,还有不少拍卖会,你们留着劲儿以后再用吧!” 这时那些卷入战斗的年轻人却忙得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心里想的只是打!打!打! 艾米尔扔掉面包铲,“李娜,现在你别站在那里嚎叫,快过来帮帮忙。”他喊道,“别忘了你的未婚夫压在最底下!” 我说过艾米尔的鬼点子特别多,你猜他干什么去了!他有灭火器,而且井里有水。他让李娜压水泵,他自已掌握着水龙头,对着正需要水的地方猛喷。 当这股凉水猛地喷向人群的时候,人们都象打了个嗝儿似的一怔。信不信由你。艾米尔只喷了几分钟,战斗就停了下来。从人堆中露出一个又一个神色张惶、鼻青脸肿的面孔,人们一个个慢慢地爬了起来。你应该记住,要是你碰上打群架,要想让他们停下来……那用凉水要比铲子好得多,别忘了! 长工们一点也不生艾米尔的气,现在他们的酒劲儿都已经发泄出来了,都觉得这场战斗就此结束也不错。 “不过,下星期卡纳斯侯尔特还有拍卖会。”布村的那个布尔顿咕噜着,用手抓了点苔藓往鼻孔里塞,好止住鼻血。 卡纳斯侯尔特庄园主这天也来了,他亲自目睹了这场恶战。这时艾米尔走过来,以五十奥尔的价钱把灭火器转卖给了他。 “我还赚了二十五奥尔。”艾米尔对阿尔佛莱德说。大概就是从这时起,阿尔佛莱德逐渐认识到艾米尔长大了可能会变成一个很能干的商业家。 拍卖结束了。大家都带着自己买的东西准备上路回家了。艾米尔爸爸也想带着他买的奶牛和母猪回家去。他把那头母猪捆到了牛奶车上,瘸腿劳达被装在木箱里也放在车上,尽管艾米尔爸爸生气地瞪了它几眼。奶牛罗拉应该跟着大车一块走,主人是这么想的,但是谁也没去问罗拉是否也这样想。 你可能听别人讲过发怒的公牛,你听说过发疯的母牛吗?要是没听说过,我可以给你讲讲。一旦母牛真发起疯来,连最野性的公牛见了也会吓得发抖,连躲带藏的。 罗拉一直是一头非常温顺的母牛,再也没有比它更老实的了。但是当阿尔佛莱德和李娜走过来要赶它上路,要它回卡特侯尔特时,它猛地一下子挣脱了大家,怒吼一声,使拍卖场上所有的人都一哆嗦,真吓坏了。可能这母牛刚才也看到了那场恶斗,认为既然拍卖会是这个样子,那就斗它一场吧!不管怎么说,现在它发疯似地横冲直撞。谁要靠近它,那可有生命危险。阿尔佛莱德先试了一下,接着是艾米尔爸爸。罗拉的眼睛里发出最粗野的凶光,低头挺角,高声怒吼着朝他们冲来。艾米尔爸爸和阿尔佛莱德吓得象狐狸一样地东躲西藏。还有几个人想上去帮忙,但是罗拉不愿在牛棚前的山坡上看到一个人,它把所有的人都赶跑并躲得远远的。 “真是一场好戏!”李娜看到巴克赫尔瓦人、卡洛克农民、巴斯泰法尔人、卡纳斯侯尔特人和布村的那个布尔顿都被罗拉追得四处逃命时说。 最后艾米尔爸爸气得发疯,他高喊, “我已经为了这头该死的疯牛付了八十克朗,快拿枪来,现在必须干掉它。” 他说这句话时身上一颤,不过他知道一头疯牛是不会有什么用处的。这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巴克赫尔瓦庄园主拿出一枝上了子弹的步枪。递到艾米尔爸爸的手里。 “最好还是你自己来。”他说。 这时艾米尔喊道:“等一下!” 我说过他是一个鬼主意挺多的孩子,只见他走到爸爸跟前,这样说: “要是你一定要打死它,那么你把它给我吧!” “你要一头疯牛干什么?”艾米尔爸爸说:“拿它去赶狮子吗?” 艾米尔爸爸知道艾米尔对牲口挺懂行的,因此他说,要是艾米尔能把罗拉赶回卡特侯尔特家去,那不管疯不疯,它将永远属于艾米尔。 艾米尔走到刚买了六头奶牛的巴新泰法尔农民跟前,对他说, “要是我把你的牛一起赶到卡特侯尔特,你给我多少钱?” 巴斯泰法尔庄园在乡的另一端,赶着六头奶牛一直走到那里可不是什么叫人快活的事,巴斯泰法尔农民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他立刻从裤口袋里拿出一个二十五奥尔的硬币。 “赶走吧!”他说,“这个你收着!” 你猜艾米尔后来干什么去了?对,他迅速地跑过牛棚前的坡地,走进牛栅,把拴在里面的奶牛统统解开缰绳放了出来。当它们走到罗拉身边时。罗拉立即停止哞叫并安静下来,眼睛也睐在一起。很明显它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害臊。但是当一头可怜的奶牛必须离开自已的老家,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边连一头它熟悉的伙伴也没有,那它能干些什么呢?自然是又生气又难过,只有艾米尔懂得这一点。 这时罗拉和其他那几头奶牛一起上路了,它老实极了。拍卖场上的人都大笑起来,并说: “卡特侯尔特家的这小子真不笨!” 阿尔佛莱德也笑了。“牲口所有者艾米尔·斯文松。”阿尔佛莱德说,“现在你有了一匹马、一只瘸腿母鸡和一头疯奶牛,你不想再添点别的吗?” “当然,日子还长着那,我会再搞些的。”艾米尔镇静地说。 在卡特侯尔特庄园里,艾米尔妈妈站在厨房窗前正往外看,等待着亲人们从拍卖场上归来。当她看到大队车马沿坡而上时,立刻瞪大了双跟。最前面是牛奶车,车上坐着艾米尔爸爸.阿尔佛莱德和李娜,还有一头母猪和瘸腿劳达,它正在为新下了蛋而欢快地咯咯叫,后面七头奶牛排成长长的一队。艾米尔走在最后,他骑在卢卡斯的背上,手中拿着面包铲在维持秩序,使任何奶牛都不能脱离队伍。 艾米尔妈妈跑出来,后面紧跟着个小伊达。 “七头奶牛。”她向艾米尔爸爸喊道,“是谁头发昏了,是你还是我!” “不,奶油(牛)。”艾米尔爸爸用地道的斯毛兰土话说。他又嘟嘟嚷嚷地说了半天,艾米尔妈妈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她用慈爱的眼光看着艾米尔。 “上帝保佑你,艾米尔!可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面包铲子刚刚裂成两半?我正需要用它把面包放到烤炉里去。” 接着她尖叫一声,因为她看见了阿尔佛莱德的鼻子,它比平日大了一倍。 “你的鼻子在什么地方搞成这个样子?”艾米尔妈妈说。 “在巴克赫尔瓦拍卖会上。”阿尔佛莱德说,“下星期六还得去卡纳斯侯尔特呐!” 李娜阴沉着脸,闷闷不乐地从马车上爬下来,现在她那嘻嘻哈哈的疯劲儿一点也不见了。 “你脸色真难看,”艾米尔妈妈说,“你怎么啦?” “牙疼。”她木呆呆地说。卡洛克庄园的那个老家伙一个劲儿地请她吃糖,使她那颗早已被虫蛀坏的牙齿这会儿又疼了起来,疼得头都快要裂了。 但是不管牙疼不疼她都得立刻到牧扬上去挤奶,实际上卡特侯尔特的母牛们早就等着她了。 罗拉和其他拍卖场上买来的牛也早到挤奶时间了,它们都“哞哞”叫着提醒人们注意这点。 “巴斯泰法尔人不在这里为他的牛挤奶也不是我的错。”艾米尔说着也开始挤起奶来,先是挤罗拉,接着挤另外那六头奶牛,一下子挤了三十公升奶。他妈妈把牛奶放在地下室里,后来用它做了个干酪,艾米尔得到一个圆的大干酪,他吃了好多天。 瘸腿劳达路上下的那个蛋,艾米尔马上拿去煮了并放在厨房桌子上。他爸爸正在那里闷闷不乐地吃晚餐。 “这是瘸腿劳达下的。”艾米尔说。接着,他又给爸爸倒杯新滤过的牛奶说,“这是罗拉挤出的牛奶。” 他爸爸闷着头又吃又喝,他妈妈正在往烤炉里送新做的面包。 这时李娜正把一个滚烫的土豆放在那颗坏牙上,一下子就使疼痛加重了七倍,正如她预科的那样。 “这次让你也尝尝滋味,”李娜对那颗坏牙说,“要是你不老实,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阿尔佛莱德听了大笑起来:“那个卡洛克农民真够劲儿,请你吃了那么多糖。”他说,“你肯定得嫁给他了,李娜!” “那个糟老头,都五十岁了,而我才二十五。你以为我会嫁给一个比我大一倍的人吗?” “那有什么!”艾米尔急忙说,“真的没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李娜说,“你想想等我到五十岁,他就会到一百岁,那得给我添多少麻烦!” “还是干你会干的事吧!李娜。”艾米尔妈妈说着,把最后一个长面包送进烤炉里并关上炉门。“这铲子真好用!”她说。 当爸爸吃完鸡蛋并喝了牛奶时,艾米尔说,“就这样还得坐木工房哪!” 艾米尔爸爸嘟嘟嚷嚷地说:“总而言之,今天艾米尔也没有干什么值得去坐木工房的事。”可是艾米尔说: “说过的话就得算数,再见!” 说完他就一本正经地走到木工房里,坐下来削他的第一百二十九个小木人。 这时瘸腿劳达已经跳到母鸡房里的木架上,罗拉和卡特侯尔特的奶牛们正在牧场上满意地散步。不多会儿,巴斯泰法尔庄园的庄园主来取他的六头牲口。他和艾米尔爸爸又聊起今天拍卖场上的事,因此耽误了些时间,艾米尔爸爸没空放艾米尔出来。那个巴斯泰法尔人一走,他爸爸就急急忙忙地朝木工房走去。 当他走近木工房的时候,看到小伊达跪坐在木工房外面的一张小凳上,手里捧着那个镶着贝壳的小绒面盒,那副样子就好象捧着她最宝贵的东西,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是艾米尔爸爸咕哝着说, “愚蠢的生意,一个破绒面盒子!” 小伊达还没注意到她爸爸的到来,所以没有住声,还在那里重复着艾米尔在黑暗的木工房里说过的话。当艾米尔爸爸听清她在说什么的时候,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做为教区委员的他,从来不能容忍在卡特侯尔特听到这种粗野的话,从伊达那娇细的嗓门说出这些话来就更糟了。 “住嘴!伊达!”艾米尔爸爸大喝一声。说着他从窗口伸进手去抓住艾米尔的衣领。 “混账小子!你坐在这里教你妹妹骂人呀,啊?” “我没有,我不过告诉她千万别说“蚂的”,我还告诉了一些别的她也要当心的话。” 现在你知道六月十二日那天艾米尔都干了些什么,虽然并非什么都好,但是总得承认他干了几件聪明的事。想想他一下子挣了那幺多东西。一头挺捧的奶牛、一只呱呱叫的母鸡、一个漂亮的面包铲子、另外还有足够用来做个大干酪的牛奶。 唯一一个被他爸爸抱怨的就是那个旧绒面盒子。虽然没有什么大用处,但是小伊达那么喜欢它。她把她的顶针、剪刀和她从主日学校得到的一个小歌本,还有一小块漂亮的蓝玻璃和她的红发带都放在盒子里。当她刚得到这个盒子时,盒里还放着一札旧信,她马上把信倒在地板上。这天晚上,当艾米尔从木工房里被放出来走进厨房时,他看到那札信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就拾了起来。这时阿尔佛莱德手里拿着蝇拍走进来,他在拚命地扑打苍蝇,好让李娜在厨房里过个没有苍蝇的星期天。艾来尔叫他一起来看信。 “什么东西都会有用的。”艾米尔说,“要是我需要给谁寄信时,这里已经有一大堆写好了的。” 信札最上面是一封美国来信,艾米尔一看到它立刻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看,阿尔佛莱德,我们这里有一封美国来信。” 阿德利亚是巴克赫尔瓦家的大儿子,很久以前就到美国去了。他走后就来过一封信,整个勒奈贝尔亚都知道这件事,大家还为此特生阿德利亚的气,并为他那可怜的父母双亲打抱不平。但是阿德利亚在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却不得知,巴克赫尔瓦家人对此也缄口不言。 “不过,现在可以知道了。”艾米尔说。这个聪明的孩子已经会认字了,手写的、印刷体的,他都认识。 他打开信封,大声念给阿尔佛莱德听,一眨眼的工夫就念完了,因为那封信特别短,上面写着:“我看到一只熊,寄给你们地址。再见。” “这封信,我想没什么用。”艾米尔说。不过他还是应该等等再说这话更好。 这时已经是深夜了,六月十二日正在接近尾声。夜晚为卡特侯尔特人带来了宁静,既包括人也包括动物,就是不包括李娜,她正在牙疼,并躺在沙发床上呻吟和呜咽。六月的短短的夜很快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艾米尔的生活中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6月13日 星期天 艾米尔帮助李娜三拔牙, 又给伊达涂了个小鬼脸 不管是星期天还是平常的日子,总得有人为奶牛们挤奶。早上五点钟,厨房里的闹钟又响了。李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差点被牙疼折腾得又晕过去。她向橱柜上的镜子里看了一眼,吓得尖叫一声:“上帝保佑!”她右边的腮帮子肿得象个发面馒头似的。挺吓人的。李娜开始哭了起来。 也真够倒霉的,今天整个乡的人到教堂做过礼拜①后还要来卡特侯尔特喝礼拜日咖啡。 做礼拜:基督教徒星期日到教堂聚会听牧师讲道。“我脸的两边不一样是不能见人的!”李娜嘟哝了一句就抽泣着去挤牛奶了。 不过她倒不必为脸两边不一样难过多久。正当地坐在小凳上挤牛奶时,飞来一只马蜂,在她左边脸上蜇了那么一口。这回她该满意了吧,因为她左边腮帮立刻也肿了起来,和右边的一样圆,一样高。这回她的愿望实现了,脸两边一样了,但是她却哭得更凶了。 当她回到家里走进厨房门时,所有的人都已经在桌子旁坐好了。我可以告诉你们:当他们看到李娜脸上一边肿起一个大馒头,两眼哭得红红地走进来时,一个个眼睛都瞪得象铜铃一样大。可怜的人儿,她那副样子可真叫人难过。所以艾米尔笑起来就不对了。李娜走进来对,他手里拿着杯牛奶正要喝。他从杯子沿上看到李娜的那副狼狈样就忍不住猛地一喷,迸发出一阵大笑。喷得牛奶飞溅过桌子直落到艾米尔爸爸漂亮的教堂日礼服上。从阿尔佛莱德那边也传来了轻轻的笑声,李娜真倒霉!艾米尔妈妈严厉地盯了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一眼说,这真没什么可值得笑的。当她给艾米尔爸爸擦干净衣服,抽空儿又打量了李娜一眼时,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艾米尔笑成那个样子,但是她还是挺可怜李娜的。 “可怜的孩子。”她说,“你这个样子可不怎么好看,也不好见人。艾米尔,你快跑去见卡罗萨·玛娅,求求她来帮助我们上上咖啡。” 星期天做完礼拜后,教民们一起喝喝咖啡在勒奈贝尔亚是很受欢迎的,因此当他们接到艾米尔妈妈的邀请信时都很高兴。 在信中她这样写道: “亲爱的夫人和先生们: 敬请本星期日光临寒舍品尝咖啡。顺致友好的敬意! 阿尔玛和安唐·斯文松 于卡特侯尔特、勒奈贝尔亚” 现在做礼拜的时间到了。艾米尔妈妈和爸爸出发了,因为她们得先去教堂做礼拜,否则还怎么谈得上礼拜日咖啡呀! 艾米尔听话地到卡罗萨·玛娅家送信去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早晨,当他拐进森林,走上向卡罗萨家的小道时,他高兴地吹起了口哨。卡罗萨·玛娅住在森林里的一座老房子里。 要是你在六月的一个星期天早上曾经到过斯毛兰省的森林里,你就会想起那幅景色:杜鹃咕咕地叫,画眉鸟在歌唱,你会感觉到脚下那铺满松树叶的小路是那么柔软。柔和的阳光照到脖子上使你感到那么惬意,你会喜欢从松树和杉树发出的清香味儿,你还会看到野草莓在林间空地上开着白色的小花。艾米尔正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森林里,所以他始终也不慌不忙,最后终于走到了卡罗萨,玛娅的小房子前。它既很小又有点摇摇欲坠,灰灰的颜色掩盖在松树丛中,几乎看不出来。 卡罗萨·玛娅坐在房里,她正在看《斯毛兰报》,对上面登的消息又满意又吃惊,看起来一副挺得意的样子。 “伤寒病已经传到扬舍坪了。”她没向艾米尔打招呼就这么说,并把报纸伸到他鼻子下面让他自己看。报纸上确实登着两个扬舍坪居民得伤寒病住院的消息。卡罗萨得意地点点头: “伤寒是一种可怕的病。”她说,“很快就会传到勒奈贝尔亚来的。相信我的话!” “为什么它会跑到这里来?”艾米尔问道。 “它们就象蒲公英种子一样能飞遍整个斯毛兰省。你站在这里的这一小会儿,”卡罗萨说,“就能飞来成公斤的伤寒种子,上帝会帮忙它们扎根。” “这病是什么样子?是和鼠疫差不多吗?”艾米尔又问。卡罗萨·玛娅讲过鼠疫的故事,她知道许多关于疾病瘟疫的事。她说过鼠疫特别可怕,很久以前斯毛兰全省的人都为此而死光了。要是伤寒也同样可怕,那可不得了! 卡罗萨·玛娅想了下,“对,可能和鼠疫差不多。”她津津乐道地说,“我也不特别清楚,但我记得初得时脸色发青,接着很快就死了。这可是要命的病,咳咳咳!” 后来她才听艾米尔讲了李娜的牙疼和她那肿得象发面馒头—样的双腮,还有礼拜日咖啡等事。最后她答应一有空就尽快动身来卡特侯尔特帮忙。 艾米尔一回到家,就看到李娜坐在厨房前的台阶上疼得大声呻吟。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站在旁边都毫无办法。“恐怕你还得去找找铁匠派莱。”阿尔佛莱德说。派莱是勒奈贝尔亚村的铁匠,他可以用那把大得可怕的铁钳子帮那些牙疼得没办法的人拔牙。 “拔一颗牙要多少钱?”李娜抽泣着问道。 “一个小时收五十奥尔。”阿尔佛莱德说。李娜听到说拔牙要这么长的时间和这么多的钱,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 但是艾米尔使劲想了想后说:“我想,我会把牙拔得快些,省钱些。我知道一个办法!”接着他向阿尔佛莱德、李娜和小伊达介绍了他的想法。 “我只需要两件东西,卢卡斯和一根长长的、结实的熊毛绳。把绳子一端拴在李娜的病牙上,另一头拴在我的腰带上。我骑上马那么一跑,噗噜一声牙就拔出来了!” “噗噜一声,哼!谢谢你吧!”李娜气哼哼地说,“马还不把我也拖跑了!”真不巧,她一下子又碰着了那只病牙,立时疼得死去活来,这使她改变了主意。她用力叹了口气,“我们还得试试,上帝保佑我,可怜的人。”说完她就找熊毛绳去了。 艾米尔马上按他说的那样行动起来。他把卢卡斯牵到厨房门前,等绳子拴好后他骑上了马。可怜的李娜被拴在马尾巴后面,一面呻吟一面发牢骚。小伊达害怕了,但是阿尔佛莱德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就等着噗噜一声了。” 这时艾米尔开始策马飞奔。“嗨,马上就会听到了。”小伊达说。 但是这一声却始终没昕到。因为李娜也跟着马一起飞跑起来。绳子刚一收紧,她顿时对即将到来的噗噜声害怕得要命,极端后悔,因此她拚命跑得和卢卡斯一样快。艾米尔叫她停下也没用,她照样跑着,绳子又松弛下来,所以噗噜声始终没发出来。 但是艾米尔既然决定要帮李娜拔掉那颗牙,他就要干下去。只见他策马向附近的篱笆墙冲去。卢卡斯一蹦跳了过去,吓得几乎掉了魂的李娜紧跟在后面竟也跳了过去。小伊达站在那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李娜那圆滚滚的双腮,发疯似的双眼,嘴里还挂着那根熊毛绳子跳越篱笆墙的情景。李娜还喊叫着。 “停下,停下,我不想听什么噗噜声了!” 事后,她又为自己愚蠢地破坏了这一切而后悔,因为这时那颗牙又疼起来。她带着这颗病牙又坐回到厨房前的台阶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过艾米尔没有灰心。 “我再想个办法。”他说。 “对,想个别那么快的办法。”李娜央求他说,“这坏牙用不着嗅噜一下拔出来,可能你会慢慢把它搞出来的。” 艾米尔想了下,又想出个办法。 他让李娜紧靠着一棵梨树坐在地上,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好奇地看着他们。随后他用一根粗绳子结结实实地把李娜绑在树干上。 “这回你就跑不了那么快了。”说着他抓起那根仍然拴在李娜嘴里的熊毛绳,拉到砂轮旁,就是同尔佛莱德常常在上面磨他的长柄大镰刀,艾米尔爸爸常用来磨斧子和刀子的那个砂轮。艾米尔把绳子拴在轮柄上,剩下的就是摇柄转动了。 “这次不会那么快地来声噗噜了。现在只要一转,啧啧一响,就会慢慢地象你想要的那样拔出来的。”艾米尔说。 小伊达听着又是一颤。李娜还在不停地呻吟和吸气。艾米尔开始转动曲柄。绳子起初还松松地落在地上,到后来越来越紧了,绳子越紧李娜越惊慌,但是跑掉是办不到了。 “现在很快就要啧啧地响了。”小伊达说。这时李娜却大喊起来:“停下停下,我不干了!” 她灵机一动,从围裙口袋里“噌”的一下掏出一把小剪刀来,用它剪断了熊毛绳。 但是没过一会儿,她又后悔了,而且还挺难过的,因为她确实想拔掉那颗牙。这真叫人扫兴。艾米尔、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都很不满意,艾米尔说: “坐在那里守着你的破牙吧!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但是李娜说,如果艾米尔答应再试上那么一次的话,只要活着她就保证再也不干任何蠹事了。 “因为现在一定要把这颗臭牙拔出来,我豁上了!”李娜说, “快拿熊毛绳来!” 艾米尔同意再试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的情绪也活跃起来。 “恐怕还是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好,我想。”艾米尔说,“但那得让你再害怕也没法破坏才行。” 艾米尔鬼点子真不少,他很快想出了新的办珐。 “我们把你送到牛棚顶上,你从那里跳下来,跳到紧靠着牛棚的干草堆上,你还在半空中那牙就会跳出来,噗噜一声地跳出来。“ “噗噜!”小伊达说着打了个冷战。尽管李娜刚才答应得挺好,这时却又极力反对,怎么也不肯爬上房顶去。 “艾米尔,你只会想出些这种不自然的,可怕的办法来。”李娜绷着脸坐在台阶上说。但是那颗牙疼得实在受不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我们试试好了……不试我可能得死在这里了。” 阿尔佛莱德很快搬来了梯子并靠在墙上。艾米尔爬了上去,手里牢牢抓住熊毛绳。尽管李娜嘴里不停地呻吟,结果还是象一条狗似的顺从地跟在后面爬了上去。艾米尔还带来一把锤子,还有一枚六寸长的大钉子。他把钉子结结实实她钉在房脊顶上,又把那根熊毛绳拴在钉子上,这样一切准备完毕。 “现在跳吧!”艾米尔说。 可怜的李娜两腿跨坐在房脊上,瞪着两眼向下望着,伤心地大哭起来。她看到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仰面看着她,在等着她象一颗大彗星一样地落到草堆上,就哭得更伤心了。 “我不敢,这很清楚,我可不敢跳!” “要是你想留着你的破牙,那我也没什么”。艾米尔说。 这时李娜哭得更凶了,哭声传遍了整个勒奈贝尔亚。最后她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直挺挺地站在房脊边上,象一棵高高的松树在风中来回摇动。小伊达不敢再看下去。她用手捂住了双眼。 “我可怎么办呀,”李娜哭喊着,“我的老天爷!” 即使嘴里没有一颗牙,从牛棚顶上跳下来也够可怕的。特别这会儿她知道在跳下来的半途中还有一声吓人的“噗噜”在等着她,就更令人难以忍受了。 “跳,李娜!”阿尔佛莱德喊道,“跳下来就行了!” 李娜哭着闭上了双眼。 “我来帮你一下。”艾米尔象往日一样那么乐于助人。说着他伸出食指在李娜后背上轻轻一碰,就听到一声惊叫,李娜从房顶上飞落下来。 好象也听到“噗噜”一声,但是这是那个大钉子从房顶上挣脱出来时发出的声音。 李娜躺在干草垛上,那颗牙还是好好地长在那里,上面拴着熊毛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挂着那颗大钉子。这下她生艾米尔的气了。 “你就会调皮捣蛋,拔牙你就不行了!” 生了气对李娜也有好处。因为她一怒之下就直接跑去找铁匠派莱去了。他用那把大铁钳子夹住那颗牙,用力一拧,噗噜一声把它拔了出来。李娜气呼呼地把它扔到铁匠的垃圾堆上,就回家了。 你不要以为这段时间艾米尔会无所事事。阿尔佛莱德躺在梨树下的草地上睡了,现在是不能和他逗着玩了。因此他和小伊达一起跑到房同里。他想在爸爸妈妈从教堂里回来喝礼拜日咖啡前再玩一会儿。 “我们可以玩,我当马里安奈龙德的医生。”艾米尔说,“你装病人。” 小伊达立刻同意了。她脱下衣服,躺在床上。艾米尔看看她的嗓子,听听她的心脏,和那个马里安奈龙德的大夫一模一样。 “我生了什么病?”小伊达问。 艾米尔想了下,突然想起来了。 “你生伤寒病。”他说,“这病可吓人了。” 这时他想起卡罗萨·玛娅说过的话,伤寒病人脸色可能会发青。对这类事他一向是很认真的。艾米尔四下寻看,想找点东西给小伊达上点适当的病色。那边橱柜子上放着妈妈用动物角制成的墨水瓶,她用那墨水在本子里记下了艾米尔的恶作剧,并写信邀请人们来喝礼拜日咖啡。信的底稿还放在橱柜顶上。艾米尔读过这封信,还记得顺致敬意等词汇。他对妈妈这么能干,写出这么优美的词句十分佩服。那个只能挤出一句“看到一只熊”之类的阿德利亚与她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现在妈妈不会需要这份底稿了,因此艾米尔把它揉成一团放在了墨水瓶里,等纸团吸足墨水后又捞出来,甩手指头捏着,走到小伊达眼前。 “伊达,你马上会知道伤寒什么祥了。”他说,小伊达高兴地咯咯直笑。 “闭上眼,别让墨水弄到眼睛里。”艾米尔把小伊达的脸上涂满了蓝墨水。他象往常一样特别仔细,靠近眼睛的地方一点也没涂,所以在她那青色的脸上留下了两个大白圈,两个由她的自然肤色组成的大白圈。这样子是那么可怕,连艾米尔自己看了也觉得吓人。那模样真象他以前在牧师家里的一本动物画册上看到的一个小妖猴。 “嗨,”艾米尔说,“卡罗萨·玛娅说得对,伤寒病是够可怕的。” 这时侯卡罗萨·玛娅正急急忙忙地从森林里走出来。在卡特侯尔特庄园门口她碰到了李娜,李娜刚从铁匠派莱那里回来。 “怎么样?牙还疼吗?”卡罗萨·玛娅很感兴趣地问。 “我不知道。”李娜说。 “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牙正躺在铁匠派莱的垃圾堆里。那个可恶的东西,让它躺在那里疼去吧,疼得打滚才好哩!” 李娜可高兴了,脸肿得已经不那么高了,她想去梨树下让阿尔佛莱德看看牙拔掉后留下的那个洞,就走了。卡罗萨·玛娅走进厨房,正动手准备咖啡。听到孩子们在卧室里说话,想该进去看看她的心肝宝贝小伊达。 但是当她看到她的小心肝宝贝躺在床上,蓝青色的面孔与白色的枕头形成强烈对比时,吓得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是伤寒。”艾米尔一边偷笑一边说。就在这时从外面大路上传来了马车声,是他们从教堂回来了,艾米尔爸爸、艾米尔妈妈和以牧师为首的客人们。他们在马栅那边下车后,一块儿走过来,而且是口干舌燥,满怀着喝咖啡的希望向房子走来。但是在台阶上站着卡罗萨·玛娅,正用她那刺耳的尖嗓门大喊: “快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我们家里有伤寒!” 所有的人立刻停止前进,大家既震惊又害怕。只有艾米尔妈妈说: “你瞎说些什么?是谁得伤寒了?” 这时从门里突然钻出了小伊达,她那蓝青色的脸上,眼眶周围有两个白圈圈,身上只穿了件白衬衫。 “是我。”小伊达笑嘻嘻地说。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除了艾米尔爸爸以外的人们都笑了。艾米尔爸爸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艾米尔在哪里?” 艾米尔失踪了,整个喝咖啡的时间他都没露面。 喝过咖啡后,牧师走进厨房去安慰卡罗萨·玛娅,她还在为刚才那不是伤寒而生气。当牧师安慰好卡罗萨后,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又发生了。牧师碰巧看到了艾米尔的那札信,扔在一个凳子上。 牧师向前猛跨一步,一把抓过来那封阿德利亚从美国寄来的信。 “咦,这怎么可能,你们家怎么正好有这张我寻找了好久的邮票!” 原来牧师是集邮爱好者,他可知道罕见的邮票的价值。他立刻毫不犹豫地要出四十克朗买下阿德利亚信上的那张邮票。 当艾米尔爸爸听到牧师出这么大的一笔钱时,吓得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花四十克胡买这么一个小小的纸片!他几乎要生气地摇头拒绝。对了,这又是艾米尔的好运气,看来那个旧绒面盒子也是艾米尔的一笔好生意,而且是昨天他在拍卖场上做的生意中最好的一笔! “用四十克朗我可以买半头牛。”艾来尔爸爸有点生气地对牧师说。 这时藏在劈柴箱子里的艾米尔忍不住了,他顶开箱盖伸出头来急于想知道; “要是你买半头牛,你是买带牛角的前半截,还是买挥动着尾巴的后半截?” “快滚到木工房去!”他爸爸说。 艾米尔出去了,走前他从牧师那里得到了四张十克朗的票子。第二天他骑着马来到巴克赫尔瓦,把阿德利亚的信和那笔钱的一半送还给他们,然后满载着巴克赫尔瓦人的祝福回家了,又开始了新的淘气。 “我想我得多转几个拍卖场。”回到家后他说,“你不同意吗? 爸爸。” 他爸爸嘴里咕哝了句什么,不过谁也没听清。 礼拜日喝过咖啡后的整个晚上艾米尔都按爸爸所说的那样坐在木工房里,井削了第一百三十个小木人。这时他突然想起今天是礼拜日,这天是不应该动刀子削什么的。这可是严重的作孽,可能这天也不应该替人拔牙或者把人脸涂成青色。他把小木人放到搁板上的木人群中,又坐回到木墩子上。木工房外已经是日落黄昏,他坐在那儿开始反省起自己的过错来,并双手合拢祈祷上帝。 “仁慈的上帝,帮帮我停止恶柞剧吧!顺致友好的敬意。艾米尔·斯文松,于卡特侯尔特,勒奈贝尔亚。” 8月10日 星期二 艾米尔把青蛙放进饭篮里, 结果弄得人仰马翻 说起来艾米尔的爸爸也真够可怜的,他的儿子做成了一笔笔愚蠢而又可爱的生意,而他从拍卖市上只买回了那么一头母猪。这头可恨的母猪在一天夜里趁着没人的时候一下生了十一头小猪,并且立刻咬死了其中的十头。确实有时候母猪们会这么干的。要不是艾米尔来得及时,那第十一头也会被它咬死的。那天夜里,艾米尔肚子疼醒后必须出去一下。当他走过猪圈时,听到一头小猪在拚命叫唤。艾米尔立即冲进去,真是千钧一发。就在这一刹那把最后这头小猪从它残忍的母亲的嘴里抢了出来。这真是一个坏妈妈!但是后来它自己也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第三天就死了。可怜的艾米尔爸爸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头小猪仔,这就是他从巴克赫尔瓦拍卖市上所得到的唯一的东西。你想他有多难过! “巴克赫尔瓦家尽是歪门邪道!”这天晚上临睡前,艾米尔爸爸在卧室里对艾米尔妈妈说。“连他们家的牲口也都中了邪,这很明显!” 艾米尔在远处听到这句话,立刻从床边上探出头来:“我可以要那头小猪。”他说,“中了邪也对我没关系!” 他爸爸可不喜欢听这种话,“你就知道要这要那的。”他气呼呼地说,“我呢?我就永远不能有点什么?” 艾米尔沉默了。过了好久也不提这头小猪的事。何况,这头猪还是一只又瘦又小,身上冻得发青,半死不活的罕见的可怜虫。“可能真是什么妖邪把它的魂摄走了。”艾米尔想,“不过这事发生在一头小猪的身上太可怕了,它又没做过什么坏事。”艾米尔妈妈也这么想。“可怜的克龙!”她说。那时候斯毛兰人觉得什么东西小得可怜时,都这么说。李娜对动物也挺喜欢的,特别是对小猪。“可怜的小猪克龙,”她说,“它可能很快会死的。” 要不是艾米尔,这场悲剧肯定会发生的。但是艾米尔把它放在厨房里,用一块柔软的小毯子在一个小篮子里给它铺了个床,每天用奶瓶给它喂牛奶,象个母亲一样百般地照顾它, 阿尔佛莱德走来,看到艾米尔正在忙着给这小可怜虫喂奶,问道,“这小猪怎么了?” “它中邪了,不想吃东西。”艾米尔说。 “嗨,它生什么气?”①阿尔佛莱德又问。艾米尔花了很大力气才解释清楚,小猪不是生气,只是由于中了某种魔法,才这么瘦小虚弱。 生气:在瑞典文中,中邪和生气同字异意。“但是我要为它解邪,”他保证说。“我一定要保住这头小猪的生命,我已经下决心了!” 真的,他确实说得到,做得到。没有多久,这头小猪就恢复了元气。长得圆滚滚,胖墩墩的,和其他的小猪完全一样。 “小猪克龙,我知道你会好起来的!”李娜说。“小猪克龙。”她又说。从那以后这头小猪就叫这个名字,一直到死。 “真的。它活过来了。”艾米尔爸爸说,“艾米尔,你干得不错!” 艾米尔得到爸爸的表扬可高兴了,他趁机问道:“我得救它几次才能得到它呢?”艾米尔爸爸“嗯”了一声就不吭声了,脸色也阴沉下来。艾米尔只好沉默了,好长时间没提这件事。 小猪克龙又回到猪圈里,但是它不喜欢呆在那里,而是老跟在艾米尔后面跑,象一只小狗似的。艾米尔也就让它几乎整天地跟着。 “它可能以为你是它妈妈。”小伊达说。小猪克龙可能真的这么想,因为每当它看到艾米尔,就立刻发狂似地欢叫着飞跑过去。它喜欢和艾米尔在一起,特别喜欢让艾米尔给它不时地搔搔后背。艾米尔也从不让它失望。 “给小猪抓痒,我有这个特长。”他说。他高兴地坐在樱桃树下的秋千板上,给小猪克龙搔痒,每次都很有耐心,而且搔得又好。克龙站在那里闭着双眼。还轻声地哼叫着。好象要让人知道它确实舒服极了似的。 夏去秋来,樱桃慢慢熟了。樱桃就长在抓痒时克龙常站的地方。艾米尔成把成把地摘来喂它,因为克龙顶喜欢吃樱桃。这头小猪克龙,当然更加喜欢艾米尔,而且越来越感到生话在一个有艾米尔的地方,日子可真惬意! 艾米尔也喜欢小猪克龙,而且随着日月消逝,越来越喜欢它。有一次他坐在秋千上正在给克龙抓痒,突然想起他是多么喜欢它,和除了它外他还喜欢谁。 “首先是阿尔佛莱德,”他想,“然后是卢卡斯.再就是伊达,紧接着就是小猪克龙……哎,我怎么忘了妈妈……当然妈妈第一。再就是阿尔佛莱德、卢卡斯、伊达和小猪克龙。”接着他皱着眉头想了好久。 “我们还有爸爸和李娜。”他想。“唉呀,有些日子我喜欢爸爸,有些天又不喜欢他。李娜这会儿我也说不上来,我既不喜欢她,也不不喜欢她……,她可以呆在那里,就象一只猫差不多。” 艾米尔每天自然继续调皮,也时常坐到木工房里,从这一时期的蓝本子记载中也可以看出来。但是收获季节里艾米尔妈妈特别忙,所以有时候本子上仅写着:“艾米尔在木工房里。”而没讲为什么。 现在艾米尔每次坐在木工房里,都带着小猪克龙。有这么一头可爱的小猪做伴,时间可以过得快一些。而且他也不能总是削小木头人。所以他带着小猪克龙,教它各种技巧。勒奈贝尔亚人做梦也想不到普通的斯毛兰猪能学会这些玩意儿,艾米尔对外也严加保密。小猪克龙学得挺抉的,对所有这些玩意儿还挺满意,特别是当它学会点新技巧就能从艾米尔那里得到点好吃的东西时更是如此。艾米尔在木工桌后面的一个盒子里秘密地设了个小食品库,藏了不少面包干、饼干、樱桃干和别的食品,因为他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坐木工房,他可不想坐在那里毫无必要地挨饿。 “稍微动下脑筋,再加上几个干樱桃.就可以教会小猪随便什么技巧。”艾米尔向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解释说。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艾米尔让他们俩看了小猪克龙的那些迄今为止还不为人所知的艺术表演。在丁香树下,艾米尔和小猪克龙可真都露了脸。阿尔佛莱德和小伊达坐在一张长凳子上。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小猪克龙的奇妙表演,这样的猪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只要艾米尔说声“坐好”,它就象狗一样地坐好了,当艾米尔说“躺下装死”时,它就躺下象真死了一样。当它得到干樱桃时还会伸出右蹄表示感谢。 小伊达快活地直拍手,“它还会别的吗?”她着急地问。 这时,艾米尔喊了声“起跑”,“嗖”的一声,小猪克龙围着丁香树跑了起来。每隔一小会儿艾米尔就喊一声“跳”,它就往上一蹿并跳离地面,接着再继续跑下去。它对自己的表演十分满意,这可以看得出来。 “噢!它真可爱!”小伊达说。在树荫下,小猪克龙跳起来时的样子也真叫人喜爱。 “不过做为一只猪,有点不自然。”阿尔佛莱德说。但是艾米尔却又自豪又满意。象小猪克龙这样的猪,在整个勒奈贝尔亚,整个斯毛兰都找不到,这是肯定的。 艾米尔逐渐地还教会了小猪克龙跳绳。你见过小猪跳绳吗?没有,你没见过。艾米尔爸爸也没见过。可是有一天他来到牛棚前的山坡上,看到艾米尔和伊达站在那里合拽着一根旧牛缰绳,小猪克龙在绳中间一起一落地跳动,四只小蹄子轻轻地敲打着地面。 “它觉得这样好玩。”小伊达用肯定的语气说。但是她爸爸可不信这一套,“小猪就不能有好玩。”他说,“它将变成圣诞节火腿。要是这么跳下去,它会瘦得象猎狗一样,我可不想有这种事。” 艾米尔心里“怦”地一跳,叫小猪克龙做圣诞节火腿,他可没想这么远。但是现在他得好好想想,他开始怀疑这也是他不那么喜欢他爸爸的一天。 这天是八月十日星期二,是他不太喜欢他爸爸的一天。就是这天早上,阳光明媚和暖。小猪在牛棚前的小坡上跳绳,艾米尔爸爸却谈论起圣诞节火腿。后来他消失了,因为这一天卡持侯尔特正开始收割黑麦,艾米尔爸爸要在麦地里一直干到天黑。 “小猪克龙,你记住,”艾米尔等爸爸走后说.“你要尽力保持得象猎狗一样瘦,那才有可能混过去,否则……你可不知道我爸爸的厉害!” 这一天,艾米尔走来走去地为小猪克龙担心,所以只干了几件小恶作剧,几乎都没人注意到。他把小伊达放在木槽里,就是人们常用来饮马和牛的木槽里。他把它当做大海上的小船,然后把槽里灌满水,装做是海上的船进水了,进得厉害,把小伊达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地方。但是她喜欢这么玩。后来他用弹弓打破了一个装满黄酱的大瓷盘。那是他妈妈放在库房窗台上,想用来晾晾刚做好的黄酱的。他只想试试他能否打得中。没想到它会破。但是结果是把它打碎了。这时他真庆幸爸爸在远处的麦地里。他妈妈让他在木工房里就坐了一小会儿。一方面是因为她可怜他,另一方面也需要他去给割庄稼的人送咖啡。那时候,人们都在地里喝咖啡,在勒奈贝尔亚,在整个斯毛兰到处都有小孩往地里送咖啡。 这些斯毛兰省的孩子们,真象些可爱的使者,手里提着咖啡篮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草地牧场。最后走到一块块到处是石头堆的瘠薄山地。这些地块小得可怜,叫人真想难过得哭一场。当然斯毛兰省的孩子们是不会哭的,因为这些石堆上往往长着野草莓,这是他们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这一天,艾米尔和小伊达也被派去送咖啡。他们动身不算晚,走得也不慢,咖啡篮子拿得也挺稳的。但是问题是艾米尔从来不走直路,而是东转西拐的,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艾米尔走到哪里,小伊达就跟到哪里。他们还特地绕道到一个沼泽地里看了下。那个地方常常有许多青蛙。这一次艾米尔也真找到了一个。他想仔细地观察一下它的生活,另外他想这只青蛙也需要换换环境,不能整天住在沼泽地里。因此,他把它放进了咖啡篮子,随后盖上盖,这下子可把它安全地保护起来了。 “要不然,我放在什么地方。”艾米尔说:“我裤口袋里都有洞.另外我不过就留它呆一会儿,过会儿它就可以再回到沼泽地去。”他说。这个懂事的孩子! 黑麦地里。艾米尔爸爸和阿尔佛莱德在不停地挥动着长柄大镰刀割麦子,后面紧跟着李娜和卡罗萨·玛娅,她们把割下的黑麦急忙收拢并捆成一捆。那个时候人们就这么干活。 当艾米尔和小伊达抬着篮子终于出现在地头上时,从艾米尔爸爸那里他们可没有受到那种可爱的使者应该受到的欢迎。相反,他吵吵嚷嚷地批评他们来得太晚了。因为咖啡应该准时送到,应该在中间休息时喝上它。 “不过现在喝会特别有味。”阿尔佛莱德说。他想让艾米尔爸爸从别的角度想想,想想好的方面。要是在八月份的炎热的—天,你也在勒奈贝尔亚的田野地头上这么休息,在阳光下,大家一起坐在石头堆旁喝喝咖啡聊聊天,或者蘸着咖啡吃块三明治,就别提有多美了。但是艾米尔爸爸还在生气。他一把夺过篮子,掀开盖子。这下就更糟了,因为这时那只小青蛙一下子跳到了他身上,并钻进他那件由于天热而敞开的衬衣里。青蛙的小脚是那么冰凉,蹬在艾米尔爸爸身上真痒人。艾米尔爸爸觉得挺不舒服的,就用力一挥胳膊,不幸的是他正打在咖啡壶上,并把它打翻在地。多亏艾米尔手脚麻利,立即扶起它,咖啡才洒得不多。那只青蛙一下子又不见了。原来它受到惊吓一下钻到艾米尔爸爸的裤子里去了。艾米尔爸爸气得简直象发了疯。他两腿四下乱踢,想快把那青蛙从裤腿里甩出来。遗憾的是那壶咖啡又碍了他的事。又被他踢中并翻倒在地。要不是艾米尔又机灵地把它扶起来,他们这次休息就别想喝什么咖啡了,那就更糟了。 那只青蛙当然也不喜欢呆在那里面,它终于顺着裤腿钻了出来,艾米尔又抓住了它。但是他爸爸还在生气,他认为这青蛙一定是艾米尔搞的一个恶作剧。虽然事情并非如此。艾米尔原以为是李娜掀开篮盖,而且看到这么一只漂亮的小青蛙会特别高兴。我提提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艾米尔的日子也不是那么轻松,有时他会受到一些无辜的指责。例如,真该问问,以艾米尔爸爸的看法,他应该把青蛙放在什么地方,因为艾米尔两边的裤口袋都有洞。 李娜常常这样说艾米尔:“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调皮的孩子,即使他自己不搞恶作剧,恶作剧也会找到他头上。” “找到他头上”这句话,李娜算说对了。这天后来发生的事就证实了这一点。恶作剧找到艾米尔头上了,但是一时又很难解释清楚。以致整个勒奈贝尔亚议论和指责了他好长时间。尽管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妈妈是一位能干的主妇造成的。当然也是因为这一年卡特侯尔特樱桃结得特别多。这都是和艾米尔毫不相干的事,但是不幸又找上他了。 艾米尔妈妈真是少有的能干。又会酸渍、又会盐腌,还会做果酱。她会把许多东西制成美味的食品。既包括树林里野生的。也包括花园里家种的。她每年都尽可能地采集越桔果、复盆子、木莓。她会做苹果酱、姜汁梨子、红醋栗脯、鹅莓酱、酸樱桃果汁。她特别注意使整个冬天都有果干,好用来做美味的水果汤。每年她都在厨房的烤炉里烘苹果干、梨干和樱桃干,弄好后把它们装在一个白麻袋里,挂到食品库的屋顶上。对了,到食品库看看会叫人高兴的。 正在樱桃熟得最多的时候,魏奈比那个高贵的派特瑷太太来到卡特侯尔特作客。艾米尔妈妈有点抱怨地说起来。这么多可爱的樱桃都快弄得她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 “我想阿尔玛可以做点樱桃酒。”派特瑷太太说。 “那可不行,饶恕我吧!”艾米尔妈妈说。 做樱桃酒她连听也不想听,卡特侯尔特是个戒酒的地方。艾米尔爸爸从来不喝烈性饮料,连啤酒也不喝。当然别人请他喝时例外。在赶集一类的场台,这是没法子的事。别人要请他喝啤酒,可能是一瓶,也可能是两瓶,他能很快地算出两瓶啤酒值三十奥尔。三十奥尔可不能随便扔掉,所以不管他想不想,都只要有就喝。不过自做樱桃酒是他决不会同意的。艾米尔妈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也告诉了派特瑗太太。但是派特瑷太太却说,既使卡特侯尔特没人想喝酒,别的地方总有人不反对喝那么一两杯,例如她自己就很想弄几瓶樱桃酒尝尝。为什么艾米尔妈妈不能在士豆窖里放上一只缸。让樱桃在里面发酵。这样别人也不必看到它,做好后派特瑗太太会来取并付个好价钱。 当别人求艾米尔妈妈做什么事时,她从来不好意思拒绝。此外象前面所说的那样,她是一个好主妇,什么都不想浪费,而且她已经晒了那么多樱桃干。都没地方放了。所以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该怎么办就答应下来了。不过艾米尔妈妈可不是那种不声不响的人,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讲给了艾米尔爸爸听。他埋怨了好大一阵子,最后说: “你想干就干好了。不过她说她要付多少钱?” 这事派特瑷太太虽然没有具体讲,她的酒却已经在地窖里做成好几个星期了。八月的这一天,艾米尔妈妈觉得酒已经发酵好了,该是装瓶的时间了。今天正好,她想,艾米尔爸爸在黑麦地里,也用不着看着在他的房子里造酒,而感到不安。 不一会儿,艾米尔妈妈就装好了十瓶,并把它们整齐地摆在厨房的桌子上。她准备马上把瓶子装进篮子里,再放回到土豆窖的某个角落里,省得别人看到讨厌。剩下的就只是等着派特瑷太太来取了。 做酒用过的樱桃被放在厨房外面的一只桶里。这时艾米尔恰好提着篮子从地里送咖啡回来。 “艾米尔,把桶里那些樱桃倒到垃圾堆里并埋掉。”艾米尔妈妈说。 艾米尔提起水桶走了,象他往常一样那么听话。垃圾堆在猪圈后面,猪圈里小猪克龙正在来回地溜达。当它看到艾米尔走来时,立刻大声欢叫起来,好象是在告诉艾米尔,它想出去和他一起玩儿。 “你可以出来。”艾米尔说着放下水桶,走过击打开猪圈上的小栅门。小猪克龙高兴地哼叫着冲了出来,并立刻把它那长嘴伸进到水桶里,它以为艾米尔给它送饭来了。这时艾米尔才开始考虑妈妈刚才说过的话——把樱桃倒在垃圾堆里埋掉。这真有点怪,卡特侯尔特从来不把能吃的东西倒掉。这些樱桃看起来很好吃,小猪克龙已经吞下了好几颗。艾米尔以为他妈妈要他把这些樱桃倒掉,不过是要在他爸爸从地里回来前把它们清扫出去。 “那么小猪克龙把它们吃掉也一样”。艾米尔想,“它又这么喜欢吃,见了樱桃就不要命。” 看起来小猪克龙特别喜欢这些樱桃,它欢快地哼哼着,吃得鼻子上都被染红了。为了让小猪吃得痛快些,艾米尔干脆把樱桃一下全倒在地上。这时公鸡也跑来了,也想参加会餐。小猪克龙斜着眼睛盯了它一眼,还是让它过来了。公鸡立刻象抢似地啄起樱桃来。这时母鸡们也跑来了,以瘸腿劳达为首的母鸡都想过来看看公鸡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这可不是为它们准备的,它们刚伸出嘴巴,小猪克龙和公鸡就毫不客气地把它们轰走了。这么好吃的樱桃,公鸡和小猪克龙想自己独吞,这可以看得出来。 艾米尔坐在旁边,坐在那只倒立的水桶上,在吹着一根草玩。他什么也没有想。这时他突然发现公鸡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不禁大吃一惊。它几次想试着挣扎起来,都没有成功。都是刚爬起一半就又一头栽倒在地上。它躺在那里,被赶走的母鸡围扰在一起。站在不远的地方,它们看到公鸡这种少有的表现都忧心忡忡地咯咯乱叫。这可惹火了公鸡,它躺在那里,气呼呼地盯着它们,难道它无权随便在什么地方躺躺或者趴趴吗? 艾米尔真不明白公鸡是怎么搞的。还挺可怜它的。他走过去,把公鸡扶了起来。公鸡站在那里,前摇后晃的好大一会儿,似乎要试试两腿能不能撑得住。它肯定有点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突然它来了股邪劲,“喔喔”地高叫一声,骄傲地拍打着双翅向母鸡群直冲过去。母鸡们吓得慌忙四散奔逃,它们都看清了,公鸡是发疯了。艾米尔也看见了,他迷惑不解地看着公鸡在横冲直撞,而没有注意到小猪克龙的表现。要用发疯来形容突然出现的疯疯癫癫,那么小猪克龙就是不折不扣地发疯了。它也参加追赶母鸡的战斗。只见它连声狂叫着跟在公鸡后头猛扑过来。艾米尔越来越吃惊,他真不懂得这是怎么回事。小猪克龙高声尖叫,发疯似地跑跑颠颠,又象是挺高兴似的。艾米尔注意到它的腿也有些怪,东摇西晃的好象失去了控制。要不是每次快跌倒时,它都来个艾米尔教它的跳跃动作,恐伯早就摔倒了。 母鸡们真够可怜的,它们可从来没见过动作这么奇怪的猪。现在它们都四散奔选,它们那惊恐的叫声,听起来就象在求救。这些可怜虫,它们的公鸡发疯就够瞧的了,更何况后面还跟着一头跑得飞快,瞪着两只可怕的眼睛的疯猪,就更叫它们受不了啦! 真的,真的受不了。人是可以吓死的,艾米尔知道这一点。但是突然一只又一只的母鸡也跌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能活过来的迹象。草地上到处躺着死鸡,白白的,一动也不动的,都躺在那里。这真是一幅可怕的情景。艾米尔开始绝望地哭了起来。妈妈要是看到她的母鸡都这个样子,会怎么说呢?他自己的母鸡——瘸腿劳达也躺在那里,白白的一团,也象死了一样。艾米尔把它抱了起来,它真死了,一点也看不出还有什么活的希望。这回可完了,连同它的那些大鸡蛋。艾米尔能做的唯一的事是尽快地、隆重地安葬它。他脑里浮现出墓碑上应该写的字句:这里安息着被小猪克龙吓死的瘸腿劳达。 艾米尔真恨透了小猪克龙,这个可恶的畜生,得把它关在猪圈里,永远不放它出来!瘸腿劳达暂时可以先放在柴草房里。艾米尔双手轻轻地托着它,把它放在木墩子上。可以在这里等着葬礼,可怜的劳达! 艾米尔从柴草房里走出来时,看到公鸡和小猪克龙已经回到樱桃堆那里。这真是一对坏家伙,先把母鸡们都吓死,接着就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安静地继续大吃!起码公鸡应该有悔过之意,应该难过一点!它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老婆,对此却满不在乎! 它们那种吃法也不是真正象样的大吃,不一会儿公鸡又摔倒了,接着小猪克龙也跌倒在地。艾米尔正生它们的气,所以也不管它们是死还是活。不过他看到它们并没有象母鸡们那样死去。公鸡还在轻声叫唤,并伸伸腿。小猪克龙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不时地挣扎着张望,嘴里还在喘息。 草地上还有不少樱桃,艾米尔尝了一颗。这味道和平时吃的味道不一样,但是可以肯定不难吃。为什么妈妈会想起来要把这么好吃的樱桃埋掉呢? 对了,还得去告诉妈妈母鸡的不幸,但是他真不想去,更不乐意现在立刻去。他想着想着又吃了几颗樱桃……不,他可不想现在就去! 厨房里,艾米尔妈妈已经为收割庄稼的人做好了饭菜。现在他们都回来了。艾米尔爸爸、阿尔佛莱德、李娜和卡罗萨·玛娅。他们干了一整天活后都又累又饿。他们在厨房里围桌而坐。只有艾米尔的位子还空着。艾米尔妈妈想起来好长时间没看到她的儿子了。 “李娜,去看看艾米尔是不是和小猪克龙在一起。”艾米尔妈妈说。李娜出去了,出去了好长时间。当她终于出现在门口时,却站在门坎上不进来,直到大家都看着她。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讲时,总要让大家一次都听到。 “你怎么啦?为什么站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艾米尔妈妈问道。 李娜忍不住笑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母鸡都死了,公鸡醉了,小猪克龙也醉了,而艾米尔……” “艾米尔发生了什么事?“艾米尔妈妈急忙问。 “艾米尔,”李娜说着深深地吸了口气,“艾米尔也醉成了一团泥。” 卡特侯尔特这天晚上的那个乱劲儿都没法说了。艾米尔爸爸又吵又叫,艾米尔妈妈放声大哭,小伊达嚎啕大哭,李娜也跟着哭叫,卡罗萨·玛娅“哎呀”,“啊呀”地乱叫了一阵,连晚饭也顾不上吃了。她必须告诉村里的每个人,“哎呀呀,卡特侯尔特的可怜的斯文松家,艾米尔这个小恶神喝得大醉,还把所有的母鸡都打死了,哎呀呀,可不得了啦……” 阿尔佛莱德是唯一一个头脑还有点清醒的人,听到李娜带来的那些可怕的消息后,他和人们一起跑了出去,发现艾米尔躺在草地上,就在小猪克龙和公鸡的旁边。真的,李娜没有说错。艾米尔确实醉倒了。他躺在那里,身子沉重地靠在小猪克龙的身上,眼睛闭着。看得出,他很不舒服。艾米尔妈妈一看到他那不幸的样子,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她想立刻把艾米尔抱进屋里。但是阿尔佛莱德更懂得这些事,他说,让他躺在外面的新鲜空气里更好。 整个夜晚阿尔佛莱德抱着艾来尔坐在长工房外面的门廊里。艾米尔呕吐时,他帮着擦拭。艾米尔哭时,他就尽力安慰他。艾米尔有时醒过来,真为自己的恶运难过,但是他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艾米尔不知道用樱桃做酒时,樱桃得发酵足够长的时间,这样樱桃里也就充满了那种能使人醉倒的东西,因此艾米尔妈妈叫他把樱桃埋掉,但是他却把它们吃了下去.他和公鸡·还有小猪克龙。所以这会儿他躺在阿尔佛莱德的怀里。 就这样,他躺了很久。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月光洒满了卡特侯尔特大地。但是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还坐在那里。 “艾米尔,你觉得怎么样?”阿尔佛莱德看到艾米尔的眼睛动,就问道。 “唔,我还活着。”艾米尔沙哑着嗓子说。接着他向阿尔佛莱德耳语道; “要是我死了,你可以带走卢卡斯。” “你不会死的。”阿尔佛莱德劝慰他说。 确实,艾米尔没有死,小猪克龙和公鸡也没有死。 母鸡们也没有死,这真有点儿怪。事情是这样的。在悲痛之中,艾米尔妈妈叫小伊达去取篮子柴草。当小伊达走出来时,她还在哭,因为这一天晚上真是一个令人悲痛的夜晚。她走进柴草房里,看到瘸腿劳达躺在木墩子上,就哭得更起劲儿了。 “可怜的劳达。”伊达说着,伸出她那纤细的小手在劳达的身上拍了一下。你能想到吗?劳达又活了过米!它睁开眼睛,生气地“咯咯”叫了声,振翅一飞就离开了木墩子。并气呼呼地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门。伊达又惊又怕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哎呀,可能她的手上有魔力,能够起死复生! 由于刚才大家都忙乱地为艾米尔难过,还没有人来管那些母鸡,这会儿它们都还躺在草地上。现在伊达跑来了,挨着个儿一只只地拍下去。也真灵,所有的母鸡一只接一只地都跳了起来,都活了。其实它们并没有死,刚才不过是被小猪克龙追得吓晕了过去,有时母鸡确实会这样的。 小伊达骄傲地走进厨房,她妈妈还坐在那里难过地哭泣。可是小伊达带来了新闻:“我总算把母鸡从死亡中都唤醒了!”她得意地说。 公鸡、小猪克龙还有艾米尔在第二天早上都恢复了常态,就是公鸡三天不打鸣。它试过几次,每次都发不出“喔喔喔”的叫声,而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嘶嘶”声,使它大为丢脸。每一次母鸡们都用责怪的眼光盯着它,羞得它最后跑到树丛中躲了起来。 小猪克龙一点也不觉得害臊。可是艾米尔却整天都不好意思见人,就这样李娜还冷嘲热讽地说: “和一头猪躺在一起,真不简单!醉猪,你和小猪克龙真是一对,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们!” “我想你还是少说点儿好!”阿尔佛莱德严厉地盯着她说,这才使李娜闭嘴了。但是事情到此并没结束。这天下午,三个神色严肃的先生走进卡特侯尔特庄园.这三个人是来自靳奈贝尔亚戒酒会的先生们。你可能不知道戒酒会是干什么的。我可以告诉你们,那个时候,在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都很需要这个组织。它帮助人们戒掉那种毫无节制的痛喝狂饮的恶习。当时许多人由于酗酒遭到不幸,当然现在仍然是这样。 卡罗萨·玛娅散布的艾米尔醉酒的消息惊动了戒酒会,所以他们派了三个人来和艾米尔的爸爸妈妈谈谈。要是艾米尔今天晚上能到戒酒会去,并被教化成为一个一辈子不喝酒的人,那可太好了。但是艾米尔妈妈大为恼火,她向他们讲清了艾米尔和樱桃的故事。可是这几个戒酒会的人仍然不放心。其中的一个人说:“不过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到艾米尔正向哪个方向发展,今天晚上让他去接受教化肯定没有坏处。” 艾米尔爸爸也同意这个看法,他很不高兴。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亮相,为了自己的孩子而丢脸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去趟那里,把艾米尔引到戒酒的道路上也是必要的。 “我和他一起去。”他沮丧地嘟囔着。 “不,他要去,就该我跟他去。”艾米尔妈妈说。她确实是事情的起因,“不是别人而是我酿了那灾难酒。安唐,你用不着为此事受牵连。只有我一个人该听听戒酒规劝。要是你们认为需要,我当然可以带着艾米尔去!” 当夜晚到来的时候,艾米尔换上了礼拜日礼服,自然也戴上了帽子。他并不反对去接受教化,到人群里走走也挺好玩儿的。小猪克龙也这么想,当艾米尔和他妈妈上路时,它也跑了来,要跟着去。但是艾米尔喊了声“躺下装死”,小猪克龙只好顺从地躺在路上,不过双眼还追随着他看了好远。 这天晚上戒酒会大厅里坐满了人。我可以告诉你,勒奈贝尔亚人都来了,都想来帮助艾米尔戒酒。戒酒会的合唱队站在最前边,在讲台的旁边。艾米尔一走进门,他们就立刻一齐张大嘴巴唱了起来: “你这个年青人, 酒杯手中拿, 装有毒药啊……” “根本不是酒杯!”艾米尔妈妈生气地说。但是这句话只有艾米尔听见了。 歌曲唱完后,一个人走上前来和艾米尔严肃地谈了很久,最后问他愿不愿发誓一辈子不喝酒。 “我大概可以发誓。”艾米尔说。 正在这时,从门口那边传来一声猪叫,接着小猪克龙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它一直悄悄地跟在艾米尔的后面。它一看到艾米尔站在第一排,可高兴了,立刻跑了过去。这时大厅里立刻骚动起来,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猪到戒酒会里来,现在他们当然也不想放一头进来。他们以为这种场合猪跑进来不适当。但是艾米尔说: “它也需要发誓戒酒,因为它吃的樱桃比我多!” 看来小猪克龙有点太兴奋了,因此艾米尔对它说“坐好!”这时勒奈贝尔亚人都大吃一惊地看到小猪克龙象狗一样坐在后腿上,非常规矩,非常听话。艾米尔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干樱桃递给它,勒奈贝尔亚人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小猪竟伸出右蹄表示感谢。他们几乎忘记了正要搞的戒酒宣誓。艾米尔不得不提醒他们。 “怎么搞的,我还要不要发誓了?。 结果艾米尔发下了以下誓言: “烈性饮料永不沾唇,一生竭尽全力在同伴中发展戒酒运动。”这些庄严的誓言意味着艾米尔的一生将永不喝酒,并要帮助别人戒酒。 “小猪克龙,这对你也适用。”艾米尔发过誓后说。后来勒奈贝尔亚人都议论纷纷地说,“除了艾米尔,还没有谁和猪一起发誓戒酒。不过卡特侯尔特家的那孩子,也真是有点怪。” 艾米尔回到家里,脚后头紧跟着小猪克龙。他走进厨房里,看到爸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在煤油灯下看得出他刚刚哭过。艾米尔从来还没见过他爸爸哭过。他不喜欢看到这种事。但是他爸爸这时却说出了他非常喜欢听到的话。 “听我说,艾米尔!”爸爸用力地抓住艾米尔的胳膊并紧盯着他的眼睛说,“艾米尔,如果你答应一辈子不酗酒,你就可以得到这头该死的小猪……我想,经过这么多蹦蹦跳跳和酗酒胡闹之后,它身上也不会长出好猪肉来。” 艾米尔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戒酒誓言,并表示一生遵守着这一誓言。象艾米尔这样的滴酒不喝的市政委员会主席在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还从来没见过,所以在他小的时候的一个夏天吃了些发酵的樱桃,真不算什么坏事。 那天夜里,艾米尔躺下后又和小伊达谈了好久。“现在我有一匹马,一头奶牛,一头猪和一只母鸡了。”他说。 “那母鸡还是我给你救活的哩。”小伊达说。艾米尔为此向她表示了感谢。 第二天早上,艾米尔醒得很早,他听到阿尔佛莱德和李娜在厨房里喝咖啡和说话的声音,立刻跳下床,他想把他得到了小猪克龙的消息告诉阿尔佛莱德。 “家畜所有者艾米尔·斯文松!”阿尔佛莱德说着太笑起来,但是李娜轻蔑地把头一扬,走出去挤奶去了。她坐在那里一边挤奶一边哼起了她刚编好的小调,歌词的大意是: “妈妈领他去戒酒会, 醉猪从此变成人。 发誓今后不酗酒, 由此得到猪一头, 而过去自己也是猪。” 再难听的歌恐怕也没人能想出来。“由此得到猪一头,而过去自己也是猪。”这真不象话,但是李娜就这样,好听一点的歌词她也不会编。后来阿尔佛莱德和李娜又该和艾米尔爸爸,还有卡罗萨·玛娅割黑麦去了。艾米尔妈妈和孩子们留在家里,她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今天派特瑷太太要来取酒,艾米尔妈妈可不想这时候让他爸爸呆在家里。让这些酒瓶子快点离开这个家有多好!艾米尔妈妈一边在厨房擦洗一边想。派特瑷太太的车马上就会到了,这会儿该传来她的马车声了。但是奇怪的是她听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声音——从地窖里传来的打破玻璃的声音。 她从窗子里向外一望看到了艾米尔,他手里拿着火钩子,面前摆着一排酒瓶子。他正在逐个地猛敲,只见玻璃碎片横飞,樱桃酒流得遍地都是。艾米尔妈妈急忙掀开窗户大喊道: “你这是干什么呀,艾米尔!” 艾米尔又忙了好大一会儿,才回答他妈妈: “我在为戒酒努力哪!”他说。“我想从派特瑷太太开始!” 艾米尔生活中的一些其他的日子 好事坏事兼而有之 樱桃酒这件倒霉事过后,勒奈贝尔亚人好久还记得,不过艾米尔妈妈却想忘掉它,而且越快越好,因而在蓝本子里她一点也没写下八月十日这天,没写下这不幸的一天艾米尔干了些什么。那天也太狼狈了,她实在没法儿把它写下来。但是八月十一日那天她写了一点,要是别人事前一点不了解情况,读了她写的那句话,都会大吃一惊的: “上帝帮助我照顾这只小天鹅,但是起码今天他没醉。”本子上就这么写着,一字不错。人们读后会怎么想呢?可能会以为艾米尔很少有不酗酒的日子。我觉得艾米尔妈妈真应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可惜的是她没法儿叫自己这么写。 八月十五日也有记载,她是这样写的: “今天晚上,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出去抓小龙虾,他们抓了足有一千二百只,可是后来却搞糟了,唉,我的亲爱的心肝呀……” 一千二百只,你听说过这么多小龙虾吗?真多得不得了,你自己数数就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这天晚上艾米尔高兴极了。要是八月的一天夜里你也到斯毛兰省的一个小湖里去抓过小龙虾,你就知道为什么了。你就知道那有多好玩,身上弄得湿漉漉的,到处都那么吸引人;天是那么黑,湖周围的森林里是那么暗,到处都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自己在水里走动时发出的“哗哗”声。要是再有个火把照明,你就会看到又大又黑的小龙虾在湖底的石头周围爬行。只要伸出手抓住它们的脊背,一个个地往布袋里放就行了, 黎明时分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要回家时,他们抓的小龙虾多得都背不动了,但是艾米尔一路上还是不时地吹吹口哨或唱唱歌。 “这回爸爸一定会大吃一惊。”他想。不管怎么说,艾米尔总想在他爸爸面前露一手,好让爸爸知道他的才干,不过总不那么成功。现在他想让爸爸一醒来就看到他抓的这些小龙虾,所以就把它们都倒进一个大铜盆里,就是他和伊达星期六晚上洗澡时常用的那个铜盆,并把铜盆放到卧室里爸爸的床前。 “他们醒来看到我的小龙虾肯定会吓一大跳。”艾米尔想,然后他又高兴又疲劳地爬到自己的床上,睡着了。 卧室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艾米尔爸爸的呼噜声,此外就是小龙虾相互挤压的“沙沙”声。 艾米尔爸爸每天都起得很早,今天也是如此。卧室里的挂钟刚敲了五下,他就掀掉被子,腿一弯,脚就伸到了床外。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好让自己清醒清醒。他伸仲懒腰.打个呵欠,又搔了下头皮,活动了一下脚趾头。有一次他的左脚拇趾被艾米尔放的老鼠夹子夹住了。从那以后,那个趾头总有点太硬,不得劲儿,需要早上活动一下。正当艾米尔爸爸坐在那里话动脚趾时,突然惨叫一声,艾米尔妈妈和小伊达都从睡梦中惊醒,那叫声使他们以为有人在谋杀艾米尔爸爸。但是这次不过是一个小龙虾用它那双大螯子钳住了他的大拇趾,也巧正是上次被老鼠夹子夹过的那个。要是你的拇趾也被龙虾的螯咬过,你就会知道那个滋味和被老鼠夹子夹住一样难受。就算是咬得比这轻些。人们也会大叫的。龙虾是个犟脾气的坏蛋,它钳住人后就拚命加劲再加劲,难怪艾米尔爸爸要叫喊。这时艾米尔妈妈和小伊达也大叫起来,因为现在她们也看到了小龙虾,上千只小龙虾都在地板上乱爬,可真叫人吓一大跳! “艾米尔!”艾米尔爸爸用最大嗓门喊道。一方面他还在生气,另一方面他想要找把钳子搞掉这个龙虾,因此喊艾米尔去取。可是艾米尔睡着了,怎么喊也叫不醒,艾米尔爸爸只好用一条腿蹦着去厨房的橱子里找。当小伊达看到他脚趾上挂着那只顽固的小龙虾蹦过房间时,不由心里一阵发疼。但是一想到艾米尔睡着会错过这么个好机会,就忙喊: “艾米尔,醒醒!”她叫道,“快醒醒,快看这里有多好玩儿呀!” 不过她很快就住嘴了。因为她爸爸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看得出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儿的。这时艾米尔妈妈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地捉小龙虾.用了两个小时才把所有的龙虾都收拾在一起。当艾米尔第二天上午醒来时,立刻闻到了从厨房飘来的扑鼻的煮龙虾香味,这使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卡特侯尔特庄园整整连着吃了三天小龙虾,可把大家乐坏了。艾米尔还收集了不少龙虾尾巴,收拾干净后把它们都卖给了牧师太太,二十五奥尔一公升,得到的钱他分给了阿尔佛莱德一半,因为阿尔佛莱德老缺钱花。阿尔佛莱德觉得艾米尔真棒,真会想办法。 “你做买卖倒挺有办法的,艾米尔。”他说。这话说得不错,艾米尔把他用各种方式挣来的钱都存在一个存钱盒里,已经存了五十克朗了。有一次他想做笔大买卖,把他所有的小木人都卖给派特瑷太太,因为她特别喜欢它们。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这么做,木头人们继续呆在那个木架子上,直到今天还站在那里。派特瑷太太很想买艾米尔的木枪。想把它送给她认识的一个小淘气。但是也没买成。虽然艾米尔觉得他玩这类玩具已经太大了,可他舍不得卖掉它。艾米尔把它钉在木工房里的一面墙上,并用红笔写下了:“纪念阿尔佛莱德!” 阿尔佛莱德看见这些字时笑了起来,不过看得出他挺喜欢的。艾米尔一直戴着帽子,没有它可不行。他第一天去上学时就藏着它。对了,现在到了艾米尔上学的时候了,整个勒奈贝尔亚都为此屏住了呼吸。 李娜认为艾米尔是不会好好上学的。“他会把学校搅翻天,在女老师身上放火!”她说。但是艾米尔妈妈严肃地看着她: “艾米尔是个可爱的小小子。“她说。“虽然前几天他不小心烧了牧师太太,但他为这件事已经坐过木工房了,你用不着事后再叨叨!” 那是八月十七日,艾米尔为了牧师太太坐了木工房。那天她来卡特侯尔特想向艾米尔妈妈借个织布用的花样。当她在丁香树下挑花样时,艾米尔妈妈请她喝杯咖啡。牧师太太眼神不太好,顺手从手提包里拿出放大镜。艾米尔还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所以对它特别感兴趣。 “你可以拿去玩会儿。”牧师太太轻率地说。她不知道艾米尔用什么东西都可以搞恶作剧。放大镜这玩意儿可真不坏,艾米尔很快就发现用它可以点火。当太阳光照过镜子时,光线聚集到一点,发亮发热。艾米尔四下张望,想找点可以烧烧的东西试试。牧师太太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他妈妈说个不停,她的脖子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她那漂亮的帽子上竖着几根弯弯曲曲的鸵鸟羽毛,看起来挺好点燃的。艾米尔试了下,倒不是因为他很有把握,而是他觉得总得试试,要不然怎么能了解世界上的事情呢?他试验的结果在蓝本子上有记载: “当牧师太太的帽子上的羽毛发出焦味时,我明白了。幸亏只是有些糊昧,没有真正烧起来!我还以为他参加了戒酒会后会变得好些,哎!戒酒会会员先生这一天在木工房里度过了剩余的时间。唉,就是这样。” 八月二十五日艾米尔开始上学,要是有人以为他会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那就错了。小学校的女老师可能是第一个意识到坐在窗边凳子上的那个孩子将来可能会当市政委员会主席的人。因为说起来叫人吃惊,艾米尔竟成了全班最好的学生!来上学前他就会认字,还会写一些,算术学得也比别的学生都快。当然他仍然做些恶作剧,但是总还在老师能够忍受的范围之内。对了,有一天他跑去吻了一下女老师,这件事后来在勒奈贝尔亚议论了好长时间。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艾米尔在黑板上做算术题,他解出了一道特别难的题。他做好后,老师说:“好,艾米尔,现在你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了。” 他也这样做了,但是当他走过女教师的身旁对,弯下腰在她嘴唇上用力吻了一下。这种事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她脸红了,说话也结巴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做?艾米尔!” “我是出于一片好心。”艾米尔回答说。后来在勒奈贝尔亚村这几乎成了一句人人皆知的笑话。“我是一片好心,当卡特侯尔特家的那孩子吻女教师时这么说!”他们常常这么说,可能现在还这么说呢! 课间休息时一个大男孩子走来,借此向艾米尔挑衅。 “你这个啃女老师的小子!”他轻蔑地讥笑他说。 “是的,”艾米尔说,“你想让我再来一次吗?” 但是他并没有重干此事。干过一次后,就再也没干过。那个女老师也没有因为这事生艾米尔的气,一点也没有。 艾米尔出于好心还干了一些别的事情。吃早饭休息时他常常跑到孤老院去,为斯特莱·约盖和其他老人读读《斯毛兰报》。所以你别以为艾米尔从来不干好事。 每次艾米尔到孤老院来,都成为一天中老人们最高兴的时候。孤老院的那些老人们:斯特莱·约盖、约翰老大·约莱,李克劳萨和卡莱·斯包泰等都这么认为。斯特莱·约盖大概也听不懂多少。有一次艾来尔给他们念了条下星期六在艾克舍城的市旅馆里要举行舞会的消息。他竟虔诚地拍着双手说:“阿门,阿门,对对。应该这样!” 但是约盖和其他的老人还是喜欢坐在那里听艾米尔读报,只有管事不喜欢。每当艾米尔来时,她就把自己关在阁楼上。有一次她掉进了艾米尔挖的陷狼坑,她还没忘记这件事。 这时你可能以为艾米尔没时间调皮了,还可能为此担心,因为他已经上学了。不过这事你可以放心,你知道在艾米尔小的时候,孩子们都是隔一天上一天学,这真够幸运的。 “现在你每天都干些什么!”有一天艾米尔来读报时斯特莱·约盖问他。 “我一天上学,一天调皮!”他实实在在地回答。 11月14日 星期天 卡特侯尔特举行考问会, 艾米尔却把他爸爸关进了厕所 秋天到了。秋色渐浓。整个卡特侯尔特、整个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变得越来越灰暗。 “真晦气!”每天李娜早上五点钟起来到外面黑乎乎的牛棚去时都这么说。牛棚里有一盏马灯为她照亮。但是那灯光是那么孤苦伶仃,在周围的一片黑暗中显得那样软弱无力、灰暗、阴冷,整个秋天就是—个漫长的单调而又昏暗的季节,只有那幺一两个宴会或家庭考问会例外,象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闪烁着的几盏孤独而又可怜的灯。 家庭考问会,你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猜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人们都要知道《圣经》和《教义手册》上的一些故事,因此牧师就经常搞些考问会,了解一下大家都记住了多少教义。不光象平常一样要考问小孩,还要考问所有的人,大人、小孩都要问。这种家庭考问会轮流在勒奈贝尔亚的每个庄园进行。虽然考问会本身并没有多大意思,但是事后要搞的宴会可不错。全乡的人都可以参加。孤老院的老人们,只要还能走得动,也都赶去,因为考问会后可以放开肚皮大吃一顿。这可是件美事! 十一月的这一天,要在卡特侯尔特举行家庭考问会。这使大家都活跃起来,特别是李娜。她可喜欢家庭考问会了,“不过不包括那些问题。”她说,“有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娜对那些《圣经》上的故事确实不知道多少,牧师对此很清楚,所以他常问李娜一些最简单的问题。他也是个和善的人。这天他已经坐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讲亚当与夏娃的故事,说他们住在伊甸的安乐园里,是人类的始祖。他想讲到这会儿所有的人包括李娜都该记住了,所以当问到李娜时,他和气地问, “哎,李娜,我们的始祖叫什么?” “土尔和佛莱娅!”李娜眼睛也不眨一下就回答说。她的愚蠹的答话把艾米尔妈妈气得涨红了脸。土尔和佛莱娅是大约一千年前斯毛兰人还信神教时所信奉的两个神仙,但是那时候他们还没听说过《圣经》上的那些故事。 “你怎么还是个神教信徒。”艾米尔妈妈事后批评李娜说,这对李娜辩解说: “每天有这么多事,为什么我要记住每一件事昵?” 好在牧师为人和善,在考问会上他装着没听出李娜的错误,继续讲起上帝创造世界和人类的故事,还有他的创造是多么伟大等等。 “包括你李娜也是—个真正的奇迹。”牧师保证说。接着他又问李娜这样想过没有,想过上帝创造了她是多么伟大没有。 李娜说她也这么想。但是她稍微考虑了一下又说:“对,那当然,不过创造我这么个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把刚才我听到的那么多古怪故事编在一起,可真不简单。” 艾米尔妈妈的脸“刷”的一下又红了。因为她觉得李娜的傻话又使卡特侯尔特人丢了脸。这时从艾米尔待的那个角落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使她更难堪了,可怜的艾米尔妈妈。家庭考问会上是不许嘻笑的,她坐在那里为此害臊,心神不安的,直到考问会完了才得安宁。现在该开宴会了。 尽管艾米尔爸爸想劝止她,她还是象平日开宴会那样做了不少好吃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圣经》和《救义手册》上的故事,你怎么把功夫都下到肉丸子和奶酪蛋糕上了!” “各有各的用处。”艾米尔妈妈聪明地回答说,“《教义手册》有用处,奶酪蛋糕也有它的用处。” 奶酪蛋糕当然有它的用处,所有参加卡特侯尔特家庭考问会的人吃了它,都感到舒服满意。艾米尔也大块大块地吃了不少,还加上了不少果酱和奶油。他刚刚吃完,他妈妈就走过来说: “艾米尔,好孩子,快去把鸡舍门关好!” 母鸡们白天整天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游逛,但是一到晚上,人们却必须关上鸡舍门,以防在屋外面乱转的狐狸溜进去。 这时天已经快黑了,外面又下起雨来。但艾米尔仍然觉得离开这房内的闷热空气、人们的嘈杂声和奶酪蛋糕那么一小会儿,到外面走走挺美的。几乎所有的母鸡都已经在鸡房里的木架上蹲好了,只有瘸腿劳达和几只母还还在外面傻乎乎地溜达。艾米尔把它们也赶了进去,接着认真地插好了房门。现在狐狸要来就来好了!鸡舍旁边就是猪圈,艾米尔匆匆忙忙地顺便看了小错克龙一眼,并答应晚上给它带些宴会上的残汤剩饭来。“那些贪吃鬼们吃饱喝足后总还剩下点什么的。”艾米尔说。小猪克龙哼叫着也好象对此满怀希望似的。 “我过会儿就来。”艾米尔说着又细心地把猪圈栅门也挂上了。猪圈再过去是茅房,你可能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不过那时人们就这么叫。你知道阿尔佛莱德怎么说,他干脆把它叫……不,我还是不教你这些的好。但是茅房在卡特侯尔特还有个好听些的名字,叫特里赛房。特里赛是很久以前艾米尔爷爷那时候的一个长工的名字,是他盖起了这间必不可少的房子。 艾米尔插上了鸡舍门。又挂上了猪圈门,接着他顺手又挂上了特里赛房门。他干这件事时可真没动动脑筋,他本来应该想到里面有人,因为外面没挂上。但是艾米尔的脑子却什么也没想。他“砰”的一声把门挂上,就轻快地跑走了,一面跑还一面唱: “现在我插上了,现在我挂上了,现在我关上了所有的门!” 艾米尔爸爸正坐在特里赛房里,听到那欢快的歌声,害怕了。他急忙跑到门前,一试,真的,门被从外面挂住了。他连忙大喊:“艾米尔!”但是艾米尔已经跑远了,“我已经插上了”,他唱得那么响,那么聚精会神,所以什么也没听见。 可怜的艾米尔爸爸,气得肺都快炸了,怎么才能出来呢?他拚命地敲门,又砸又打,可这有什么用昵?后来他干脆用脚踹,一脚踢过去,把脚趾头都碰弯了。那个特里赛干活儿干得真仔细,门做得又结实又好,一点都没变形。艾来尔爸爸怒火万丈。又撕又扯地在口袋里找他的折叠刀。他想在门上刻一条缝,好把小刀伸出去拨开门挂。可惜的是,那把刀子在他的外衣口袋里,而现在他穿的是礼服。艾米尔爸爸站在那里,火气越来越大,好在他还没忘他是教区委员,还没骂人,他不仅生艾米尔的气,还生那个特里赛的气。特里赛竟连个象样的窗子也没做,只在门框上面做了一个小小的洞窗。艾米尔爸爸气冲冲地死盯着那个小窗口看了一会儿,洞窗太小了。他又狠狠地踢了门几脚,随后坐回到马桶上,等待着。 特里赛房里共有三只马桶。他坐在其中的一只上,气得咬牙切齿的。他恶狠狠地等着人来,等着需要到这间屋子里办事的人。 “谁来谁倒霉。谁第一个来我就干掉他!”他想。这确实不公平,艾米尔爸爸这么想真不应该,但是你知道这会儿他正在火头上。 黑暗早已悄悄地来到特里赛房。艾米尔爸爸坐在那里等呀等,谁也没来。外面的雨点就象敲鼓似地打在房顶上。听起来是那么烦人。艾米尔爸爸越来越气愤:他坐在黑暗的房子里,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其他的人却坐在明亮的房里高兴地大吃大喝,这种现象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必须出去!出去!即使必须从那个小窗洞里钻也可以! “因为现在我发火了!”他从马桶旁站起来时大声喊道。 特里赛房里有一只装旧报纸用的木箱子,他把它竖起来后站了上去。这箱子的高度正好,事情挺顺利的,他很容易就把那小窗框取了下来。他把头从窗口伸了出去,寻找救援。 但是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大个儿的雨点“扑扑”地打在他的脖梗上,又流进他的衬衣领子里。雨点正打在这块叫人最难受的地方。但是现在什么东西也挡不住艾米尔爸爸,现在他要出去,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挡不住他!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胳膊和肩膀挤了出去,接着又一点点地往外蹭。 “只要人真的生了气.那就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得到!”他想。恰恰在此时他被卡住了。死死地卡住了。他拚命用劲儿,脸都憋紫了。并且手脚并用,又踢又打,但是唯一的结果是把脚下的那个木箱子踢翻了。现在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挂在那里,既出不去又退不回来,可怜的人儿! 一个教区委员上半身在滂沱大雨之中,下半身却在厕所里,这样子能干什么昵!大声呼救吗?那可不行,因为他了解勒奈贝尔亚。他知道要是这事传出去,就会成为全村的笑柄,只要勒奈贝尔亚还有—个人,就不会忘记这件事,甚至还会传遍整个斯毛兰。因而大声呼救是他绝对不想干的。 艾米尔又高兴又得意地回到宴会席上。随后就尽最大努力去逗小伊达。小伊达对这个漫长的考问会也讨厌透了,所以他领着她到门厅里玩。门厅里摆满了大的、小的套鞋,他们互相帮着试穿套鞋。艾米尔穿上牧师的套鞋并学着他的腔调说“因而”,“另外”等等,他学得象极了,逗得小伊达“咯咯”直笑。最后他们把门厅里弄得到处都是套鞋。不过艾米尔办事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他把所有的鞋都捡到一起。放在地板中问,结果堆成了一个鞋山。 这时他突然想起小猪克龙。想起他曾经答应晚上给它送点宴会上的剩饭。他跑到厨房转了一圈儿,把残汤剩饭一股脑地刮在一只桶里,然后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提着桶,冒着大雨跑到黑暗当中去了。他想让小猪克龙也高兴高兴。 这时,唉,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直打冷颤。他一下看到了他爸爸,他爸爸也看到了他,有时候真是什么事都会发生。 “快跑去找阿尔佛莱德。”他爸爸咬牙切齿地喊道,“叫他带一公斤炸药来,现在我要炸平特里赛房!” 艾米尔飞快地跑去,阿尔佛莱德急匆匆地赶来。他没带炸药来——艾米尔爸爸可能也不是真的要炸平这间房子。他带来了一把锯子,要用它把艾米尔爸爸解教出来,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当阿尔佛莱德工作时,艾米尔爬上—个小梯子,紧张地用伞遮住他那可怜的爸爸,不让雨浇坏他。你不要以为艾米尔这会儿好过,艾米尔爸爸在伞下面不停地发火,嚷嚷着他脱身后怎么整治艾米尔,对艾米尔给予他打伞的照顾一点也不表示感谢。这有什么用。他认为,他的内衣早就湿透了,肯定会得感冒的,甚至还会得肺炎的。但是艾米尔说: “不会,大概不会得感冒的,因为重要的是两脚保持干燥。” 阿尔佛莱德十分赞同地附合着说:“重要的是两脚保持干燥.这话不假!” 艾米尔爸爸的两脚还真是干的,他不能否认这个事实,但是他还是不满意。艾米尔真害怕爸爸脱身出来的时刻的到来。 阿尔佛莱德在使劲地锯,锯条吱吱地响。艾米尔在时刻准备着。阿尔佛莱德刚锯好,就在艾米尔爸爸“扑通”一声掉在地板上的那一刹那,艾米尔立刻把伞一扔,撒开腿全速向木工房冲去。他刚刚跑进木工房把门插上,他爸爸就赶到了。尽管他爸爸还很生气,却对砸门早已厌烦透了,只站在外面骂了几句就离开了。现在艾米尔爸爸首要的任务是回到宴会上去,在这之前还得先溜进卧室,换几件干衣服。 “你钻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么长时间,”艾米尔妈妈气呼呼地对她丈夫说。 “回头再告诉你。”艾米尔爸爸闷闷不乐地说。 就这样,卡特侯尔特家庭考问会结束了。 牧师选了一段人们熟知的赞美诗,勒奈贝尔亚村民们都虔诚地唱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很用劲儿。 “我们的一天就这么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他们唱道。随后他们都要穿过黑暗回家了,当他们来到门厅来穿外农时,在煤油灯的微弱灯光下,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中间的套鞋山。 “这种坏事只有艾米尔才干得出来!”勒奈贝尔亚的村民们说。他们只好坐下来试穿套鞋,整整花了两个小时才都穿好。最后他们都垂头丧气地说声谢谢再见,就在大雨中消失了。 他们当然没法儿向艾米尔告别,因为他正坐在木工房里,在忙着削他的第一百八十四个小木人。 12月18日 星期六 艾米尔的英雄业绩轰动了全村, 他的那些恶作剧也得到了人们的原谅 圣诞节快到了,大家都在厨房里忙着各自的事情。艾米尔妈妈在蹬纺车,艾米尔爸爸在修鞋,李娜在刷羊毛,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正在削耙齿。小伊达缠着李娜,耍和她做一个手指游戏,这自然影响了李娜的工作。 “因为我得找个怕痒的人,”小伊达说,所以找李娜还正合适。小伊达的手指头悄悄地扯住李娜的裙子,嘴里还念叨着: “亲爱的妈妈爸爸 给我一点面粉盐巴, 宰掉那只圣诞节猪吧! 只要扎它这么一下 它就哇哇叫呀!” 当小伊达说到“叫呀”的时候。她就用食指点到李娜身上,每次都弄得李娜又喊又笑,小伊达真满意极了。 艾米尔爸爸坐在那里听着,“宰掉那只圣诞节猪吧”,可能是这句话使他的脑子转了起来,突然他说出一句可怕的话: “对了,快到圣诞节了,艾米尔,该是宰掉你那头猪的时候了。” 艾米尔手里的小刀一下子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爸爸: “宰掉小猪克龙?那可不行!”他说,“这是我的猪!我的戒酒猪,你忘了吗?” 艾米尔爸爸自然没有忘。但是他说,整个斯毛兰谁也没听说养猪做伴的。当猪长大了,就该杀掉,正是为了这个才养猪,作为一个庄稼汉总应该知道这些常识。 “连这个你也不懂吗?”艾米尔爸爸问道。艾米尔当然懂得这事,所以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了。但是紧接着他想出一个好主意,“作为一个庄稼汉,我早就知道有些公猪可以活下去当种猪,我想小猪克龙也可以这样。”艾米尔知道不少你可能没听说的事情。种猪可以成为许多小猪的爸爸,这个差使可以救小猪克龙的命,艾米尔想,他可不傻。他可以给小猪克龙找一头从来没见过那么小的小母猪,接着小猪克龙可以和它生小猪。它们会醉心此事的! “听起来不错。”艾米尔爸爸说,“不过今年的圣诞节就没什么油水了。没有火腿、香肠,也没有帕尔特,什么也没有。” “请给我一点面粉盐巴, 我要做个香喷喷的帕尔特!” 小伊达继续唱着。艾米尔对她吼道: “闭嘴,你就知道帕尔特!”因为他知道要做帕尔特光面粉盐巴还不行,还需要猪血。但可不能用小猪克龙的血,只要艾米尔还有口气就不行,肯定不行! 厨房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忽然阿尔佛莱德骂了起来。那把锋利的刀子割破他的大拇指了,鲜血外涌。弄得到处都是。 “骂也没有用!”艾米尔爸爸严厉地说,“在我家里我可不想听到骂人的话。” 艾米尔妈妈急忙找出一块干净的纱布,包扎在阿尔佛莱德的大拇指上。他又削起耙齿来。这是—个很好的冬活,他要把所有的犁耙都检查一遍,该换的耙齿都换掉,使春天到来时它们随时都能使用。 “象说过的那样……今年卡特侯尔特得过一个没油水的圣诞节。”艾米尔爸爸眼睛瞪着气哼哼地说。 那天夜里,艾米尔好长时间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他砸破他的存钱猪罐。从里面拿出三十五克朗,接着套上卢卡斯,驾着一辆旧雪车朝巴斯泰法尔庄园驶去,那里有许多猪。他带回一头大肥猪,把它赶进小猪克龙的猪圈里,然后去见他爸爸。 “现在猪圈里有两头猪。”他说,“去宰一头好了,可别搞错了,我得先告诉你!” 艾米尔心中怒火燃烧。有时候,火气一来他也顾不上是和谁在说话了。为了让小猪克龙活着,就得让另一头可怜的猪去死,想起来真叫人难过,但是他又想不出别的办法。他知道否则他爸爸就不能安静下来,他爸爸可不懂得猪也可以和人交朋友。 艾米尔两天没有去猪圈,他让李娜去喂那两头猪。第三天早上他醒来时,外面还是漆黑一团。他听到一头猪在拚命地叫,声音又尖又吓人,但是一下子就沉默了。 艾米尔对着挂满冰霜的玻璃窗连着哈了几口热气,玻璃上的冰花立刻化开个小洞。他从洞中向外望去,看到了猪圈那边马灯在闪亮,几个人影在晃动。他知道那头猪死了。李娜在接猪血,还不停地在血盆中搅动。待会儿他爸爸和阿尔佛莱德就会烫猪刮毛,并把它大卸八块,卡罗萨·玛娅和李娜将到酿造房里洗猪肠子,艾米尔买来的猪就这样完了。 “只要我扎它这么一下,它就哇哇叫呀!”艾米尔嘟嚷了这么一句,就趴在床上痛哭起来,他哭了好久。 不过人就是这样,时间一长就会忘记。艾米尔也是如此。下午他到猪圈里坐了一会儿,一面给小猪克龙搔痒,一面感慨地说,“你还活着,小猪克龙,世界上就是这么不一样,你,你还活着!” 后来他决定忘掉巴斯泰法尔家的那头猪。第二天卡罗萨·玛娅和李娜在厨房里忙着切猪肉,忙得不可开交。艾米尔妈妈在搅拌香肠填料,煮帕尔特,收拾火腿,并把它们放到盐柜里去腌。李娜唱着“从湖里吹进阵阵冷风,”卡罗萨又讲起了牧师家的顶棚上那个没头鬼的故事,艾米尔听得津津有味,再也不去想那头巴斯泰法尔猪了,只是想快到圣诞节了,天又开始下雪,下大雪,有多好玩儿等等。 “雪下得都要没脖子了。”小伊达说。以前下大雪时斯毛兰人常这么说。 雪在不停地下。一天过去了,它反而越下越大。凛洌的北风在呼啸,鹅毛大的雪花在飘舞。从窗户望出去。连牛棚都看不清了。 “哎呀,这老天爷可真要命。”卡罗萨惊叫起来。“我可怎么回家呀!” “今晚上你别走了。”艾米尔妈妈说,“你可以和李娜一块在沙发床上睡。” “可以,不过你得象一头死猪似的一动不动才行,你知道我特怕痒!”李娜接着说。 吃晚饭时,阿尔佛莱德抱怨说他的大拇指疼。艾米尔妈妈解开纱布想看看伤势怎么样了,为什么还没长好。 她看到的可不是什么漂亮的景象。真吓人!伤口又红又肿,还化了脓。一条条红线从拇指延伸出去,都快爬过手腕了。 卡罗萨·玛娅的眼睛闪出亮光,“血中毒!”她叫道,“这病可危验了!” 艾米尔妈妈忙去取来红汞药水,抹好药水后又用绷带把阿尔佛莱德的拳头和胳膊包扎好。 “明天再不见好转,最好还是到马里安奈龙德镇找医生去。”她说。 这天夜里大雪继续下个不停,暴风雪席卷了整个斯毛兰,声势之大超过了人们记忆中的所有记录。第二天早上卡特侯尔恃人醒来时,整个庄园被一大张厚厚的、柔软的白色雪毯覆盖得严严实实。天气不见任何好转,寒风伴奏,大雪在舞,弄得谁也不敢出门。风从烟筒里呜呜地刮进来,啊呀,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坏天气。 “这下子阿尔佛莱德可有活干了。”李娜说,“不过这雪铲不铲都一样,反正没有用!” 这天阿尔佛莱德并没去铲雪,吃早饭时他的座位空空的,谁也没有听到有关他的什么音讯。艾米尔担心起来。他戴上帽子,穿上大棉袄走了出去。他抓起厨房门边的雪铲,朝着长工房方向铲开一条雪路。那房子和木工房仅一墙之隔。 李娜透过厨房窗户看到这些,她满意地点点头: “艾米尔真够聪明的。铲条雪路,这样一下子就可以跑到木工房。对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他需要到那里去呢!” 李娜也真傻,她竟不知道艾米尔是去看阿尔佛莱德。 艾米尔一走进长工房,立刻感到一阵冷气扑来。阿尔佛莱德没有生火。他躺在那张沙发床上不想起来,也不想吃饭。他说,他不饿,这更使艾米尔担心了。要是阿尔佛莱德连饭也不想吃,那一定是病得厉害。 艾米尔把木柴放进炉子,并点着了火,接着就跑去找妈妈。她来了,别的人也都来了。艾米尔爸爸、李娜,卡罗萨·玛娅和小伊达,因为现在大家都在为阿尔佛莱德担忧。 可怜的阿尔佛莱德躺在那里,紧闭着双眼。尽管他身上烫得象块火炭,他还是冻得发抖,那些红线已经快爬到胳膊肘了,看起来真叫人害怕。 卡罗萨·玛娅点点头说:“当红线走到心脏时,就完了,他就死了。” “你别瞎说。”艾米尔妈妈说。但是要使卡罗萨住嘴也不那么容易,她知道勒奈贝尔亚全乡有半打人死于血中毒,她一个个地念叨着他们的名字,并说,“不过现在我们也不能放开阿尔佛莱德不管。” 她还说,要是把阿尔佛莱德的一撮头发和他衬衣上的一块布在半夜时分埋到房子后面正北的地里,然后再念句咒语,大概还来得及。她会这么一个咒语:“推呀推,从魔鬼那里来。再回魔鬼那里去,万物本来就是这样的,推呀推。” 但是艾米尔爸爸说,阿尔佛莱德割着手时咒骂的那些话已经足够了,这种天气半夜到房子北面地里去埋东西,除非卡罗萨·玛娅自己去干。 卡罗萨阴沉着脸摇了下头:“好好,那只有听天由命了,咳咳……!” 艾米尔却勃然大怒: “少婆婆妈妈的,阿尔佛莱德会好的,你知道吗!” 卡罗萨·玛娅开始让步了:“当然,小艾米尔,他会好的,当然他会好的。”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拍拍阿尔佛莱德的被子,大声嚷嚷说,“当然你会好的,阿尔佛莱德,这个我懂!” 但是紧接着她却转过身来望着长工房门,嘟囔着说,“不过,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把棺材从这个小窄门里抬进来。” 艾米尔听她这么说,开始哭起来。他急忙一把抓住爸爸的外套说:“我们必须象妈妈说的那样,把阿尔佛莱德送到马里安奈龙德去找医生!” 这时,艾米尔爸爸却和艾米尔妈妈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今天无论如何也没法儿去马里安奈龙德,他们都知道。这是没法子的事。但是艾米尔站在那里这么难过,也不好直接告诉他。艾米尔爸爸和妈妈也都想救阿尔佛莱德,但是他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艾米尔。艾米尔爸爸什么话也没说就无精打采地离开了长工房。艾米尔还是不死心,不管爸爸走到哪里,他都紧跟着爸爸,在后面哭泣、哀求、叫喊,有时甚至威胁。他确实有点急疯了!他爸爸也不生气,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不行,艾米尔,你也知道这办不到!” 李娜坐在厨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正哭得热闹,“我还想着我们春天结婚……现在完了,阿尔佛莱德完了,就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四个床单和一打手帕,唉,这些漂亮的手帕呀!” 最后艾米尔终于明白了,没有人会帮忙。于是他回到长工房里,整天守着阿尔佛莱德。这真是艾米尔一生中最长最难熬的一天。阿尔佛莱德躺在那里闭着双眼。有时睁开眼睛看看,每次他都说句。 “是你在这里,艾米尔!” 艾米尔看见窗外雪花在飘落,他真恨透了这雪。他仇恨的怒火是这样炽烈。真能使整个斯毛兰省,整个勒奈贝尔亚的全部积雪都融化。但是外面的大雪还是不停地下。“看来这大雪一定要把整个世界都活埋掉了。”艾米尔想。 冬天的天很短,虽然象艾米尔这样坐在那里熬时间的人们会觉得特长。很快天睛了下来,不多会儿就黑了。 “是你在这里,艾米尔。”阿尔佛莱德又说。不过现在他说话费劲多了。 米尔妈妈端来了肉汤,让艾米尔喝了些。她想让阿尔佛莱德也喝点,但是他不喝。艾米尔妈妈叹了口气走了。夜深了,李娜走来告诉艾米尔上床睡觉的时间到了。他们也真想得出来,上床睡觉! “我要睡在阿尔佛莱德旁边的地板上。”艾米尔说。结果真是这样,他翻出一床旧垫子和一床盖马用的破毯子,他睡觉也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了。他躺在那里怎么也睡不着,瞪着两只眼晴看着炉子里的火光慢慢地暗淡下来,听着阿尔佛莱德的闹钟“嘀嗒嘀嗒”的响声,阿尔佛莱德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艾米尔好几次迷糊过去。但是每次他刚睡着就立刻被深切的痛苦惊醒。悲痛在他胸中翻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他越来越感到这一切是多么荒谬,而要纠正它却越来趣困难,很快就永远没法挽回了。 当闹钟走到早上四点钟时,艾米尔下了决心。他要把阿尔佛莱德送到马里安奈龙德去找医生。即使他和阿尔佛莱德都死在这次行动中也在所不惜。“你不能躺在这里等死,阿尔佛莱德,不,决不能这样做!” 他没大声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在想。但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立刻行动起来,他要抢在别人醒来阻止他的行动前动身。离李娜起床挤奶还有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得把所有的事都做好。 没有人知道艾米尔在这一个小时里是怎么忙活的。雪橇得从马车库里拉出来。卢卡斯要从马房里牵出来套上,阿尔佛莱德得从床上起来并坐上雪橇。最后这件事最难办了。可怜的阿尔佛莱德站不住,他沉重地靠在艾米尔的身上,拖着两条腿终于走到雪橇旁边,接着一头栽倒在雪橇上铺着的羊毛毯子上,躺在那里就象已经死了似的。 艾米尔把他安顿好,盖好,只把他的鼻子露在外面一点儿。随后他坐在车夹座上,把缰绳一抖,示意卢卡斯该出发了!但是卢卡斯却回过头来,用迷惑不解的眼光看着艾米尔,在这样的大风雪里出车真是前所未有的疯狂行动,难道艾米尔不知道吗? “现在是我说了算。”艾米尔说,“不过后面就要看你的了,卢卡斯!” 这时厨房里亮起了灯光,李娜已经醒了。就在这最后的一分钟,艾米尔驾着马拉雪橇穿过了卡特侯尔特庄园的栅门,冒着大风雪走上了大路。 凶恶的大风雪立刻把他吞没了,雪花在他耳旁乱飞,并封住了他的两眼,使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起码得看清路,就用皮手套擦了下眼,虽然雪橇上挂着两盏马灯,他还是连路影也看不见,因为根本就没有路,除了雪还是雪。好在卢卡斯已经去过马里安奈龙德多次,在它的脑子深处可能还记得道路的大概走向。 卢卡斯吃苦耐劳,又顽强有劲,大雪天里出车还真得有这么一匹马!现在它使出浑身力气,拉着雪橇越过一个个雪堆,慢慢地向前走。每次雪橇被陷住都得拚命拉一阵子,但是每次都能向前移动一段。艾米尔不时地用雪铲子帮忙,他象小牛犊一样有劲儿。这天夜里,他拚命铲雪的情景,在他的一生中都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人被逼得没办法时,要多少劲儿有多少劲儿。”他向卢卡斯解释说。 艾米尔真结实,开始十里路走得还不慢。后来就困难了。对艾米尔来说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他累了,雪铲在手中变得那么沉重。再也没力气连着铲几下了。他冷得厉害,靴子里灌进了雪,脚趾甲也被冻得裂了缝。尽管为了不冻掉耳朵,他在帽子上已经围了个毛围巾,耳朵和手指还是冻得发疼。真是糟透了,勇气也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地消失,他又想起爸爸的话:“不行,艾米尔,你也知道这办不到!”他说得并不错。 卢卡斯也精疲力尽了。每次雪橇陷住都越来越难拉动。最后艾米尔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雪橇突然一下沉了下去,艾米尔知道他们陷在沟里了。 雪橇陷进沟里,怎么也拉不出来,不管卢卡斯怎么拚命拉,也不管艾米尔怎么用劲推。他累得鼻血都流出来了,雪橇却还是一动不动地陷在那里。 这回艾米尔可气疯了,他是这么痛恨这场大风雪,这个雪橇和这条沟。这一连串的事情使他失去了理智。他狂叫一声,那声音真象野兽一样。卢卡斯被吓得一颤。可能阿尔佛莱德也吓坏了,不过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是否还活着。艾米尔突然自己也害怕了。所以猛地停住叫喊,“你还活着吗!阿尔佛菜德!”他焦躁不安地问。 “不,我可能已经死了。”阿尔佛莱德用一种嘶哑、古怪又特可怕的声音说。这时怒火从艾米尔的心中顿时消失了,只剩下了难过。他感到他是这么孤独。尽管阿尔佛莱德就躺在他的身边,他还是觉得孤苦伶仃的,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帮他。现在他真不知道怎么办好,真想往雪地上一躺,睡过去了事。 好在前边不远的路边上有一个庄园,就是艾米尔把它叫做“大饼地”的那个农庄。突然他看到那边牛棚里亮起了灯光,他心里立刻燃起了一线希望。 “我去找个人帮忙。阿尔佛莱德。”他说。但阿尔佛莱德没有回答。艾米尔走了,他趟开厚厚的雪层走去。当他走到牛棚门前时,他活象一个雪人。 “大饼地”的农民正在牛棚里,当地看到卡特侯尔特家的孩子浑身是雪,满脸鼻血,眼泪涟涟地站在门口时,大吃一惊。艾米尔真的哭了,他现在真是山穷水尽了,他知道要让这个“大饼地”的主人跟他到外面雪地走一趟并非易事。这个人特不好说话,这个“大饼地”的庄稼汉。好在那个人也知道他不帮忙不行。所以还是牵着马,拿着绳子等工具走了出来。他—边干活一边生气地嘟囔着,最后终于帮着艾米尔把雪橇从沟里拖了出来。 要是“大饼地”的这位农民的心再好一点,他就该帮着把艾米尔他们送到马里安奈龙德,但是他没去。艾米尔和卢卡斯只好继续在雪地上费力地搏斗。他和它都豁上命了,但是还是走得慢得可怜。他们都竭尽全力,实在一步也走不动了。最后的一刻终于来到了,艾米尔再也坚持不住了,连雪铲也拿不动了,只有放弃了。 “我干不动了,阿尔佛莱德!”说着他哭了起来。离马里安奈龙德只剩下几公里,已经这么近了,却要前功尽弃,真叫人受不了! 阿尔佛莱德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可能已经死了,艾米尔想。卢卡斯站在那里低垂着头。看来它也很难过,它也拉不动了。 艾米尔坐在车夫座上。悄声哭泣。大雪落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现在一切都完了,让雪就这幺下下去好了,他再也无心去理睬这些。 他闭着双艰,昏昏欲睡。他可以就这么坐着,坐在车夫座上一觉睡过去,这也不错,他觉得。 好象不是下雪,也不是冬天,总而言之他觉得好象是夏天。他和阿尔佛莱德坐在卡特侯尔特湖旁,后来又洗操,而阿尔佛莱德要教艾米尔游泳。阿尔佛莱德真怪,他竟忘了艾米尔早就会游泳,还是阿尔佛莱德几年前教会艾米尔的。艾米尔得让他看看自己游得有多好!后来他们一起游呀游,游了好远。在水中玩得真惬意!艾米尔说:“就你和我,阿尔佛莱德!”他等着阿尔佛莱德象往常一样回答,“我相信,就你和我,艾米尔。”但是却听到“咣当”一声响,不对!在水里游泳怎么会咣当响呢? 艾米尔从梦中惊醒,用力睁开眼睛一看。他看到一个犁雪机。在大雪中发现一架犁雪机,可能还是从马里安奈龙德来的。开犁雪机的司机瞪大眼睛看着艾米尔,好象他看到的不是勒奈员尔亚村卡特侯尔特家的那个孩子。那个身上堆满雪的孩子,而是见到了一个小鬼。 “到马里安奈龙德的雪都犁开了吗?”艾米尔急切地问。 “嗯”司机说:“不过你得快点,再过半小时就又走不过去了。”但是半小时对艾米尔来说已经足够了。 当艾米尔冲进来时,候诊室里坐满了人。医生正从门诊室里伸出头来看看该谁看病了。这时艾米尔大喊一声,把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阿尔佛莱德在外面雪橇上,快要死了!”医生当然不是傻瓜,他立即从候诊室里找了几个有劲的汉子把阿尔佛莱德抬了进来。并把他放在手术台上。医生匆匆忙忙地检查了下阿尔佛莱德,就向外边喊道:“诸位快都回家吧!现在我有要紧事要做!” 艾米尔原以为阿尔佛莱德只要一见到医生就会好起来。可是这时他看到医生也象卡罗萨·玛娅一样直摇头,不禁又害怕了。不管怎么说,要是来得太晚了,要是阿尔佛莱德没法活了,那可怎么办呀?想到这里他心里十分难受。他噪子里带着哭声向医生展开了攻势, “你要能救活他.你能得到我的马……可以再加上我的猪。只要你能治好他。你说行吗?” 医生认真地看了看艾米尔说:“我将尽力而为,但我不能许诺什么。” 阿尔佛莱德躺在那里。一点活着的迹象也没有。但是他突然睁开眼睛。迷惑不解地望望艾米尔,“是你在这里。艾米尔。”他说。 “是的,艾米尔是在这儿。”医生说,“不过,最好他出去一会儿,因为现在我要给你开刀。” 阿尔佛莱德的眼睛里立刻闪现出惶恐不安的神情,他可不习惯上医院、开刀一类的事情。 “我猜他有点怕。”艾米尔说,“可能最好我还是和他在一起。” 医生点点头:“好,既然你能把他送到这里,你也能看下去。” 艾米尔用力抓住阿尔佛莱德那只健康的手一直紧握着它。医生就在另一只手上动手术。阿尔佛莱德一句话也没说,既没有叫喊,也没有哭泣。只有艾米尔在哭,在悄悄地,无声她哭,所以没人注意到。 直到圣诞节除夕的前一天,阿尔佛莱德和艾米尔才回到家,但是艾米尔的英雄事迹早已传遍了勒奈贝尔亚。大伙儿都在欢笑。“卡特侯尔特家的那孩子,我从来就很喜欢。”人人都这么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老盯着他,揪他的毛病。调皮点儿,哪个男孩子不一样!” 艾米尔从医生那里还带回来一封写给他爸爸和妈妈的信。信上写着,“你们有这样一个孩子,是你们的骄傲。” 艾米尔妈妈在她的蓝本子上写道。“上帝终于使我这颗母亲的心得到了安慰,过去它曾经为艾米尔饱尝痛苦。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天早上,当他们发现艾米尔和阿尔佛莱德都失踪了时,整个卡特侯尔特别提有多担惊受怕了。艾米尔爸爸急得肚子疼。病倒在床。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艾米尔了。后来从马里安奈龙德传来的消息使他稍微放心了些。当艾米尔回到家并跑进卧室里来看他时,他的肚子还没好利索。艾米尔爸爸看着艾米尔,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你是个好孩子,艾米尔。”他说。艾米尔一听高兴得心里“怦怦”地跳。这当然是他喜欢他爸爸的那些日子中的一天。 艾米尔妈妈站在那里,心里充满着自豪。 “对,他真能干,我们的艾米尔!”说着她摸摸艾米尔的卷发。 艾米尔爸爸躺在那里,肚子上放着个热锅盖,在用它暖肚子。这时候那锅盖已经凉了,需要再加加热。 “我会干。”艾米尔热切地喊,“我都习惯侍候病人了。” 艾米尔爸爸赞许地点点头。“你去给我倒杯果汁。”他对艾米尔妈妈说。现在他的日子过得真惬意,只要躺在床上,就会有人照顾。艾米尔妈妈还有点别的事要干,所以耽误了一会儿才去倒果汁。当她正在弄果汁时,从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是艾米尔爸爸的声音。艾米尔妈妈—秒钟也没停留、立刻冲了进去,恰在这时那个大锅盖朝着她急速飞来。她急忙往旁边一跳,总算躲开了。但是在慌托之中却把果汁杯扔了出去,果汁洒落在那锅盖子上,“滋滋”冒起一股白烟。 “该倒霉的孩子,你把锅盖烧得多热!”她向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艾米尔问道。 “我以为得象烙铁那么热呢?”艾米尔说。 后来才弄清楚,艾米尔到厨房去烤锅盖时.他爸爸睡着了。艾米尔走回来,看到爸爸睡得那么香甜,自然不想打搅他,而是小心翼翼地揪开被子,悄悄地把锅盏放在他的肚子上,不幸的是锅盖烤得太热了。 艾米尔妈妈尽力安慰她的丈夫,“好好,我给你拿石膏抹剂来了。” 但是艾米尔爸爸起床了。他说,艾米尔回来了,他也不敢再躺在床上养病了,另外他还要去看看阿尔佛莱德。 阿尔佛莱德坐在厨房里,脸色还有些苍白,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又高兴又满意。李娜围着他转来转去,真象着了迷。她和卡罗萨·玛娅在圣诞节前要把所有的铜锅、铜盘、还有煎锅之类的铜器都擦拭一新。但是李娜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她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拿着奶酪蛋糕盘子围着阿尔佛莱德走来走去,就象是在厨房里出乎意料地捡了块金子似的。小伊达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尔佛莱德,她那么严肃地看着他,好象是对回到家来的是否真是那个老阿尔佛莱德没把握似的。 卡罗萨·玛娅这回又得到了一个神吹的好机会。她又大讲起血中毒来,直讲得嘴角上起白沫。阿尔佛莱德能有这么个结果就该满意了。她说,“不过你也别太大意了。因为你知道,血中毒可不好治愈,它还会复发,有人病好后过了好长时间又犯了,就是这样。” 这天晚上卡特侯尔特全家都喜气洋洋。艾米尔妈妈拿出新做的面肠,他们围坐在充满着圣诞节气氛的厨房里,欢欢乐乐的,真象开了个面肠宴会。艾米尔、他妈妈、爸爸和小伊达、李娜还有卡罗萨·玛娅都兴高采烈地坐在那里,欢聚一堂。就象圣诞节除夕夜一样,还点起了蜡烛,桌上还摆满了别的东西。那香肠,可真好吃,用油煎得黄黄的,再加上越桔酱,吃起来真带劲,特别是阿尔佛莱德,别看他一只手不那么方便,可吃得特多。 李娜含情脉脉地看着阿尔佛莱德,趁着他坐在那里心情愉快的时候,她提出了那件好事。 “哎,阿尔佛莱德,现在你的血中毒也好了,我们春天可以结婚了吧!啊?” 阿尔佛莱德吓了一跳,越桔酱也一下子洒到裤子上不少。“我可不敢答应。”他说,“我还有一个大拇指,谁知道它会不会也来个血中毒?” “不过,”艾米尔说,“都时候,我只有把你埋到房子北面了,肯定的,再去趟马里安奈龙德我可受不了!” 卡罗萨·玛娅瞪了艾米尔一眼,“哼,什么事你都能乱开玩笑!我都听够了。”她生气地说。 他们坐在圣诞节灯烛光下,是这么愉快,气氛好象还有点隆重。艾米尔妈妈趁机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了那封医生写来的关于艾米尔的信,并念给大家听。让大家都听听也没坏处。她想。 念完后大家都沉默了,是那么安静,因为那信中通篇都是些美好而庄重的语言。最后小伊达说,“都是写的你,艾米尔。” 艾米尔坐在那里臊得满脸通红,不知朝哪里看好。大家都盯着他看,可真叫人难受。他使劲朝窗子外面望,但是那外面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他看到天又开始下雪了,想到明天又该有人起来铲雪了。 他又开始拨弄起面肠,并低垂着眼皮吃起来。只是偶尔抬起眼皮急匆匆看看他们是否还在看他。 别人暂且不管,他妈妈肯定还在那里盯着他,她的目光被她心爱的孩子吸住了,再也离不开了。他坐在那里,红红的双腮,卷卷的头发,还有那双圆圆的眼睛,真可爱!他妈妈觉得他真象个圣诞节小天使。现在医生的话也证明她是对的,应该为他而自豪。 “真奇怪”。艾米尔妈妈说。“有时候我看到艾米尔,总觉得有一天他会变成个大人物。” 艾米尔爸爸对此不大相信,“什么大人物?”他问。 “嗨,我怎么知道?大概……市政委员会主席或者别的什么人物。” 从李娜那边立刻传来一阵讥笑,“让一个调皮鬼去当市政委员会主席,那怎么可能?” 艾米尔妈妈严厉地看了一下李娜。但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气乎乎地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再加点面肠。 艾米尔夹了几块放到自己盘子里,接着慢慢地浇了些越桔酱在面肠上,同时思考着他妈妈刚才说的话。要是长大后能当上市政委员会主席也不坏,反正总得有人要当!接着他又想起李娜的话,要是当个调皮的市政委员会主席,那可以做些什么样的恶作剧昵? 他在自已的杯子里倒些牛奶,又继续思考,市政委员会主席的恶作剧可不同于一般的调皮捣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正在这时,他想出了一个特别好笑的恶作剧,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把嘴里的牛奶一下喷过桌子。象往常一样又落在他爸爸身上。艾米尔爸爸这回没有特别发火,总不能责骂一个刚做过这么一件大好事,得到医生这么表扬的孩子。艾米尔爸爸只是擦了下身上的牛奶,忧郁地说:“一看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你可别这么说。”艾米尔妈妈生气地说。艾米尔爸爸沉默了。也开始考虑他的儿子和他的前途来了。 “艾米尔能当上市政委员会主席,这我怀疑。”最后他又说。“但是他大概能变成一个好样的男子汉。只要他能长大、壮实,只要上帝赐福于他的话。” 艾米尔妈妈点点头并附合着说,“对,对,要是上帝保佑他的话。” “还得艾米尔自己也乐意的话。”小伊达接着说。 艾米尔微笑了,笑得那么甜。“这得等着瞧!”他说,“你们等着瞧吧!” 这天晚上就这样过去了,夜里大家都睡得又香又甜。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卡特侯尔特,整个勒奈贝尔亚和整个斯毛兰省。 (全文完) 小飞人卡尔松独自一人住在一座楼房的屋顶上,他的生活自由自在,可是,这种自由的生活也并不完全等于幸福——当他肚子饿的时候,没有热乎乎的饭菜在餐桌上等着他;当他生病的时候,也没有妈妈会来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当他过生日的时候,更没有家人和朋友们向他祝贺和送给他礼物。幸运的是,卡尔松是个天生的乐天派,而且,他还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那就是小家伙:一个愿意与他分享一切的善良的小男孩。他们俩住在同一幢楼房里,也在一起经历了许多同样的快乐和不快乐的事情…… 第一部 住在屋顶上的卡尔松 第一章 屋顶上的卡尔松第二章 卡尔松建塔 第三章 卡尔松玩帐篷游戏第四章 卡尔松打赌 第五章 卡尔松的恶作剧第六章 卡尔松扮鬼 第七章 卡尔松变魔术第八章 卡尔松赴生日宴会 第二部 屋顶上的卡尔松又飞来了 第一章 屋顶上的卡尔松又飞来了 第二章 在卡尔松家 第三章 卡尔松小面包“若”人 第四章 卡尔松设小面包宴 第五章 卡尔松与电视机 第六章 卡尔松的通话线 第七章 瓦萨区里的小鬼怪 第八章 卡尔松就是卡尔松,不是什么鬼怪 第九章 自豪的圣母飞走了 第十章 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 第三部 屋顶上的卡尔松又偷偷来了 第一章 谁都有权当卡尔松 第二章 卡尔松记住,他有生日 第三章 卡尔松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第四章 卡尔松在小家伙家过夜 第五章 卡尔松偷吃小蛋糕和甜饼 第六章 卡尔松是世界上最好的打呼噜问题专家 第七章 卡尔松在黑暗中装神弄鬼效果最佳 第八章 卡尔松为朱利尤斯叔叔打开了虚幻世界的大门 第九章 卡尔松变成了世界大富翁 第一章 屋顶上的卡尔松 在斯德哥尔摩一条极为普通的街道上的一幢极为普通的房子里,住着姓斯万德松的一个极为普通的家庭。家里有一位极为普通的爸爸、一位极为普通的妈妈和三位极为普通的孩子,布赛、碧丹和小家伙。 “我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家伙。”小家伙说。不过他在说谎。他当然很苦通。因为有很多男孩都七岁,他们有着蓝眼睛、翘鼻子、脏耳朵,裤子的膝盖处总是破的,这就足以说明小家伙确实极为昔通,此事千真万确。 布赛十五岁,喜欢足球,在学校里功课不好,他也极为普通;碧丹十四岁,像其他极为普通的姑娘一样,她也梳着马尾辫。 整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与众不同,他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卡尔松住在屋顶上,这一点相当与众不同。世界其他的地区可能无奇不有,但是在斯德哥尔摩几乎从来没有人住在屋顶上的一问特别小的房子里,不管你信不信,卡尔松确实住在那里。他是一位个子矮小、体形圆滚、自命不凡的先生,他能够飞。乘普通飞机或直升飞机人人都能飞,但是除卡尔松以外没有人能靠自身的力量飞。卡尔松一拧装在肚脐上的一个按钮,后背上一台小巧玲珑的螺旋桨就发动起来,,卡尔松静静地站一会儿,等螺旋桨旋转起来。当它达到一定速度的时候——卡尔松腾空而起,旋转起来就像一位局长那样高贵、体面,如果你能想得出有背后装着螺旋桨的局长的话。 卡尔松非常适应在屋顶上那问小房子里生活。晚上他坐在廊前的台阶上,一边抽烟斗——边看星星。在屋顶上看星星肯定比在这栋房子的任何地方看都好,奇怪的是没有很多人住在屋顶上,不过房客们不知道,人们可以住在屋顶上,他们更不知道卡尔松在上边有一栋房子,因为它藏在大烟囱后面。此外,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即使从上面迈过去也不会注意到像卡尔松的这类小房子。有一次,一个烟囱工准备掏烟囱的时候偶尔发现了卡尔松的房子,当时他确实相当吃惊。 “真奇怪,”他自言自语说,“这儿还有房子,真不可思议。但是屋顶上确实有一栋房子,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随后他开始掏烟囱,很快把房子的事忘掉了,以后再没想过。 小家伙为与卡尔松相识感到非常开心,因为卡尔松飞过来的时候,一切显得那么紧张、有趣。卡尔松可能也为与小家伙相识感到高兴,因为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房子里不是好滋味。当他飞过来的时候,如果有人喊“你好,卡尔松”会使他高兴的。 卡尔松和小家伙是这样相识的: 对小家伙来说这是百无聊赖的一天。在一般情况下小家伙觉得还是很有意思的。他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大家都很宠爱他,但是这一天很晦气。他受到妈妈的指责,因为他的裤子上又破几个口子,碧丹说:“快擤鼻涕,小家伙。”而爸爸吵着说他没按时回家。 “你又到大街上游荡去啦?”爸爸说。 在大街上游荡——爸爸不知道,小家伙曾遇到一只狗。那是一只听话、漂亮的狗,它用鼻子闻小家伙,摇尾乞怜,似乎它非常喜欢当小家伙的狗。 事情好像取决于小家伙,只要他愿意就能如愿以偿。但是爸爸、妈妈不喜欢在家里养狗。此外,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女土,她喊叫着:“丽芝,快过来。”这时候小家伙也明白了,它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狗。 “看来人只要活着就得有自己的狗。”小家伙伤心地说,这天一切都那么晦气。“你有妈妈,你有爸爸,布赛和碧丹整天在一起,但是我,我没有任何人。” “亲爱的小家伙,你有我们大家。”妈妈说。 “我当然没有。”小家伙更伤心地说,因为他突然感到,好像整个世界都没有人和他在一起。 不过他有一件东西,他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他走进去。 这是一个明亮、美丽的春季夜晚,窗子敞开着。白色的窗帘随风慢慢飘动,好像向春季空中闪亮的小星星挥手致意,小家伙站在窗前,停在那里朝外看。他想起了那只令人喜欢的狗,此时它在做什么呢?可能正躺在厨房某个地方的篮子里,可能一个男孩——当然不是小家伙——坐在旁边的地板上,一边用手捋它毛茸茸的头发一边说:“丽芝,你是一只好狗。” 小家伙深深地叹息着。这时候他听到轻轻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大,就在这时候窗子外边有一位个子很小的小胖子慢慢地飞来。他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不过小家伙当然不知道。 卡尔松只看了看小家伙又继续飞。他在对面的屋顶上飞了一小圈,围着烟囱飞,然后又朝小家伙的窗子飞来,这时候他加快速度,呼啸着经过小家伙,就像一个小型喷气式飞机。他多次呼啸而过,小家伙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一股喜悦的暖流通过全身,因为不是每天都有小个子小胖子在窗子外边飞翔。最后卡尔松慢慢地降落到窗台上。 “你好,”他说。“我能降下来休息一会儿吗?”他随后说。 “好,请吧,”小家伙说。“做这种飞行一定很困难吧?”他随后说。 “对我来说不困难,”卡尔松郑重其事地说。“对我来说小事一桩。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花样飞行家。但是我不会建议任何草包去做这种尝试。” 小家伙顿时感觉到自己大概就是他说的“任何草包”,他立即决定去尝试卡尔松的那种花样飞行。 “你叫什么?”卡尔松说。 “小家伙,”小家伙说。“我的真名叫斯万德·斯万德松。” “啊,真是无奇不有——我,我叫卡尔松,”卡尔松说。“就这么一个名字,没有别的。你好,小家伙。 “你好,卡尔松,”小家伙说。 “你几岁了?”卡尔松问。 “七岁”小家伙说。 “我们接着谈。”卡尔松说。 他把一条又短又粗的腿偏过小家伙的窗台,走进屋里。 “那你几岁了?”小家伙问,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是一位叔叔了,但满脸孩子气。“我几岁了?”卡尔松说。“我风华正茂,这是我惟一可以说的。” 小家伙不十分明白——风华正茂,他想,他自己也可能是风华正茂,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他小心地问: “多大岁数才算风华正茂?” “不论岁数,”卡尔松得意地说。“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风华正茂: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他说。 说完顺手把小家伙放在书架上的蒸汽机拿下来。 “我们可以把它发动起来。”他建议说。 “爸爸说我不能。”小家伙说。“爸爸或者布赛在场时我才能动它。” “爸爸或者布赛或者屋顶上的卡尔松,”卡尔松说。 “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告诉你爸爸。” 他抓住蒸汽机旁边的工业酒精瓶,把那盏小酒精灯倒满,然后点着。尽管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他还是把很多酒精洒在书架上,着火以后,蓝色的火苗在蒸汽机四周跳跃。小家伙喊叫着跑过去。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用一只胖手拦住他。 但是当小家伙看到酒精在书架上燃烧的时候,他不可能不着急。他拿起一把旧拖布把欢跳的小火苗扑灭了。但是在火苗跳跃的地方,漆被烧掉了,变成了几块难看的黑点。 “看啊,书架成了什么样子,”小家伙不安地说。“妈妈会说什么呢?” “噢,小事一桩,”屋顶上的卡尔松说。“书架上有几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小事一桩,告诉你妈。” 他跪在蒸汽机旁边,眼睛亮亮的。 “很快就会运转起来。”他说。 果真如此。蒸汽机马上开始工作。突……突……突,蒸汽机响着。啊,这真是一台理想的蒸汽机,卡尔松露出自豪、幸福的表情,好像蒸汽机是他自己造的。 “我一定要检查一下安全阀,”卡尔松一边说一边使劲拧一个小东西。“如果不认真检查安全阀,很容易出事故。” 突……突……突,蒸汽机响着。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突……突……突。最后它像一匹奔腾的野马在嘶叫,卡尔松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小家伙不再关心书架上被烧的黑点,他对自己的蒸汽机、对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卡尔松及其修理安全阀的高超技术感到非常高兴。 “啊,啊,小家伙,”卡尔松说,“它真的突一突地响起来!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就传来一个可怕的响声,突然间蒸汽机不见了,满屋子都是蒸汽机的碎片。 “它爆炸了,”卡尔松兴奋地说,好像人们用蒸汽机作了一次最精彩的魔术表演。“它爆炸了,真的!多大的声音!” 但是小家伙可不像他那么高兴。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我的蒸汽机,”他说。“它碎了。” “小事一桩,”卡尔松说,并毫不在乎地挥动着自己的小胖手。“你会很快得到一个新蒸汽机。” “真的?”小家伙问。 “我上边有几千台。” “你上边是指哪儿?”小家伙说。 “屋顶上我的屋子里,”卡尔松说。 “你屋顶上有房子?”小家伙说。“里边有几千台蒸汽机?” “对,少说也有几百台吧。”卡尔松说, “啊,我真想到你的房子里去看看,”小家伙说。听起来真是有点儿奇怪,屋顶上还会有一个小房子,卡尔松还住在那里。 “多好啊,屋子里装满蒸汽机,”小家伙说。“有好几百台蒸汽机。” “对,我没有仔细算过到底剩多少台,但至少有几十台,”卡尔松说。“不时爆炸的,但是总还会有几十台。” “这么说我可以得到一台,”小家伙说。 “当然,”卡尔松说:“当然!” “现在能去拿吗?”小家伙问。 “不行,我先得看看,”卡尔松说。“检查一下安全阀什么的。别着急,沉住气!改日你会得到。” 小家伙开始收拾他自己那台爆炸的蒸汽机碎片。 “我真不知道爸爸会说什么。”他不安地说。 卡尔松惊奇地挑起眼皮。 “不就是那台蒸汽机吗,”他说。“他大可不必为这桩小事自寻烦恼,把我的话告诉他。如果我有时间见到他,我会亲自告诉他。不过现在我要回家了,去看看我的房子。” “对你的到来我感到非常高兴,”小家伙说,“尽管蒸汽机……你还会再来吗?”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拧肚脐上的开关。螺旋桨开始轰鸣,卡尔松静静地站着,等待起飞。他腾空而起,围着房子飞了几圈。 “螺旋桨有些发涩,”他说。“我必须到工厂加点黄油。这样自然就会好了,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但是我没有时间……不,我一定要去工厂。” 小家伙也认为这样做是上策。 卡尔松从开着的窗子飞走了,他那胖胖的矮身躯在布满繁星的春季之夜显得那么迷人。 “再见了,小家伙”。他一边说一边挥动那胖胖的小手。 卡尔松就这样飞走了。 第二章 卡尔松建塔 “我已经说过了,他叫卡尔松,住在屋顶上,”小家伙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人们想住哪儿就可以住哪儿!” “小家伙,别犯傻了,”妈妈说。“你差一点儿把我们吓死。蒸汽机爆炸会把他炸死,你懂吗?” “不错,但是不管怎么说卡尔松都是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小家伙说,并严肃地看着妈妈。他一定要让她知道,当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主动要求把蒸汽机发动起来时,他不好开口拒绝。 “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小家伙,”爸爸说,“不能把责任推到根本不存在的名为卡尔松的这类人身上。” “他当然存在。”小家伙说。 “他也能飞?”布赛用嘲讽的口气说。 “能,棒极了,”小家伙说。“我希望他能回来,让你亲眼看看。” “但愿他明天能来,”碧丹说。“如果我能看到屋顶上的卡尔松,我给他一元钱。” “明天他大概来不了,”小家伙说,“因为他要去工厂加黄油。” “啊,你确实也需要到工厂加点儿黄油,”妈妈说。“看看书架成什么样子!” “卡尔松说,这是小事一桩!” 小家伙满不在乎地扬了扬手,就像卡尔松一样,因为妈妈应该明白,书架的事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妈妈听不进去。 “好哇,卡尔松说的,”她说。“请你告诉卡尔松,他要敢再来,我就真给他加点儿黄油,让他长点儿记性。” 小家伙没有回答。妈妈竟然用这种语言讲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真是太可怕了。但是当他们大家明显决定与他作对的时候,怎么能指望这样一天会有别的结果呢。 小家伙突然想念卡尔松了。卡尔松开朗、乐观,遇到不幸时打打响指,并说小事一桩,用不着在意。小家伙真有点儿想他。同时他也感到有些不安。啊,如果卡尔松不再回来怎么办呢? “别着急,沉住气。”小家伙自言自语地说,跟卡尔松完全一样。卡尔松说过他准会再来。 卡尔松是一个人们可以信赖的人,这一点他已经注意到。过不了一两天他就会出现在这里。当小家伙趴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读书时,他又听到了那种嗡嗡的声音,卡尔松像一只大黄蜂一样从窗子飞进来。他一边围着墙转,一边哼着一首乐曲。他还不时地停下来看墙上的画。 他歪着头,仔细欣赏着。 “多漂亮的画,”他说。“真是美极了!不过可能不如我的画美。” 小家伙从地板上跳起来,兴奋地站在那里。他对卡尔松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 “你上边有很多画吗?”他问。 “有好几千,”卡尔松说。“我是空闲的时候自己画的。有小公鸡、飞鸟和其他好看的东西。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画公鸡的画家。”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用一个优美的旋转动作降落在小家伙旁边。 “真不错,”小家伙说。“还有……我能跟你到上面看看你的房子、你的蒸汽机和你的画吗?” “当然能,”卡尔松说。“那还用说!衷心欢迎你。改日吧。” “能快点儿吗?”小家伙问。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我得先打扫一下,不过用不了多少时间。世界上最好的快捷清洁工,猜一猜,是谁?”卡尔松半真半假地问。 “可能是你吧?”小家伙说。 “可能,”卡尔松喊叫起来,“可能……你不需要片刻的迟疑。世界上最好的快捷清洁工,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这是尽人皆知的。” 小家伙愿意承认卡尔松在所有方面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他一定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伙伴,他已经体验到这一点。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很不错,但是不像屋顶上的卡尔松那么有意思。小家伙决定,下次他们一起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他一定要向他们讲述卡尔松的故事。克里斯特整天讲他那只名叫约伐的狗,小家伙一直因为那只狗而嫉妒他。 “但是如果他明天仍然拉着那只老约伐,我就要给他讲屋顶上的卡尔松的故事,”小家伙想。“约伐怎么能跟屋顶上的卡尔松相比,我一定要这样说。” 然而对小家伙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有一只自己的狗更令他向往。 卡尔松打断他的思索。 “我想找点儿开心的事,”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朝四周看了看。“你没有得到新的蒸汽机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蒸汽机,啊!卡尔松现在就在这里,妈妈爸爸可以看到,卡尔松确有其人。还有布赛和碧丹,他们如果在家也会看到。 “你想去问候一下我的妈妈和爸爸吗?”小家伙问。 “妙极了,”卡尔松说。“他们看到我一定很高兴,我英俊、绝顶聪明!” 卡尔松在地板上踱来踱去,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态。 “不胖不瘦,”他补充说。“风华正茂。你妈见到我会很高兴的。” 正在这个时候小家伙闻到从厨房里传出的一股轻微的炸肉丸子的香味儿,他知道吃饭的时间快到了。小家伙决定饭后再带卡尔松去问候妈妈和爸爸。妈妈们在炸丸子的时候,千万别去打扰她们。此外,也可能会发生妈妈或者爸爸与卡尔松谈起蒸汽机和书架被烧成黑点的事儿。一定要阻止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在餐桌旁小家伙要用一种妙计使父母亲知道,他们应该怎么样对待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手。他只需要一点儿时间,吃完饭以后吧——这时间说最好,他将把全家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请吧,这就是你们要的屋顶上的卡尔松,”他将对他们这样说。他们将会大吃一惊。看他们怎么样大吃一惊肯定很有意思。 卡尔松已经不再走动。他静静地站着,像猎犬一样用鼻子闻味儿。 “肉丸子,”他说,“我特别喜欢个儿小好吃的小肉丸子。” 小家伙有点儿窘迫,回答这类话实际上应该只有一句。 “请留下来和我们吃晚饭吧,”这本来是他应该说的,但是他不敢理直气壮地把卡尔松带到餐桌旁。这与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在他们家吃晚饭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如果是他俩,他就可以等家庭的其他成员在餐桌旁坐好以后走进来说:“好妈妈,请克里斯特和古妮拉和我们一起吃一点儿豌豆和甜饼吧!” 但是一位陌生的小胖子,他弄坏了蒸汽机、烧坏了书架——啊,那就是另一回事啦。 尽管这位小胖子刚才说过他特别喜欢吃个儿小、好吃的肉丸子但也不能去。让他吃上这种丸子对小家伙来说很重要,不然的话卡尔松可能再不与小家伙玩了。啊,有这么多事与妈妈的小肉丸子联在一起。 “等一会儿,”小家伙说,“我到厨房去拿几个回来。” 卡尔松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不过要快一点儿!单看画儿填不饱肚子,如果有鸡或者其他吃的也行!” 小家伙赶紧跑进厨房。妈妈穿着花格子围裙正站在炉子旁边,厨房里弥漫着香喷喷的肉丸子味儿。她不停地摇动煤气灶上的大炸锅,满锅焦黄、酥脆的小肉丸子不停地跳动。 “你好,小家伙,”妈妈说。“我们马上吃饭。” “好妈妈,我想用茶杯装几个丸子拿到我屋里去吃,”小家伙用极恳切的声音说。 “亲爱的,再过几分钟就该吃饭了,”妈妈说。 “好,不过我还是想先拿几个,”小家伙说。“吃完饭我再向你解释原因。” “好,好,”妈妈说。“那你就先拿几个吧!” 她把六个肉丸子放进一个小盘子里。啊,味道好极了,焦黄、酥脆的小肉丸子,太理想了。小家伙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来了,卡尔松,”他打开门的时候喊道。 但是卡尔松不见了。小家伙端着肉丸子站在那里,找不到卡尔松了。他大失所望,情绪一落千丈。 “他已经走了,”他对自己高声说。 “劈——扑”,他突然听到有人发出这样的声音。扑”! 小家伙朝四周看了看。在他的床头——毯子底他看到一个小鼓包在动。声音是从那儿发出的,转眼间卡尔松从被面里伸出了自己红红的脸。 “哈哈”,卡尔松说。“‘他已经走了’,你说。‘他已经走了’——哈哈,我根本没走。我假装走了。” 这时候他看到了肉丸子。他立刻打开肚子上的开关,螺旋桨开始旋转,卡尔松从床上腾起,径直朝盘子飞去。他从盘子旁边一掠而过,顺手夹起一个肉丸子,再上升到屋顶,围着顶灯飞翔,满意地嚼着肉丸子。 “美味佳肴,”他说。“肉丸子香极了!我几乎相信,只有我这位世界上最好的炸丸子厨师才能做出这样的丸子,但是事实证明,不是我做的,”卡尔松说。他朝盘子俯冲下来,又夹起一个丸子。 正在这个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喊: “小家伙,我们吃饭了,你快来洗手!” “我一定要去一会儿,”小家伙一边说一边放下盘子。 “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你要保证等我!” “好,不过我在这段时间里干什么呢?”卡尔松说,随后咚的一声降落在小家伙身边,有点儿不高兴。“我一定得有点儿好玩的东西才行。你确实没有别的蒸汽机了?” “没有,”小家伙说,“不过你可以借我的积木玩。” “好吧,”卡尔松说。 小家伙从他放玩具的柜子里拿出积木。这是一套非常好的积木,有很多不同的构件,可以组合成各种东西。 “给你,”他说。“你可以组装汽车、起重机和很多其他东西……” “你难道不相信,世界上最好的积木能手知道哪些东西可以积,哪些东西不能积吗?”卡尔松问。然后他又快速地把一个肉丸子塞进嘴里,并朝积木扑过去。 “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把所有的积木都倒在地板上。 小家伙不得不走,尽管他更愿意留下来,看一看世界上最好的搭积木能手的真本事。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卡尔松坐在地板上,自我陶醉地哼着歌: “好啊,好,我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好啊,好,我聪明有绝招……不胖不瘦相当、相当苗条……真好吃!” 最后那句是他吃第四个肉丸子时唱的。 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都已经围着餐桌坐下。小家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围上餐巾。 “你要保证,妈妈,还有你,爸爸,”他说。 “我们要保证什么?”妈妈问。 “先保证,”小家伙说。 爸爸不愿意接受这没有前提的保证。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又要我保证给你弄一条狗,”他说。 “不,不是什么狗,”小家伙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当然可以做那个保证。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没有任何危险,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们一定要守信用!” “好吧,那我们保证,”妈妈说。 “好好,你们已经保证在蒸汽机的问题上不对卡尔松说三道四,”小家伙满意地说。 “哈哈,”碧丹说。“他们从来没见过卡尔松,怎么会说三道四呢?” “他们当然可以见。他现在正在我的屋子里。” “不可能,我现在觉得,一个肉丸子卡到我的嗓子里了,”布赛说。“卡尔松真的在你屋子里?” “他要真在该多好啊!” 这对小家伙来说确实是胜利的时刻。啊,如果他们能吃得快一点儿的话,他们会看到…… 妈妈微笑着。 “要能看到卡尔松我们确实会感到很高兴,”妈妈说。 “对,卡尔松也这么说,”小家伙保证说。 他们总算吃完了水果羹。妈妈总算离开了餐桌。伟大的时刻来到了。 “大家都来,”小家伙说。 “不用你请我们,”碧丹说。“我非要看一看那个卡尔松不可。” 小家伙走在前边。 “记住你们所做的保证,”在开自己房间的门之前他说。“一个字都不能提蒸汽机的事。” 他按下门的把手,开了门。 卡尔松不见了。他不见了。小家伙床上的毯子底下也没有鼓包了。 但是地板上立着一个用各种积木块搭起的塔。一个 很高很窄的塔。尽管卡尔松可以搭出起重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但是这次他只满足于把积木重叠起来,所以变成了这座又高又窄的塔。在塔尖上还装饰了什么东西,显然是表示圆形塔尖,那是一个圆形的小肉丸子。 第三章 卡尔松玩帐篷游戏 小家伙陷入窘境。妈妈不喜欢别人用她的肉丸子当装饰物,她确信,是小家伙拿肉丸子美化塔顶。 “屋顶上的卡尔松……”小家伙刚开口,爸爸就严厉地说: “我们现在不想再听更多的卡尔松幻想,小家伙!” 布赛和碧丹只是怪笑。 “好一个卡尔松,”布赛说。“正当我去拜访他时,他却溜之大吉了!”小家伙痛苦地咽下了那个肉丸子,随后把自己的积木收起来。此时此刻再讲卡尔松已毫无益处,但是卡尔松走了以后显得很空虚,特别空虚。 “我们喝咖啡吧,别再管那个卡尔松了,”爸爸一边说一边安抚地拍拍他的面颊。 他们总是在起居室的炉子前边喝咖啡,今天晚上也不例外,尽管已经到了温暖、明亮的春天,大街上的椴树早已经长出了绿色的嫩叶。小家伙不喜欢喝咖啡,但是他喜欢和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一起坐在火炉前。 “闭一会儿眼,妈妈,”当妈妈把咖啡盘放在炉子旁边的小桌子上时小家伙说。 “我干吗要闭眼?” “是这样,因为你不喜欢看我吃方糖,我现在想吃一块,”小家伙说。 他需要找点儿事情安慰自己,他明显地感觉到了。卡尔松为什么不辞而别?他确实不应该这样做——一走了之,只留下一个小肉丸子。 小家伙坐在炉台上他喜欢的座位上,尽量靠近火。晚饭后喝咖啡是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他可以和爸爸、妈妈说话,他说什么他们都愿意听,他们不是总有时间这样做。听布赛和碧丹交谈也是很有意思,听他们互相取笑和讲述“填鸭学校”。很明显,“填鸭学校”不同于小家伙所上的小学,它是一种完全不同和更好的学校。小家伙也喜欢讲自己的“填鸭学校”,但是除了妈妈和爸爸以外没有人对那里发生的事情感兴趣。布赛和碧丹对此只是一笑,小家伙也很谨慎,他怕自己讲出的东西成为布赛和碧丹的笑料。不过他们取笑他也占不到便宜,他是反击大师——当他有布赛这样的哥哥和碧丹这样的姐姐时,他肯定不是善茬。 “啊,小家伙,会做今天的作业吗?”妈妈问。 小家伙不喜欢这类话题。但是,因为妈妈刚才对于吃方糖没有说什么,所以他对妈妈提这样的问题也只好忍一忍。 “会,我当然会做,”他不耐烦地说。 他一直在等候卡尔松。当他长时间不知道卡尔松身在何处时,有谁能要求他还记得什么作业! “你们有什么作业?”爸爸说。 小家伙被激怒了。他们怎么没完没了?他们坐在炉子旁边不是为了舒服——而是要谈论什么作业。 “字母表,”小家伙匆忙说。“完整的、长长的字母表,我会——首先是A,然后是所有的其他字母!” 他又拿起一块方糖,又想起了卡尔松。任他们说吧,小家伙想着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卡尔松。 是碧丹使他从梦中惊醒。 “小家伙,你听见了吗?想不想挣二角五分钱?” 小家伙慢慢明白了她说的意思。他当然不反对挣二角五分钱,但是要看碧丹让他做什么了。 “二角五分,太少了点儿,”他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是什么都涨价。你知道吗,比如五角钱一盒冰淇淋要多少钱吗?” “啊,让我猜一猜,”碧丹说,好像在绞尽脑汁想。“可能是五角钱吧?” “对,你看,就是这么多,”小家伙说。“这样你就明白了,二角五分是太少了一点儿。” “你大概不知道,这里的问题是什么,”碧丹说。“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别动。” “别动什么?” “今天晚上你不得在起居室露面。” “佩勒要来,知道吗?”布赛说。“他是碧丹的新男朋友。” 小家伙点点头。啊,这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妈妈和爸爸去看电影,布赛有一场足球比赛,碧丹坐在起居室里谈情说爱,而把小家伙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二角五分是可怜的代价。 他怎么会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 “他的耳朵好看吗?”小家伙问。“跟原来那家伙一样长着大扇风耳吧?”他在逗碧丹。 “你听呀,妈妈,”她说。“你现在明白了,我为什么把小家伙轰走。他把到咱家来找我的每一个人都吓跑了。” “噢,他大概不会,”妈妈不动声色地说。她不喜欢自己的孩子互相争吵。 “他就是这样做的,”碧丹斩钉截铁地说。“难道他没有吓跑克拉斯吗?他站在那里使劲盯着人家瞧,然后他说‘你长的那种耳朵碧丹肯定不喜欢。’你们肯定知道,从此以后克拉斯再也没有来过。” “别着急,沉住气,”小家伙用与卡尔松一模一样的腔调说。“别着急,沉住气!我一定坐在我的屋里,我白尽义务,不要钱。人家不看我,我不要钱。” “好,”碧丹说。“那就拉钩吧!你保证整个晚上不露面!” “保证,”小家伙说。“我对你所有的佩勒都不感兴趣,放心好了。只要不让我看到他们,我倒找你二角五!”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真的坐到自己房间去了,一分钱也没要。妈妈和爸爸去了电影院,布赛也不见了。小家伙打开门时,他听到从起居室里传出了窃窃私语,那是碧丹坐在里边正和佩勒小声说话。他把门开了几次,想听一听他们说什么,但是听不见。这时候他站在窗子底下,看了看外边的暮色。他走到街上,想看看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在不在那里,但是那里只有几个年龄大的男孩在打架。看看他们打架也挺有意思的,但是很遗憾,他们很快就住手了。然后一切都变得枯燥无味。 这时候空中传来一种声音,他听到了螺旋桨声,转眼之间卡尔松就从窗子飞了进来。 “你好,小家伙,”他轻松地说。 “你好,卡尔松,”小家伙说。“你哪儿去了。” “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意思?”卡尔松问。 “啊,你不是走了吗?”小家伙说。“你说去问候我的妈妈和爸爸,可是为什么要溜之大吉呢?” 卡尔松叉着腰,那样子真像生气了。 “不,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怪事,”他说。“我连回去看一看我的房子都不行吗?房子的主人一定要看好自己的房子,这有什么不对呢?我去看房子的时候,你妈妈、爸爸偏在这时候来看我,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朝屋子的四周看了看。 “说到房子,”他说,“我的塔哪儿去了?谁破坏了我的宝塔?我的肉丸子哪儿去了?” 小家伙开始结结巴巴。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不安地说。 “啊,我当然要回来,”卡尔松说。“世界上最好的积木手搭了一座塔,后来发生了什么?有人在四周建了围墙,让它永存下去?不是,远远不是!扒倒,破坏,他们就是这样做的,还吃了人家的肉丸子!” 卡尔松走过去,坐在一只凳子上生气。 “噢,这是小事一桩,”小家伙一边说一边也打响指卡尔松一模一样。“这点事用不着在意。” “怎么能这样说,”卡尔松生气地说。“随随便便地把一切东西都毁了,然后说,这是小事一桩,这样就算完了。我是用我那双可怜的小手搭的那座塔!” 他用自己的胖手指着小家伙的鼻子,然后坐在板凳上,显得比任何时候都生气。 “我不玩了,”他说。“如果老这样的话,我真不玩了。” 小家伙这下可傻了。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卡尔松说: “如果我能得到一件小礼品,我可能会高兴起来,但是没有把握。可能我会高兴起来,如果我能得到一件小礼品。” 小家伙跑到桌子跟前,急急忙忙地翻抽屉,因为他有很多好东西放在那里。有邮票、石球、彩色粉笔、锡兵娃娃。那里还有一个他特别喜欢的小手电筒。 “你喜欢这个吗?”他一边说一边递过手电筒,让卡尔松看。 卡尔松一把抓过去。 “就是这样的东西才能使我高兴起来,”他说。“这个手电不像我的那座塔那么好,但是如果我得到它,我还是想尽量高兴一点儿。” “给你吧,”小家伙说。 “能亮吗?”卡尔松怀疑地问,并且去按开关。好啊,手电筒亮了,卡尔松的眼睛也亮了。 “多好啊,秋季夜晚很黑,我到屋顶上去的时候可以打着这个手电筒,这样我就会找到我的那个小房子,而不会在烟囱之间迷路,”他一边说一边打开手电。 小家伙听了卡尔松的话以后,感到非常满意。他只希望有机会跟卡尔松去散步,看他在黑暗中打开手电筒。 “你好,小家伙,现在我又高兴了,”卡尔松说。“叫你妈妈和爸爸来和我见面。” “他们看电影去了,”小家伙说。 “看电影去了!他们什么时候见我?”卡尔松吃惊地说。 “啊,现在只有碧丹在家……还有她的新男友。他们坐在起居室里,我不能到那里去。” “这叫什么事,”卡尔松喊叫着。“你难道没有行动自由吗?我想我们一分钟也不能呆在这里。跟我走……” “啊,我已经保证不露面,”小家伙说。 “我也保证,如果有什么不合理,卡尔松会像鹰一样立即扑过去,”卡尔松说。“这与你保证的不是完全一样吗?” “我保证过整个晚上不在起居室露面。” “好,那你就不用露面,”卡尔松说“不过你肯定想看一看碧丹的新男友吧?” “对,你看得出,我确实想,”小家伙急切地说。“她过去有过一个男朋友长着扇风耳,我想看看这位新朋友耳朵长得怎么样。” “好,我也很想看,”卡尔松说。“请等一下,我得找点乐子,世界上最好的笑话大王——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 他朝房子的四周看了看。 “现在我们有办法了”,他一边说一边点头。“一个毯子……这是我们必备的。我知道,我们必须找点儿乐子。” “你想的是什么乐子?”小家伙问。 “你保证过整个晚上都不在起居室露面,对不对?但是如果你披上一个毯子,你不就不露面了吗?” “不……过……”小家伙刚开口说。 “如果你披上一个毯子,你不就不露面了,就没有什么‘不过’了,”卡尔松坚定地说。“而如果我也有一个毯子,我也就不露面了,碧丹可就倒霉了。像她那么愚蠢,肯定看不见我,可怜可怜的小碧丹!” 他从小家伙的床上拉下一条毯子。盖在自己的头上。 “钻进来,钻进来,”他喊叫着。“快钻进我的帐篷!” 小家伙钻进毯子,卡尔松站在里面,满意地怪笑着。 “碧丹大概没有说她不愿意在起居室看到一个帐篷吧?每个人都会喜欢看一个帐篷,特别是一个里边能发光的帐篷,”卡尔松一边说一边亮起手电筒。 小家伙不敢肯定碧丹看见帐篷会高兴,但是他自己认为,和卡尔松在毯子底下打着手电会很神秘和有趣。小家伙认为,他们呆在他们现在呆的地方玩帐篷游戏也不错,别理碧丹了,但是卡尔松不接受他的意见。 “我不能容忍不公正,”他说。“我一定要进起居室,说到做到!” 就这样帐篷开始朝门走去,小家伙只得跟着。一只胖胖的小手伸出来,抓住门的把手,小心翼翼地开了门。帐篷走到大厅,那里与起居室只隔一条厚厚的门帘。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小声说。帐篷鸦雀无声地走过大厅的地板,在门帘后边停下。这时候起居室里的窃窃私语听得又清楚了一些,但是还不足以听清楚里边的每一句话。起居室里的灯灭了,碧丹和她的佩勒显然对从外边进来的微微暮色感到满意。 “很好,”卡尔松小声说,“这样我的手电筒会显得更管用。” 就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关上了手电筒。 “因为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快乐、亲切的惊喜,”卡尔松小声说,并在毯子底下神秘地笑着。 帐篷慢慢、慢慢地移到门帘后边。碧丹和佩勒坐在对面墙下的一个小沙发上,帐篷慢慢、慢慢地朝那里走去。 “我爱你,碧丹,”小家伙听到一个小伙子用很粗的声音一真够酸的,这个佩勒! “真心话吗?”碧丹说,然后一片沉静。 帐篷像一股黑水漫过地板,慢慢地、不声不响地接近沙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沙发只有几步远了,但是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既没听到也没看到。 “你爱我吗,碧丹?”碧丹的男友不好意思地问。 他还没得到回答,手电筒的亮光划破了室内的黑暗,径直照在他们脸上。佩勒跳起来,碧丹喊起来,这时候听到一阵怪笑,咚咚的脚步朝大厅跑去。 手电筒关了以后,屋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人们能听到,碧丹和她的佩勒听到从门帘处传来的笑声,粗野而得意。 “是我那个讨厌的弟弟,”碧丹说。“等着我收拾他……” 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 “她当然爱你,”他喊着。“她为什么不呢!碧丹喜欢所有的小伙子,没错!” 后来只听到扑腾的声音,再也听不到笑声了。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小声说。当他们发疯似地朝门跑的时候,帐篷倒了。 小家伙尽量沉住气,尽管他还是扑哧扑哧地笑,卡尔松绊倒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哪些腿是他的,哪些腿是卡尔松的,他只知道,碧丹随时会把他们压在身下。 他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朝小家伙的房间跑去,因为碧丹已近在咫尺。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他的两条小短腿在毯子底下跑得像鼓锤。“世界上最好的长跑冠军,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他小声说,但是听得出来他已经气喘吁吁。 小家伙跑得也很快。真是急如星火。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们躲进了小家伙的房门。卡尔松急忙拧钥匙锁上门,然后站在那里满意地怪笑,而碧丹在外面用力敲门。 “等着吧,小家伙,看我抓住你再说,”碧丹喊叫着。 “可是我并没有露面呀,”小家伙高声说。然后从门后又传出一阵怪笑。是两个人在笑——如果碧丹不是气疯了的话,她应该能听出来。 第四章 卡尔松打赌 有一天小家伙从学校回来,额头上有一个大包,样子很沮丧。妈妈正在厨房里,看到他的包时大吃一惊,与小家伙所希望的一模一样。 “亲爱的小家伙,出了什么事了?”妈妈一边说一边用手搂住他。 “克里斯特拿石头砸我,”小家伙生气地说。 “啊,竟有这样的事,”妈妈说,“一个多么讨厌的男孩子!你为什么不进来告诉我?” “那有什么用呢?你总不能用石头砸他吧。你连牲畜圈的围墙都砸不着。” “噢,小傻瓜,”妈妈说。“你大概也不会相信我会用石头砸克里斯特!” “那你砸什么呢?”小家伙问。“没有其他东西可砸,起码没有同样值得砸的东西。” 妈妈叹了口气。很明显,不仅克里斯特需要管教,她自己的爱子也好不了多少,但是一位长着温顺蓝眼睛的小男孩怎么可能成为打架大王呢? “如果你们能改掉打架的习惯该多该好啊,”妈妈说。“难道不能通过交谈解决所有的问题吗?你知道吧,小家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可以通过好好交谈加以解决的。” “当然有,”小家伙说。“比如昨天。当时我也跟克里斯特打架……” “完全没有必要,”妈妈说。“你们完全可以通过心平气和的交谈搞清楚谁是谁非。” 小家伙坐在桌子旁边,双手托着受伤的头。 “你真的相信,”他一边说一边睁大眼睛看着妈妈。 “克里斯特这样对我说:‘我想抽你一顿’,这时候我说:‘你也配’。我们怎么样通过心平气和的交谈来解决,请你告诉我。” 妈妈答不出,她最后只好说和为贵。她的好斗的儿子显得很忧郁。妈妈赶紧拿出热巧克力饮料和新烤的点心给他吃,这些都是小家伙喜欢吃的。他上楼梯的时候,就已经闻到新烤的面包的香味儿,妈妈烤的香甜的面包至少可以使生活变得轻松一些。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嚼着一块点心,在他吃的时候,妈妈在他额头的伤口上贴了一帖膏药。然后妈妈轻轻地吻了一下膏药,接着问:“今天你们为什么事闹翻了,克里斯特和你?” “克里斯特和古尼拉说,屋顶上的卡尔松是一种想象。他们说,卡尔松这个人是编造出来的,”小家伙说。 “难道他不是吗?”妈妈小心翼翼地问。 小家伙从巧克力杯上方抬起头来愤怒地看着妈妈。 “连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他说。“我曾经问过卡尔松,他是不是编造的……” “卡尔松说什么?”妈妈问。 “他说,如果他是编造的,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编造。但是现在他肯定不是,”小家伙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块点心。 “卡尔松认为,克里斯特和古尼拉是编造。他说是不同寻常的愚蠢编造,我也这样认为。” 妈妈没有回答。她认为,不管小家伙的想象是指谁都没有什么意思,因此她只说: “我认为你应该多跟古尼拉和克里斯特玩,少想卡尔松。” “不管怎么说卡尔松没拿石头砸我,”小家伙说,并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包。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对妈妈兴奋地一笑。 “今天我要看一看卡尔松的住处,”他说,“我差一点把这件事忘了。” 他刚说完就后悔。他怎么跟妈妈讲这件事呢,真愚蠢。 但是对妈妈来说,这件事并不比他讲关于卡尔松的其他事情更危险更让人不安,她不假思索就说: “好啊,这对你大概很有意思。” 如果她真的明白了小家伙说的含义,她就不会完全放心。想想看,那位卡尔松住在什么地方! 小家伙肚子饱了,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他突然对自己的世界感到很满意。额头上的包不再痛了,香甜的点心味儿还留在嘴里。太阳透过厨房的窗子照射进来,胖胖的胳膊和花格围裙使妈妈显得那么可爱,他用力抱了一下她,然后说: “我喜欢你,妈妈。” “我真高兴,”妈妈说。 “啊……我喜欢你身上的一切。” 随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坐下来等卡尔松。他将跟他到屋顶上去——如果照克里斯特说的,卡尔松只是个编造的人,那怎么可能呢! 小家伙等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大约三点钟或四点钟或五点钟来,但无论如何不会六点钟前一分钟来,”卡尔松这样说过。 但是小家伙仍然不十分明白卡尔松想什么时候来,所以他又问了一次。 “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晚于七点钟,”卡尔松说。“但几乎不会在八点以前来。你听着,大概正好九点。因为那时候钟会敲响的!” 小家伙等了很长很长时间,最后连他也相信,卡尔松已经走了,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编造的人,但是这时候他突然听到熟悉的嗡嗡声,卡尔松来了,神采奕奕。 “啊,你让我好等啊”,小家伙说。“你到底说的什么时候来?” “大约,”卡尔松说。“我说,我大概会来,我不是来了吗!” 他走到小家伙的鱼缸前,把整个脸都扎进去,大口大口地喝水。 “啊呀,小心我的鱼”小家伙不安地说。他真担心,卡尔松会把鱼缸里畅游的小鳟鱼喝进去。 “人发烧的时候要不停地喝水,”卡尔松说。“如果吞进去几条小鱼,那是小事一桩。” “你发烧了?”小家伙问。 “不信!你试试,”卡尔松说,并把小家伙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 但是小家伙没有感到卡尔松特别热。 “你有多少度?”他问。 “多少度,三四十度,”卡尔松说。“至少!” 小家伙不久前得过麻疹,知道发烧是怎么回事儿,他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你病了。”他说。 “啊,你多没劲,”卡尔松说,并用脚跺地。“我难道永远不能像其他人那样生病吗?” “你想生病?”小家伙吃惊地问。 “所有人都想生病,”卡尔松说。“我想躺在我的床上,发很高很高的烧,你一定要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会说,我是世界上病得最重的人,你问我,你想要什么东西,我说,我病得这么厉害,什么东西都不想要……除了一大块蛋糕、很多放满巧克力的点心和一大包糖果以外。” 卡尔松充满期盼地看着赤手空拳地站在那里的小家伙,他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可以突然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希望你能像我妈妈一样,”卡尔松继续说,“你要让我一定得把这苦药吃下去,……说如果吃下去我可以得到五分钱。你把一个温暖的毛围巾围在我的脖子上,我说好痒痒……我又得到五分钱。” 小家伙非常愿意当卡尔松的母亲,这意味着,他要把储币箱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储币箱放在书架上,又重又大。小家伙到厨房取来一把刀,开始往外抠五分钱硬币。卡尔松热情相助,对滚出来的每一枚硬币欢呼雀跃。储币箱里还有很多一角钱和两角五分的硬币,但是卡尔松最喜欢五分钱硬币。 然后小家伙跑到下面的水果店,几乎把那里所有的水果糖和巧克力都买光了。当他拿出自己的钱时,有一瞬间他想到,他攒的这些钱是为了给自己买一只狗。但是他明白,要当卡尔松的母亲就没钱买狗了。 他回来的时候到起居室绕了一圈——把所有的糖都藏在裤兜里。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都坐在那里喝饭后的咖啡,但是今天小家伙没时间参加。有一瞬间他曾考虑请他们与卡尔松见见面,但是仔细一考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们会阻止他与卡尔松到屋顶上去。所以最好还是找另外一天再请他们与卡尔松见面。 小家伙从咖啡盘里拿了几块甜点心——因为卡尔松说过,他也想吃甜点心——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像我这样病魔缠身的人怎么能等这么长时间呢?”卡尔松用责备的口气问。“每一分钟我的体温都要升高好几度,在我体内现在都可以煮鸡蛋了。” “够快的了,命都搭上了,”小家伙说。“买了那么多东西……” “不过你肯定还有钱,围巾让我发痒,所以你得给我五分钱,”卡尔松担心地说。 小家伙安慰他。他还剩下几个五分钱硬币。 卡尔松的眼睛亮了,高兴得双脚跳起来。 “啊,我是世界上病最重的人,”他说。“快把我扶到床上去。” 直到这时候小家伙才想起,他不能飞了,他怎么到屋顶上去呢。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我背着你,预备:起,我们就飞到我的小房子去了!但是你要注意,别把手指头卷到风叶里去。” “不过你真的相信,你背得动我?”小家伙问。 “我们试试看,”卡尔松说。“像我这样一个病魔缠身的人能把你背到半路就不错了。不过总会有出路的,我看不行的时候,我把你出溜下去。” 小家伙觉得飞到半路把他出溜到房顶上不是什么好出路,他显得有点犹豫。 “不过肯定能行,”卡尔松说。“只要发动机不熄火。” “想想看,如果真熄火了,我们就会掉下去,”小家伙说。 “扑通,我们肯定会掉下去,”卡尔松高兴地说。“但这是小事一桩。”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一个响指。 小家伙坚定了信心,他也认为这是小事一桩。他给妈妈、爸爸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桌子上。 最好在他们看到这张纸条之前他已经回来了,但是如果他们看不到他,有必要让他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然他们会像上次他坐火车到外婆家去时一样大发雷霆,当时妈妈曾经哭着说: “不过,小家伙,你坐火车,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因为我想坐火车,”小家伙说。 现在也是如此。他想跟卡尔松到屋顶上去,因此最好不问谁。如果他们发现他不在了,他就会辩解说,他不是写了这张纸条吗! 卡尔松飞行准备就绪。他启动肚子上方的开关,螺旋桨开始转动。 “起飞,”他高声说。“我们走了!” 他们起飞了,通过窗子,飞向高空。卡尔松先在附近的楼房上空转了一小圈,看看螺旋桨运行是否良好。螺旋桨运转平稳、正常,小家伙不仅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最后卡尔松降落在自己的屋顶上。 “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的房子,”卡尔松说。“我不告诉你在烟囱后面,你要自己去找。” 小家伙过去从来没有到过任何屋顶,但是他看到过一些老头从房顶上往下扫雪,腰上系一根绳子。他一直认为,他们干这种工作是很幸运的,现在他自己同样感到幸运——尽管他腰上没系绳子。当他降落在一个烟囱旁边时,他感到有些紧张。在烟囱后边确实有卡尔松的小房子。噢,房子非常令人喜爱,有绿色的窗子,一个有趣的楼梯,如果人们愿意的话可以坐在上面。但是此时此刻小家伙想尽快走进房子,看看里面所有的蒸汽机、公鸡画和卡尔松的其他东西。 在门的上方有一个让人一目了然的牌匾 屋顶上的卡尔松 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 卡尔松敞开大门高声说:“欢迎,亲爱的卡尔松……还有你,小家伙!”然后他就大步流星地超过了小家伙,先进了门。 “我一定要躺在床上,因为我是世界上病最重的人,”边高声说,一边把头埋进放在墙边的一张红漆简易沙友上。 小家伙跟着他进了房间,他充满好奇。 卡尔松的家非常温馨,小家伙马上看到了这一点。除了简易沙发以外还有一个工作台,很明显卡尔松也把它当桌子用;一个柜子、几把椅子、一个装有铁风道挡板的开口式炉子,卡尔松肯定在这个炉子上做饭。 但是,任何蒸汽机都没有,小家伙朝四周看了很久,连一个也没有发现,最后他问:“你的蒸汽机放在哪里?” “这个嘛,”卡尔松说。“我的蒸汽机……它们全爆炸了。都怪安全阀,没别的原因。不过小事一桩,没什么可惜的。” 小家伙又朝四周看了一次。 “不过你的公鸡画呢?它们也爆炸了?”他用明显的嘲讽口气对卡尔松说。 “它们都没有了”,卡尔松说,“那个是什么?”他指着钉在柜子旁边墙上的一个纸片说,在纸片一角的最下边确实有一只公鸡,一只很小很小的红公鸡。纸片的其他部分都是空白。 “‘一只非常孤单的公鸡’是这张画的名字,”卡尔松说的成千只公鸡——全算上就是这么一只可怜的小公鸡? “非常孤单的公鸡,由世界上最好的公鸡画家画的,”卡尔松用颤抖的声音说。“啊,这幅画多么美丽,多么悲伤!但是我现在不能哭,因为一哭体温就上升,那我就要发高烧了。” 他仰面躺在枕头上,用手摸着前额。 “你要像妈妈一样服侍我,开始,”他说。 小家伙不十分知道,他怎么样开始。 “你有药吗?”小家伙犹豫不决地问。 “有,但是我什么药也不想吃,”卡尔松说。“你有五分钱的硬币吗?” 小家伙从裤子兜里掏出一个五分钱硬币。 “先把它给我,”卡尔松说。小家伙把那枚五分钱的硬币给他。卡尔松把钱币紧紧地抓在手里,露出狡猾而满意的神色。 “我知道,我能吃什么药,”他说。 “什么药呢?”小家伙问。 “屋顶上的卡尔松公鸡打鸣药喔喔喔。这种药一半是水果糖,另一半是巧克力,再加上一点儿饼干渣,把它们搅匀。一旦你配好,我就马上服一剂,”卡尔松说。“这药是退烧的。” “我不信,”小家伙说。 “让我们打赌,”卡尔松说。“如果我说对了,我就赢一块巧克力饼。” 小家伙想,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意思,她说谁是谁非应该通过心平气和的交谈来解决。 “让我们打赌,”卡尔松又重复了一次。 “打就打,”小家伙说。 他把他买的两块巧克力饼当中的一块放在工作台上,以便让人看清他们赌的是什么东西。然后他按卡尔松的配方调药。他拿出酸水果糖、水晶糖,把它们与同样多的巧克力搅拌在一个杯子里,然后把杏仁螺丝饼砸成碎末,也撒在杯子里。小家伙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种药,但是这种药看起来很好看,他甚至想他自己也发烧就好了,以便能尝尝这种药。 但是卡尔松坐在床上,像小鸟一样张着大嘴,小家伙急忙拿出一个勺子。 “把一大剂都倒在我的嘴里,”卡尔松说。 小家伙照办了。 然后他们俩静静地坐着,等待卡尔松退烧。过了半分钟卡尔松说: “你赢了。对高烧没作用,把巧克力饼给我!” “是你得巧克力饼?”小家伙吃惊地说。“不是我赢了吗?” “如果你赢了,我得到巧克力饼也不过分,”卡尔松说。“这个世界总得讲点儿公平吧。另外你这个坏小子,我发烧你却坐在这里总想吃巧克力饼!” 小家伙不情愿地把巧克力饼递给卡尔松。卡尔松立即用牙咬,他一边嚼一边说:“我请你不要露出不悦的神情。下午我如果赢了,你将得到巧克力饼。” 他继续津津有味地嚼,当他把所有的巧克力饼都吃完的时候,就躺在枕头上,叹息起来。 “有病的人都很可怜,”他说。“我多么可怜!很明显,烧不退的时候人们会加倍吃喔喔喔公鸡牌药,但是我不相信一分钟就见效。” “能见效,我相信双剂量会有效,”小家伙赶快说。“我们打赌吗?” 小家伙确实饿了。他根本不相信,卡尔松的高烧通过吃双剂量的喔喔喔公鸡牌药就能治好,但是他也想输一次。因为他只剩一块饼了,如果卡尔松赢了,他就可以吃这块了。 “我当然愿意,”卡尔松说。“请你配一个双剂量!按病吃药。我们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试试看。” 小家伙配好双剂量药,一下子就倒进急切地张着大嘴等着吃的卡尔松的嘴里。 然后他们平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卡尔松退烧。过了半分钟卡尔松喜气洋洋地从床上跳起来。 “奇迹出现了,”他高声说。“我退烧了。你又赢了。快把巧克力饼拿过来!” 小家伙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块巧克力饼交出来。卡尔松不满意地看着他。 “像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老土永远别打赌,”他说。“打赌的人应该像我似的,走南闯北,输赢都不在乎。” 除了卡尔松嚼巧克力饼的声音以外,他俩谁也没说话。后来卡尔松说: “因为你是一个贪吃的小家伙,所以最好我俩像亲兄弟一样把你剩下的东西平分吃了——你还剩几块糖?” 小家伙摸摸裤兜儿。 “三块,”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两块水晶糖,一块奶糖。 “三块,”卡尔松说,“三块没法分,这一点儿连小孩子都知道。” 他把奶糖从小家伙伸出的手里拿过去,立即吞了下去。 “现在就好分了,”他说。 然后他用饥饿的目光看着那两块水晶糖,其中一块比另一块大些。 “像我这种和气、懂事的人,会让你先挑,”卡尔松说。“但是你要明白,先挑的人要拿小块的,”他接着说,并严厉地打量着小家伙。 小家伙思索了一下。 “我愿意你先挑,”他非常巧妙地说。 “那好吧,因为你太固执了,”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抓过那块大的水晶糖顺手放到嘴里。 小家伙看着剩在手里的那块小水晶糖。 “不,你知道吗,我记得你说的,谁先挑谁就拿那块小的……” “听着,你这个馋嘴巴,”卡尔松说。“如果你先挑,那么你会拿哪块?” “我去拿小块,我真的会那样做,”小家伙认真地说。 “那你还吵什么?”卡尔松说。“你不是拿了小块吗?” 小家伙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妈妈所说的“一种心平气和的调解”。 不过小家伙不悦总是一会儿就过去。卡尔松退了烧无论如何还是令人高兴的。卡尔松也这样想。 “我一定要给所有的医生写信.告诉他们怎么样治发烧,‘请试用屋顶上的卡尔松的喔喔喔公鸡牌退烧药’,我将这样写。世界上最好的退烧药!” 小家伙还没有来得及吃自己那小块水晶糖。那块糖看起来又筋又甜又好看,所以他想先看一看。因为要是吃起来一会儿就没有了。 卡尔松也看着小家伙的水晶糖,他看小家伙的水晶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歪着头说: “我能把你的糖变没,还让你看不出来,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赌。” “你才不能呢,”小家伙说。“如果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它,眼睛一刻不离开。” “我们打赌吧,”卡尔松说。 “不,”小家伙说。“我知道,我赢了,你又该要那块水晶糖了……” 小家伙感到,这种打赌方式是错的,他跟布赛和碧丹打赌时从来不是这样。 “不过我们可以用通常正确的方法打,以便胜者可以得到水晶糖,”小家伙说。“照你说的办,你这个馋小子,”卡尔松说。“我们打赌的内容是,我把你的糖变没,还让你看不出来。” “打就打,”小家伙说。 “胡枯斯,普枯斯,菲留枯斯,”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拿起水晶糖。 “胡枯斯,普枯斯,菲留枯斯,”卡尔松说着就把水晶糖塞进嘴里。 “停,”小家伙喊叫,“我的的确确看见,你变没了那块……” “你看见了,”卡尔松说着迅速咽下糖。“那你又赢了。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赌什么赢什么的孩子。” “啊……不过……水晶糖,”小家伙迷惑不解地说。“谁赢谁该得水晶糖。” “对,确实应该如此,”卡尔松说。“但是我已经把它变没了,可是我没有打赌说我能把它变回来。” 小家伙无话可说。但是他想,一旦见到妈妈一定对她说,这种心平气和地解决谁是谁非的办法一点儿都不管用。 他把手伸进空裤兜里。啊,兜里还有一块,他刚才没发现!一大块又筋又好看的水晶糖,小家伙笑了。 “我打赌,我还有一块,”他说。“我打赌我能把它吃下去,”他一边说一边很快把那块水晶糖塞到嘴里。 卡尔松坐在床上,显得很气愤。 “你不是要像母亲一样对待我吗?”他说。“但是你只顾往自己的肚子里填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馋嘴的小孩子。” 他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样子显得更加忧郁。 “此外,围巾扎肉我也没能得到五分钱硬币。他说。 “不错,可是你并没有戴什么围巾,”小家伙说。 “整个家也没有什么围巾,”卡尔松气愤地说。 “但是如果有,我愿意戴上,它扎我的话,我就可以得到五分钱硬币。”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小家伙,眼里充满泪水。 “你认为,家里没有围巾我就一定要受这个罪吗?” 小家伙认为他不应该为此遭受折磨,所以他把最后枚五分钱硬币给了屋顶上的卡尔松。 第五章 卡尔松的恶作剧 “我想找点儿乐子,”过了一会儿卡尔松说。“我们到附近的屋顶上散散步,总会找到有意思的事做。” 小家伙也愿意。他拉着卡尔松的手,走出房门,来到屋顶上。天已接近黄昏,一切都显得那么好看。春天的天空是那么蓝,所有的房子在黄昏中都笼罩着神秘的色彩,远处,小家伙经常在那里玩的公园一片葱绿,小家伙家院子里那棵高大的胶杨散发出的清香一直弥漫到屋顶。 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在屋顶散步的美丽的夜晚。家家户户开着窗子,人们可以听到各种嘈杂的声音,大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笑声,邻居家厨房里洗碗的声音,狗吠声,还有人坐在家里弹钢琴。人们可以听到一辆摩托车在街上轰鸣,它走了以后,又过来一辆马车,每一个马蹄声都能清楚地传到屋顶。 “如果大家都知道在屋顶上走路是多么有趣的话,就不会有人愿意走在大街上,”小家伙说。“啊,多么有意思!” “对,还有一件事也挺有意思,”卡尔松说。“那就是很容易掉下去。我会告诉你,什么地方人们每一次都差一点儿掉下去。” 房子密密麻麻地建在一起,人们很容易从一个屋顶走到另一个。那里有很多飞檐、亭子、烟囱、角楼和墙角,真是五花八门。正像卡尔松说的,确实很有意思,因此不时会出现差一点掉下去的情况。有一个地方两个房子之间的距离很宽,就是在这个地方小家伙差一点掉下去,但是卡尔松在最后一分钟抓住了他,当时他的一条腿已经掉到屋檐下。 “多有意思,”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往上拉小家伙。“我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再来一次!” 但是小家伙可不愿意再来一次。对他来说这地方太“差一点儿”了。有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才不至于掉下去,为了尽量让小家伙玩得开心,卡尔松总是找危险的路走。 “我觉得我们应该找点儿乐子,”卡尔松说。“晚上我经常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找机会跟住在阁楼上的人逗逗乐子。” “你怎么逗呢?”小家伙问。 “当然是因人而异,从来没有重复的。世界上最好的逗乐能手,猜猜是谁!” 正在这个时候附近一个小孩哭叫起来。小家伙刚才听到过有小孩子哭,但是后来停了一会儿。小家伙可能累了,但是现在又哭起来,哭声来自最近的一个阁楼。小孩子哭得伤心、可怜。 “可怜的小家伙,”小家伙说。“孩子可能肚子痛。” “我们快去看看,”卡尔松说。“过来!”他们沿着屋脊往前走,一直走到那间阁楼下边。卡尔松小心翼翼地伸进头去看。 “孤零零的一个小孩子,”他说。“我知道,爸爸、妈妈到外边瞎溜达去了。” 这时候小家伙哭得更可怜了。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爬过窗台。 “我,屋顶上的卡尔松来了,世界上最好的保姆。” 小家伙不愿意一个人站在外边,他跟在卡尔松后边爬过窗台,尽管他有这样的担心:要是孩子的妈妈、爸爸此时此刻回来了怎么办呢?不过卡尔松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走到小孩床边,把胖食指伸到小孩的下巴颏儿底下。 “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他半真半假地说。 然后他转身对小家伙说: “这样对小孩子说,他们马上就不闹了。” 小孩子一惊,马上不哭了,但是恢复平静以后又哭起来。 “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然后这样做,”卡尔松说。他从床上拉起孩子,把孩子朝屋顶抛了很多次。小家伙可能认为这很有意思,因为突然他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点儿微笑。 卡尔松显得很自豪。 “让孩子高兴没什么了不起,”他说。“世界上最好的保……”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孩子又哭了起来。 “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卡尔松愤怒地喊着,又把小家伙更加用力地朝屋顶抛来抛去。“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我已经说过了,你要听话!” 小孩子拼命地哭叫,小家伙伸手接过孩子。 “过来,把她给我,”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很小很小的孩子,他跟爸爸妈妈吵过很多次,如果他们绝对不愿意给他买一条狗,他们就要给他生一个小妹妹。 他从卡尔松手里接过一个小包,亲昵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别哭,你要乖,”他说。孩子沉静下来,用一双明亮、严肃的眼睛看着他,没牙的小嘴又露出了微笑,平静地牙牙学语。 “这是我的普鲁迪—普鲁迪一普鲁特起了作用,”卡尔松说。“这个方法百分之百的有效,我已经试了几千次。” “我不知道这个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小家伙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抚摸她的光亮的小脸颊。 “古尔—菲娅,”卡尔松说,“很多人都叫这个名字。” 小家伙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小孩子叫古尔—菲娅,不过他想,世界上最好的保姆对于孩子叫什么名字肯定做过比较好的调查。 “小古尔—菲娅,”小家伙说,“我觉得你已经饿了。” 因为古尔—菲娅已经抓住他的食指想放到嘴里吮。 “如果古尔—菲娅真饿的话,那好办,这里有香肠和土豆,”卡尔松说,并朝厨房的角落看了一眼。“只要我卡尔松还拿得动香肠和土豆,我就不会让一个孩子饿死。” 小家伙不相信,古尔—菲娅能吃香肠和土豆。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喝牛奶,”他说。 “你以为世界上最好的保姆连孩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知道,”卡尔松说“不过没关系——我去找一头奶牛!” 他朝窗子愤怒地看了一眼。 “不过,把一头奶牛那样的庞然大物弄进来并非很容易。” 古尔—菲娅急切地寻找小家伙的食指,并轻轻地叫着。看样子她确实饿了。 小家伙朝厨房的角落看了看,但是没有找到牛奶。那里的一个盘子里只有三片凉土豆片。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地方有牛奶了,有时候我到那里喝一口。再见,我很快就回来。” 卡尔松启动肚子上的开关,小家伙还没来得及眨眼,他就飞出了窗子。 小家伙害怕起来。想想看,如果卡尔松像往常那样,一去就是几个小时不回来怎么办呢!想想看,如果孩子的妈妈、爸爸回来了,找到怀里抱着他们古尔—菲娅的小家伙怎么办呢! 不过小家伙没有担心太久,这回卡尔松很快就回来了。他自豪地像只公鸡一样从窗子飞进来,手里拿来一个小孩子经常用来喝奶的奶嘴。 “你从哪儿找来的?”小家伙惊奇地问。 “从我通常去的奶站,”卡尔松说,“在东马尔姆的一个阳台上。” “你是偷来的?”小家伙十分害怕地说。 “我是借来的,”卡尔松说。 “借来的……那你想什么时候还回去?”小家伙问。 “永远不,”卡尔松说。 小家伙严肃地看着他,但是卡尔松打了一个响指说: “一小瓶牛奶——小事一桩!我借牛奶的那家有三胞胎,他们在阳台的冰箱里放满了奶瓶,他们特别喜欢我为古尔—菲娅借牛奶。” 古尔—菲娅伸出自己的小手够奶瓶,饿得直叫。 “我去把牛奶热一下,”小家伙说着就把古尔—菲娅递给了卡尔松,卡尔松喊着“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把古尔—菲娅朝屋顶上抛来抛去,而小家伙走到厨房里去热牛奶。 过了一会儿古尔—菲娅就像小天使一样躺在床上睡着了。她吃饱了,不再闹,小家伙哄她睡觉,而卡尔松用食指逗她玩,并且喊叫着“普鲁迪一普鲁迪一普鲁特”,不过古尔—菲娅还是睡着了,因为她已经很饱很累了。 “在我们走之前,一定要找点乐子,”卡尔松说。 他走到厨房,取出凉香肠片。小家伙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在这里等着看乐子吧,”卡尔松说。他把一片香肠挂在通向厨房门的把手上。 “这是一号,”他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着头。然后他大步走向柜子。那里有一个漂亮的白色瓷鸽子,小家伙还没明白过来,白色鸽子的嘴上已经叼了一片香肠。 “这是二号,”卡尔松说。“古尔—菲娅将有三号。” 他把香肠片串在一个小棍上,然后塞到熟睡的古尔—菲娅手里。真滑稽,人们不会相信,古尔—菲娅自己曾来过这里,取了一片香肠以后就睡熟了,不过小家伙还是说: “不,别再胡闹了,你要乖才好!”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这样可以使她的爸爸、妈妈改掉晚上到外边瞎溜达的习惯。” “怎么改掉?”小家伙问。 “他们不敢把一个自己能走路和取香肠的小孩单独留在家里。谁知道她下次会不会去拿爸爸星期天喝的啤酒。” 他让古尔—菲娅幼嫩的小手把串香肠的小棍握得紧些。 “别着急,沉住气,”他说。“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保姆。” 正在这时候小家伙听到外边楼梯上有人来了,他确实吓坏了。 “啊,他们现在回来了,”小家伙小声说。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两个人赶紧跑向窗子。小家伙听到钥匙在开锁,他相信,一定要逃出去才有希望,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成功地爬到窗台上去了。随后他听到锁被打开了,一个声音这样说: “妈妈的小苏姗,她总是睡呀,睡呀。” “对,她总是睡呀,睡呀,”另一个声音说。但是随后就听到有人叫了起来。小家伙明白了,这时候古尔—菲娅的妈妈和爸爸已经看到了香肠。 他不想继续听下去,而是把正要藏在一个烟囱后边的世界上最好的保姆推出去了。 “你想看两个坏蛋吗?”当他们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卡尔松问。“我在远处另一个亭子间里有两个十足的坏蛋。” 听起来好像是卡尔松自己的坏蛋。情况当然不是这样,不过小家伙还是想看看他们。 这时候从坏蛋的亭子间传来又说又笑的声音。 “寻欢作乐,”卡尔松说。“我们去看看,什么事让他们这样开心。” 他们沿着房脊偷偷地走过去,卡尔松伸长脖子往里看,窗子上挂着窗帘,但是上面有一条缝,他可以往里 看。 “坏蛋有客人,”卡尔松小声说。 小家伙也往里看了看,里边坐着两个人,可能就是那两个坏蛋,还有一位个子很小、和蔼可亲的男人,看样子他是从外婆住的农村来。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卡尔松小声说。“我相信那两个坏蛋自己正在捣鬼,不过他们休想得逞!” 他又朝里看了一次。 “我敢保证,他们正在骗系红领带的那个可怜的人,”他小声对小家伙说。 两个坏蛋和那个系红领带的人坐在紧靠窗子的一张小桌子周围。他们又吃又喝,两个坏蛋亲热地拍着系红领带的人的肩膀说: “我们见到你不知有多高兴,亲爱的奥斯卡尔!” “我也很高兴,”奥斯卡尔说。“当我来到城里的时候,我多么想结交一些可靠的朋友。如果没有朋友,我真不知道会遇到多大困难。还有可能碰上流氓。” 两个坏蛋点头。 “对对,你有可能碰上流氓,”其中一个说。“你真幸运,遇上了飞勒和我!” “对,如果你不碰上鲁勒和我,可能早遇上麻烦了,”另一个说。 “不过你现在尽情地吃吧喝吧乐吧,”名叫飞勒的那个人说,他又拍了奥斯卡尔肩膀一次,不过后来他做的事情确实让小家伙大吃一惊。 他趁此机会把手伸进奥斯卡尔裤子的后兜里,从里边掏出一个钱包,然后小心地把钱包装进自己的裤兜里,奥斯卡·尔一点儿也没察觉。因为这时候鲁勒正搂着他的脖子拍打他。但是当鲁勒拍打完,把手收回去的时候,奥斯卡尔的表也跟着丢了。鲁勒把他的表装进了自己的后裤兜,奥斯卡尔一点儿也没察觉。 但是后来屋顶上的卡尔松小心地把自己的胖手通过窗帘缝伸过去,从飞勒的后裤兜里把那个钱包拿出来了,而飞勒一点儿也没察觉。这时候卡尔松把自己的胖手又伸过去,从鲁勒的后裤兜里把那块表掏了出来,鲁勒一点儿也没察觉。 过了一会儿,当鲁勒、飞勒和奥斯卡尔又吃喝一阵子以后,飞勒把手伸进后裤兜,感觉到钱包没了。这时候他愤怒地瞪着鲁勒说: “你听着,鲁勒,跟我到前廊去,我有事跟你说。” 恰好在这时候鲁勒也摸摸后裤兜,发现表没了。他愤怒地瞪着飞勒说: “很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就这样飞勒和鲁勒来到前廊,可怜的奥斯卡尔一个人坐在屋里。他觉得一个人坐在那里太没意思了,就站起身来走到前廊看看飞勒和鲁勒到哪里去了。这时候卡尔松敏捷地爬到窗台上,把奥斯卡尔的钱包放到汤碗里。飞勒、鲁勒和奥斯卡尔已经把汤喝完了,所以钱包不会湿。卡尔松把奥斯卡尔的手表挂在顶灯上,悬在空中,当他们三人从前廊回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但是卡尔松没有看见,因为他钻到桌子底下去了,桌布一直垂到地面。小家伙也在桌子底下,卡尔松在什么地方,他就愿意呆在什么地方,尽管那里有点儿不舒服。 “看啊,我的表挂在那里,”奥斯卡尔说。“它怎么会跑到那里去了?” 他走过去取表,然后把它放在左裤兜里。 “我的钱包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汤碗。“真奇怪!” 飞勒和鲁勒眼巴巴地看着奥斯卡尔,飞勒说: “看来你们乡下人也不容易骗。” 然后鲁勒、飞勒和奥斯卡尔又在桌子周围坐下。 “亲爱的奥斯卡尔,你一定要再多吃点儿多喝点儿,”飞勒说。 奥斯卡尔、鲁勒和飞勒吃呀、喝呀,还互相拍打肩膀。过了一小会儿飞勒就把手伸到桌布底下,把奥斯卡尔的钱包小心地放在地上。他认为这样做比把钱包放在自己的裤兜里更保险,但是没那种好事,卡尔松很快拿起钱包,把它递给鲁勒,鲁勒接过钱包说: “飞勒,我刚才错怪你了,你是个体面的人。” 过了一小会儿鲁勒把手伸到桌布下边,把奥斯卡尔的表放在地板上。卡尔松拿起表,在飞勒的腿上轻轻拧了一下,把奥斯卡尔的表递给他,飞勒说: “没有人比你更够哥儿们,鲁勒。” 但是过了一会儿奥斯卡尔说: “我的钱包哪儿去了?我的手表哪儿去了?” 这时候钱包和表飞快地转到桌布下面,因为飞勒不敢把表放在身上,那样的话奥斯卡尔会跟他们吵闹。奥斯卡尔真地大吵大闹起来,他想找回自己的表和钱包,这时候飞勒说: “我们可不知道,你到哪儿不小心把你的破钱包丢了。” 鲁勒说: “我们可没看见你的破表,把你的破烂东西收好!” 这时候卡尔松先把钱包递给奥斯卡尔,随后把表也递给他,奥斯卡尔把两件东西放好以后说: “谢谢,善良的飞勒,谢谢,鲁勒。不过你们下次可别再跟我开玩笑了。” 随后卡尔松在飞勒的腿上狠狠地踢了一脚,飞勒喊叫起来: “这是你罪有应得,鲁勒!” 这时候卡尔松又狠狠地在鲁勒的腿上踢了一脚,鲁勒喊叫起来: “你多愚蠢,飞勒,踢什么人呀?” 鲁勒和飞勒扭打起来,桌上所有的盘子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奥斯卡尔吓坏了,他带着自己的钱包和手表溜之大吉,以后再没回来。 小家伙也吓坏了,但是他无法溜走,只能静静地坐在桌布下面。 飞勒比鲁勒劲儿大,他把鲁勒赶到前廊,再追过去打他,这时候卡尔松和小家伙从桌布底下爬出来,看到地板上都是被摔碎的盘子碎片,卡尔松说: “其他的盘子都碎了,为什么这个汤碗完好无损呢?它太孤单了,可怜的汤碗!” 他砰的一声把汤碗摔在地板上,然后他和小家伙跑到窗子跟前,迅速爬出去。这时候小家伙听到飞勒和鲁勒回到房子里,飞勒说: “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要把表和钱包还给他,你这个蠢货?” “你真赖,”鲁勒说。“这都是你干的。” 这时候卡尔松笑得肚子都痛了,然后他说: “我今天玩够了。” 小家伙也感觉到,他的乐子已经够多了。 天已经相当黑了,卡尔松和小家伙手拉着手,穿过一个个屋顶,回到小家伙家屋顶上的卡尔松的房子。当他们到那里以后,听到救火车响着刺耳的警笛飞驰而来。 “你看,什么地方失火了”,小家伙说。“消防队在这里。” “要是这房子失火该多好呀,”卡尔松用企盼的口气说。“只要他们跟我打声招呼,我就会帮助他们,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灭火者。” 他们看到了,救火车就停在这条街下面,周围聚集了一大群人看热闹。但是他们没有发现什么火。相反,他们突然看见一个梯子直落屋顶,跟消防队用的那种云梯一样。 这时候小家伙开始想。 “要是……要是……他们是来救我怎么办?”他说。 因为他突然想起他离开家时放在屋里的那张纸条。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天啊,你为什么要写纸条呢!”卡尔松说。“没有人反对你到屋顶上呆一会儿。” “有,我妈妈就不同意,”小家伙说。“这样跳来跳去的她肯定很紧张。”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便可怜起妈妈,他想妈妈了。 “我们大概可以和消防队开开玩笑,”卡尔松建议。 但小家伙不想再搞什么恶作剧。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正在爬梯子的消防队员。 “好吧,”卡尔松说,“我也该回去睡觉了。尽管我们过得很平静,也没找到多少乐子,不过我早晨发过三四十度的烧,我们别忘了这一点!” 他从屋顶上走了。 “再见,小家伙,”他高声说。 “再见,卡尔松”,小家伙说。 小家伙自始至终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消防队员。 “你,小家伙,”卡尔松消失在烟囱后边之前高声说。“别告诉消防队员我在这里,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灭火者,告诉他们以后,只要哪里一失火,他们就会不停地找我。” 消防队员已经很近了。 “别动,就站在那儿,”一个消防队员对小家伙说。“原地别动,我会救你。” 小家伙认为他很可爱,但是没有必要。小家伙整个下午都在屋顶上跑来跑去,再多走几步也没问题。 “是我妈妈叫你来的吗?”当消防队员抱着他从梯子往下爬的时候他问。 “对,你不信吗?”消防队员说。“不过你……我觉得你们是两个男孩在屋顶上……” 小家伙想起卡尔松说过的话,他认真地回答: “不,除了我没有别的男孩子。” 妈妈对跳来跳去的事确实很紧张。她、爸爸、布赛、碧丹和很多其他人都站在街上迎接小家伙。妈妈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又笑又哭。爸爸把他抱上楼,一直紧紧地搂着他。布赛说: “你真把人吓死了,小家伙。” 碧丹一边哭一边说: “你再不能做这种事了,记住!” 过了一会儿,当小家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站在他周围,跟他过生日时一模一样。但是爸爸非常严肃地说: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难道不知道妈妈会哭,会伤心?” 小家伙在床上翻个身。 “用不着多担心,”他嘟囔着。 妈妈使劲搂着他,严厉地说: “想想看,你要是掉下去怎么办!我们要是失去你怎么办!” “那你们会伤心吗?”小家伙用企盼的口气说。 “当然,你不信吗?”妈妈说。“世界上任何宝贵的东西都不能代替你,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亿万元钱也不能代替。” “我真那么值钱?”小家伙吃惊地说。 “是这样,”妈妈一边说一边再次搂住他。 小家伙思索着。亿万元钱,钱多得吓人!他真值那么多钱吗?一只狼狗,一只纯种狼狗,也就值二百元钱。 “爸爸,”当他想好以后说。“如果我值亿万元钱——那我就先取出二百元钱现金买一只小狗怎么样?” 第六章 卡尔松扮鬼 到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家里人才问小家伙,他是怎么到屋顶上去的。 “从阁楼的窗子吧?”妈妈问。 “不对,我是跟屋顶上的卡尔松飞上去的,”小家伙说。 妈妈和爸爸相互看了看。 “不,别再瞎说了,”妈妈说。“那个屋顶上的卡尔松都让我发疯了。” “小家伙,没有什么屋顶上的卡尔松,”爸爸说。 “没有?”小家伙说。“至少他昨天在这里。” 妈妈摇了摇头。 “真不错,学校快放假了,你可以到外婆家去了,”她说。“我希望卡尔松不会跟到那里去。” 这是小家伙已经忘掉的烦恼。他要到外婆家去过暑假,会有两个月看不到卡尔松。不是他不适应在外婆家生活,他在那里一直很开心,但是,啊,他会多么想念卡尔松!小家伙从外婆家回来时,如果卡尔松不住在那里了可怎么办呢! 他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双手支着头,坐在那里苦思着,没有卡尔松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别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你应该知道,”碧丹说。 “管管你自己好了,”小家伙说。 “别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小家伙,”妈妈说。“你不想再吃点儿菜花吗?” “不,死也不,”小家伙说。 “啊,别这么说,”爸爸说。“你应该说‘不,谢谢’。” 小家伙想,他们用这样的方法命令一个身价亿万元钱的孩子,但是他没有说出,他反而说: “我说‘死也不’,你们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就是‘不,谢谢’。” “但是一位绅士是不会这么说的,”爸爸坚持说。“而你大概很想当一名绅士吧,小家伙?” “不,我宁愿做你这样的人,爸爸,”小家伙说。 妈妈、布赛和碧丹都笑了。小家伙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想,他们是在笑爸爸,他很不喜欢他们这样做。 “我想做你这样的人,对大家客客气气,”他一边说一边亲昵地看了父亲一眼。 “我的孩子,”爸爸说。“你为什么不想再吃一点儿菜花?” “不想,死也不,”小家伙说。 “但是吃了对身体有益呀,”妈妈说。 “我相信可能是这样,”小家伙说。“因为人们越不喜欢吃的饭,对身体越有益。为什么维他命都在不好吃的饭里?我很想知道原因。” “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布赛说。“你大概认为它们应该在太妃糖、口香糖里吧?”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你说过的惟一一句理智的话,”小家伙说。 晚饭以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他衷心希望卡尔松能来。他很快就要离开家,在此之前想尽可能多地跟卡尔松在一起。 卡尔松可能有同感,因为小家伙刚把头伸到窗子外边,他就飞来了。 “今天你不发烧了吧?”小家伙问。 “发烧……我,”卡尔松说。“我从来没发过烧。发烧是假装的。” “你只是装作发烧?”小家伙吃惊地说。 “对,我骗你才说我发烧了,”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笑了起来。 “世界上最好的笑星,猜一猜是谁!” 卡尔松一分一秒也不能静下来。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房间里转,对什么都好奇,翻箱倒柜。 “不,今天我没有发烧,”他说。“我今天浑身是劲,很想找点儿乐子。” 小家伙很想乐一乐。但是他最想做的,是让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看看卡尔松,省得他们整天吵吵嚷嚷地说卡尔松根本不存在。 “请等一会儿,”他很快地说。“我马上就回来。” 他迅速跑进起居室。布赛、碧丹已经走了,真气人,不过妈妈和爸爸还坐在那里,小家伙急切地说: “妈妈,爸爸,你们能一块儿到我房间来一下吗?” 他不敢提卡尔松,在看到他之前最好不告诉他们。 “你能进来坐在我们这里吗?”妈妈说。但是小家伙拉住她的胳膊。 “不,你们一定要到我房间里看一件东西。” 经过劝说他把两个人都带走了,小家伙兴高采烈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现在他们自己看吧! 他失望得差点儿哭起来。房间里空无一人——跟他上次想介绍卡尔松时一模一样。 “让我们到底看什么呀?”爸爸问。 “没什么,”小家伙含含糊糊地说。 正巧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小家伙逃过了解释。爸爸去接电话。妈妈在炉子上烙着甜饼,她要去照看,就剩下小家伙一人。他坐在窗子旁边,真地生卡尔松的气了,他决定对他实话实说,如果他飞来的话。 但是没有人飞来。相反,衣橱的门开了,卡尔松伸出了自己的笑脸。 小家伙大吃一惊。 “天啊,你在衣橱里做什么?”他问。 “孵小鸡……不!闭门思过……不!躺在衣架上休息……对,”卡尔松说。 小家伙完全忘记了生气的事,他对卡尔松适时出现只是感到高兴。 “这真是一个捉迷藏的极好衣橱,”卡尔松说。“玩捉迷藏吗?我再躺上去,然后你猜我在哪儿。”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回答,卡尔松早已经消失在衣橱里,小家伙听到,他正往衣架上爬。 “现在找吧,”卡尔松高声喊着。 小家伙把衣橱门敞开,没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躺在衣架上的卡尔松。 “真没劲,你多讨厌,”卡尔松喊叫着。“你应该先在床上、桌子和其他地方找。如果你还这样,我就不玩了,你多讨厌!” 这时候门铃响了,随后妈妈从衣帽间喊: “小家伙,克里斯特和古尼拉来了。” 这使卡尔松又高兴起来。 “我们可以跟他们开开玩笑,”他小声对小家伙说。“把我关起来!” 小家伙关上衣柜的门,他刚关好,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就来了。他们和小家伙同住一条街,在学校里是同一个班。小家伙非常喜欢古尼拉,他经常跟妈妈说起她“特别甜蜜”。他也喜欢克里斯特,已经原谅他在自己头上打的那个包。他经常跟克里斯特打架,但是随后又和好如初。此外,他不仅跟克里斯特打架,他与同街的几乎所有孩子都交过手,但是他从来没有打过古尼拉。 “你怎么从来不打古尼拉?”有一次妈妈问他。 “她是那么甜蜜,所以我不打她,”小家伙说。 但是古尼拉当然也有时候惹他生气。昨天,当他们放学回家的时候,小家伙曾经讲起屋顶上的卡尔松,当时古尼拉讥笑说,卡尔松是一种想象,是一种编造。克里斯特同意她的看法,小家伙被激怒后打了他。这时候克里斯特拿起石头砸在小家伙头上。 但是现在他们来了,克里斯特还带来了小狗约伐。看到约伐,小家伙甚至连藏在衣橱里的卡尔松都忘记了。小家伙认为狗是地球上最可爱的动物。约伐又蹦又叫,小家伙搂着它的脖子,用手拍打它。克里斯特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他很明白,约伐是他的狗,不是别人的,所以小家伙怎么摸他的狗都行。 当小家伙抚摸约伐正起劲的时候,古尼拉狡黠地一笑,随后说: “你的屋顶上的卡尔松那老家伙在哪儿?我们想,他应该在这里吧。” 直到这时小家伙才想起躺在柜子里的卡尔松,但是因为他不知道卡尔松准备怎么开玩笑,所以他不便告诉克里斯特和古尼拉。他只是说: “啊啊,你说卡尔松是一种想象,你昨天说他仅仅是一种编造。” “对,他是编造出来的,”古尼拉一边说一边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可惜他不是编造出来的,”小家伙说。 “他本来就是,”克里斯特说。 “他根本不是,”小家伙说。 小家伙想,是继续这种所谓的“理智的解决”还是干脆打克里斯特一顿好。在他还没有决定下来之前,就听到衣柜里传来一声“咕—咕—咕”的叫声。 “这是什么?”古尼拉说,像一颗红樱桃一样的小嘴吃晾地张着。 “咕—咕—咕,”里边又叫了一声,跟公鸡叫得一模一样、 “你在衣柜里养了一只公鸡?”克里斯特吃惊地问,约伐愤怒地叫了起来,但是小家伙得意得大笑起来,笑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咕—咕—咕,”衣柜里传出这样的叫声。 “我想打开看看,”古尼拉说。 她打开门朝里看,克里斯特也跑过去看。一开始他们只看到那里挂了很多衣服,别的什么也没有。但是后来他们听到里面一声冷笑,当他们再往里看的时候,看到一位个子很矮的小胖子躺在衣架上。他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一只胳膊撑着头,摇着短粗的二郎腿,两只快乐的蓝眼睛闪闪发亮。 不管是古尼拉还是克里斯特一开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约伐叫个不停,还是古尼拉先开了腔,她说: “这位是谁?” “只是一种想象,”衣架上那位奇怪的人物说,并使劲抖着二郎腿。“一个小小的想象躺在这儿休息,一句话……一种编造!” “你是……你是,”克里斯特结结巴巴地说。 “一个小小的编造,躺在这里学公鸡叫,就是这样,”这位小个子胖子说。 “你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古尼拉小声说。 “对,你以为是什么?”卡尔松说。“你以为是住在92号的古斯塔夫老夫人偷偷地进来,在这儿躺一会儿吗?” 小家伙只是笑,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张着大嘴站在那里,显得很笨。 “现在你们没的说了吧,”小家伙最后说。 卡尔松从衣架上跳下来。他走到古尼拉跟前,半真半假地捏了捏她的面颊。 “还是一个幼稚的编造吗?”他说。 “你……”克里斯特开口说话了。 “你名字叫奥古斯特,”卡尔松问。 “我不叫奥古斯特,”克里斯特说。 “好,继续说下去,”卡尔松说。 “他们叫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小家伙说。 “好,真不敢想象,人什么事都会遇到,”卡尔松说。 “不过请不要为你们大家……都不姓卡尔松伤心。” 他朝四周好奇地看了看,紧接着说: “我特别想找点儿乐子。我们能不能把椅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从窗子里扔出去?” 小家伙认为这可使不得,他肯定知道妈妈和爸爸也不会同意。 “啊,他们很古板,就是那么古板,”卡尔松说。“真没法子。那我们就找点儿别的乐一乐吧,不然的话我就不玩了,”他一边说一边撅起小嘴。 “好,好,我们可以找点儿别的乐子,”小家伙恳求说。 但是卡尔松已经耍起了牛脾气。 “你们小心点儿,不然我就飞走了,”他说。 不管是小家伙,还是克里斯特和古尼拉都明白,如果卡尔松飞走了,那是多么大的不幸,他们百般企求卡尔松千万别走。 卡尔松坐了一会儿,牛脾气还没有过去。 “不敢保证,”他说,“但是可能我会留下,如果她抚摸着我说‘亲爱的卡尔松”’,他用又短又粗的食指指着古尼拉说,古尼拉赶紧抚摸他。 “亲爱的卡尔松,留下来我们一起玩吧,”她说。 “好好,那我就留下,”卡尔松说,孩子们松了一口气,但是为时过早。 “过一会再见!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可以玩到八点,八点以后你要上床睡觉,小家伙。我会到你屋里跟你说晚安。” 衣帽间的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她没有说,我可以玩到什么时候,”卡尔松说,他又撅起嘴。“我不玩了,如果这么不公平的话。” “你愿意玩多长时间就玩多长时间,”小家伙说。 卡尔松把嘴撅得更高了。 “我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八点被赶走,”卡尔松。“我不玩了……” “我也让妈妈八点钟时把你赶走,”小家伙马上说。“我们玩什么呢?” 突然卡尔松的沮丧烟消云散。 “我们可以玩魔鬼吓人,”他说。“你们不知道,我只要拿一个小被套就行。如果我每吓死一个人能得到五分钱的话,我就可以给自己买很多太妃糖。我是世界上最好的魔鬼。”卡尔松说,快乐的眼睛闪闪发亮。 小家伙、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喜欢玩魔鬼游戏,但小家伙说: “我们别玩得过分可怕!”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你用不着教世界上最好的魔鬼怎么样玩魔鬼。我只需把他们吓死一点儿,他们发现不了。” 卡尔松走到小家伙床前,拿下被套。 “这个被套可以变成一件魔鬼西服,”他说。 他从小家伙写字台的抽屉里找到一支黑色粉笔,用它在被套上画了一张可怕的魔鬼脸,然后他用小家伙的剪刀在上边剪了两个洞当眼睛,小家伙想阻止,但没有来得及。 “被套……小事一桩,”卡尔松说。“一个魔鬼必须能看见路,不然的话他可能走到东南亚或者其他的地方。” 他把被套像斗篷一样盖在头上,只有他的两只小胖手从侧面伸出来。尽管孩子们知道被套下面是卡尔松,他们还是有点儿害怕,约伐愤怒地叫起来。当魔鬼发动起自己的螺旋桨、蒙着被套围着顶灯飞来飞去的时候,约伐就叫得更凶了。那气氛显得确实可怕。 “我是一个有螺旋桨的小魔鬼,野蛮但是很漂亮,”卡尔松说。 孩子们静静地站着,惊恐地看着他,约伐叫个不停。 “当我来的时候,我很喜欢身后螺旋桨的声音,”卡尔松说。“但是如果我装小魔鬼,可最好让声音小一点,像这样!” 这时候螺旋桨的声音几乎没有了,比刚才显得更有魔力。 现在就等着找一个魔鬼要吓唬的目标了。 “我要到前廊去,那里总是有人来,我要把他吓休克了。” 电话铃响了,但是小家伙没有兴趣去接,他任电话铃响。 卡尔松故意叹息和呻吟。卡尔松认为,一个魔鬼如果不会叹息和呻吟,就失去了意义,这是小魔鬼首先要在魔鬼学校里学的。 这一切占了不少时间。当他们做好到前廊里装魔鬼吓人的准备以后,他们听到一种奇怪的开门声。一开始小家伙以为是妈妈爸爸回家来了。但是他看到一根长长的铁棍从信箱处伸进来。这时候小家伙突然想起来前几天爸爸给妈妈念的那段报纸。报纸上说,如今这个城市里溜门撬锁的小偷很多。小偷先打电话,看家里有没有人,如果没人接电话,他们就赶紧跑来,撬开门,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 小家伙害怕了,他知道小偷正在进来,克里斯特和古尼拉也害怕了。刚才克里斯特把约伐锁在小家伙的房间里了,免得装鬼吓人的时候它叫,现在他后悔了。 但是只有一个人不害怕,他就是卡尔松。 “别着急,沉住气,”他小声说。“魔鬼吓人的最好时机来了。走,我们藏到起居室去,因为你父亲把金条和宝石大概都藏在那里,”他对小家伙说。 卡尔松、小家伙、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很快躲进起居室。他们爬到家具底下藏起来。卡尔松钻进一个古色古香的衣柜,那是妈妈放衣被用的,然后自己关好门。他刚刚做完这一切,小偷就破门而人。躺在火炉旁边沙发后面的小家伙仔细地朝前看着。地板中央站着两个小偷,样子十分可怕。而且——真是无巧不成书——小偷不是别人,正是飞勒和鲁勒。 “噢呀,一定要找到他们放细软的地方,”飞勒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 “当然在这里,”鲁勒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个有着很多小抽屉的古老百宝柜。小家伙知道,妈妈平时买东西的钱就放在其中的一个抽屉里,另一个抽屉里放着祖母给她的耳环和胸针。爸爸参加射击比赛得的金质奖章也放在那里。小家伙想,如果小偷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就太可怕了,他躺在沙发后边差一点儿哭出声来。 “你负责这当子事,”飞勒说。“我趁这会儿到厨房里喽几眼,看看他们有没有银勺子。” 飞勒走了,鲁勒开始翻箱倒柜。他满意地吹着口哨,因为此时他已经找到了耳环和胸针。 但是后来他就不再吹口哨了,因为从柜子里走出一个魔鬼,并且发出低沉而可怕的呻吟。当鲁勒转过身来看见魔鬼时,声音就卡在嗓子里了,钱、耳环和胸针全掉在地上了。魔鬼围着他转来转去,又呻吟又叹息,并突然奔向厨房。瞬间飞勒跑丁过来,脸色苍白,高声喊着: “鼠勒,一个愧!” 他想说:“鲁勒,一个鬼”,但是他被吓坏了,说成了“鼠勒,一个愧”。也难怪他害怕了,因为那个魔鬼就是冲他来的,发出可怕的叹息和呻吟。鲁勒和飞勒朝门跑过去,魔鬼发出的叫声一直在他们耳边回响。他们跑到衣帽间,又冲到门外。但是魔鬼没有放过他们,一直追到楼梯,在他们后边用一种刺耳、可怕的魔鬼声音高喊: “别着急,沉住气!我很快就会赶上你们,让我们好好玩一玩!” 不过卡尔松玩魔鬼游戏玩烦了,回到起居室;小家伙拾起钱、耳环和胸针,把它们放回原处,古尼拉和克里斯特收拾起飞勒从厨房往起居室跑时掉在地上的所有银勺子。 “世界上最好的魔鬼,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魔鬼一边说一边脱掉魔鬼服。孩子们开心地笑着,卡尔松说: “没有任何东西比魔鬼更能吓跑小偷。如果人们知道这有多好的话,他们会在全城的每一个钱柜旁边拴一个性情暴躁的小魔鬼。” 小家伙高兴得跳起来,因为妈妈的钱、耳环、胸针,爸爸的金质奖章和所有的银勺子都得救了,他说: “想想看,人们是多么愚蠢,他们竟相信有魔鬼!没有任何超自然的东西,这是爸爸说的。” 他强调说: “多么愚蠢的小偷,他们竟相信从柜子里能出来一个魔鬼,没有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屋顶上的卡尔松除外。” 第七章 卡尔松变魔术 第二天早晨,一个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小人穿着蓝条睡衣、光着双脚到厨房里去找妈妈。布赛、碧丹已经上学了,爸爸也到办公室去了,但是小家伙每天要晚一点儿才上学,这不错,因为他很愿意早晨单独和妈妈呆一会儿。尽管他是已经上学的大孩子,但是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他还是喜欢坐在妈妈的腿上。这时候说一说话是很好的,如果有时间,妈妈和小家伙还经常互相给对方唱歌和讲故事听。 妈妈坐在餐桌旁,读报纸、喝咖啡,小家伙不声不响地趴在妈妈怀里,妈妈静静地搂着他,直到他完全醒来。 昨天晚上散步时间比原来长了一点儿,妈妈和爸爸回家的时候,他早已经在床上睡着了。他踢了被子,当妈妈要给他把被子盖好时,她发现,被子上有两个洞,而且很脏,有谁在上面用黑粉笔画过。妈妈想,小家伙这么早就睡了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是此时罪魁祸首就在自己膝盖上,她想不说清楚可 不能旨放掉他。 “你听着小家伙,”她说,“我很想知道是谁把你被套弄了两个洞,别再说是屋顶上的卡尔松!” 小家伙一言不发,可脑子使劲在转。本来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弄的,但是不能说。在这种情况下最好保持沉默,连小偷的事也不能说,说了妈妈也不会相信。 “怎么啦?”当她得不到回答时说。 “你怎么不去问问古尼拉呢?”小家伙狡猾地说。古尼拉可以告诉妈妈事情的来龙去脉。妈妈一定会相信她说的话。 “啊呀,是古尼拉把被套剪坏了,”妈妈想。她认为小家伙是个好孩子,不愿意背后说别人坏话,而是让古尼拉自己说。妈妈拥抱了一下小家伙。她决定现在不再追问此事,当她找到古尼拉时一定要跟她理论一番。 “你特别喜欢古尼拉,对吗?”妈妈说。 “对,完全正确……”小家伙说。 妈妈又去翻她的报纸,小家伙静静地坐在她的腿上想事。他到底喜欢谁呢?首先是妈妈……还有爸爸。布赛和碧丹他有时候也喜欢,对,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他喜欢他们……特别是布赛……但有时候他生他们的气,就不喜欢了!屋顶上的卡尔松他喜欢。古尼拉他喜欢……完全正确。他长大了可能要跟她结婚,因为不管愿意不愿意,人总是得有妻子。尽管他更愿意跟妈妈结婚……不过可能不行。 他想呀想呀,突然想到有一件事使他不安起来。 “听我说,妈妈,如果布赛老死了,我一定要和他的妻子结婚吗?” 妈妈笑得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 “我的天啊,你怎么会想这种事?”她说。 听口气妈妈可能觉得他问得可笑,所以他担心再说蠢话,不想再说下去,但是妈妈抓住不放。 “你怎么会想这种事?” “布赛把他的旧自行车已经给我了,”小家伙不情愿地说。“还有他像我这么大时穿的旧冰鞋、旧滑雪板……旧睡衣、旧运动鞋和一切东西。” “但是我想,他的旧妻子你就免了吧,”妈妈说。真运气,她没有笑话他。 “那我可以和你结婚了吧?”小家伙建议说。 “我不知道怎么个结法,”妈妈说。“我已经和你爸爸结婚了。” 对,这是真的…… “多么不走运,我和爸爸爱上了同一个人,”小家伙沮丧地说。 但是这时候妈妈忍不住笑了,她说: “不,你知道吗,我觉得这确实不错。” “你这样认为?好吧,”小家伙说。“那我就要古尼拉吧,”他补充说。“因为总得有一个。” 他继续思索着,他觉得总跟古尼拉住在一起不是特别有意思。她有时候很烦人。此外他愿意跟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住在一起。妻子不是他特别想要的。 “我更愿意要的是一只狗而不是妻子,”他说“妈妈,难道不能有一只狗吗?” 妈妈长叹一声。小家伙又开始吵着要讨厌的狗!这件事与屋顶上的卡尔松同样让人烦恼。 “知道吗,小家伙,我觉得你现在必须去穿衣服,”妈妈说。“不然你上学要迟到了。” “老一套,”小家伙恶狠狠地说。“我一说到狗,你就打岔说学校!” 不过今天去学校,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他有很多话要跟克里斯特和古尼拉讲。像往常一样,他们放学后一起回来,小家伙认为,古尼拉和克里斯特认识了屋顶上的卡尔松以后比过去更有意思了。 “我觉得他特别有意思,”古尼拉说。“你相信他今天还来吗?” “我不知道,”小家伙说。“他只是说他大概会来,什么时候说不定。” “我希望他今天大概能来,”克里斯特说。“古尼拉和我想跟你回家,我们能去吗?” “我当然愿意,”小家伙说。 还有一位也想跟着。正当孩子们要横过马路的时候,一只黑色卷毛狮子狗朝小家伙跑来。它用鼻子闻小家伙的膝盖,小声叫了叫,好像说要与他结伴。 “看呀,一只多么可爱的小狗,”小家伙极为高兴地说。“看呀,它怕路上的汽车,所以想跟我一起穿过马路!” 小家伙很高兴带它过马路,过多少马路都行。狮子狗可能也这样想,因为它过马路时紧贴着小家伙的腿走。 “它多么可爱,”古尼拉说。“过来,小狗!” “不,它想挨着我,”小家伙说,并紧紧地抓住狗,“它喜欢我。” “它也喜欢我,是真的,”古尼拉说。 这只小狮子狗似乎喜欢世界上所有的人,只要大家喜欢它。他太喜欢它了!他弯下身抚摸着它,逗它玩,对它小声说话:这一切只有一个意思,这只狮子狗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可爱、最可爱的狗。狮子狗摇着尾巴,似乎在表示,它也这样认为。当孩子们拐到自己住的那条街时,它高兴地叫着,跑着跟过去。小家伙被一种非理智的想法驱使着。 “它可能没有地方住,”他说。“它可能没有主人。” “不对,它肯定有主人,”克里斯特说。 “住嘴,你,”小家伙气愤地说,“你知道什么!” 有狗的克里斯特怎么能理解没有狗是什么滋味呢! “你过来,小狗,”小家伙逗着狗说,他越来越确信,这只狮子狗无处可住。 “你要注意,别让它跟你回家,”克里斯特说。 “啊,不过它可以跟我回家,”小家伙说。“我希望,它能跟我回家。” 狮子狗跟着。它一直跟小家伙到家门口。然后小家伙把它抱在怀里,走上楼梯。 “我要问问妈妈,能不能要这只小狗,”小家伙说。但是妈妈不在家。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说她在洗衣房里,如果小家伙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去找她。 但是狮子狗箭似地跑进小家伙的房间,小家伙、古尼拉和克里斯特跟在后面。小家伙高兴得快疯了。 “它肯定想住在我这里,”他说。 恰好这时候屋顶上的卡尔松嗡嗡地从窗子飞了进来。 “你们好,”他高声喊叫着。“它在地上趴过,你们给,它洗过澡了吗? “这狗不是约伐,请你看好,”小家伙说。“这是我的狗。” “不是他的,”克里斯特说。 “你大概没有狗,”古尼拉说。 “我,我在屋顶上有几千只狗,”卡尔松说。“世界上最好的狗的饲养者……” “我去你屋顶上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狗,”小家伙说。 “它们都在外边飞呢,”卡尔松解释说。“我的狗是飞狗。” 小家伙不愿意听卡尔松瞎说。一千只会飞的狗也抵不上这只狮子狗。 “我不相信,这只狗会有主人,”他又说了一遍。 古尼拉朝小狗弯下身来。 “它的颈圈上写着阿尔贝里,”她说。 “这回你总算明白了,谁拥有它,”克里斯特说。 “阿尔贝里可能已经死了,”小家伙说。 不管阿尔贝里是谁,小家伙都讨厌他,但是他想起了某种好事。 “可能这只狗叫阿尔贝里,”他一边说一边用企求的目光看着克里斯特和古尼拉。他们幸灾乐祸地笑着。 “我有很多只狗叫阿尔贝里,”卡尔松说。“你好,阿尔贝里!” 狮子狗朝卡尔松跳了跳,高兴地叫了起来。 “你们看,”小家伙高声说。“它知道自己叫阿尔贝里。过来,小阿尔贝里!” 古尼拉抓住狮子狗。 “它的颈圈上还写着电话号码,”她不管不顾地说。 “狗还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卡尔松说。“告诉它,给家里的女主人打电话,说它跑丢了。我的狗跑丢了的时候,都是自己打电话。” 他用自己的小胖手抚摸着狮子狗。 “我有一只狗也叫阿尔贝里,它前天跑丢了,”卡尔松说。“这时候它想打电话告诉家里人,但是它颈圈上电话号码出了点问题,把电话打到国王岛上的老少校夫人那里去了,她一听电话里是只狗,就说:‘电话号码错了’。‘错了您怎么还接呢?’阿尔贝里说,因为它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狗。” 小家伙不愿意听卡尔松神侃,此时此刻除了那只小狮子狗以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当卡尔松说他想找点儿乐子的时候,小家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这时候卡尔松撅起了大嘴说: “如果你说来说去就是这只狗的话,我就不玩了。应该找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做。” 古尼拉和克里斯特也赞同卡尔松的意思。 “我们应该玩变魔术,”卡尔松不再生气以后说。“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猜猜看是谁?” 小家伙、古尼拉和克里斯特马上猜到,肯定是卡尔松。 “那我们就决定玩变魔术,”卡尔松说。 “好,”孩子们说。 “我们决定,入场卷是一块太妃糖,”卡尔松说。 “好,”孩子们说。 “我们决定,所有的太妃糖都用于公益事业,”卡尔松说。 “啊,”孩子们想了想以后说。 “而且只有一项真正的公益事业,那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卡尔松说。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 “我不怎么明白……”克里斯特刚开口说。 “我们就这样定了,”卡尔松高声说。“不然我就不玩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所有的太妃糖都归屋顶上的卡尔松。 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到大街上,告诉所有的孩子,在小家伙家里有一场大型魔术表演,周零用钱至少还有五分钱的孩子都到水果店买一块太妃糖作为入场券。 古尼拉站在小家伙房间的门口,接收孩子们交来的太妃糖,然后投入上面写着“为了公益事业”的箱子里。 克里斯特找出椅子,在地板上摆成一排,让观众们坐。墙角挂着一块毯子,毯子后面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还有一只狗不时地叫。 “我们能看到什么?”一个叫凯利的男孩问。“很可能是俗套,那样的话我就把太妃糖要回来。” 不管是小家伙,还是古尼拉、克里斯特都不喜欢凯利,因为他太烦人。 藏在毯子后面的小家伙这时候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小狮子狗。 “你们将看到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和会开玩笑的狗阿尔贝里,”他说。 “像刚才说的……世界上最好的魔术师,”一个声音从毯子后边传出,卡尔松走出来。他头上戴着小家伙爸爸的高帽子,肩上披着小家伙妈妈的花条围裙,下巴底下系着一个小领结。围裙当作魔术师一般用的黑斗篷。 大家鼓掌欢迎,只有凯利例外。卡尔松转了一圈,自我感觉良好。他摘掉帽子,让大家看帽子里是空的,跟魔术师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请看,先生们,”他说,“这里什么也没有,绝对没有!” “他现在应该从帽子里变出来一只兔子,”小家伙想,因为他曾经看到过一个魔术师就是这样变的。“如果能看到卡尔松变出一只兔子会非常有意思的,”他想。 “像刚才说的……这里什么也没有,”卡尔松忧郁地说。“如果你们不往里放点东西,里边永远也不会有,”他继续说。“我看到这里坐着一大堆馋嘴巴的小孩子在吃太妃糖。我们现在拿帽子转一圈,大家每人往里放一块糖,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公益事业。” 小家伙拿着帽子转一圈,里边很快有了一大堆太妃糖,他把帽子递给卡尔松。 、“摇起来有点儿响,”他一边说一边抽打帽子。“如果里边装满了太妃糖,一点儿都不会响。” 他把一块太妃糖放到嘴里嚼了起来。 “确实显得非常公益,”他一边说一边满意地嚼着糖。 凯利没有往帽子里放太妃糖,尽管他手里有一大袋。 “好,亲爱的朋友……和凯利,”卡尔松说。“这里是开玩笑的狗阿尔贝里。这只狗无所不能。打电话、飞翔、烤面包、谈话、抬腿……什么都会!” 这时候小狮子狗确实对着凯利坐的椅子抬起一条腿,地板上立即出现一泡尿。 “你们看到了,我绝对没有夸张,”卡尔松说,“这狗确实无所不能。” “哎哟,”凯利一边说一边把椅子从尿里移开。“这种事每只狗都会。还是让它讲一讲话吧,讲话是比较困难的,哈哈!” 卡尔松转过身来对狮子狗说: “你觉得讲话困难吗,阿尔贝里?” “当然不困难,”阿尔贝里说。“只有我抽雪茄时讲话才困难。” 小家伙、古尼拉和克里斯特确实吓了一跳,因为听起来跟阿尔贝里讲话完全一样,但是小家伙知道,是卡尔松自己搞的鬼名堂。不过没关系,他自己想要一只普通的狗,不是要会讲话的狗。 “亲爱的阿尔贝里,”卡尔松说,“你能不能为我们的朋友……和凯利讲一点儿你的生活情况?” “很愿意,”阿尔贝里说。 就这样它开始讲。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看了场电影,”它一边说一边高兴地围着卡尔松蹦蹦跳跳。 “啊呀,你去看电影了?”卡尔松说。 “对,跟我坐在同一张靠背椅上还有两个狗蝇,”阿尔贝里说。 “真的?”卡尔松说。 “当我们看完电影来到大街上的时候,我听到一个狗蝇对另一个狗蝇说:‘我们是走路回家,还是趴在狗身上回家?” 所有的孩子都认为,这是一场非常精彩的表演,尽管没有多少魔术。只有凯利坐在那里显得很不高兴。 “告诉它,也让它烤点儿面包,”他用讽刺的口气说。 “你想烤几块点心吗,阿尔贝里?”卡尔松问。阿尔贝里打了个哈欠,坐在地板上了。 “不,我烤不了,”它说。 “哈哈,我就知道你烤不了,”凯利说。 “是不能,因为我家里没有发酵粉了,”阿尔贝里说。 所有的孩子都非常喜欢阿尔贝里,只有凯利还是那么愚蠢。 “那就让它飞一飞吧,”他说。“飞一飞不需要发酵粉吧。” “你想飞吗,阿尔贝里?”卡尔松问。 阿尔贝里好像在睡觉,但是当卡尔松问它时,它还是回答了。 “我当然可以飞,”它说。“不过你也得飞,因为我答应过妈妈,一个人不能在外边疯玩。” “那就过来吧,小阿尔贝里,”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阿尔贝里抱在怀里腾空而起。 转眼间他们就飞起来了,卡尔松和阿尔贝里。他们先飞向屋顶,围着屋顶转了几圈,然后径直地从窗子飞出去了,这时候连凯利都惊奇得脸刷白。 所有的孩子都冲到窗子跟前,站在那里看卡尔松和阿尔贝里在各家的屋顶上空飞翔,但是小家伙急切地高喊: “卡尔松,卡尔松,快把我的狗带回来!” 卡尔松照他的话做了。他很快飞了回来,把阿尔贝里放到地板上。阿尔贝里抖抖毛,样子显得很惊喜,大家确信,这是它第一次飞行。 “好,今天到此结束,我们已经没有什么节目再给大家表演,但是你有一个。”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推了凯利一下。 凯利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太妃糖,”卡尔松说。 凯利掏出糖袋,把整袋糖都给了卡尔松,不过他首先拿出一块自己吃了。 “没有这么馋的孩子,”卡尔松说,然后他兴致勃勃地朝四周看了看。 “公益箱在哪里?”他问。 古尼拉拿来箱子。她想,卡尔松有这么多太妃糖了,这回他应该分给大家每人一块了,但是卡尔松没有分。他拿过箱子,贪婪地数着糖。 “十五块,”他说。“够晚饭吃了!再见吧,我要回家吃晚饭了!” 就这样卡尔松从窗子后消失了。 所有的孩子都回家了,古尼拉和克里斯特也走了,就剩下小家伙和阿尔贝里,小家伙觉得真好。他抱起狮子狗,坐下来和它说话。狮子狗舔他的脸,然后就睡着了。狗睡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但是后来妈妈从洗衣房出来了,一切都变得令人烦恼。妈妈绝对不相信阿尔贝里没有住处。她按狗颈圈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对人家说,她的孩子捡了一只黑色的卷毛狮子小狗。 小家伙站在她的身边,怀里抱着阿尔贝里,他自始至终小声叨吟着: “亲爱的上帝,请让他们说,这不是他们的狗!” 但这是他们的狗。 “亲爱的,”当妈妈放下电话时说。“这是一个叫斯塔方·阿尔贝里的男孩子的狗,狗的名字叫伯比。” “伯比?”小家伙问。 “对,是这个名字,一个狮子狗。斯塔方已经哭了整整一个下午。七点钟他来领伯比。” 小家伙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的脸色有点儿苍白,他的眼睛显得很亮。他用手抚摸着狮子狗,并在它耳边小声说着,但是妈妈听不见: “小阿尔贝里,我希望你是我的狗。” 但是在七点钟的时候,斯塔方来了,他领走了自己的狮子狗。这时候小家伙躺在床上,哭得心都要碎了。 第八章 卡尔松赴生日宴会 现在夏天又到了,学校放了假,小家伙将到外祖母家去,但是首先要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小家伙将满八岁。啊,他盼生日已经盼了很久……几乎从刚满七岁就盼!非常奇怪,生日与生日之间相距的时间一样长。 生日前的晚上他与卡尔松做了一个短时间的交谈。 “我有一个生日宴会,”他说,“古尼拉和克里斯特都会来我这里,我们把餐桌布置在我的房间里……” 小家伙沉默,并显得很阴郁。 “我非常乐意邀请你,”他说,“但是……” 妈妈已经生屋顶上的卡尔松的气,请求邀请卡尔松参加生日宴会是徒劳无益的。 卡尔松这次比以往把嘴撅得更高。 “我不玩了,如果我不能参加的话,”他说。 “我大概也有某种开心的事!” “好,好,你可以来,”小家伙连忙说。他一定要跟妈妈谈谈。”无论如何都要谈,他开生日宴会不可能没有卡尔松。 “我们吃什么?”当他不再生气的时候问。 “当然是蛋糕,”小家伙说。“我有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插着八支蜡烛。” “真的?”卡尔松说,“你,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小家伙问。 “你能不能请你妈妈给你八个蛋糕、一个蜡烛呢?” 小家伙不相信妈妈会接受这个建议。 “你会得到一些好的礼物吧?”卡尔松问。 “这我不知道,”小家伙说。 他叹息着。他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地球上没有比这个东西他更想要的,但是他得不到。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得到一只狗,”他说。“但是我肯定会得到一大堆其他礼物,所以我还是会很高兴,那一整天我也不会想什么狗的事,这个决心我已经下了。” “啊,你可以有我,”卡尔松说。“而我相信,这比一只狗更有价值!” 他歪着头看着小家伙。 “我正想你会得到什么礼物,”他说。“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得到太妃糖?如果有的话,我认为,它一定要直接捐给公益事业。” “好,如果我得到一袋太妃糖,我将会给你,”小家伙说。 他愿意为卡尔松做任何事情,现在他们要分手了。 “卡尔松,后天我就要到外祖母家去,要在那里呆整个夏天,”小家伙说。 卡尔松一开始显得很不高兴,但是随后郑重其事地说: “我也要到我外祖母家,她比你外祖母可外祖母多了。” “她住在什么地方,你外祖母?”小家伙问。 “在一栋房子里,”卡尔松说。“你相信她整夜都在外边跑吗?” 后来他们没有更多地谈论卡尔松的外祖母或者小家伙的生日宴会或其他什么事情,因为时间已经很晚,小家伙一定要上床睡觉,以便在他生日那天能及时醒来。 他躺在床上,等着门被打开,大家涌进来——带着生日托盘、礼物和一切东西——在这之前那几分钟是最让人焦急难忍的时刻。小家伙觉得,他激动得确实心慌了。 但是现在他们来了,门外响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门被打开了,大家都来了,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 小家伙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睛显得很明亮。 “祝生日快乐,亲爱的小家伙,”妈妈说。 大家一齐向他说“祝生日快乐”。蛋糕上插着八支蜡烛,托盘里放着各种礼物。 礼物有好几件。不过没有以往过生日时那么多。小家伙数来数去,礼品盒没有超过四件。不过爸爸说: “今天稍晚的时候还会有很多,你不需要一大早将礼物都得到。” 小家伙对四个礼品盒感到很高兴:一盒水彩、一把玩具手枪、一本书和一条新牛仔裤,各样东西他都很喜欢。他们真好,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谁能像他一样有这么好的妈妈、爸爸和哥哥、姐姐呢! 他试着打了几枪,声音非常好。全家人都坐在他的床边听着,啊,他多么喜欢他们! “啊,这个小不点儿来到世界上已经八年了,”爸爸说。 “对,”妈妈说,“时间过得多快!你记得吗,那天斯德哥尔摩下雨?” “妈妈,我生在斯德哥尔摩吗?”小家伙问。 “对,你是生在这儿,”妈妈说。 “那布赛和碧丹呢,他们生在马尔默吗?” “对,他们生在那里。” “而你,爸爸,你生在哥德堡,你说过。” “对,我是哥德堡人,”爸爸说。 “你生在哪儿,妈妈?” “在埃舍尔图那,”妈妈说。 小家伙突然用手搂住妈妈的脖子。 “多么幸运,我们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 大家都觉得是这样。他们对小家伙又唱了一遍“祝你生日快乐”,他用玩具手枪射击,发出震耳的响声。 这一天在他等着生日宴会的时候,他打了很多枪。他对爸爸说的那句话“今天稍晚的时候还会有很多”考虑了相当多。在幸福的一瞬间他曾考虑过,是不是会出现某种奇迹,他会得到一只狗。但是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他责备自己,怎么会想这种蠢事呢——他下定决心,在整个生日这天不再考虑狗的事,要高高兴兴的。 小家伙是很高兴,下午妈妈开始布置他的房间里的桌子。她在桌子上摆了很多花和最好的粉红杯子——三个。 “妈妈,应该是四个,”小家伙说。 “为什么?”妈妈惊奇地问。 小家伙卡住了。他不得不说他还请了屋顶上的卡尔松,尽管妈妈肯定不高兴。 “屋顶上的卡尔松也来,”小家伙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盯着妈妈。 “噢噢噢噢,”妈妈说,“噢噢噢噢!可能会吧,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她用手抚摸着小家伙长着浅色头发的脑袋。 “多么幼稚的编造,小家伙,真不敢相信你已经满八岁……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我风华正茂,”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说。“卡尔松也是。” 生日总算熬到了,此时此刻已经到了“今天稍晚的时候”,但是他还是没有看见更多的礼物。 最后他得到一件。还没有放暑假的布赛和碧丹从学校回到家里,他们把自己关在布赛的房间里,不准小家伙去,他听见他们在里边笑,他们拿纸弄什么东西。小家伙非常好奇,但是不能进去,真把他气坏了。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出来,碧丹一边笑一边递给他一个包。小家伙非常高兴,他想立刻撕掉包装纸。这时候布赛说:“你一定要先读上面的诗。” 他们是用很大的印刷体写的,以便小家伙能自己读,他读道: “每天和每一时刻 你都为有一只狗在吵闹。 姐姐和哥哥 比你想象得要周到, 为你买只头等小狗, 你说,好不好? 这只丝绒狗 驯服、柔软和圆滚, 不发脾气不狂叫, 也不往地毯上乱撒尿。” 小家伙站在那里默不作声。 “把礼包打开,知道吗?”布赛说。但是小家伙把包扔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啊,小家伙,怎么啦?”碧丹喊起来。 “你不高兴啦?”布赛说,显得很不幸。 碧丹用双臂搂着小家伙。 “请原谅,我们只是跟你开开玩笑,知道吗?” 小家伙用力挣脱开,泪水流过他的双颊。 “你们知道,”他抽噎着说,“你们知道,我想要的是一只活狗,你们不应该存心气我。” 他离开他们跑进自己的房间,趴到自己的床上。布赛尔和碧丹后面跟着,妈妈也跑了过来。但是小家伙理也不理他们。他哭得浑身打颤,整个生日的气氛都被破坏了。小家伙本来下定决心,没有得到狗也要高高兴兴,但是当他们送给他一只丝绒狗的时候……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越哭越伤心;他把脸深深地扎到枕头里。妈妈、布赛和碧丹站在床周围,他们也很伤心。 “我一定给爸爸打电话,请他早一点儿回家,”妈妈说。 小家伙哭着……爸爸回家来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让人扫兴,生日被破坏了,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他听见妈妈去打电话……但是他还在哭。他听见爸爸过一会儿回来了……但是他还在哭。他永远也不会再高兴了。他真不如死了,这样的话布赛和碧丹拿着自己的丝绒狗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小家伙活着过生日的时候他们是怎么样对待他的。 突然他们大家都站在他的床边——爸爸、妈妈、布赛和碧丹。他把脸更深地扎进枕头里。 “小家伙,有个东西在衣帽间等着你,”爸爸说。 小家伙不答话,爸爸推了他肩膀一下。 “是你的一位要好的小朋友在衣帽间等你呢,听见了吗!” “是古尼拉还是克里斯特?”他没好气地说。 “不对,是一个叫比姆卜的,”妈妈说。 “我认识的人没有叫比姆卜的,”小家伙更加没好气地说。 “可能是这样,”妈妈说。“但是他非常愿意与你交朋友。” 正在这时候从衣帽间传来狗叫声,声音很低很小。 小家伙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他紧紧地搂住枕头……啊,现在他一定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但是这时候再次传来狗的叫声,小家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狗吗?”他问。“是一只活的狗吗?” “对,是给你的狗,”爸爸说。 这时候他迅速冲到衣帽间, 转眼间他就回来了,手里抱着——啊,千真万确!——手里抱着一只达克斯狗。 “这只活的狗是我的?”小家伙小声说。 当他伸出手去抱狗的时候,眼睛里仍然含着泪水。他的样子似乎认为,这只小狗随时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比姆卜没有消失。比姆卜在他的怀里,比姆卜在舔他的脸,小声叫着吻他的耳朵。比姆卜是实实在在的活狗。 “现在高兴了吧,小家伙?”爸爸说。 小家伙长出一口气。爸爸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他很高兴,但是正如人们常说的,乐极生悲,人特别高兴也会流泪。 “那个丝绒狗,你知道吗,小家伙,把它当作比姆卜的玩具吧,”碧丹说。“我们不是存心招你生气……没有那么坏,”她补充说。 小家伙原谅了一切。他没再听她说什么,因为他在跟比姆卜说话。 “比姆卜,小比姆卜,你是我的狗。” 然后他对妈妈说: “我觉得,比姆卜比阿尔贝里更可爱。因为粗毛达克斯狗是狗当中最可爱的。” 这时候他想起来,古尼拉和克里斯特随时都会来,噢呀,噢呀,他真不明白,人一天会有那么多好事。想想看,如今他们会看到,他已经有狗了,一只实实在在的狗,而且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可爱、最可爱的狗。 但这时候他变得不安起来。 “妈妈,我能把比姆卜带到外祖母家去吗?” “当然可以,你坐火车时把它放在这个篮子里,”妈妈一边说一边指着一个布赛从衣帽间拿进来的狗篮子。 “噢噢噢噢,”小家伙说“噢噢噢!”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古尼拉和克里斯特来了,小家伙朝他们跑过去,高声说: “我已经有了一只狗:这是我自己的狗厂 “是吗,它多么可爱,”古尼拉说。但是后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说: “祝你生日快乐!这是克里斯特和我的礼物。” 她递过一袋太妃糖,然后她弯下腰,对比姆卜又一次高声说: “啊,它多可爱呀!” 小家伙听了很高兴。 “几乎与约伐一样可爱,”克里斯特说。 “几乎更可爱,”古尼拉说。“甚至比阿尔贝里更可爱。” “对,比阿尔贝里可爱多了,”克里斯特说。 小家伙认为,古尼拉和克里斯特,两个人都非常好。他请他们到生日餐桌就坐。 妈妈已经在餐桌上摆满了很多很多小面包,里边夹着火腿、奶酪,还有很多点心。餐桌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有八支蜡烛。 妈妈从厨房端来一大壶热巧克力并马上倒进五个杯子里。 “我们要不要等一等卡尔松?”小家伙谨慎地问。 妈妈摇摇头。 “我觉得我们不必管那个卡尔松了。因为你知道,我差不多可以保证他不会来。从现在起我们完全用不着管他了。因为你现在已经有了比姆卜。” 对,现在他确实有了比姆卜……但是小家伙还是希望卡尔松能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在桌子旁边坐下,妈妈把夹肉面包递到他们手里。小家伙把比姆卜放在小篮子里,他自己也坐下。 妈妈走了,就剩下孩子们自己了。 布赛把头伸进来,高声说: “你能留下一点蛋糕吗?碧丹和我也想吃一块。” “好,我当然可以留,”小家伙说。“尽管不怎么合理,因为在我出生之前,你们已经吃了七年独食。” “别强词夺理。我要吃一大块,”布赛一边说一边关上门。 他刚关上门,就传来嗡嗡声,卡尔松飞了进来。 “你们都开始了?”他高声说。“你们吃了多少啦?” 小家伙安慰他说,他们一点儿也没吃呢。 “好,”卡尔松说。 “你应该对小家伙说‘祝你生日快乐’,”古尼拉说。 “是吗?对,‘祝你生日快乐’,”卡尔松说,“我坐在什么地方?” 没有卡尔松的杯子,当他发现发后,便撅起大嘴,显得很生气。 “我不玩了,如果那么不公平。为什么我不能有个杯子?” 小家伙赶紧把自己的给他。他蹑手蹑脚地到厨房里为自己拿了另一个杯子。 “卡尔松,我得到一只狗,”他回来的时候说。“它躺在那儿,名字叫比姆卜。” “是吗,真有意思,”卡尔松说,“这个肉夹面包归我……那个归我……那个也归我!” “这是真的,”后来他说。“我给你带来一件生日礼物,我是所有人当中最好的。” 他从裤兜里掏一个哨子,递给小家伙。 “你可以用它对你的比姆卜吹,我也经常对我的狗吹,我的狗叫阿尔贝里,会飞。” “它们都叫阿尔贝里吗?”克里斯特问。 “对,几千只都叫这个名字,”卡尔松说。“我们什么时候切蛋糕?” “谢谢大好人卡尔松送我口哨,”小家伙说。 “啊,用这个口哨对着比姆卜吹会多有意思。” “不过,有时候我要借用一下,”卡尔松说。“可能要经常借。”他一边说一边不高兴地问: “你也得到太妃糖了?” “对,我当然得到!”小家伙说。“古尼拉和克里斯特给的。” “它应该直接用于公益事业,”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抓过糖袋。他把糖袋装进口袋,拿三明治大吃特吃起来。古尼拉、克里斯特和小家伙紧吃慢吃才吃到一点点,不过妈妈准备了很多。 在起居室里坐着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 “你们听,他们在里边吃得多高兴,”妈妈说。“啊,我真高兴,小家伙有了自己的狗,当然照顾起来也一定很麻烦,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对,现在他会忘掉关于卡尔松的很多幻想,这一点我敢保证,”爸爸说。 在小家伙房间里孩子们又说又笑,妈妈说: “我们不进去看看他们?这些小家伙非常可爱!” “好,我们进去看看他们,”碧丹说。 他们大家: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想进去看看小家伙的生日宴会。 是爸爸开的门。不过是妈妈首先叫起来,因为是她首先看见一位小胖子坐在小家伙旁边。 这位小胖子耳朵上沾了很多奶油蛋糕。 “啊,我差点儿休克,”妈妈说。 爸爸、布赛和碧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 “卡尔松还是来了,你看见了吧,妈妈,”小家伙高兴地说。啊,生日过得多么吉祥。 那位小胖子抹去嘴上的奶油蛋糕,然后他用一只肥胖的手向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打招呼,手上的奶油直朝周围飞溅。 “你们好,”他高声说。“你们过去肯定没有荣幸见我吧?我的名字叫屋顶上的卡尔松,噢呀,噢呀,古尼拉你少拿点儿,我还想再吃点儿呢!” 他抓住古尼拉用叉子叉着蛋糕的手,强迫她放下。 “从来没见过这么馋嘴的小姑娘,”他说。 然后他自己吃了一大块。 “世界上最好的蛋糕美食家,就是屋顶上的卡尔松,”他说,脸上露出太阳般的微笑。 “快来,我们走吧,”妈妈小声说。 “好,我就不留你们啦,”卡尔松说。 “答应我一件事,”当他们关好门时爸爸对妈妈说,“你们大家,你布赛,还有碧丹,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讲!” “为什么呢?”布赛问。 “没有人会相信,”爸爸说。“如果他们相信了,我们这辈子就不会再有一分钟安宁。” 爸爸、妈妈、布赛和碧丹拉钩,他们保证不对任何人讲起小家伙结交的这位奇怪的伙伴。 他们说话算数。没有任何人听他们讲过关于卡尔松的一个字。因此卡尔松得以继续住在没有人知道的那间小房子里,尽管他的房子就在斯德哥尔摩极其普通的一条街道上的一栋普通的屋顶上。卡尔松可以四处走动,可以安安静静地找乐子,他也正是这样做的。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笑星。 当所有的三明治、所有的点心和蛋糕都吃完以后,古尼拉和克里斯特回家了,比姆卜也睡着了,这时候卡尔松跟小家伙告别。卡尔松坐在窗台上准备起程。窗帘慢慢地摆动着,天气很温暖,因为是夏天了。 “大好人卡尔松,我从外祖母家回来的时候,你大概还会住在屋顶上吧?”小家伙说。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如果我外祖母放我回来的话。但是不敢保证,因为她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孙子。” “那你是吗?”小家伙问。 “对,我的上帝,除了我能有谁呢?你能想到谁?”卡尔松问。 他打开差不多位于肚脐上方的开关,螺旋桨开始转动。 “当我回来的时候,我要吃更多的蛋糕,”他高声说,“因为吃蛋糕不会发胖。再见,小家伙!” “再见,卡尔松,”小家伙高声说。 卡尔松就这样飞走了。 在小家伙床边的小篮子里,比姆卜躺着睡觉。小家伙弯下身子看着它。他闻着它,用一只粗糙的小手抚摸着小狗的头。 “比姆卜,明天我们要到外祖母家去,”他说。“晚安,比姆卜!睡个好觉,比姆卜!” (本部完) 第一章屋顶上的卡尔松又飞来了 世界这么大,有很多房子,有大房子和小房子;好看的房子和难看的房子;旧房子和新房子。有一栋很小很小的房子属于屋顶上的卡尔松。卡尔松认为,他的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房子,正适合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小家伙也这样认为。 小家伙,他和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住在斯德哥尔摩一条极普通的街道上的一栋极普通的房子里,卡尔松的小房子就坐落在他们家的房顶上,正好在烟囱后面,房子的匾额上写着: 屋顶上的卡尔松 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 你可能认为这很奇怪,有人怎么住在屋顶上,但是小家伙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人们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妈妈和爸爸也认为,人们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但是他们一开始不相信有什么卡尔松。布赛和碧丹也不相信,他们不敢相信一位小胖子住在上面,他的后背还有螺旋桨,可以飞。 “你在骗人,小家伙,”布赛和碧丹说。“卡尔松只是一种编造。” 为了保准儿,小家伙问卡尔松,他是不是一种编造,但是卡尔松说: “他们自己可能在编造。” 妈妈和爸爸暗想,当一些孩子感到孤单的时候,他们虚设假装的伙伴,卡尔松就是这样的伙伴。 “可怜的小家伙,”妈妈说。“布赛和碧丹已经长大了,没有人跟他玩,因此他才想象出那个卡尔松。” “对,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给他买一只小狗,”爸爸说。 “他已经想了很久了。他有了小狗自然就会忘记卡尔松。” 就这样小家伙就得到了比姆卜。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狗。那天他刚满八岁。 也正好在这一天,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总算看到了卡尔松。啊,他们确实看到了他!事情是这样的: 小家伙在自己房间里举行生日宴。他邀请了克里斯特和古尼拉,他和他们在一个班。当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听到他们在小家伙屋里又说又笑时,妈妈说: “走,我们去看看他们!他们是那么可爱!” “对,我们去看看,”爸爸说。 当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朝小家伙房间里看时,他们看到的是何等景象!一个小胖子坐在餐桌旁边,满脸都是奶油蛋糕,吃得都快撑死了,他高声说: “你们好,我的名字叫屋顶上的卡尔松。我相信,你们过去没有看见我的荣幸。” 妈妈差点儿休克了。爸爸也很紧张。 “不要对任何人讲这件事,”他说。“绝对不要对任何人讲。” “为什么呢?”布赛问。 爸爸解释为什么。 “想想看,如果人们要打听有关卡尔松的情况,那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会上电视,你们大概知道。我们会在楼梯上的电视电缆和摄像机前奔波,每半小时就会有一次记者招待会,他们要给卡尔松和小家伙照相。可怜的小家伙,他将成为‘找到卡尔松的男孩’……我们的生活将不会再有一刻的安宁。” 妈妈、布赛和碧丹都明白这一点,因此他们三个人都保证不对任何人讲卡尔松的事。 现在的情况是,明天小家伙就要到住在乡下的外祖母家,他要在那里度过整个夏天。他对此很高兴,但是他惦记着卡尔松。在这期间他什么事不能做呢!想想看,如果他走了怎么办呢! “亲爱的卡尔松,当我从外祖母家回来的时候,你一定还要住在屋顶上,”小家伙说。 “这我可不清楚,”卡尔松说。“我也要到外祖母家去。她比你外祖母还要外祖母,她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孙,如果她让世界上最好的外孙离开她,她会发疯的,对不对?” “她住在什么地方,你外祖母?”小家伙问。 “住在一个房子里,”卡尔松说。“你真地相信她整夜都在外边瞎跑吗?” 更多的情况小家伙一无所获。第二天他去了外祖母家。他带着比姆卜。呆在乡下很有意思,小家伙整天疯玩。卡尔松他还是经常想念的。暑假一结束,他就返回了斯德哥尔摩,刚踏进家门,他就问起了卡尔松的事。 “妈妈,你看见过卡尔松吗?” 妈妈摇摇头。 “没有,我没看见。他大概搬走了。” “你怎么这么说?”小家伙说。“我希望他还住在屋顶上,他一定会回来。” “不过你已经有了比姆卜。”妈妈试图安慰他。她认为没有卡尔松也许更好。 小家伙抚摸比姆卜。 “对,当然。它非常可爱。但是它没有螺旋桨,不能飞,和卡尔松玩更有意思。” 小家伙跑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窗子。 “卡尔松,你在上面吗?”他扯开嗓子喊,但是没有人回答。第二天小家伙就开始上学了。他现在已经上二年级了。每天下午他都坐在自己的屋里做作业,他有意把窗子开着,以便听一听,是不是有像卡尔松那样的螺旋桨的声音传来。但是他听到的惟一声音是街道上的汽车声,有时候有飞机从屋顶上飞过,但都不是卡尔松那样的声音。 “对,他可能已经搬家了,”他伤心地自言自语。“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想起卡尔松,有时候他为卡尔松的搬走在被子底下偷偷哭泣。他日复一日地上学,做作业,就是没有卡尔松。 一天下午小家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捣鼓邮票。他的集邮本里已经有了相当多邮票,但是有一部分还没贴好。小家伙动手贴,很快就要好了。只剩下一张,他最后留下一张最好的。这是一张德国邮票,上面是“小红帽和狼”,啊,真好看,小家伙心想。他把这张邮票放在眼前的桌子上。 就在同一瞬间他听到窗子外边有嗡嗡的声音。这种声音听起来很像……啊,真的,像卡尔松!真是卡尔松,他从窗子冲进来,高声说: “你好,小家伙!” “你好,卡尔松,”小家伙高声喊着。他冲过去,幸福地站在那里,看着卡尔松围着顶灯转了几圈,然后咚的一声落在小家伙面前。卡尔松关闭螺旋桨——他拧肚子上的一个开关——他刚一做完,小家伙就想跑过去拥抱他,但是卡尔松用自己的小胖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说: “别着急,沉住气!有吃的东西吗?有没有肉丸子或其他什么?或者有点儿蛋糕?” “没有,妈妈今天没做肉丸子。过生日的时候,我们才有蛋糕。” 卡尔松长出一口气。 “这叫什么家庭呢?‘只有过生日的时候’……但是如果来了一位几个月没有见的可敬可爱的老朋友呢?我认为你妈妈总得意思意思。” “好,不过我们不知道……”小家伙刚要解释。 “不知道,”卡尔松说。“你们应该预料到!你们应该能预料我今天会来,这一点就足可以使你妈妈忙个不停,一只手炸肉丸子,另一只手搅拌奶油。” “我们中午吃法隆香肠,”小家伙不好意思地说。“可能你想吃……” “几个月没有见过面的关系密切的老朋友来访时,就吃法隆香肠!” 卡尔松长叹一声。 “噢噢,要跟这家人打交道,就得学会什么都能忍让……把法隆香肠拿来!” 小家伙用最快的速度跑进厨房。妈妈不在家,她去看医生了,所以无法问她。但是她知道,小家伙可以请卡尔松吃法隆香肠。盘子里有五片吃剩的香肠,小家伙把香肠拿给卡尔松。卡尔松像恶虎扑食一样冲过去。他嘴里塞满香肠,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噢噢,”他说,“香肠还不难吃。当然不像肉丸子那么香,但是对一些人要求不能太高。” 小家伙知道,卡尔松说的“一些人”就是指他,因此他赶快把话岔开。 “你在外祖母家过得愉快吗?”他问。 “太愉快了,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达,”卡尔松说。“因此我不想讲。”他一边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香肠。 “我也很愉快,”小家伙说。他开始把在外祖母家所做的一切讲给卡尔松听。 “她很慈善很慈善,我的外祖母,”小家伙说。“你想不到,我去了她有多么高兴。她用全身的力气拥抱我。” “为什么?”卡尔松问。 “因为她喜欢我,你知道吗?”小家伙说。卡尔松停止嚼香肠。 “你难道不相信我的外祖母更爱我吗?你难道不相信,她把我抱起来,拥抱我,直到我的脸发紫,因为她非常非常喜欢我,你不相信吧?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的外祖母有一双铁一样硬的小手,如果她再多爱我一百克,她就把我的命要了,我也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是吗?”小家伙说。“拥抱你的肯定是个子很大的外祖母。” 他的外祖母没有用那么大的力气拥抱他,但是她也很喜欢小家伙,她对他一直非常疼爱,这一点他要让卡尔松明白。 “尽管她可能是世界上最爱唠叨的人,”小家伙想了一会以后说。“她不停地唠叨,什么换袜子,不要和拉赛·扬松打架等等。” 卡尔松放下手中的盘子。 “你大概不相信我的外祖母更爱唠叨,对吧?你大概不相信,为了能唠叨够,她上好闹钟,每天早晨五点就爬起来唠叨,我必须换袜子,不能与拉赛·扬松打架。” “你也认识拉赛·扬松?”小家伙惊奇地问。 “不认识,谢天谢地,”卡尔松说。 “但是为什么你外祖母……”小家伙有些不明白。 “因为她是世界上最爱唠叨的人,”卡尔松说。“可能你现在才明白这一点。认识拉赛·扬松的你怎么可以大言不惭地认为你外祖母是世界上最爱唠叨的人呢?我从来没有见过那小子,而且永远也不想见他,而我的外祖母却能跟我唠叨一整天别跟拉赛打架,谁更爱唠叨呢?” 小家伙思考着。真奇怪……他非常不喜欢外祖母唠叨他,但是他突然感到,他必须超过卡尔松,把外祖母说得过分一些。 “我的双脚刚弄湿一点儿,她就开始唠叨,非要我换袜子,”小家伙信誓旦旦地说。 卡尔松点点头。 “你大概不相信,我的外祖母让我换袜子的情形,对吧?你大概不相信,有一次我刚一踩进水坑,她就满村子追我,不停地唠叨‘快换袜子,小卡尔松,快换袜子’……你不相信,对吗?” 小家伙胜过卡尔松的信心有点儿动摇了。 “噢,可能是吧……” 卡尔松推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啊,你不会相信,但是好好听着,我讲讲事情的原委。我在外边踩水坑,知道吧?别提多有意思了。正在兴头上,外祖母跑来了,高声叫着,全村都能听到:”快换袜子,小卡尔松,快换袜子!“ “那你怎么说的?”小家伙问。 “我说不换就是不换,因为我是世界上最不听话的孩子,”卡尔松满自信地说。“所以我从外婆身边跑开,爬到一棵树上躲心静。” “她大概很失望,”小家伙说。 “看得出来,你不了解我的外祖母,”卡尔松说。“外祖母追过来了。” “也上树了?”小家伙吃惊地说。 卡尔松点点头。 “你大概不相信我的外祖母能爬树,对吧?你呀,她能,多高她都能爬。要是只唠叨还好了呢。‘快换袜子,小卡尔松,快换袜子’她一边说一边爬上我坐的那根树枝。” “那你怎么办呢?”小家伙问。 “对,我怎么办呢?”卡尔松说。“没说的,我乖乖地换了袜子。在离地面很高的一根圪圪挞挞的小树枝上,危险极了,我坐在那里换袜子。” “哈哈,你说的都是谎话,”小家伙说。“在树上你还有袜子可换?” “你真有点儿愚蠢,”卡尔松说。“我怎么能没有袜子换呢?” 他撩起裤腿,指着短粗的腿上穿的灌肠似的花格袜子说: “不是袜子这是什么?”他说。“难道这不是袜子?一双,如果我没有拿错的话。我坐在树枝上换,把左脚上的换到右脚上,再把右脚上的换到左脚上,难道我没换?还不是为了让我的外祖母满意吗?” “对,但是你两只脚上穿的不还是湿袜子吗?”小家伙说。 “我说过要干的了吗?”卡尔松说,“我说过吗?” “没有,但是那样的话……”小家伙结巴起来,“那样的话你换袜子完全没有必要了!” 卡尔松点点头。 “你现在明白了,谁有世界上最爱唠叨的外祖母了吧?你的外祖母唠叨是必要的,因为她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屡教不改的外孙子。但是我的外祖母是世界上最爱唠叨的,因为她唠叨我完全没有必要,这回你的那个木头脑袋瓜子明白了吧?”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轻轻推了小家伙一下。 “好啦,好啦,小家伙,”他说。“我们现在不再谈我们俩的外祖母,我认为我们应该找点儿乐子。” “对啊对啊,卡尔松,我也赞成,”小家伙说。 “你是不是又有了新的蒸汽机?”卡尔松问。“你记得吗,我们把前一台蒸汽机炸成碎片多有趣吧?如果你有了新的,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吧?” 但是小家伙没有得到新的蒸汽机,对此卡尔松显得很沮丧。但是当他看到妈妈放在小家伙房间角落里的吸尘器时露出了惊喜,妈妈刚才曾在那里打扫卫生。他高兴地叫了一声,跑过去拧开关。 “世界上最优秀的吸尘器操作手,猜一猜是谁?” 他把开关拧到最大功率。 “如果不让我周围清洁一点儿的话,我就不玩了,”他说。“这里太脏,很需要打扫一下。你们多幸运,找来了世界上最好的吸尘器操作手打扫卫生。” 小家伙很明白,妈妈把整个房间都已经吸过了。他把这话告诉卡尔松,但是卡尔松冷笑起来。 “女人是不善于操作这类机器的,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不行啊,必须得这样,”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动手吸一块洁白的窗帘,卡到吸尘器吸管里的窗帘兹兹地响着。 “不行,别吸了,”小家伙喊起来。“窗帘太薄,你没看见它堵在里边,……别吸了!” 卡尔松耸了耸肩膀。 “啊,如果你想活在垃圾堆里的话,我无所谓,”他说。 他没关吸尘器,就往外拽窗帘,但是窗帘卡得很紧,吸尘器怎么也不肯松口。 “别来劲啊,”卡尔松对吸尘器说。“屋顶上的卡尔松在此,世界上最好的拔河运动员。” 他用力一拽,窗帘出来了,但是已经变得黑乎乎的,此外还裂了个口子。 “噢,看看,窗帘成了什么样子,”小家伙伤心地说。“看看,窗帘多黑了!” “对对,你认为这样的窗帘不需要用吸尘器吸,臭小子,”卡尔松说。 他抚摸着小家伙的头。 “不过别气馁,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好小伙子,尽管你现在很脏。现在我要用吸尘器吸一吸你……还是你妈妈已经吸过你了?” “没有,她确实没有吸过我,”小家伙说。 卡尔松立即拿来吸尘器。 “啊,看这女人,”他说。“满屋子都吸过了,偏偏把这个最脏的东西忘了!请过来,我们从耳朵开始!” 小家伙过去从来没被吸尘器吸过,但是现在可尝到了,他浑身痒得又笑又叫。卡尔松吸得很认真。他吸小家伙的耳朵、头发、脖子周围、胳肢窝、后背、肚子,直到双脚。 “这叫秋季大扫除,”卡尔松说。 “你可不知道有多痒痒,”小家伙说。 “对,所以我还得另加钱,”卡尔松说。 随后小家伙也想给卡尔松做秋季大扫除。 “现在轮到你啦。快来,我用吸尘器吸你的耳朵!” “不用啦,”卡尔松说。“我去年九月就洗过它们了。这里还有更急的事要做。” 他朝屋子四周看了看,发现小家伙的邮票放在桌子上。 “到处都是令人讨厌的小纸片,赶快当垃圾扔掉,”他说。小家伙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早把那张“小红帽”邮票吸进吸尘器。 这时候小家伙可生气了。 “我的邮票,”他高喊着。“你把我·的‘小红帽’吸进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卡尔松关上吸尘器,双手放在胸前。 “请原谅,”:他说:“请原谅一位听话、助人、干净的小人,我是弄巧成拙了,请原谅!” 听起来他真的想哭了。 “做什么也投救了,”他说,声音有些颤抖。“好心总是没好报……只有责怪!” “好啦,”小家伙说,“好啦,别难过了,但是你知道,‘小红帽’……” “你吵的就是那个古老的小红帽吧?”他问,这时候他不再哭了。 “她是我邮票上的小红帽,”小家伙说。“是我最好的邮票之—。” 卡尔松静静地站在那里思索。他的眼睛渐渐亮起来,露出诡秘的微笑。 “世界上最好的编造游戏大王,猜一猜是谁?猜一猜我们玩什么游戏……‘小红帽与狼’!我们这样玩:吸尘器是狼,我是猎人,我划开它的肚子,小红帽就出来了。”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了看。 “你什么地方有斧子?这类吸尘器坚硬如铁。” 小家伙没有斧子,对此他感到很庆幸。 “你可以打开吸尘器,假装划开狼的肚子。” “如果弄虚作假的话,可以,”卡尔松说。“当我划开狼的肚子时,我通常不这样做。但是因为这栋可怜的房子里没有这类器物,那我只好假装了!” 他趴到吸尘器上,使劲咬吸尘器的把手。 “蠢家伙,”他高声喊叫着。“你怎么可以吞进去小红帽呢?” 小家伙认为卡尔松玩的游戏太小儿科了,但是看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 “别着急,沉住气,小红帽,”卡尔松喊叫着。“戴上你的帽子,穿上你的拖鞋,因为你很快就会出来!” 卡尔松打开吸尘器,里边所有的东西都撒到地毯上,一大堆脏东西。 “噢呀,你应该把里边的东西倒在一个纸袋里,”小家伙说。 “纸袋……故事里有吗?”卡尔松说。“故事里边有猎人划开狼的肚子,把小红帽倒在一个纸袋上,里边有吗?” “没有,”小家伙说,“里边当然没有……” “没有,那就闭上你的嘴,”卡尔松说。“别存心找那些故事里没有的东西烦我,那样我就不玩了!” 然后他就没再说,因为这时候从窗子外面刮来一阵风,一大堆灰尘都刮进他的鼻子里去了。他不停地打喷嚏。喷嚏正对着灰尘堆,把一张小纸片吹起来,正好落到小家伙眼前。 “看呀,那就是小红帽,”小家伙一边喊一边赶紧跑过去,捡起那张沾满灰尘的小邮票。 卡尔松露出满意的神色。 “够意思吧,”他说。“我只打了一个喷嚏就把事情解决了。这回你大概不再唠叨小红帽了吧!” 小家伙把邮票弄干,他显得相当高兴。 这时候卡尔松又打了个喷嚏,一股灰尘又从地板上飞起。 “世界上最好的喷嚏大王,猜一猜是谁?”卡尔松说,“我可以把所有的灰尘都喷回原处,你等着瞧!” 小家伙没听见他说的话,此时他只想把自己的邮票贴好。 但是卡尔松站在尘雾中打着喷嚏。他打呀,打呀,几乎所有的灰尘都从地板上飞走了。 “他看到了吧,不需要什么纸袋,”卡尔松说。“现在一切灰尘又都复归原位。一切又都井井有条,这正是我希望的。如果我周围不漂亮一点儿,我就不玩了!” 但是小家伙只顾得看自己的邮票·,现在邮票都贴好了,多漂亮呀! “我是不是再把你的耳朵吸一遍?”卡尔松说。“你耳朵聋了。” “你说什么?”小家伙问。 “啊,我说你是不是成心让我一个人又拉又拽,弄得我的手都起泡了。我还给你浑身都打扫了卫生,现在你该跟我上去,给我打扫一下卫生。” 小家伙放下集邮册,跟卡尔松到屋顶上去……那里没有他更想要的东西。他只有一次到过卡尔松在屋顶上的小房子,那次差点儿把妈妈吓死,她叫来了消防队,把他从楼顶上抱下来。 小家伙思索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什么屋顶都能爬。但是妈妈知道这一点吗?他很想知道这一点。她没有在家,所以他不能问她,可能最好的方法是不问。 “啊,你去吗?”卡尔松说。 小家伙又考虑了一次。 “但是我们飞的时候,你把我掉下去怎么办呀?”小家伙不安地问。 卡尔松显得满不在乎。 “啊啊,”他说,“世界上有的是小孩子,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小事一桩。” 小家伙真地生卡尔松的气了。 “我不是什么小事一桩,如果我出溜下去……”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抚摸他的头。“你不会出溜下去。我会使劲抱住你,就像我外祖母抱我一样,因为虽然你是个小脏鬼,我还是很喜欢你的。特别是此时此刻,当你彻底做了秋季大扫除以后我就更喜欢你了。” 他又抚摸了小家伙一下。 “啊,是有点儿奇怪,但是我还是喜欢你,一个愚蠢的小不点儿。等着吧,我们到屋顶上时,我会用力拥抱你,让你满脸发紫,就像我的外祖母拥抱我一样。” 他打开肚子上的开关,螺旋桨转动起来,卡尔松紧紧地抱住小家伙,他们飞出窗子,升入蓝天。那块被撕破的窗帘慢慢地飘动着,好像在说再见。 第二章在卡尔松家 坐落在屋顶上的小房子确实很温馨,特别像卡尔松的这类房子。卡尔松的房子有着绿色的窗子,一个小台阶或者叫游廊台阶,坐在那里非常舒服。晚上人们坐在那里看星星,白天坐在那里喝咖啡,吃小面包,当然要有小面包才行。夜里可以睡在那里,如果屋子太热的话;早晨醒来时可以看太阳从东马尔姆区的屋顶上升起。 啊,这确实是一栋非常温馨的房子,它正好夹在一座烟囱和一堵火墙之间,很不容易被人看见,如果不是人们偶尔到屋顶上去,正好走到烟囱后边的话。但是很少有人到那里去。 “这里一切都跟下边不一样,”当卡尔松把小家伙放在他房子的台阶上时,小家伙这样说。 “啊,谢天谢地,总算没出事,”卡尔松说。 小家伙朝四周看了看。 “这么多屋顶,”他说。 “屋顶有几公里长,”卡尔松说,“我们可以沿着屋顶走,要找多少乐子都行。” “你觉得我们是不是找点儿乐子?”小家伙急切地问。他还记得上次他和卡尔松在屋顶上玩得有多么开心。 但是卡尔松严厉地看着他。 “想逃避打扫卫生,对吗?为了使你们家变得干净一点儿,我差点儿累死,而你现在想到处溜达,找乐子。这是不是你的如意算盘?” 小家伙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如意算盘。 “我很愿意帮助打扫,如果需要的话,”他说。 “好,那好,”卡尔松说。 他打开房门,小家伙走进了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的家。 “噢,没什么,”小家伙说,“如果需要的话……” 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来需要,”他最后说。 卡尔松的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工作台,他在上面刨木头、吃饭和放东西。有一个沙发,他在上面睡觉,跳着玩和藏东西。有两把椅子,可以坐,可以放东西,往柜子里塞东西时还可以蹬着。但是柜子里已经放了很多其他东西,无法再放,放在地上不行,挂在墙壁的钉子上也不行,因为那里已经有其他的东西……相当多。卡尔松有一个开口的炉子,炉子上放着很多物件,有一个锅,他可以做饭。炉架上放着的东西也不少,但是屋顶上几乎什么也没有挂,只有一个铁钻,一包核桃,一把玩具手枪,一把钳子,一双拖鞋,一把刨子,还有卡尔松的睡衣、洗碗布、火钩子、一个背包、一包樱桃干儿,其他的就没有了。 小家伙在门槛附近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不停地朝四周看。 “我相信你会目瞪口呆,”卡尔松说。“这儿的东西跟楼下边你们家的不一样,你们几乎没有什么东西。” “对,确实是这样,这里有很多东西,”小家伙说。“我知道你想打扫卫生。” 卡尔松扑到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你误解了,”他说。“我不想打扫。你应该打扫……因为我已经在你那里辛辛苦苦地干过了,对不对?” “你一点儿也不想再帮助一下?”小家伙不安地问。 卡尔松躺在枕头上打起了小呼噜,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很容易这样。 “想,我当然想帮助,”当他打完呼噜以后说。 “那就好,”小家伙说。“我担心你想……” “啊,我当然要帮助,”卡尔松说。“我会自始至终为你唱歌,为你加油。加油,加油,听起来就像是伴舞。” 小家伙有点儿不敢相信。他在家里从来没有打扫过多少卫生,当然他经常把玩具收拾起来,妈妈要说上三次四次五次他才肯收拾,尽管他心里觉得太麻烦、没必要,但是为卡尔松打扫卫生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从什么地方开始呢?”小家伙问。 “笨蛋,你先捡核桃皮,”卡尔松说。“挖地三尺大可不必,因为我一向很注意,从来不让任何东西脏得无法收拾。你只需要稍微动一下。” 地板上有很多东西,除了核桃皮以外,还有很多橘子皮、樱桃核、香肠皮、纸团、火柴棍等等。人们几乎看不见地板。 “你有吸尘器吗?”小家伙想了一会儿以后问。 卡尔松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看得出来,他不满地看着小家伙。 “有些人很懒,我必须这样说!我有世界上最好的扫帚、最好的簸箕,但是对某些懒虫来说没有用处,啊啊,他们想用吸尘器,这样有些人就可以当甩手掌柜的。” 卡尔松哼了一声。 “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有几千台吸尘器。但是我不想像某些人那样图舒服。我想锻炼身体。” “我同意你的观点,”小家伙歉意地说。“但是……啊,再说你也没有供吸尘器用的电。” 这时候他想起来了,卡尔松的房子非常不现代化。既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晚上他用一盏煤油灯照明,他从墙角下接雨水的桶里取水用。 “你的房子也没有垃圾管道,”小家伙说。“你确实需要有。” “我没有吗?”卡尔松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快扫吧,我会把世界上最好的垃圾管道给你看。” 小家伙叹了口气。他拿起扫把开始扫地。卡尔松双手抱着后脑勺躺在那里看着,非常得意。他为小家伙唱歌,就像他说过的那样: “白天的时刻就要过去 休息只有对勤劳者 在结束劳作之后 才会感受到舒服和惬意。” “正是,正是这样,”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头更深地扎在枕头里,以便更舒服一些。然后他又唱起来,而小家伙扫呀,扫呀。正在这个时候卡尔松说: “在你继续扫地的时候,你给我拿点儿咖啡来。” “我?”小家伙说。 “对,谢谢,”卡尔松说。“尽管我不愿意因为我增加你的麻烦。你只需要生起炉子,取一点儿水,煮上咖啡粉。咖啡我可以自己喝。” 小家伙沮丧地看着一点儿也没有打扫干净的地板。 “我正在扫地,你难道不能准备咖啡吗?”他建议说。 卡尔松深深地叹了口气。 “整个北欧能找到像你这样懒的人吗?”他问。“当你扫地的时候……抽空儿煮点儿咖啡困难吗?” “啊,当然不困难,”小家伙说,“不过,如果我说出我的看法……” “但是你不能,”卡尔松说。“别强词夺理了;相反,你应该对为了你拼死拼活、给你用吸尘器把耳朵吸干净的人助一臂之力,我不知道别的还帮你什么。” 小家伙放下扫把,他提起水桶去取水。他从劈柴堆里掏出劈柴填在炉子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点火,但是没有成功。 “我不会生火,”他不好意思地说,“你能不能……我的意思是,帮我点着火就行?” “别来这套,”卡尔松说。“当然,如果我没有躺着,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是我现在正好躺着,你怎么可以要求我什么事都要为你做好呢。” 小家伙理解他。他又做了一次尝试,这时候突然啪地响了一声,火在炉子里燃烧起来。 “点着了,”小家伙满意地说。 “你看怎么样!你需要一点儿冲劲,别的都不需要,”卡尔松说。“把咖啡坐在炉子上,准备好一个美丽的小托盘,找来几块小面包。煮咖啡的时候,你把地板扫完。” “那咖啡……你真的要一个人喝吗?”小家伙说。他有时候确实很俏皮。 “不错,咖啡我自己能喝,”卡尔松说。“但是你也可以喝一点儿,因为我无比盛情好客。” 当小家伙扫完地,把所有的核桃皮、樱桃核和纸团都撮进卡尔松的大垃圾桶时,他和卡尔松坐在床边喝起了咖啡。他们吃了很多小面包。小家伙坐在那里,他感到呆在卡尔松那里特别自在,尽管为他打扫卫生有点儿劳累。 “你那个垃圾管道在什么地方?”当小家伙咽下去最后一块小面包的时候问。 “让我告诉你,”卡尔松说。“提着垃圾桶跟我走!” 他在小家伙前边大步流星地走到游廊的台阶上。 “那里,”他指着雨水管道说。 “怎么可以……你是什么意思?”小家伙说。 “走过去,”卡尔松说。“你会看到世界上最好的垃圾管道。” “要我把垃圾倒在街上?”小家伙说。“人们不可以这样做。” 卡尔松抢过垃圾桶。 “你会看明白的。过来!” 他提着桶沿着屋顶飞快地走着。小家伙有些害怕,想想看,如果卡尔松走到屋顶上的雨水管前停不住脚怎么办呢! “慢一点儿,”小家伙喊叫着,“慢一点儿!” 卡尔松放慢了速度。但是他已经到了屋顶的最边上。 “你在等什么?”卡尔松高声说。“过来!” 小家伙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挪到雨水管前。 “世界上最好的垃圾管道……落差二十米,”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垃圾桶弄了个底朝下。樱桃核、核桃皮和纸团像瀑布一样流向大街,正好掉在一位走在林荫道上抽烟的绅士头上。 “哎呀,”小家伙说。“哎呀,哎呀,哎呀,看啊,掉在他头上了!” 卡尔松耸了耸肩膀。 “谁让他走在垃圾道的下边呢?我正在做秋季大扫除呢!” 小家伙显得很不安。 “啊,不过核桃皮正掉在他的衬衣上,樱桃核掉在他的头发上,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小事一桩,”卡尔松说。“他在生活中肯定有比几块核桃皮掉在衬衣上更烦恼的事,对此他应该感到高兴。” 但是抽烟的绅士并没有显出高兴的样子。人们可以看到,他气得发抖,随后人们听到他呼叫警察。 “有些人就是为了区区小事吵个没完没了,”卡尔松说。“相反,他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如果樱桃核在他头发里生根发芽,长出一棵美丽的小樱桃树,他就可以整天四处漫步,采摘樱桃,到处吐核。” 街上没有来任何警察。吸烟的绅士只得带着核桃皮和樱桃核回家。 卡尔松和小家伙爬回卡尔松房子的屋顶。 “我也想吐一吐樱桃核,”卡尔松说。“趁你还在的时候,你去把挂在屋顶上的那袋樱桃拿来。” “你相信我能够着吗?”小家伙问。 “爬到工作台上去够,”卡尔松说。 小家伙照办了,然后卡尔松和小家伙坐在游廊前边的台阶上,一边吃干樱桃一边四处吐核,樱桃核沿着屋顶轻轻地滚下去,发出的声音特别动听。 夜幕降临,柔和、温暖的秋季暮色笼罩着所有的房子和屋顶。小家伙又朝卡尔松的身边靠了靠。天渐渐变黑,坐在游廊前边的台阶上吐樱桃核快活极了。房子的形象突然改变了,变得朦胧、神秘,最后变得漆黑,好像有人用一把大剪刀把它们从黑纸上剪下来的,只有在窗子周围贴上四方金边纸。黑暗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明亮的四方框,因为此时人们在家里已经开灯了。小家伙试图数一数有多少,开始只有三个,后来变成十个,再后来就很多很多了。人们可以看到窗子里有人在动,干着这样那样的事情,人们可能会想,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是谁,为什么住在那里而不是别的地方。 是小家伙在想这些事情。卡尔松没有想。 “他们一定要有住处,可怜的人,”卡尔松说。“所有的人都不可能在屋顶上有房子。所有的人都不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 第三章卡尔松小面包“若”人 小家伙在卡尔松家时,妈妈去看医生了。她在那里呆的时间要比预计的长得多,当她回到家里时,小家伙早已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邮票。 “你好,小家伙,”妈妈说,“你又坐在那里捣鼓你的邮票?” “对,我在看邮票,”小家伙说,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就在不多会儿前他还呆在屋顶上,这一点他没有告诉妈妈。妈妈当然很聪明,几乎无事不晓,但是爬屋顶这类事她肯定不明白。他下决心不讲出关于卡尔松的任何事情。现在不能讲,等到全家坐在一起的时候再讲,他要在餐桌旁给大家一个惊喜。此外,妈妈显得有点儿不高兴,她皱着眉头,平时并不这样,小家伙不知为什么。 后来家里其他人陆续回来。大家坐在餐桌周围吃晚饭,妈妈、爸爸、布赛、碧丹和小家伙。他们吃白菜包肉,像平时一样,小家伙把所有的菜都挑出来,他不喜欢吃白菜,只喜欢吃里边的肉馅。在桌子底下,他的脚边躺着比姆卜,它什么都吃。小家伙把白菜叠成湿乎乎的小包,递给比姆卜。 “妈妈,跟他说,他不能这样,”碧丹说。“比姆卜会变得挑食……像小家伙一样。” “对,对,”妈妈说,“对,对!”但是她好像心不在焉。 “我小的时候,什么都得吃,不吃不行,”碧丹说。 小家伙对她伸出舌头。 “是吗,说得多好听!但是我没发现这对你有多少益处。” 这时候妈妈突然流下了眼泪。 “别吵了,好孩子,”她说。“我受不了你们吵嘴啦。” 她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她为什么不高兴呢? “医生说我贫血,他说我过于劳累,一定要去外地休息……具体怎么样,现在还不知道。” 餐桌旁边鸦雀无声,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多么令人悲伤的消息!妈妈病了,多么令人伤心,他们都有这个感觉。她要到外地去,小家伙觉得更糟糕了。 “我希望,我每天放学回家的时候,你都能站在厨房里烤小面包,”小家伙说。 “你就考虑你自己,”碧丹严厉地说。 小家伙靠在妈妈身上。 “对,不然我就没小面包吃了,”他说。但是妈妈还是心不在焉,她在与爸爸说话。 “我们想办法找一名保姆,具体怎么办现在还不知道。” 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显得很悲伤,餐桌旁丝毫也没有平日的快乐气氛。小家伙知道一定得做点什么来活跃一下气氛,此事非他莫属。 “不管怎么样,请你们猜点儿有意思的事,”他说。“猜一猜谁回来了!” “谁……噢,大概不是卡尔松吧,”妈妈说。“请他别来,告诉他,来了我们会不愉快!” 小家伙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 “我认为跟卡尔松一起很愉快,没有什么烦恼。” 这时候布赛笑了起来。 “这下可热闹了。妈妈不在,只有卡尔松和一个保姆为所欲为了。” “你别吓唬我,”妈妈说。“想想看,如果让保姆管教一下卡尔松,是不是会好一些?” 爸爸严厉地看着小家伙。 “绝对不行。既不能让保姆看见卡尔松,也不能告诉她关于卡尔松的事,你要保证,小家伙!” “卡尔松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小家伙说。“但是我保证不讲卡尔松的事。” “对任何人都不能讲,”爸爸说。“请你不要忘记我们说好的事。” “对,不对任何人讲,”小家伙说。“当然得对学校的女老师讲。” 但是爸爸摇摇头。 “绝对不能对女老师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讲!” “噢噢噢,”小家伙说。“那我也不能讲保姆的事。因为跟保姆打交道比跟卡尔松打交道更糟。” 妈妈长叹一声。 “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保姆,”她说。 但是第二天她就在报上登了广告,只有一个人应聘,她就是包克小姐。几小时以后她就来了。小家伙前几天患了中耳炎,所以总是在妈妈身边撒姣,特别想坐在妈妈的腿上,尽管他已经长大,不应该再这样。 “但是我得了中耳炎,所以我要坐,”小家伙一边说一边爬到妈妈的膝盖上。 这时候门铃响了,是包克小姐来了。小家伙再也不能坐在妈妈的腿上了。但是在包克小姐在的时候,他自始至终攀着妈妈坐的椅子背,把发炎的耳朵靠在妈妈的胳膊上,耳朵痛的时候还小声呻吟。 小家伙原来以为,包克小姐一定年轻、美貌、温柔,差不多像学校的女老师一样,但是恰恰相反。她是一位古板、说一不二的老太婆。她高大、结实、有好几层下巴,还有一双令小家伙胆战心惊的“怒眼”。他立即感到,他不喜欢她。比姆卜肯定也不喜欢她,因为它使劲地叫个不停。 “啊,还有狗,”包克小姐说。 妈妈显得有点儿不安。 “包克小姐不喜欢狗?”她问。 “喜欢,如果它们懂人意的话,”包克小姐说。 “比姆卜是不是特别懂人意,我也不知道,”妈妈不安地说。 包克小姐不住地点。 “不过它会变得懂人意,如果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的话。我过去养过狗。” 小家伙内心真希望,她不接受。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又痛了,他又小声呻吟起来。 “啊啊,狗叫,孩子哭,”包克小姐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鬼脸。她是想开个玩笑,但是小家伙并不觉得好笑,他好像在默默地对自己说: “我还有一双老咯吱咯吱响的鞋。” 妈妈听见了这句话。她脸都红了,赶紧说: “我希望您能喜欢孩子,包克小姐,您大概喜欢吧?” “对,如果他们有教养的话,”包克小姐一边说一边瞪着小家伙。 妈妈再一次露出不安的神情。 “小家伙是不是那么有教养,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但是他会变得有教养,”包克小姐说。“等着瞧吧,我过去照看过孩子。” 小家伙害怕了。他多么同情包克小姐过去照看过的孩子们,但是现在自己将成这样的一个孩子,他显得很害怕也就不奇怪了。 妈妈也有点犹豫,她抚摸着小家伙的头发说: “就他而言,大人平时态度和蔼可亲效果最好。” “但总是不起作用,我已经看到了,”包克小姐说。“孩子也需要硬的一手。” 然后包克小姐提出要多少工资,建议把她称作“管家”,而不称作“保姆”,事情就这样定了。 恰好在这时候爸爸从办公室回来了,妈妈介绍说: “我们的管家,包克小姐!” “我们的长角甲虫(“包克”这个姓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即长角甲虫,蛀家里的各种东西。此处的意思是整天在家里忙做饭、洗衣服等家务。)”小家伙说。然后他飞速跑到门外。比姆卜跟在他后边汪汪地叫个不停。 第二天妈妈去外祖母家了。她走的时候,大家都哭了,特别是小家伙。 “我不愿意一个人和长角甲虫在一起,”他抽泣着说。事情只能这样,这一点他知道。布赛、碧丹每天上学,下午很晚才回来,爸爸下午五点钟才从办公室回家。每天有很多小时他要一个人对付长角甲虫,因此他哭了。 “你一定要变得有出息……为我争口气!你首先要做的是不能叫她长角甲虫!” 灾难第二天就开始了,当小家伙放学回家时,厨房里再没有为他准备好热巧克力饮料和小面包的妈妈,只有包克小姐,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愿意看到小家伙。 “饭前吃东西会破坏胃口,”她说。“这里没有小面包。” 不过她还是烤了小面包。在窗子跟前晾了一大盘小面包。 “可是……”小家伙说。 “没有什么可是,”包克小姐说。“此外,我也不希望小孩子到厨房里来。进你的房里做作业,把外衣挂起来,洗一洗手,好,快点儿!” 小家伙走进自己的房间,又气又饿。比姆卜正躺在篮子里睡觉,当小家伙回来时,它快得像火箭一样跑过来。家里起码有一位想看到他。小家伙用双手抱住比姆卜。 “她对你是不是也这样愚蠢?噢,我真受不了她!‘把上衣挂上,洗一洗手’……我是不是还要拉开窗帘透透空气和洗一洗脚,对吗?我经常在没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把外衣挂起来,这是真的!” 他把外衣扔到比姆卜睡觉的篮子里,比姆卜马上躺在上面,还在一只袖子上咬了一下。 小家伙走到窗前,站在那里往外看。他站在那里感到很沮丧,很想念妈妈。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什么东西,使他为之振奋。在街对面的屋顶上,卡尔松在锻炼飞行。他在烟囱之间飞来飞去,还不时地在空中翻跟头。 小家伙急切地向他打招呼,卡尔松迅速地飞了过来,当他冲进窗子时,小家伙不得不退到一旁,免得碰到他的头。 “你好,小家伙,”卡尔松说。“我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你身体不好吗?” “不,都不对,”小家伙说。随后他向卡尔松讲了自己的苦处。妈妈出门了,他们请了一个长角甲虫,唠叨、讨厌和小气,他放学回家的时候,连一块小面包也不能吃,尽管有一大盘子小面包晾在窗子跟前。 卡尔松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 “你真运气,”他说。“世界上最好的长角甲虫驯养者,猜一猜是谁?” 小家伙马上明白是卡尔松,但是卡尔松究竟怎么对付包克小姐,他想象不出来。 “我先‘若’她生气,”卡尔松说。 “你的意思是‘惹’对吗?”小家伙说。 卡尔松不喜欢这类愚蠢的咬文嚼字。 “如果我想说‘惹’,我肯定会说‘惹’。‘若’与‘惹’差不多是一回事,尽管更让人难受,你仔细听这个字就听出来了。” 小家伙试了试,必须承认,卡尔松说得有道理。‘若’听起来比‘惹’更让人难受。 “我觉得我应该先搞一点小面包‘若’人,”卡尔松说。“你要帮助一下。” “怎么帮助?”小家伙问。 “到厨房去,跟长角甲虫聊天。” “不过……”小家伙说。 “没有什么不过,”卡尔松说。“跟她聊天,以便把她的眼光从小面包盘子引开一会儿。” 卡尔松开怀大笑起来。然后他拧动开头,螺旋桨旋转起来。卡尔松兴高采烈地飞出窗子。 小家伙大大方方地走进厨房。现在当他要帮助世界上最好的长角甲虫驯养人时,他就不再害怕了。 包克小姐这次看到他更加不高兴。她正给自己煮咖啡,小家伙知道,她想美美地休息一会儿,喝点儿咖啡,吃点儿新烤的小面包。看来很明显,只有孩子饭前吃东西不好。 包克小姐愤怒地看着小家伙。 “你想干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像她的目光一样愤怒;小家伙想,现在必须和她聊天。但是天啊,和她聊什么呢? “当我长到像包克小姐那么大的时候,猜猜看我会做什么?”最后他说。 在同一时刻他听到窗外有螺旋桨的声音,这声音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惟一能看到的是,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到窗台上,从盘子里拿走一块小面包。小家伙狡猾地一笑。包克小姐没有发现。 “你长大了干什么?”她不耐烦地问。这确实不是她想知道的。她只想尽快摆脱小家伙的纠缠。 “对,请猜一猜,”小家伙说。 这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只小手一晃而过,又拿了一块小面包,小家伙又狡猾地一笑。他想忍住,但是欲罢不能。他特别想笑,就不停地咯咯笑起来。包克小姐愤怒地看着他。她肯定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烦人的孩子。特别是此时此刻,她正想美美地喝一会咖啡的时候。 “猜一猜,我像包克小姐那么大的时候想干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又狡黠地一笑。因为这时候他又看到两只小手把盘子里剩下的小面包都拿走了。 “我没有时间站在这里听你讲蠢话,”包克小姐说,“你长大了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但是只要没长大,你就必须讲礼貌、听大人的话和做作业,赶快离开厨房。” “好,当然,”小家伙说,他笑得只好靠在门上。“但是当我像包克小姐那么大的时候,我一定开始减肥,这一点是肯定无疑的。” 包克小姐好像要冲向他,但是就在这时候从窗子外边传来像牛一样的叫声。她迅速转过身去,这时候她发现小面包全没了。 .“天哪,我的小面包哪儿去了?” 她跑到窗前。她可能认为,她会看到小偷怀里抱着所有的小面包跑着离开那里。但是斯万德松家住在四楼,那么长腿的小偷是不会有的,这一点她肯定明白。 包克小姐气得瘫在椅子上。 “可能是鸽子,”她小声说。 “听声音像头牛,”小家伙说。“今天可能外边有头牛在飞,它喜欢小面包。” “别犯傻了,”包克小姐说。 这时候小家伙又听到窗子外边卡尔松飞翔的嗡嗡声为了不让包克小姐发现这一点,他扯开嗓子高声唱起来 “一头母牛长着闪亮的翅膀 从天空盘旋而降, 一头母牛喜欢小面包 她把看到的小面包全部拿空。” 小家伙小时候跟妈妈一起唱歌,他自己认为这首母牛之歌很好听。包克小姐却不喜欢。 “别再说你的蠢话,”她高声喊起来。 正在这时候从窗子旁边传来一个响声,吓他们俩一跳。随后他们俩看到了发出声音的东西,在空盘子里放着一枚五分钱的硬币。 小家伙又狡黠地一笑。 “一头多么不寻常的母牛,”他说。“它拿了小面包还付钱。” 包克小姐气得满脸通红。 “这是多么愚蠢的玩笑,”她一边喊叫一边冲向窗子。“楼上一定有人偷小面包,还投下五分钱硬币取乐。” “楼上没有人,”小家伙说。“我们住在最高层,再上去就是屋顶了。” 包克小姐被气疯了。 “我真不明白,”她喊叫着。“我什么都不明白。” “对,我已经注意到了”,小家伙说。“但是不用为此伤心,真聪明的人不多。” 这时候小家伙脸上挨了一个巴掌。 “真不知道害羞,我要好好教训一下你,”包克小姐喊叫着。 “不,你不能这样做,”小家伙说,“否则妈妈回家时,就不认识我了。” 小家伙含着眼泪,他快要哭了,他过去从来没挨过巴掌,他不喜欢别人打他。他愤怒地看着包克小姐。这时候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他的房间。 “你必须坐在这里,为你的过错羞愧,”她说。“我锁上门,拿走钥匙,这样你就不会再溜进厨房。” 然后她看了看表。 “可能一个小时就足够使你变得听话。三点钟的时候我来开门。在此之前你想好怎么样向我道歉。” 包克小姐走了。小家伙听到她怎么样拧钥匙。此时他被锁在屋里,无法出去,真不是滋味儿。他对包克小姐十分生气,但同时他也感到有点儿内疚,因为他的表现也不太好。妈妈肯定认为,他惹长角甲虫生气,不讲礼貌。 妈妈,啊……他思索着要不要哭一哭。 但是这时候他听到嗡嗡声,卡尔松从窗子进来了。 第四章卡尔松设小面包宴 “饭前吃点儿东西能怎么样,”卡尔松说。 “我在游廊前的台阶上摆好了巧克力饮料和小面包!” 小家伙在愣愣地看着他,啊,没有人像卡尔松那样妙不可言,小家伙真想拥抱他。他也尝试过了,但卡尔松把他推开了。 “别着急,沉住气!你现在不是在外祖母家。啊,你参加吗?” “要能参加就好了,”小家伙说。“实际上我被锁在屋里。我真像囚徒一样坐在牢房里。” “长角甲虫真地相信,嗯?”卡尔松说。“她还能为所欲为一会儿吗?” 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他在小家伙前一溜小跑,显得非常得意。 “你知道吗?我们玩一个游戏,你坐在监牢里,非常害怕那个讨厌的狱卒,一位非常勇敢、健壮、英俊和不胖不瘦的英雄前来救你。” “哪个英雄?”小家伙问。卡尔松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 “猜猜吧,看你能否猜得出!” “啊,原来是你,”小家伙说。“我觉得你必须马上把我救走。” 卡尔松没有异议。 “因为他——英雄也是个急性子,”卡尔松肯定地说。“快得像只隼。啊,真的,勇敢、健壮、英俊和不胖不瘦,他马上会来救你,那么勇敢。啊呀,啊呀,他来了!” 卡尔松用力抓住小家伙,敏捷、勇敢地飞起来。比姆卜看见小家伙从窗子飞走便不停地叫,小家伙高声说: “别着急,沉住气!我很快就回来。” 在卡尔松游廊前边的台阶上十块小面包排成一行,样子非常好看。 “每个都是老老实实买来的,”卡尔松说。“我们平分,你拿七个,我拿七个。” “大概不行,”小家伙说。“七加七等于十四,而这里只有十个小面包。” 卡尔松赶紧抓过来十个小面包,把它们放成一小堆。 “反正这些都是我的,”他一边说一边用小胖手捂住小面包堆。“如今你们在学校里尽做那些无谓的算术。但是我可不受那份罪。我们每个人七块,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我的。” 小家伙点点头。 “我最多只能吃三块。可是你的巧克力饮料放在什么地方?” “在楼下长角甲虫那里,”卡尔松说。“我们现在到那里去取。” 小家伙惊恐地看着他,他没有任何兴趣再见包克小姐,他可能再挨巴掌。他也不明白,怎么样才能够到可可粉筒。它不像小面包那样放在窗台上,而是放在炉子旁边的架子上,正对着包克小姐的眼睛。 “天啊,怎么取呢?”小家伙问。 卡尔松大笑起来。 “像你这样愚蠢的小孩子当然想不出!但是正巧世界上最好的玩笑大王处理这件事,你只管放心吧。” “好,但是怎么样……”小家伙刚要说。 “你,”卡尔松说,“告诉我,你注意过这栋楼里的敲打地毯的阳台吗?” 小家伙当然注意过。妈妈经常在那里敲打厨房里的地毯,离厨房的门只有半截楼梯远。 “离你们的外门只有十步,”卡尔松说。“甚至像你这个小磨蹭鬼也能很快跑到。” 小家伙一点儿也没听懂。 “我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呢?” 卡尔松叹了口气。 “我一定要把什么都给你解释清楚吗,你这个小笨蛋孩子!好,请你洗耳恭听我是怎么想的。” “好,我听着,”小家伙说。 “是这样,”卡尔松说。“你这个小笨蛋孩子跟卡尔松飞到阳台上降落,然后向下跑半个楼梯,长时间地用力按门铃,明白吗,你?厨房里愤怒的长角甲虫听到门铃就会走下来开门……这样厨房就没人了!勇敢、不胖不瘦的英雄上冷笑,直到不胖不瘦的英雄过来把你接到小面包宴上去。好啦好啦,小家伙,猜一猜谁是世界上最好的玩笑大王……我们现在开始!”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从屋顶朝敲打地毯的阳台飞去。卡尔松带着他做了一次俯冲,他感到风在耳边呼啸,胃也难受,比他在“绿林”儿童乐园坐山谷缆车还厉害。随后一切都像说的那样进行的。卡尔松飞向厨房的窗子,小家伙跑下去长时间地用力按门铃。他很快就听到有人走近衣帽间的脚步声。这时候他大笑起来,赶紧跑回阳台。转瞬间门就开了,包克小姐探出头。他通过阳台的玻璃能够看到她。很明显,卡尔松说得对……愤怒的长角甲虫看到门外没有人时变得更加愤怒。她高声地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长时间地站在门外,似乎在等按门铃的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按门铃的人却偷偷地在阳台上冷笑,随后他继续自己的鬼把戏,直到那位不胖不瘦的英雄过来,把他接到设在游廊台阶上的小面包宴。 这是小家伙参加过的最好的一次小面包宴。 “我现在感觉特别好,”他说,他坐在台阶上,旁边是卡尔松。他嚼着小面包,喝着巧克力饮料,看着斯德哥尔摩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屋顶和楼塔。小面包很香,巧克力饮料也很好喝,是他自己在卡尔松的炉子上煮的。所有的东西,牛奶、可可粉和糖,都是卡尔松从小家伙家厨房拿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是付过钱的,很多五分钱硬币放在餐桌上,”卡尔松说。“实实在在,无可非议。” “你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多五分钱硬币?”小家伙问。 “从几天前我在大街上捡到的一个钱包里,”卡尔松说。“里面装的都是五分钱硬币和其他的钱!” “丢钱的人多么可怜,”小家伙说。“他一定很伤心。” “可能,”卡尔松说,“如果他是出租汽车司机,他就应该看好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会知道丢钱包的是一位出租车司机,”小家伙惊奇地问。 “他掉钱包时我看见了,知道吗?”卡尔松说。“从他的帽徽上可以看得出他是出租车司机,我可一点儿也不愚蠢。” 小家伙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卡尔松。他认为对捡到的东西确实不应该这样处理,他一定要把这一点告诉卡尔松,但是现在不必讲……另找个机会。此时此刻他只想坐在台阶上享受阳光、小面包、巧克力饮料,与卡尔松呆在一起。 卡尔松很快就把七块小面包吃下去了。小家伙吃得可没有那么快。他正在吃第二块。第三块还放在身边的台阶上。 “啊,我感到非常舒服,”小家伙说。 卡尔松俯下身,贪婪地看着他。 “不,你不舒服。你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舒服。” 他把小手放在小家伙的头上。 “跟我的完全一样!一种典型的小面包热。” 小家伙露出惊奇的神色。 “是什么……小面包热?” “人如果吃小面包吃多了就要发烧。” “你不是吃得更多吗?”小家伙说。 “你说得对,”卡尔松说。“但是你看,我三岁的时候得过小面包热,人只得一次,就像得了一次麻疹和百日咳就不再得一样。” 小家伙一点儿也没有生病的感觉,他试图告诉卡尔松。但是卡尔松硬把他按在台阶上,不停地往他脸上喷巧克力饮料。 “为了使你不休克,”卡尔松解释说。然后他抓住小家伙的最后一块小面包。 “你不能再吃小面包了,有生命危险!多亏我发现了这块可怜的小小面包,不然它会孤苦伶仃地呆在台阶上,”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小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但是现在它不孤苦伶仃了,”小家伙说。 卡尔松满意地拍着肚子。 “对,它现在跟自己的七个伙伴在一起,特别开心!” 小家伙也很开心。他躺在台阶上,尽管有小面包热,他还是觉得很舒服。他已经吃饱了,所以他很愿意把那块小面包给卡尔松。 这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差几分三点。小家伙笑起来。 “包克小姐快给我开门了。我多么想看看她进我的房间发现我已经不在时的表情啊。” 卡尔松友善地拍着他的肩膀。 “有什么要求就来找卡尔松吧,他会为你安排一切。快跑进屋里取我的望远镜。它挂在从沙发那边数第十四个钉子上,相当高,要爬到工作台上。” 小家伙笑了。 “好,不过我正在发小面包热,不是必须静卧不起吗?” 卡尔松摇了摇头。 “静静地躺着傻笑……你相信这样有助于你的小面包热!正好相反,你越爬墙、爬屋顶,恢复健康越快,不信你可以去读任何一本医学书籍。” 因为小家伙很希望小面包热退掉,所以他顺从地跑进屋里,爬上工作台,把挂在从沙发那边数第十四个钉子上的望远镜取下来。在这颗钉子上还挂着一张画,画的一角有一只小红公鸡,这是卡尔松自己的画。小家伙还记得,卡尔松是世界上最好的公鸡画家。他曾经作过一幅“一只很孤单的红色小公鸡肖像”画——画的题目是这样写的,比小家伙一生所看到的任何公鸡都要孤单的小红公鸡,但是他没有时间仔细看,马上快三点了,他很忙。 小家伙拿回望远镜的时候,卡尔松已经做好飞行准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卡尔松已经带着他飞过大街上空,降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这时候小家伙明白了。 “啊呀,多好的地方,如果我有一个望远镜,我真想往我的房间里看看!” “你有,你也想往里看,”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望远镜放在眼睛上,随后小家伙借过望远镜看。从望远镜里他看到自己的房间跟他在房子里看一样清楚。比姆卜躺在篮子里睡觉,那里有小家伙的床,有放着作业的桌子,墙上挂着钟。钟正好打三点,但是包克小姐还没露面。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她正走过来,因为我感觉到脊柱在打颤,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他从小家伙手里抢过望远镜,放在眼前。 “我说什么来着,现在门开了,她来了,甜蜜、可爱,像一个吃人肉的酋长。” 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好好,她睁大了眼睛!小家伙哪儿去了?他要是从窗子掉下去可怎么办!” 包克小姐可能是这样想的,因为她急急忙忙走到窗前。小家伙真有点儿同情她。她探出头,朝街下看,好像她希望能在那里看到小家伙。 “不,他不在那里,”卡尔松说,“大失所望,对吧?” 包克小姐显得很平静。她走回房间。 “她现在要找你,”卡尔松说。“她在床上找……在桌子后边……在床底下,哈哈哈……等一等,她走进衣帽间,她以为你躺在衣服堆里在哭。” 卡尔松又笑起来。 “到了我跟她开玩笑的时候了,”他说。 “怎么开?”小家伙问。 “这样,”卡尔松说。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开口,卡尔松已经带着他穿过大街上空,把他放回他自己的房间。 “再见,小家伙,请你对长角甲虫客气一点儿,”卡尔松说,然后他就飞走了。 小家伙不认为这种开玩笑的方法有什么好的,但是他已经答应尽力配合,所以他偷偷地走到桌子旁边,悄悄地坐下,翻开算术书。他听到包克小姐在衣帽间里到处找,他忐忑不安地等待她走出来。 她来了。她一眼就看见小家伙了。她背对着衣帽间的门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错眼珠地看着他。她眨了好几次眼,似乎想证实一下,她是否看错了。 “我的天啊,你藏到哪儿去了?”她最后说。 小家伙装作无辜的样子,把目光从算术书上移开。 “我没有藏,我一直坐在这里做算术题。我不知道包克小姐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不过没关系……请你再藏到衣帽间去,我很愿意找你。” 包克小姐什么也没回答。她站在那里,默默地想了一会儿。 “我不会生病了吗?”她自言自语地说。“在这户人家里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 就在这时候,小家伙听到有人从外边把门偷偷锁上了,小家伙冷笑了一下。世界上最好的长角甲虫驯养者从厨房的窗子飞进来,要让长角甲虫领教一下被锁在房子里是什么滋味。 包克小姐并没有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若有所思。最后她说: “真是奇怪!好吧,你现在可以出去玩了,我去做晚饭。” “谢谢,你真好,”小家伙说。“那我就不再被关在房子里了?” “对,你解放了,”包克小姐一边说一边朝门走去。她用手按门的把手,先按一下,再按一下。可是门就是不开。她用整个身体去压,无济于事。门被锁上了。 包克小姐气得大发雷霆。 “谁把门锁上了?”她喊叫着。 “是包克小姐自己吧?”小家伙说。 “废话!我在屋里,怎么会从外边把门锁上!” “我不知道,”小家伙说。 “可能是布赛或碧丹吧?”包克小姐说。 “不会,他们还在学校呢,”小家伙肯定地说。 包克小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我在想这房子里有鬼。” 小家伙点点头,啊,不错,如果包克小姐相信,卡尔松是一个鬼,她可能就回家不干了。因为一闹鬼,她就不愿意呆在这里了。 “包克小姐怕鬼吗?”小家伙问。 “恰恰相反,”包克小姐说。“我特别喜欢它们!想想看,如果这里有鬼的话,我也可以上电视了!你知道吗,他们有一个系列节目,专门请人讲自己与鬼打交道的故事,我一天经历的事情就足够编十个电视节目。” 包克小姐显得极为满意。 “这回肯定会把我妹妹费丽达气死,我敢保证。因为弗丽达曾上过电视讲她自己看见过的鬼怪和她曾经听到过的鬼怪的声音,还讲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我肯定会超过她。” “包克小姐听到过鬼怪的声音吗?”小家伙问。 “听到过,你还记得吗,当小面包不翼而飞的时候,窗子外边传来的怪叫声?我会在电视上模仿那个声音,以便让大家听一听鬼是怎么叫的。” 包克小姐马上嗷嗷地叫了一声,吓得小家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包克小姐满意地说。这时候从窗子外边传来更为吓人的一种叫声,包克小姐脸变得刷白。 “在回应我,”她小声说。“鬼怪在回应我,这一点我也要在电视里讲。我的天啊,不知道弗丽达会多么生气!” 她绘声绘色地告诉小家伙,弗丽达怎么样在电视里添油加醋地讲鬼怪的故事。 “如果人们相信她说的话,那么整个瓦萨区就魔鬼成群了,当然绝大部分呆在我们家里,不过我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过,只在弗丽达的房间里有。有一天晚上,一只魔鬼的手在墙上写了段话,警告弗丽达,想想看,多么可怕!她大概括该,”包克小姐说。 “什么样的警告?”小家伙问。 包克小姐想了想。 “啊,是怎么写的来着……对了,是这样写的:你小心点儿!你的极为有限的日子应该过得严肃一点儿!” 小家伙似乎没有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不明白。包克小姐只得解释。 “这是对弗丽达的一种警告,要她改邪归正,不可再胡说八道。” “她改了吗?”小家伙问。 包克小姐一笑。 “没有,我敢保证。她依然信口雌黄,以为自己是什么电视明星,尽管她只上过一次电视。但是现在我知道有一个人能超过她。” 包克小姐搓着手,她为自己最终可以超过弗丽达而兴奋不已,对她和小家伙被反锁在屋里已经不在乎了。她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把自己的经历与弗丽达的鬼怪故事比来比去,直到布赛放学回家。 这时候小家伙喊叫着: “快来开门!我和长角……和包克小姐被锁在屋里!” 布赛开了门,大吃一惊。 “天啊,谁把你们锁在这儿啦?”他问。 包克小姐露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下次你看电视就明白了。” 这时候她得赶紧去做晚饭。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 包克小姐坐在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苍白,用手默默地指着墙。 不仅弗丽达得到了一只魔鬼的手所写的警告,包克小姐也得到了警告。警告用潦草的大写字母写在墙上,老远就能看到。 “你要小心点儿!你的价钱昂贵的小面包应该有更多的肉桂!” 第五章卡尔松与电视机 爸爸带着新的忧愁回家吃晚饭。 “可怜的孩子们,看样子你们只得自己照顾自己几天了。为了商务上的事,我必须马上去伦敦。你们觉得怎么样?” “很好,”小家伙说。“只是你别跑到螺旋桨的叶片里去。” 这时候爸爸笑了。 “我几乎不能想象,在我和你妈妈不在家的情况下你们怎么生活。” 布赛和碧丹认为一切都会很好。碧丹说,偶尔有一次爸爸、妈妈不在家会很有意思。 “好,不过想想小家伙怎么办呢?”爸爸说。 碧丹温柔地抚摸小家伙浅色的头发。 “我会像母亲一样照顾他,”她信誓旦旦地说。但是爸爸不十分相信,小家伙也不十分相信。 “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可能正跟你的男朋友在外边疯呢,”小家伙嘟囔着说。 布赛尽力安慰他。 “那时候有我呢。” “你可能在东马尔姆体育场,对吧,”小家伙说。 布赛笑了起来。 “还有长角甲虫呢,她不会跟男朋友去疯或者去踢足球。” “不会,很遗憾,”小家伙说。 他坐在那里,试图感受一下他多么不喜欢包克小姐。但是这时候他发现有些奇怪——他不再生她的气,一点儿气也没有。小家伙觉得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只要和一个人共同被锁在屋里两小时就能学会容忍她?还不能说他突然喜欢包克小姐——远没有达到这个程度——不过她对他变得仁慈一些了。多可怜,她不得不和那个弗丽达住在一起!小家伙知道,和讨厌的姐姐、妹妹住在一起是什么滋味。不过碧丹总还没像弗丽达那样坐在电视里添油加醋地讲什么鬼怪。 “我不希望夜里你们单独在家,”爸爸说。“所以我最好问一问包克小姐,在我出差的时候她是否愿意住在这里。” “要我日夜和她在一起?”小家伙说。但是他内心觉得有人照顾他还是不错的,即使是长角甲虫也好。 包克小姐非常愿意与孩子们住在一起。当她单独与小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出了原因。 “夜里是鬼怪活动最厉害的时候,你知道吗?现在我可以搜集一个电视节目的材料,将来弗丽达在电视机里看见我时,就会把她气死。” 小家伙变得不安起来。想想看,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包克小姐把一大群电视台的人引到家里来,万一有人碰到卡尔松怎么办呢,噢呀,那时候他肯定要上陌生的电视,尽管他不是什么鬼怪,而仅仅是卡尔松,以后家里就永远不会再有安宁,就像妈妈、爸爸担心的那样。小家伙知道,他一定要警告卡尔松,请他要格外加小心。 第二天晚上小家伙才想起来做这件事。当时他一个人在家。爸爸已经去伦敦,布赛和碧丹去了自己愿意去的地方,包克小姐回弗列伊大街的家,想问问弗丽达最近有没有看见新的鬼怪。 “我很快就回来,”她走的时候对小家伙说。“如果来了鬼怪,请它们多坐一会儿,哈哈哈!” 包克小姐很少开玩笑,几乎从来不笑。如果她偶尔笑了,人们都怕哪个地方要遭难了。但是此时此刻她特别活跃,她都下了楼梯,小家伙还能听到她的笑声,笑声在墙壁间回响。 她走后不久,卡尔松就从窗子飞进来了。 “你好,小家伙,我们现在做什么?”他问。“你有没有我们可以爆炸的蒸汽机或者我们可以‘若’长角甲虫生气的东西:只要开心什么都行,不然我就不玩了!” 想想看多么可怕,卡尔松的话表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上电视的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看见过电视机。小家伙把他领进起居室,很自豪地指给他看他们家新买的23英寸的电视机。 “朝那儿看!” “那个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卡尔松问。 “不是什么箱子,是电视,”小家伙解释说。 “这类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卡尔松问,“有小面包吗?” 小家伙笑起来。 “绝对没有!你来看是什么。” 他打开电视机,这时候一位叔叔出现在电视机屏幕上,他在报告瑞典北部诺尔兰地区的气候情况。 卡尔松惊奇地瞪着自己的圆眼睛。 “你们是怎么把他弄进去的?” 小家伙大笑起来。 “啊,你觉得呢?是他小时候爬进去的,你明白了吧。” “你们要他做什么?”卡尔松想知道。 “哎呀,你难道不知道我在开玩笑,”小家伙说。“他不是小时候爬进去的,我们也不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在那儿,你明白吗?他在讲明天的天气情况。因为他是气象员,你知道吗?” 卡尔松冷笑一声。 “你们把一位特别的汉子塞进箱子里,仅仅为了让他讲明天的天气情况——到时候你们不就可以看到吗!问 我好啦……有雷鸣闪电,有雨有冰雹,有风暴和地震,现在你满意啦?“ “明天白天,沿着诺尔兰海岸将有暴风雨,”电视屏幕上的气象员说。 卡尔松高声地笑了。 “好,我说什么来着……暴风雨!” 他走近电视机,把自己鼻子贴在气象员的鼻子上。 “还有地震,别忘了!可怜的诺尔兰人,他们竟有这样的气候!但是他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毕竟还有天气。想想看,如果他们像这里一样,坐在屏幕外边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友好地拍了一下屏幕上的那位叔叔。 “这个小老头,”他说。“比我还小,我喜欢他。” 然后他就跪下,看电视机的底部。 “他到底是从哪条路进去的?” 小家伙试图解释,这仅仅是个图像,屏幕里的不是一个真人,但是这时候卡尔松已经发怒了。 “你这两下子可以骗别人,笨蛋!他明明在动,知道吗?诺尔兰北部的天气,死人能这么讲吗,对不对?” 小家伙对电视机的原理知道得不多,但是他尽最大的努力讲给卡尔松听。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向他提出警告。 “你知道吗,包克小姐很想上电视,”他说,但是这时候卡尔松大笑起来。 “长角甲虫上这么个小箱子里去!那个大胖球,她把自己折四折差不多了。” 小家伙叹口气。看来卡尔松什么也不明白,小家伙只得从头开始。但是没有希望,最后他还是让卡尔松明白,这样一台设备有什么奇特功能。包克小姐自己不需要爬进去,她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几十公里之遥的地方,人们仍然可以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她,小家伙肯定地这样说。 “活生生的长角甲虫……噢,太可怕了,”卡尔松说。“最好把这个箱子扔掉,或者用它换有小面包的箱子,你们上算。” 恰巧在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位漂亮的女播音员。她友善地微笑着,卡尔松瞪大了眼睛。 “当然啦,”他说。“要换的话一定换成有非常好吃的小面包的箱子。因为我看到,这箱子里边还有很多我一开始没有明白的东西。” 女播音员继续对卡尔松微笑,卡尔松也对她微笑,同时他把小家伙推到一旁。 “看这个小妞!她喜欢上我了……真好,因为她肯定看到一个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男人。” 突然女播音员消失了,两个非常丑陋的先生不住嘴地讲话。卡尔松不喜欢他们。他动手拧电视机上所有旋钮和开关。 “不,别瞎拧,”小家伙说。 “要拧,因为我要把那个小妞拧回来,”卡尔松说; 他乱拧一通,但是女播音员还是没出来。惟一的结果是,两个本来就丑陋的先生变得更丑了。他们的腿变得又小又短,额头变得很高很高,惹得卡尔松高声笑起来。有很长时间他不停地开呀关呀取乐。 “我让这两位先生来他们就来,让他们走他们就走,”卡尔松满意地说。 只要卡尔松把这两个先生拧出来,他们就不停地讲呀讲呀。 “我个人认为是这样,”其中一位说。 “我不关心这些事,”卡尔松说。“你回家睡觉吧!” 他砰的一下关上电视机,高兴地笑了。 “想想看,这位老头大概气坏了,他都不能讲出自己的看法!” 不过这时候卡尔松已经厌烦电视了,他想找别的乐子。 “长角甲虫哪儿去了‘!把她叫到这儿来,我要驯化她。” “驯化……怎么驯化?”小家伙不安地问。 “驯化长甲虫,”卡尔松说,“有三种办法。人们可以‘若’它们生气,跟它们开玩笑或者驯化它们,啊!其实这三种办法是一回事,但是驯化是彼此交手。” 小家伙变得更加不安了。想想看,如果卡尔松与包克小姐交手,她肯定会看见他,这是万万不可发生的。妈妈、爸爸不在家的时候,他一定要保护他,不管有多么困难。他必须想出某种办法吓唬他,让他自己知道不能与包克小姐见面。小家伙一边思索一边狡猾地说: “你,卡尔松,你大概不想上电视吧?” 卡尔松用力摇着头。 “到那个箱子里去?我?只要我身体健康,能够自卫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但是说完以后他似乎又思索了一下。 “当然也可以……如果那个小妞也同时在的话!” 小家伙坚决地说,卡尔松不能胡思乱想。噢呀,如果卡尔松上电视,肯定是跟长角甲虫同时去。 卡尔松吓了一跳。 “长角甲虫和我在同一个箱子里……噢呀,噢呀,如果过去诺尔兰没发生过地震的话,这回可就有了,没错!你怎么会想出这样的事?” 这时候小家伙把包克小姐想出来的关于鬼怪的电视节目以及想借此气死弗丽达的事统统讲了出来。 “长角甲虫看过鬼怪吗?”卡尔松问。 “没有,没有看见过”,小家伙说。“但是她曾经听到过窗子外边的鬼叫。她认为你就是一个鬼怪。” 小家伙详详细细地把弗丽达与长角甲虫、卡尔松与电视,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讲了一遍,但是如果他以为这一切会吓住卡尔松的话,他就大错特错了。卡尔松拍打着膝盖,高兴地叫起来,叫完以后,他用拳头捶打小家伙的后背。 “请你善待长角甲虫!她是你们家里最好的家具。不管怎么说要善待她!因为我们现在确实要有乐子了。” “怎么个乐法?”小家伙不安地问。 “噢呀,”卡尔松喊叫着,“不仅弗丽达会气死,啊,坚持下去,所有的长角甲虫和电视台的人,你们将会看到,谁将气昂昂地来!” “瓦萨区的小鬼怪,”卡尔松高声说,“噢呀,噢呀!” 这时候小家伙泄气了。他提出过劝告,就像妈妈、爸爸说的那样。现在只得由卡尔松的便了,事情一向都是这样。卡尔松开玩笑、装鬼怪和驯化谁,愿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小家伙不想再阻止他。当他这样决定以后,他感觉到,这可能是很有意思。他还记得上次卡尔松装神弄鬼,吓跑了企图偷妈妈钱和银餐具的小偷。卡尔松也没忘。 “你还记得吗,我们玩得多么有趣?”他说。“还有……我上次用的那件鬼怪衣服哪儿去了?” 小家伙只得承认,妈妈已经把它拿走了。她对那次卡尔松糟蹋那块被套非常生气。但是后来她补好了窟窿,把鬼怪衣服又改成被套了。 卡尔松听了以后冷笑一声。 “小里小气的真气死我。这家子什么事都不让人省心。” 他坐在椅子上,撅起大嘴生气。 “要是老这样,我就不玩了。你们愿意弄什么鬼就弄什么鬼,随你们的便。” 但是随后他就跑到放亚麻布的柜子跟前,打开门。 “真幸运,这里不是还有很多亚麻布被套吗?” 他抓过一条妈妈最好的亚麻布被套,但是小家伙赶紧跑过去。 “啊,不,不行!别动……这里有很多不用的旧被套,也能用。” 卡尔松显得很不满意。 “不用的旧被套,我原来想,瓦萨区里的小鬼怪应该穿上漂亮一点儿的节日礼服。不过没关系……这毕竟不是一个好人家……把破烂拿过来!” 小家伙找出几件破旧的被套递给卡尔松。 “如果你把它们缝在一起,就变成一件鬼怪衣服,”他说。 卡尔松抱着被套,满脸不高兴。 “如果我把它们缝在一起!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把它们缝在一起。过来,我们飞到我家,如果我们正在缝的时候长角甲虫来了就坏事了。”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小家伙坐在卡尔松家里缝鬼怪衣服。他在学校的手工课既学过长针脚,也学过反针脚和十字针脚,但是把两块破被套缝在一起,他没有学过。他只得自己动脑子想办法。他试图求助于卡尔松。 “你至少可以帮一下吧,”小家伙说。 卡尔松不停地摇头。 “如果是你妈妈的话,我可能帮一下,她需要我帮助。那样的话她大概就不会把我的鬼怪衣服拿走了!你缝一件新的理所当然。快开始,别讨价还价了!” 此外卡尔松说,他没有时间缝,他要马上画一幅画。 “人有了灵感的时候马上就得画,你知道吗,我刚才就来了灵感。扑腾一声,灵感来了!” 小家伙不知道灵感是什么,不过卡尔松向他解释,灵感是所有画家患的一种病,有了它就想画呀,画呀,没有时间缝鬼怪衣服。 卡尔松自己坐在炉子旁边画画儿。窗子外边已经黑了,但是卡尔松的屋里却很明亮和惬意,煤油灯亮亮的,炉火通红。 “我希望你在学校上手工课时既勤奋又能干,”卡尔松说。“因为我想要一件很合体的鬼怪衣服。我喜欢领子周围绣着花边或者羽状绣花。” 小家伙没有回答。他只是缝呀缝呀,炉火烧得劈劈啪啪地响,卡尔松画画儿。 “你在画什么?”小家伙问。 “画好了你就看到了,”卡尔松说。 最后小家伙总算把鬼怪衣服缝好了,他认为肯定能穿。卡尔松试穿,感到很满意。他在屋子里飞了几圈,做了一次演示。 小家伙颤抖起来。他觉得卡尔松真像个鬼,样子很可怕。可怜的包克小姐,她想看鬼,现在鬼真地来了,谁见了都会吓坏。 “现在长角甲虫可以给电视台的人送消息去了,”卡尔松说。“因为瓦萨区里的小鬼怪很快就要来了,有螺旋桨,野蛮、英俊和可怕。” 卡尔松在屋里飞来飞去,高兴得开怀大笑。他不再理会自己的画儿,小家伙走过去想看看他到底画了什么。 “我的家兔肖像”,最下边的角上写着这些字。但是卡尔松只画了一个很小的红色动物,特别像一只狐狸。 “这不是狐狸吗?”小家伙问。 卡尔松飞过来,落在他的身边。他歪着脑袋,看自己的画。 “对,是一只狐狸。千真万确,世界上最好的画狐狸的画家画了一只狐狸。” “不过,”小家伙说,“‘我的家兔肖像’……那家兔在哪儿?” “它们在狐狸肚子里,”卡尔松说。 第六章卡尔松的通话线 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布赛和碧丹两人身上都起了奇怪的红色疙瘩。 “猩红热,”包克小姐看了以后说。被请来的医生讲了同样的话。 “猩红热!赶快去传染病医院!” 他指着小家伙说: “他要暂时隔离。” 这时候小家伙哭起来了。他不想被隔离,因为他不知道隔离是怎么回事,但是听起来很讨厌。 “哎呀,”医生走了以后布赛说,“这仅仅意味着你不用上学了,不能见其他孩子。免得传染,你明白吧。” 碧丹躺在床上,眼里含着泪水。 “可怜的小家伙,”她说,“你会多么孤单!我们应该打电话让妈妈回来。” 但是包克小姐连听也不愿意听。 “绝对不行!斯万德松夫人需要静养,请你们记住她也是病人。我在家照看他!” 她对站在碧丹床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小家伙点了点头。 更多的话没有时间再讲了,因为接布赛和碧丹的救护车已经来了。小家伙哭着,不错,他有时候对哥哥、姐姐很生气,但他还是非常喜欢他们,所以他们要去医院的时候,他很伤心。 “再见吧,小家伙,”当布赛被救护人员拉走的时候说。 “再见,小宝贝,别伤心!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碧丹说。 小家伙大哭起来。 “你真相信!但是如果你们死了怎么办!” 后来包克小姐直跟他吵……他怎么可以说得了猩红热就得死这样的蠢话呢! 这时候小家伙走进自己的房间。比姆卜在那里,他把比姆卜抱进怀里。 “现在我只有你了,”小家伙一边说一边拥抱比姆卜。“当然还有卡尔松。” 比姆卜大概知道小家伙不高兴,它舔他的脸。这好像正是它要说的: “对,但是不管怎么说你还有我。还有卡尔松!” 小家伙长时间坐在那里,感受着有比姆卜在的乐趣。然而他依然很想念妈妈。他记得,他曾答应给她写信,他决定说做就做: “亲爱的妈妈”,他写道。“这个家似乎在切(彻)底解体,布赛和碧丹得了星(猩)红热住在医院,我在隔离。隔离不痛但可能也星(猩)红了。爸爸在伦敦,他是不是活着,我倒是没听说他丙(病)了,也许丙(病)了,因为大家都丙(病)了。我很店(惦)记你,你感觉好吗?丙(病)很重吗?我想讲卡尔松有关的事,但不能,因为你会不放心,长角甲虫说你需要静养,她没有丙(病),卡尔松没有丙(病),尽管他们很快会丙(病)。再见,可爱的妈妈,安心休息!” “我不再写了,”小家伙对比姆卜说。“因为我不想吓坏她。” 然后他走到窗前,跟卡尔松通话。啊,他真的与他通话。卡尔松昨天晚上做了一点儿小发明。他在自己房子的屋顶和楼下小家伙的房间架了一条通话线。 “我们不能盲目装神弄鬼,”卡尔松说。“不过现在卡尔松架设了世界上最好的通话线,当长角甲虫坐在某个 合适的地方,在夜里侦察我这个可怕的小鬼时,你就可以及时跟我通话,决定装神弄鬼。“ 通话线由安装在卡尔松屋檐下的一个牛铃和一根由牛铃通到小家伙窗子的绳组成。 “你一拉绳子,”卡尔松说,“我那边铃就响了,转瞬间瓦萨区里的小鬼怪就来了,大家就会大吃一惊,难道不美妙吗?” 当然美妙,小家伙也这样以为,不仅仅是因为装神弄鬼。过去他等呀等呀,等卡尔松来拜访他。现在他只要想和卡尔松讲话,就可以与他通话。 此时此刻小家伙正想与卡尔松交谈,他拉了拉绳子,就听见牛铃在卡尔松的屋顶上响起来。很快就听见卡尔松的螺旋桨声,但是从窗子飞进来的是一个昏昏沉沉、满脸不高兴的卡尔松。 “你认为这个东西当闹钟用吗?”他不高兴地说。 “啊,对不起,”小家伙说,“你还躺在床上睡觉吧?” “在你叫醒我之前应该这样问一问。总是睡得像死猪一样的你,很难知道我们这些连眼皮都合不上一次的可怜人是什么滋味。我们偶尔安宁一会时,你们要耐心地等,即使是朋友也要屏住呼吸,不能像失火似地拉铃。” “你睡不好觉?”小家伙说。 卡尔松迷迷糊糊地点头。 “啊,我如果是真睡不好倒也不错。” 小家伙觉得,听他的口气很伤心。 “你够可怜的……你真的睡得特别糟?” “特别糟,”卡尔松说。“啊,也就是说夜里我睡得很死,像一块石头,上午也行,最不好的是下午,我躺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好像在为自己的失眠而伤心,但是随后就在屋里东张西望起来。 “如果我能得到一件小礼品,我大概就不再为你打扰我睡觉而生气了。” 小家伙不希望卡尔松老是不高兴,他开始寻找自己的东西。 “我的口琴,你想要吗?” 卡尔松抓过口琴。 “要,我一直想要一件乐器,啊,谢谢,我要这个……因为你大概没有大提琴吧?” 他把口琴放在嘴里,吹出几个可怕的音阶,然后他用圆圆的眼睛看着小家伙。 “你听我说,现在我要马上吹个曲子,名字为‘鬼怪的哀怨’。” 这时候小家伙说,在这个家里吹个哀怨的曲子很合适。家里的人都病了,他向卡尔松讲了猩红热的事情。 “想想看,多么可怜的布赛和碧丹,”小家伙说。 但是卡尔松说,猩红热小事一桩,用不着挂在心上。另外,当家里大闹鬼怪的时候,布赛和碧丹住在传染病医院也不错。 他刚说完小家伙就吓了一跳。他听见包克小姐在窗子外边走动,他知道她随时都可能走进他的房间。卡尔松也明白,此时此刻很紧急。他扑通趴在地板上,很快滚进小家伙的床底下,快得像个线团。小家伙迅速坐到床上,把浴衣盖在大腿上,浴衣垂下来,把卡尔松盖得很严实。 就在同一时刻门开了,包克小姐手拿笤帚和簸箕走了进来。 “我想把这里打扫打扫,”她说,“你暂时到厨房去!” 小家伙很紧张,头上开始冒汗。 “不,我不愿意,”他说。“我必须坐在这里隔离。” 包克小姐愤怒地看着他。 “你知道你床底下有什么吗?”她问。 小家伙急得脸都红了……莫非她已经看见卡尔松了? “我床底下……没有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包克小姐说。“那里有很多尘土,我想把它们扫掉。挪一挪!” 小家伙简直要急疯了。 “不,我一定要坐在这里隔离,”他喊叫着。 这时候包克小姐开始嘟嘟嚷嚷地打扫屋子的另外半边。 “我的上帝,那就坐在这儿吧,等我扫完了这半边再说!到时候你到那半边去隔离,多拧的孩子!” 小家伙咬着手指甲思索,啊,那时候怎么办呢?但是他突然颤抖起来,开始大笑。卡尔松在胳肢小家伙的膝盖下边,他痒得难忍。 包克小姐瞪了他一眼。 “啊啊,你母亲、哥哥、姐姐躺在医院里受罪,你还有心思笑呢!有人刚才还哭呢,现在说好就好了。” 小家伙再一次感到卡尔松在胳肢他的膝盖,这时候他大笑起来,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 “我能知道吗,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包克小姐生气地说。 “嘿嘿,”小家伙笑着说,“我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他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故事来。 “那个公牛追赶马的故事,马被吓得只好爬到树上,包克小姐听过这个故事吗?” 布赛经常讲这个故事,但是小家伙从来没被他讲的故事逗笑过,因为他非常可怜被逼得无奈只好爬树的马。 包克小姐也不想笑。 “别讲这类老掉牙的荒谬故事。你明明知道,马是不能爬树的。” “对,它们不能爬树,”小家伙说,跟布赛经常说的一样。“但是它后边有一个疯狂的公牛,它能做什么屁事呢?” 布赛讲过,当人们讲“屁事”的故事时,可以说“屁事”。但是包克小姐却不这样认为。她愤怒地瞪着小家伙。 “你坐在这里笑呀骂呀,而你母亲、哥哥和姐姐躺在医院里受罪。我必须说,我真感到吃惊……” 恰好这个时候,她的话被打断了。从床下突然传出小鬼怪的哀怨,只有几个很短的可怕音调,但是包克小姐吓得跳了起来。 “上帝呀,这是什么声音?” “我怎么知道,”小家伙说。 但是包克小姐知道,她知道!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音调。千真万确。” “来自另一个世界……什么意思?”小家伙问。 “来自鬼怪世界,”包克小姐说。“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你和我,我们谁也发不出这样的音调。这不是人的声音。 你难道没听见……听起来完全像一个灵魂在受难!“ 她睁大眼睛看着小家伙。 “上帝保佑,现在我一定要给电视台的人写信。” 她扔下手里的笤帚和簸箕,坐在小家伙的桌子旁边。她拿起纸和笔。她吃力地写了很长时间,然后念给小家伙听。 “你好好听着!” 致瑞典广播和电视。我的妹妹弗丽达曾经参与幽灵和鬼怪的系列节目。我认为这不是一台好节目,弗丽达怎么看,那是她自己事。这类节目应该办得好一些,也能够办得好一些,因为我自己现在就在一个真正闹鬼的家庭里,你们可以看一看一系列我的鬼怪经历。 1.窗外传来哞哞的奇怪叫声,肯定不是牛,因为我们住在四层,只是听起来像牛叫。 2.很多东西神秘失踪,比如肉丸子和锁在屋里的小孩子。 3.我在屋里的时候,门从外边被锁上了,你们能解释原因吗? 4.打扫卫生时突然响起哀乐,人听了以后只想哭。 请你们尽快来,因为这些可以编成一个很说明问题的节目。 致崇高的敬意! 赫尔图·包克 又:你们怎么想起来让弗丽达上电视呢? 然后包克小姐急匆匆地跑出去寄信。小家伙看了看床下的卡尔松,他睁着大眼睛躺在那里,但是这时候他兴高采烈地爬了出来。 “好啦,”他高声说,“等到晚上再说,天黑了以后,长角甲虫肯定遇到确实应该写信告诉电视台的事情。” 小家伙高兴地笑了,他亲切地看着卡尔松。 “只要我和你在一起,隔离也挺有意思,”小家伙说。 一转眼他想起了经常和他在一起玩的克里斯特和古尼拉。本来他应该伤心,因为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们了。 “跟卡尔松一块玩也一样,可能更有意思,”小家伙想。 但是现在卡尔松没时间跟他玩了,他说他要飞回家去修理消声器。 “瓦萨区里的小鬼怪怎么能像一个大水桶隆隆地飞来飞去呢,你明白吗?应该神出鬼没、充满恐惧,让长角甲虫看了以后毛骨悚然。” 然后卡尔松和小家伙重新设计了一套信号系统。 “如果你拉一下,”卡尔松说,意思是‘赶快过来’;如果你拉两下,意思是‘千万别过来’;如果你拉三下,意思是‘多好啊,世界上有一个人,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英勇无畏,像你——卡尔松一样完美无缺。“’ “为什么后一种情况我还要拉铃呢?”小家伙问。 “啊,因为人们要把友好、鼓舞人心的事情差不多每五分钟一次报告给你的好朋友,我不可能经常跑到这里来,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是你的朋友,对吗?但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我讲过这类事情。” 这时候卡尔松笑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有区别的。你,你是一个傻瓜!” 小家伙点了点头。他知道卡尔松是对的。 “不过,你还是很喜欢我的,对吗?” “对,我确实很喜欢你,”卡尔松信誓旦旦地说。“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当我下午失眠的时候经常考虑这个问题。” 他用手摸一摸小家伙的面颊。 他飞到窗子上,挥手告别。 “我确实喜欢你,肯定有原因……可能是因为你和我不一样,可怜的小家伙!” “如果你拉通话铃急如星火,”他说,“就意味着不是真地急如星火,就是‘我现在又要叫醒你了,亲爱的卡尔松,带着你的大皮包到我这里来,取走我所有的玩具……所有的东西都归你了!”’ 随后卡尔松就飞走了。 但是比姆卜趴在地板上,在他眼前摇晃着尾巴,发出吧嗒吧嗒的抽地毯的响声。这是它对某人高兴的表示,希望别人注意它。小家伙趴在它旁边。这时候比姆卜高兴得又跑又叫,然后它爬到小家伙的胳膊上,闭起了双眼。 “你觉得我呆在家里不上学,被隔离,都非常好,”小家伙说,“你,比姆卜,你肯定认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七章瓦萨区里的小鬼怪 小家伙度过了一个漫长、孤单的白天,他盼望着夜晚的到来。他觉得好像在盼圣诞节之夜。他与比姆卜玩,看自己的邮票,为了不落在同班同学的后边,他也做了些算术题。当他觉得克里斯特已经放学回家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关于猩红热的事。 “我不能去学习了,因为我被隔离了,你明白了吧!” 他认为隔离相当不错,克里斯特肯定也认为不错,因为他什么也没说。 “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古尼拉,”小家伙说。 “你不觉得在家无聊吗?”当克里斯特开口讲话的时候问。 “没有,没有,”小家伙说,“因为我有……” 他后来没有说下去。他本来想说“卡尔松”,但是因为爸爸的原因没有说。诚然去年春天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多次见过卡尔松,但那是在爸爸说不能与任何人讲关于卡尔松的事情之前。如今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可能把卡尔松已经忘了,小家伙觉得忘了更好。 “因为这样,他就变成了我个人的秘密卡尔松,”他想。他匆匆忙忙地对克里斯特说再见。 “再见吧,我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跟包克小姐一起吃饭很沉闷,但是她做的肉丸子很好吃。甜点他吃了有香草冻的苹果饼,这时候他觉得包克小姐不是特别不可救药。 “长角甲虫最好的东西是苹果饼,”小家伙想,“而苹果饼里最好的东西是香草冻,而香草冻最好的东西是让我吃它。” 当餐桌旁很多位子都空着的时候,晚饭吃得还是很没有意思。小家伙想念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他想念他们每一个人。啊,确实没有什么意思,此外,包克小姐不停地讲弗丽达,小家伙早已经厌烦她了。 但是夜晚总算来了。当时已经是秋天,天黑得很早。小家伙站在窗子旁边,紧张得脸色发白,看着屋顶上闪闪发亮的星星。他等待着,比等待圣诞之夜还难受。圣诞节之夜只等圣诞老人,与等待瓦萨区里的小鬼怪相比……不算什么!小家伙紧张地咬着指甲。他知道,卡尔松也在屋顶上的某个地方等。包克小姐坐在厨房里,在热水盆里洗脚。她每天都要洗脚,然后她过来跟小家伙道晚安,她每天这样做。这时候该拉通话铃了。尔后……仁慈的上帝,包克小姐经常说……仁慈的上帝,多么紧张有趣啊! “她再不快来,我就要急死了,”小家伙小声说。 这时候她来了。包克小姐光着刚洗过的大脚丫从门外走了进来,小家伙吓了一跳,就像受惊的鱼,然而他在等待,知道她会进来。 包克小姐不满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开着窗子只穿睡衣站在那里y你赶快去睡觉!” “我……我只想看看星星,”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包克小姐不想看看吗?” 他故意这样说,想把她引到窗前。同时他把手偷偷地伸到窗帘后边,用力地拉那里的通话绳。他听到屋顶上的铃响了,包克小姐也听到了。 “我听见空中有铃响,”她说,“奇怪。” “对,是很奇怪,”小家伙说。 随后他就屏住呼吸。因为这时候从屋顶上飘下来一个白色的,有点儿圆的小鬼怪,还伴有音乐。声音很轻、很悲哀,但这是秋季夜晚人们听到的“小鬼怪的哀怨”,人们不会听错。 “那是……噢,看呀……噢,我的上帝,”包克小姐说。她脸色苍白,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是她曾经说过,她不怕鬼。 小家伙竭力安慰她。 “啊,我现在也开始相信闹鬼了、”他说,“不过像这样的一个小鬼,大概没什么可怕的。” 包克小姐根本不听他说话。她直愣愣地朝窗外看着,鬼怪在空中做着高超的飞行表演。 “赶跑它!赶跑它!”她喘着粗气说。 但是谁也无法赶走瓦萨区里的小鬼怪。它飞来飞去,飞上飞下,还不时地在空中翻着跟头,翻跟头的时候哀乐也响个不停。 小家伙认为,这情景非常好看和富有情调:白色的小鬼怪,黑色的星空和悲凉的哀乐。但是包克小姐可不这样认为,她紧紧地拉住小家伙。 “我们赶紧跑进卧室藏起来!” 斯万德松家住的那层楼有五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大厅和一个洗澡间。布赛、碧丹和小家伙每个人有一个小房间,妈妈和爸爸有自己的卧室,还有一个大的起居室。如今妈妈、爸爸不在家,包克小姐住在他们的卧室。这个卧室对着院子,小家伙的房间对着大街。 “过来,”包克小姐喘着粗气说,“过来,我们藏到卧室去!” 小家伙死活不去。闹鬼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绝不能溜之大吉!但是包克小姐很固执。 “你快一点儿,不然我就被吓死了!” 尽管小家伙不愿意,他还是被拉进卧室。卧室的窗子也开着,但是包克小姐跑过去咚的一声关上窗子。她放下百叶窗,把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然后她用家具死死地堵住门。很明显,她害怕看到更多的鬼怪。小家伙对此不明白。因为她过去热衷于鬼怪之类的事。他坐在爸爸的床上,看着她惊恐的样子,不住地摇头。 “像这样惊恐大概弗丽达不会,”他说。 但是此时此刻包克小姐不想听弗丽达的事。她继续拉出家具,柜子、桌子和所有的椅子,还有小家伙的书架。在门前筑起了一道坚固的路障。 “好啦,”包克小姐满意地说。“现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时候从爸爸的床底下传出沉闷的说话声,语气更为满意。 “说得对!现在我们可以高枕无忧了!现在我们可以关门过夜了!” 小鬼怪飞起来,发出呼呼的响声。 “救命啊!”包克小姐喊叫着。“救命啊!” “怎么个救法!”鬼怪说。“搬掉家具,对吗?可是我也不是搬家公司的。” 鬼怪对此大笑起来,笑得没完没了。包克小姐可没笑,她跑到门前,推开家具,弄得椅子乱飞。她很快推倒路障,高喊着冲进大厅。 鬼怪紧随其后,小家伙也跟着,比姆卜跑在最后。它大声地叫着。它从气味上认出鬼怪是谁,大概也觉得很有意思。当然鬼怪也有同感。 “好呀,好呀,”他高喊着,在包克小姐耳边飞来飞去。但是有时候他让她跑得稍微远一点儿。这样会更加紧张有趣。他们跑过整个一层楼,包克小姐在前,小鬼怪跟在后边,跑进厨房,跑出厨房,跑进起居室,跑出起居室, 转呀,转呀! 包克小姐吓得始终喊叫着,最后小鬼怪只得安慰她。 “好啦好啦,别再叫啦!我们现在玩得多么高兴啊!” 但是无济于事。包克小姐继续一边叫一边又跑进厨房。那里的地板上放着一盆水,包克小姐洗完脚还没有倒掉,小鬼怪跟着她的脚后跟。 “好呀,好呀,”小鬼怪在她的耳边喊叫着。包克小姐扑通一声摔倒在水盆上。这时候她哇地叫了一声,好像轮船上的汽笛发出的,小鬼怪说: “噢呀!你真吓死我和邻居们了。如果你不小心,警察很快就会来。” 地板上洒满了水,包克小姐坐在水当中,但是她奇迹般地站起来,拖着湿乎乎的裙子跑出厨房。 鬼怪情不自禁地在水盆里用力跳了几下,盆里边还剩下一些水。 “把水溅到周围墙上很好玩,”鬼怪对小家伙说。“大家都喜欢在水盆里踩水玩,她为什么要吵吵嚷嚷的?” 鬼怪跳了最后一下以后,本来可以抓住包克小姐了。她不见了。但是大厅里有着长方形图案的地板上留下她湿乎乎的脚印。 “这只四处窜的长角甲虫,”鬼怪说。“这里有新鲜脚印。脚印通到这里,我们一定会找到它。因为猜猜看,谁是世界上最好的追踪猎犬?” 脚印通到洗澡间。包克小姐把自己锁在里面,老远就能听见她在里面庆幸地笑。 小鬼怪敲门。 “请开门,听见了吗!” 洗澡间里传出一阵新的高傲的笑声。 “请开门……不开我就不玩了,”小鬼怪高声地说。 包克小姐在里边不吭声了,但并没有开门。这时候鬼怪转向站在他身边正喘着粗气的小家伙。 “你告诉她开门,不开门就没有意思了!” 小家伙小心地敲门。 “是我,”他说。“包克小姐想在洗澡间里呆多长时间?” “整个一夜,这你是知道的,”包克小姐说。“我要在这个浴缸里睡觉,盖上所有毛巾。” 这时候鬼怪严厉地说: “好吧,没关系!只是你泼了冷水,扫大家的兴!不过猜猜看;谁想去找弗丽达闹鬼?” 洗澡间里很长时间没有动静。包克小姐大概坐在里边正在思考她听到的这句话,但是最后她带着一种祈求的语调说: “不,不能这样,对吗?我不认为……这样做好!” “对,那就请你出来吧,”鬼怪说。“不然我们就直接去弗列伊大街。随后我们就会在电视里再次看到弗丽达,肯定无疑。” 人们可以听见包克小姐在里边叹了好几次气,最后她高声说: “你,小家伙,把耳朵贴在锁孔上,我有话告诉你。” 小家伙照她的话去做,把耳朵贴在锁孔上,包克小姐小声告诉他: “我觉得,你明白吗?我已经不怕鬼怪了,我真是这样。你很勇敢,你能请这个可怕的造物主先走,等我稍微适应一点再让它来,行吗?但是在这期间它不能去找弗丽达,这一点他无论如何要保证!” “我试试看吧,”小家伙说。他转过身去与鬼怪讲话,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什么鬼怪了。 “他走了,”小家伙高声说。“他大概回家了。快出来吧!” 但是直到小家伙查看了整个一层楼,确实没有鬼怪了包克小姐才走出来。 然后包克小姐在小家伙的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浑身抖个不停,但是她慢慢恢复了正常。 “噢呀,这一切太可怕了,”她说。“但是想想看,想想看,它变成多好的电视节日!弗丽达肯定不会有与此相似的经历。” 她坐在那里,高兴得像个孩子,只是想到刚才鬼怪追她时,还心有余悸。 “说真心话,闹这么多鬼已经足够了,”她说。“别让我再看见那个鬼怪了!” 话音刚落,就从小家伙的衣柜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牛叫声“哞”,就这么一声足以使包克小姐吓得又叫起来。 “你听!我说的是真话,我们的柜子里闹鬼了……啊,我觉得我要吓死了。” 小家伙很可怜她,但是又找不出安慰她的话。 “啊,不,”他最后说。“这大概不是什么鬼怪……想想看,如果是一头小奶牛就好了……啊,我们多么希望是一头小奶牛。” 但是这时候从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小奶牛!要不是该多好啊!” 衣柜门开了,走出来瓦萨区里的小鬼怪,身穿小家伙刚才缝的白色衣服,带着沉闷的鬼怪叹息,升到空中,沿着顶灯开始盘旋。 “噢呀,噢呀,世界上最可怕的鬼怪,不是小奶牛!” 包克小姐吓得惊叫着。鬼怪盘旋,越来越快,包克小姐越叫越厉害,鬼怪越来越野蛮可怕。 就在这时候出了事。鬼怪转的圈子太小了,衣服正好挂在顶灯伸出的一个钉子上。 “哧”,很不结实的旧被罩响了一声,鬼怪衣服被挂在钉子上,围着顶灯盘旋的卡尔松露出自己的衣服:蓝裤子、花格衬衣、红道儿袜子。他是那么聚精会神,根本没有注意所发生的事情。他只顾飞呀飞呀,不停地哀怨,装神弄鬼比什么时候都起劲。但是飞到第四圈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顶灯上挂的东西在空中飘扬。 “你们把什么东西挂到顶灯上去了?”他说。“是捕蝇网吗?” 小家伙只能叹息。 这时候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圆圆的身体和破绽,看见了自己的蓝裤子,他看见自己已不再是瓦萨区里的小鬼怪,而仅仅是卡尔松。 他急忙降落到小家伙跟前。 “没关系,”他说,“有时候会发生事故,我们现在就有一个例子……没关系,不过是小事一桩!” 包克小姐脸色苍白,看着他。她张大嘴喘气,就像落到地上的一条大鱼,但是最后她总算挤出了几个字。 “谁……谁……我的上帝,那是谁?” 小家伙小声地说: “他是屋顶上的卡尔松。” “谁?”包克小姐喘着粗气问,“谁是屋顶上的卡尔松?” 卡尔松鞠了个躬。 “一个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想想看,多好啊,就是我!” 第八章 卡尔松就是卡尔松,不是什么鬼怪 这是一个卡尔松永远不会忘记的夜晚。包克小姐坐在椅子上哭,卡尔松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样子有些惭愧。没有人说话,事事显得不痛快。 “这类事情让人前额起皱纹,”小家伙想,因为有时候妈蚂爱这样说。布赛放学回家,一次就有三门功课不及格,爸爸刚买了电视机碧丹就吵着要买短皮衣,小家伙在学校扔石头,砸坏了玻璃,这时候妈妈便叹气说:“这类事让人前额起皱纹!” 小家伙感到此时此刻正是这样。啊,事事让人心烦!包克小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卡尔松不是什么鬼怪。 她双手捂着脸哭,所以谁也听不清她到底对弗丽达说了些什么。 “但是我是一个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人,”卡尔松试图安慰她。“我可以钻到那个电视箱里……大概和一个小美人之类的在一起!” 包克小姐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卡尔松冷笑。 “英俊、绝顶聪明和不胖不瘦,这些正是上电视的条件,电视节目里挤满了这类人!” 她用愤怒和怀疑的目光看着卡尔松……这个小胖子,他肯定不是个孩子,怎么看起来像个小大人?她问小家伙: “他到底是什么人?” 小家伙实话实说: “他是我的伙伴。” “这我相信,”包克小姐说。 随后她又哭起来,小家伙觉得很奇怪。妈妈和爸爸离开家之前曾经猜想,只要有人看见卡尔松,他们的日子会变得不安宁,大家都会蜂拥而来,让他在电视里曝光。但是现在惟一真正看到他的人却哭个没完没了,认为卡尔松毫无价值,因为他不是什么鬼怪。他有螺旋桨、会飞的特征并没有感动她。卡尔松飞到空中去摘挂在顶灯上的鬼怪衣服,但是包克小姐瞪着他,比什么时候都愤怒,她说: “螺旋桨这类玩意儿,我不知道眼下小孩子拿它有什么用!难道还没有上学就想飞到月球上去吗!“ 她坐在那里越来越生气,因为她现在知道谁偷了丸子、在窗子外面装牛叫和往厨房的墙上写鬼话。想想看,怎么能给小孩子机器,让他们到处飞和惹老年人生气呢!她写给瑞典电视台的所有的鬼怪经历都是一个孩子的恶作剧,她再也看不下去这个胖胖的小恶棍了。 “你回家吧,你……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松,”卡尔松说。 “我知道你姓卡尔松,”包克小姐生气地说,“不过你大概也有名字吧?” “我名字叫卡尔松,也姓卡尔松,”卡尔松说。 “别再惹我生气,因为我已经生气了,”包克小姐说。“名是被人称呼的,难道这一点你也不知道?你爸爸喊你的时候叫你什么?” “淘气包,”卡尔松满意地说。 包克小姐点头,表示赞同。 “你爸爸总算说了一句真话!” 卡尔松赞成她的说法。 “对对,人小的时候,总是很淘气!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听话的!” 但是包克小姐不愿意再听他说下去。她默默地坐在那里想事,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好啦,”最后她说,“我知道有一个人对这一切会感到高兴!” “谁呀?”小家伙问。 “弗丽达,”包克小姐刻薄地说。她叹了口气,走到厕房去擦地板上的水,拿走水盆。 卡尔松和小家伙认为,他们俩单独呆在一起很舒服。 “人怎么老是吵这类小事,”卡尔松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膀。“我又没有得罪她什么!” “没有”,小家伙说,“可能是惹她生了点儿气。不过我们现在都很听话了。” 卡尔松也这样认为。 “我们当然很听话!我真是世界上最听话的。但是我希望有点儿乐子,不然我就不玩了。” 小家伙思索着,试图为卡尔松找点儿高兴的事,但是不需要,因为卡尔松自己在找。他跑进小家伙的衣帽间。 “等一等,在我装鬼的时候,看见里边有一个有趣的东西。” 他从里边拿出一个小老鼠夹子,这是小家伙在乡下外祖母家找到的,后来他带回城里的家。 “因为我非常想捉到一只老鼠,把它驯养成我自己的,”小家伙曾经对妈妈说。但是妈妈说,谢天谢地,城里的房子没有老鼠,起码他们家里没有。小家伙把这些话讲给卡尔松听,但是卡尔松说: “可能会来一只谁也不知道的老鼠。一只让人大吃一惊的小老鼠走到这里来,让你妈妈高兴高兴。” 他向小家伙解释说,如果能捉到那只让人大吃一惊的老鼠会有多好,因为那时候卡尔松就可以把它养在屋顶上,如果它再生小老鼠,就可以逐渐发展成一个完整的老鼠场。 “那时候我就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卡尔松说。“如果您需要老鼠,请立即给卡尔松老鼠场打电话!” “对,那时候城里的房子也有老鼠了,”小家伙满意地说。他教给卡尔松,怎样支老鼠夹子。 “但是一定要有一小块干奶酪或者猪皮,不然老鼠不会来。” 卡尔松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小块猪皮。 “真不错,我晚饭时省下来的。尽管我一开始想把它扔进垃圾箱里。” 他夹上猪皮,然后把老鼠夹放到小家伙的床底下。 “好啦!老鼠高兴的话,它现在可以来啦。” 他们几乎把包克小姐忘了,但是这时候他们听到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 “看样子她在做饭,”卡尔松说。“她在用炒勺。” 非常正确,从厨房里飘出肉丸子扑鼻香味儿。 “她在热晚饭剩下的肉丸子,”小家伙说。“啊,我已经很饿了!” 卡尔松冲到门口。 “快到厨房去,”他高声说。 小家伙认为,卡尔松确实很勇敢,他敢到厨房去,不过他不甘心落后,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卡尔松转眼就进了厨房。 “噢呀,噢呀,我觉得我们正好吃一顿夜宵,我觉得真不错。” 包克小姐站在炉子旁边,手里端着炒勺,但是这时她放下炒勺,朝卡尔松走去,她显得非常生气和可怕。 “滚蛋,”她高喊着,“离开这里,滚蛋!” 这时候卡尔松撅起大嘴生气了。 “如果你这么生气我就不玩了。我也应该吃几个肉丸子,你难道不知道,装神弄鬼跑了一晚上我已经很饿了。” 他跳到炉子跟前,想从炒勺里拿了一个肉丸子。但是他没拿着。包克小姐叫了一声,朝他冲过去。她抓起他,把他从厨房里扔了出去。 “滚蛋,”她高喊着,“滚蛋,以后再不准到这里来!” 小家伙被气疯了,他不明白,他不明白……她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可爱的卡尔松呢? “讨厌,包克小姐多么可恶,”他哽咽着说。“卡尔松是我的伙伴,他当然可以呆在这里。” 他刚走过来厨房门就开了。卡尔松走进来,他也很生气,愤怒得像只蜜蜂。 “我不玩了,”他高声说。“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玩了!把我从厨房里赶出来……那我真的不玩了!” 他跑到包克小姐面前,使劲用脚跺地板。 “厨房门,啊,讨厌……我想像其他高贵的人一样,从衣帽间走出去!” 包克小姐重新抓住卡尔松。 “我成全你,”她说,尽管小家伙跑在后边又哭又抗议,她还是把卡尔松拖过整个楼层,把他从衣帽间的门扔出去,满足了他的心愿。 “好了吧,”她说。“现在心满意足了?” “对,很不错,”卡尔松说,这时候包克小姐又把他关在门外,满楼都能听到关门声。 “总算把他赶走了,”她一边说一边回到厨房。小家伙跟在她身后与她吵闹。 “讨厌,包克小姐是多么蛮横无理!卡尔松当然可以呆在厨房!” 他是在厨房!当包克小姐和小家伙来到厨房时,卡尔松已经站在炉子边吃肉丸子了。 “不错,我所以希望从衣帽间的门被赶出去,”他解释说,“是因为我可以从厨房的门走进去,吃香喷喷的肉丸子。” 这时候包克小姐抓住他,第三次把他推出去,这次是从厨房的门。 “真奇怪,”她说,“一个这样的坏蛋……不过我如果锁上门,大概就可以赶走你了。” “那就等着瞧吧,”卡尔松温和地说。 他又被关在门外边了,包克小姐认认真真地把门锁好。 “讨厌,包克小姐真蛮横,”小家伙说。但是她不理他。她径直走向炉子,肉丸子在炒勺里兹兹地响着。 “忙活了一晚上,我自己大概总该吃一个肉丸子了,”她说。 这时候从敞开的窗子传来一个声音。 “屋里的人晚上好,家里有人吗?还剩下肉丸子了吗?” 卡尔松满意地坐在窗台上。小家伙笑了起来。 “你是从阳台上飞进来的?” 卡尔松点点头。 “正是,我又来了,你们大概高兴吧……特别是站在炉子旁边的那个人!” 包克小姐手里拿着一个肉丸子站在那里。她本来想把肉丸子放在嘴里,但是当她看见他的时候,她就惊呆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嘴馋的姑娘,”卡尔松说,并且在她头顶上空翻了个跟斗。他顺势夹了一个丸子,然后又迅速向屋顶飞去。 但是这时候包克小姐又清醒过来,她尖叫一声,抓起敲打地毯的棍子就去追赶卡尔松。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我要是赶不上你才怪呢!” 卡尔松凯旋般地围着顶灯飞翔。 “好呀,好呀,我们再加油,”他高声说。“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除了小时候我的小爸爸拿着苍蝇拍围着麦拉伦湖追赶我,那次最有意思。” 这时候他们跟着卡尔松跑进大厅,包克小姐开始满楼层追赶。卡尔松在前面高高兴兴地飞着,包克小姐手拿着棍子紧随其后,再后边是小家伙和狂吠的比姆卜。 “好呀,好呀,”卡尔松高声说。 包克小姐跟着他的脚后跟,但是她刚一靠近,卡尔松就加快速度,飞向屋顶。不管包克小姐怎么样抡棍子,最多也就碰一下他的脚心。 “好呀,好呀,”卡尔松喊着,“好痒痒,别挠我的脚心,我不愿意,再挠我就不玩了!” 包克小姐喘着粗气追赶,她的两只又大又宽的脚巴哒巴哒地踩在地板上,真可怜,她一直没找出穿鞋和袜子的时间,因为整个晚上她都在对付鬼怪和追卡尔松,这时候她已经很累了,但是她不想善罢甘休。 “你等着瞧吧,”她一边喊一边继续追赶卡尔松。她不时地跳起来,想用棍子够着卡尔松,但是卡尔松只是开怀大笑,一下子又飞走了。小家伙在旁边也笑,他实在忍不住。他笑得肚子直疼。当第三次追赶穿过他的房间时,他倒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精疲力尽地躺在那里,但当他看见包克小姐围着墙追赶卡尔松时,他禁不住又笑起来。 “好呀,好呀,”卡尔松高声说。 “我让你好呀,”包克小姐喘着粗气说。她挥舞着棍子,成功地把卡尔松堵在小家伙床旁边的一个墙角里。 “让你再跑,”她高声说。“现在可抓住你了!” 随后她尖叫一声,小家伙赶紧捂住耳朵。这次他没有笑。 “哎呀,”他想,“卡尔松这下子被抓住了!” 但是被抓住的不是卡尔松,是包克小姐。她的大脚趾头伸到老鼠夹子里去了。 “哎哟哟,”包克小姐喊叫着,“哎哟哟!” 她伸出脚,呆呆地看着夹住她大脚趾头的那个奇怪的东西。 “噢呀,噢呀,噢呀,”小家伙说,“等一等,我给你拿掉,噢,真对不起,不是有意的!” “哎哟哟,”她喊叫着,当小家伙帮助她从老鼠夹子上松开大脚趾的时候,她总算能讲话了,“你为什么要在床底下放一个老鼠夹子?” 小家伙确实很可怜她,他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因为……我们想捉一只老鼠。” “不过不是像你这么大,”卡尔松说,“而是一只长着长尾巴的可爱的小老鼠。” 包克小姐看着卡尔松,长叹一声。 “你……你……你一定要马上离开这里!” 她又用棍子赶卡尔松。 “好呀,好呀,”卡尔松喊叫着。他飞到大厅,又飞进起居室,出了起居室,又飞人厨房,出了厨房,又飞人卧室……包克小姐穷追不舍。 “好呀,好呀,”卡尔松喊叫着。 “我让你好呀,”包克小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又跳了一下,这次比哪次都高,想用棍子拍着他,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碰倒了卧室门前的家具,所以当她用力往高跳的时候,头碰到一个小书架上,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上。 “噢呀,北部的诺尔兰地区又发生地震了,”卡尔松说。 但是小家伙急忙跑到包克小姐跟前。 “啊,怎么样?”,他说,“啊,可怜的包克小姐!” “把我扶到床上,乖孩子,”包克小姐说。 小家伙去扶她,至少他做了努力。但是包克小姐那么大那么重而小家伙是那么小,他扶不起来。这肘卡尔松赶紧降落下来。 “哎哟,不行,”他对小家伙说。“我也想参加搬运。因为世界上最懂事的是我而不是你!” 他也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卡尔松和小家伙,最后他们确实把包克小姐扶上了床。 “可怜的包克小姐,”小家伙说。“怎么办,哪里疼?” 包克小姐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好像在找疼的地方。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她最后说。“疼倒是不疼……只是笑的时候!” 这时候她又笑起来,床都直摇晃。 小家伙惊恐地看着她,她怎么啦? “说真心话,”包克小姐说。“今天晚上我足足跑了几圈以后,上帝保佑,真精神多了!” 她飒爽地点头。 “等着瞧吧!弗丽达和我都参加主妇健身,等到下次再说,那时候让弗丽达看着谁跑得最好!” “好呀,”卡尔松说,“带着你的棍子,你可以满训练大厅追赶弗丽达,让她也精神起来。” 包克小姐瞪了他一眼。 “少跟我多嘴多舌的!闭上嘴,去给我拿几个肉丸子来!” 小家伙高兴得笑起来。 “好,因为一跑步就有胃口了,”他说。 “猜猜看,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取肉丸子的人?”卡尔松说。说完他就去了厨房。 然后,卡尔松、小家伙和包克小姐坐在床边吃了一顿小小的美餐。卡尔松端回来满满的一盒吃的东西。 “我看见那里有香草冻苹果饼,我顺带也拿来了。还有一点儿火腿、干奶酪、香肠、酸黄瓜、几条沙丁鱼和一点儿猪肝酱,但是你把蛋糕藏到哪儿去啦,我的上帝?” “没有蛋糕了,”包克小姐说。 卡尔松撅起了大嘴。 “一点儿肉丸子、苹果饼、香草冻、火腿、干奶酪、香肠、酸黄瓜和几条可怜的小沙丁鱼就把人打发了?” 包克小姐瞪了他一眼。 “不对,”她加重语气说。“不是还有猪肝酱吗?” 在小家伙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像这次吃得这么香。他、卡尔松和包克小姐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着,他们是那么开心,但是就在这时候包克小姐喊叫起来: “上帝保佑,小家伙正在隔离,我们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她用手指着卡尔松。 “不对,我们没放他出来。是他自己来的,”小家伙说。但是他还是不安起来。 “想想看,卡尔松,如果你得了猩红热怎么办!” “入(如)果……入(如)果……”卡尔松说,因为他嘴里塞满了苹果饼,所以迟迟说不出话。 “猩红热……噢呀!曾经得过世界上肉丸子热又没有去掉根的人刀枪不入。” “那也不行,”包克小姐叹口气说。 卡尔松把最后一个肉丸子吃下去,然后舔了舔手指说: “这家提供的饭确实有点儿糟糕,但是我呆在这里很舒眼。所以我大概也应该在这里隔离。” “上帝保佑,”包克小姐说。 她看了看卡尔松,又看了看空空的餐盒。 “餐盒里的东西已经被你一扫而光,”她说。 卡尔松从床边站起来。他拍了拍肚子。 “我吃完饭就要离开桌子,”他说。“但是它是我惟一要离开的。” 然后他拧动开关,螺旋桨旋转起来,他沉甸甸地从开着的窗子飞走。 “再见,”他高声说。“现在你们自己玩吧,我无论如何要走一会儿,因为我太忙了!” “再见,卡尔松,”小家伙说。“你真地一定要走吗?” “早就该走了,”包克小姐刻薄地说: “对,现在我必须快一点儿,”卡尔松高声说。“不然我就赶不上回家吃晚饭了。好呀,好呀!” 他走了。 第九章自豪的圣母飞走了 第二天小家伙睡了很长时间,他被电话铃声惊醒,他跑到大厅接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宝贝儿……啊,太可怕了!” “可怕什么?”小家伙迷迷糊糊地问。 “你信中写的那些东西。我非常不安。” “为什么呢?”小家伙说。 “这你应该明白,”妈妈说。“可怜的小宝贝……不过我明天就回家。” 小家伙听了很高兴,一下子不困了。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叫他“可怜的小宝贝”。 小家伙刚放下话筒,电话铃又响了,是爸爸从伦敦打来的。 “你怎么样?”爸爸说。“布赛和碧丹听话吗?” “我想不会,”小家伙说。“不过我不知道,因为他们在传染病医院。” 爸爸听了不安起来。 “传染病医院,什么意思?” 当小家伙向他解释清楚以后,爸爸说了和妈妈完全一样的话。 “可怜的小宝贝……我明天就回家。” 随后交谈结束了,但没过多久电话铃又响了。这次是布赛。 “你问候一下长角甲虫和她请的那位医生,他们所说的不是猩红热。碧丹和我明天就回家。” “那你们没得猩红热?”小家伙问。 “多好啊,我们没得。医生说我们巧克力饮料喝得太多了。容易过敏的人喝多了就会身上起小包。” “这么说是一种典型的小面包热,”小家伙说。 但是布赛已经挂上电话了。 小家伙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告诉包克小姐,对他的隔离现在已经结束了。 她已经做好午饭,整个厨房里弥漫着强烈的调料味儿。 “我不反对,”当小家伙告诉包克小姐全家都要回来时她说。“真不错,在我的神经彻底崩溃之前我要结束这里的工作。” 她用力地搅动坐在炉子上的锅,里边有一种很稠的粥,她往里边加了很多盐、胡椒和咖喱粉。 “差不多了,”她说。“做这种粥一定要多加盐、胡椒和咖喱,不然不好吃!” 然后她不安地看着小家伙。 “你大概不相信,那个可怕的卡尔松今天还会再来吧?如果临走之前,他让我安安静静的倒也不错。”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回答,窗外就响起了一个愉快的声音,他引吭高唱: “小小的阳光透过我的窗子,窥视我的房间……” 是卡尔松坐在窗台上。 “你们好,你们小小的阳光来了,我们一定要找点儿乐子。” 不过这时候包克小姐伸出双手对他做祈祷的姿势。 “不,不……不,最好我们免了!” “好好,我们当然要先吃饭,”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来到桌子跟前。包克小姐已经为自己和小家伙摆好了餐具。卡尔松在其中一个座位中坐下,拿起刀和叉。 “开吃啦,拿饭来!” 他很客气地对包克小姐点头。 “你完全可以和我们一起坐在桌子旁边。给你自己拿一个盘子来!” 然后他用鼻子使劲闻了闻。 “我们吃什么?” “一顿臭揍,”包克小姐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搅拌锅里的粥。“你至少应该挨顿打,不过我浑身没劲儿,我担心今天再也跑不动了。” 她把粥倒在一个大碗里,放在桌子上。 “你们吃吧,”她说。“我呆会儿再吃。因为医生说,我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平平静静的。” 卡尔松点点头。 “好吧,我们把这些吃完的时候,什么地方的盒子里还有几个小硬面包你可以吃……你平平静静地吃点儿面包吧,吃吧!” 卡尔松急急忙忙地往自己的盘子里倒了很多粥。但是小家伙只倒了一点儿,他对自己不熟悉的东西不敢吃,这种粥他过去从来没有见过。 卡尔松用粥做了一个小塔,在周围做了护城河。就在这时候,小家伙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一下粥……哎呀!他喘着粗气,眼泪马上流了出来。整个嘴像着了火一样,但是包克小姐站在那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所以他只好咽下去,没说什么。 这时候卡尔松把目光从他的塔上移开。 “你怎么啦?哭什么?” “我……我想起了一点伤心事,”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 “是这样,”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起了自己的塔。但是他刚咽下第一口,眼里就含满了眼泪。 “怎么啦?”包克小姐问。 “可能是毒狐狸的毒药……不过你自己心里最明白,你把什么东西都搅在一起了?”卡尔松说。“快,把大型灭火器拿来,火已经在我嗓子眼里烧起来!” 他擦干眼泪。 “你怎么啦?”小家伙问。 “我也想起了一点儿伤心的事,”卡尔松说。 “什么伤心事?”小家伙不解地问: “那个辣味儿粥,”卡尔松说。 但是包克小姐却不这样认为。 “你们真不害羞,孩子们!世界上有成千上万的孩子为了能吃一点儿这种粥,不惜任何代价。” 卡尔松把手伸进口袋,掏出笔记本和笔。 “我能知道其中两位的姓名、地址吗?”他说。 但是包克小姐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出。 “那大概是一群吞火的小孩子,我明白,”卡尔松说,“除了吞火和硫磺别的什么也不干。” 正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包克小姐出去开门。 “我们跟着去看是谁,”卡尔松说。“可能是成千上万吞火的孩子之一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她的辣粥,这样的话我们必须监视她,不能让她卖得太便宜……她放在里面的狐狸毒药太珍贵了!” 他跟着包克小姐,小家伙也跟着。当包克小姐打开衣帽间门的时候,站在后面的他们听到外边的人这样说: “我叫皮克。是瑞典广播与电视台的。” 小家伙感到很冷,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包克小姐裙子后边,门外边站着一位先生,很明显,这位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男人正是包克小姐说的电视台有很多这类人中的一位。 “可以拜见赫尔图·包克小姐吧?”皮克先生说。 “我就是,”包克小姐说。“不过收音机和电视机的视听费我已经交过了,别再麻烦人啦!” 皮克先生友善地笑了。 “我不是为收费而来的。是为了您写的关于闹鬼的事……我们很想用它们做一个节目。” 包克小姐听了脸色变得通红。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啦,您不舒服吗?”皮克先生最后说。 “对,”包克小姐说。“我不舒服。这是我一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小家伙紧紧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感觉也差不多。上帝呀,这回一切都完了!这位皮克先生随时都可能看见卡尔松,当妈妈、爸爸明天回家的时候,家里会挤满电缆线、摄像机和不胖不瘦的男人,家里再也不会有安宁之日,上帝啊,怎么样才能把卡尔松弄走呢! 这时候他看见衣帽间有一个旧木箱,碧丹演戏用的破烂东西都放在里边。她和她们班同学有一个挺傻的戏剧社,有时候他们在碧丹家里穿上戏装,走来走去的,装作他们完全不同于真人——他们称作戏剧,小家伙认为他们真傻。小家伙打开箱子,慌慌张张地对卡尔松说: “快……藏到这箱子里去!” 尽管卡尔松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照办了,他是那种只要需要就不会拒绝开开玩笑的人。他对小家伙狡猾地眨眨眼就跳进箱子里,小家伙赶紧关上箱子盖。然后不安地看着门口的那两位……他们发现什么没有? 他们没有。因为皮克先生和包克小姐正在探讨包克小姐为什么身体不舒服。 “那不是什么闹鬼,”包克小姐含着泪说。“那只是孩子们的恶作剧。” “这么说不是闹鬼,”皮克先生说。 这时候包克小姐真地哭了起来。 “不是,不是闹鬼……我从来没有上过电视……只是弗丽达有机会上!” 皮克先生抚摸着她的手安慰她。 “别看得太重,包克小姐。我们可以找另外的机会给您安排。” “不,这不可能,”包克小姐说。她一屁股坐在箱子上,双手捂着脸,她坐在那里哭呀哭呀。小家伙真可怜她,他感到很羞愧,似乎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这时候箱子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啊,对不起,”包克小姐说,“没什么,只是我饿了。” “对,肚子饿就容易咕噜咕噜响,”皮克先生客气地说。“午饭大概早做好了,我闻着味道很香。您做的是什么饭?” “只是一点儿粥,”包克小姐吸着鼻涕说。“是我自己发明的……我叫它‘赫尔图·包克美味儿辣粥’。” “味道真是很香,”皮克先生说。“我一闻真的饿了。” 包克小姐从箱子上站起来。 “好啊,那就尝一尝吧,不过小孩子吃不了。” 皮克先生理了理头发说,这可不合适,但是最后他们双双消失在厨房里。 小家伙掀起箱子盖,看到卡尔松躺在那里,肚子轻轻地咕噜咕噜响。 “对不起,等他走了你再出来,”小家伙说,“不然你就要上电视箱。” “噢呀,”卡尔松说,“你不觉得那个箱子太挤了吗?” 这时候小家伙把箱子盖大开着,好让卡尔松呼吸空气,然后他向厨房跑去。他想看看皮克先生吃包克小姐的美味辣粥脸上是什么表情。 人们可以想象,皮克先生坐在那里吃粥,他说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他眼睛里一点儿?目水也没有,但是包克小姐有。当然不是因为吃粥,不是,她还是因为闹鬼的节目泡了汤而继续哭泣,尽管皮克先生喜欢她的辣粥,她还是很伤心。 但是这时候让人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皮克先生突然说: “现在我有办法了!您明天晚上可以参加。” 包克小姐眼里含着泪看着他。 “明天晚上我参加什么?”她忧郁地说。 “当然是电视,”皮克先生说。“参加我们的系列节目‘美味佳肴’,您将向全体瑞典人演示您怎样做‘赫尔图·包克美味辣粥’。” 这时候就听到咚的响了一声。包克小姐晕了过去。 但是她很快苏醒过来,从地板上爬起,眼睛里散发着兴奋的光。 “明天晚上……上电视?我的辣粥……我将在电视上为全瑞典人演示?我的上帝……多好啊,弗丽达,她对烹调一窍不通,她愣把我的辣味粥叫做鸡食!” 小家伙洗耳恭听,太有意思了。他差点儿忘了箱子里的卡尔松。但是这时候他惊恐地听到有人到大厅里来了。一点儿不错……是卡尔松!厨房与大厅之间的门开着,小家伙老远就看见他了,包克小姐和皮克先生却没发现。 啊……应该是卡尔松!可是又不像,我的上帝他怎么这副模样,他穿着碧丹的旧戏装,腿上拖着长长的天鹅绒裙子,前后都裹着薄纱。他的样子特像一位快快乐乐的小老太太,这位小老太太款款而来。小家伙惊慌地挥手,示意卡尔松不能过来,但是卡尔松似乎不明白,他也挥挥手……走了过来。 “高贵的圣母驾到,”卡尔松高声说。 他站在门口,披着纱和其他东西,这场面吸引皮克先生睁大眼睛看。 “谁呀,我的上帝……那个滑稽的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他说。 这时候包克小姐可来精神了。 “滑稽的姑娘!不是,是我一生碰到的最讨厌的捣蛋鬼!滚蛋,讨厌的小崽子!” 但是卡尔松根本不理她。 “高贵的圣母,她跳舞、欢乐,”他说。 他开始跳舞,小家伙从来没看见过的一个舞,可能皮克先生也没见过。 他在厨房里翩翩起舞,还不时地小步跑和抖动薄纱。 “样子很傻,”小家伙想。“但是跳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只要他不飞起来,啊,他可万万不能啊!” 卡尔松身上围了很多薄纱,所以别人看不见他的螺旋桨,这使小家伙感到庆幸。但是想想看,如果卡尔松突然飞向空中,皮克先生肯定会大吃一惊,他冷静下来以后,肯定会拿出摄像机。 皮克先生一边看着那个奇怪的舞蹈一边笑。他越笑越高兴,这时候卡尔松也笑了,他对皮克先生眨眼,还从他身边挥动薄纱而过。 “相当滑稽的小家伙,”皮克先生说。“可以让他参加某个儿童节目。” 他本来不能说进一步让包克小姐生气的话。 “让他上电视?那样的话,我就不参加了!但是很明显,如果你们想让人把整个广播大楼都闹翻的话,没有他更合适的人了。” 卡尔松点头赞成。 “对,正是这样。当他把广播大楼闹翻时,他仅仅说小事一桩,你们对他可要加小心!” 皮克先生并不坚持。 “那好——这只是个建议!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 此外皮克先生也很忙,他必须抓紧时间去录制节目,他马上就得走。这时候小家伙看到卡尔松正去摸他的开关,小家伙都快吓死了,最后一秒钟可能坏了大事。 “不,卡尔松——不,卡尔松,”小家伙小声说。他很紧张。 但是卡尔松继续摸他的开关,因为他身上披着很多薄纱带,所以找起来有点儿困难。 皮克先生已经站在门口……这时候卡尔松的螺旋桨开始旋转。 “我不知道阿尔兰达机场起飞的飞机还经过瓦萨区上空,”皮克先生说。“我认为不应该飞过这里。再见,包克小姐,我们明天见。” 他就这样走了,但是卡尔松腾空而起。他高兴地围着顶灯盘旋,对包克小姐挥动着薄纱带。 “高贵的圣母,她飞走了,再见,再见,”他说。 第十章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 整个下午小家伙都呆在他们家屋顶上的卡尔松家里,他已经向卡尔松解释过为什么他们必须让包克小姐安宁。 “在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明天回家之前,她一定要把奶油蛋糕做好;你知道吗?” 卡尔松还是理解的。 “她如果做蛋糕的话,一定不能打扰她。长角甲虫做蛋糕的时候,‘若’她生气是很危险的,因为那样的话奶油就要变酸……” 就这样包克小姐呆在斯万德松家最后时刻相当平静,跟她希望的完全一样。 小家伙和卡尔松坐在卡尔松房子里的火炉前,平静而舒适。卡尔松曾到中心市场买了一趟苹果。 “老老实实地交了钱,一共五分钱,”他说。“我当然不希望卖东西的老太太因为我而亏本,因为我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卖东西的老太太认为五分钱就够了?”小家伙问。 “这我没能问她,”卡尔松说,“因为当时她不在,去喝咖啡了。” 卡尔松用钢丝把苹果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世界上最好的烤苹果的人,猜猜看是谁?”卡尔松说。 “你,卡尔松,”小家伙说。 他们还在苹果上撒了白糖,坐在火炉前吃,这时候天已近黄昏。小家伙觉得生起炉子特别舒服,因为天已经开始变冷了,人们已经感到秋天来临了。 “我得到农村转一圈,从农民那里多买点儿木柴,”卡尔松说。“跟他们很容易打马虎眼,不过上帝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去喝咖啡。” 他又往炉子里加了几大块桦木方子。“但是冬天的时候我喜欢暖和、舒服,不然我就不玩了,他们很了解这一点,那些农民。” 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卡尔松的小房子渐渐黑了。这时候他点着悬挂在屋顶上的煤油灯。温暖、柔和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照耀着卡尔松摆在工作台上所有的东西。 小家伙想知道,他们能不能拿一点儿卡尔松的东西玩,卡尔松同意。 “但是,如果你想借东西的话一定要问我,有时候我会说同意,有时候我会说不同意……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会说不同意,因为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东西,我想要它们,不然我就不玩了!” 在小家伙问了很多次以后,卡尔松才同意借给他一个旧闹钟,这是卡尔松拧坏了的一个破闹钟,后来他又攒上了。非常令人高兴,小家伙想象不出有比这更好的玩具。 但是后来卡尔松想,他们应该动手制作一些东西。 “自己做东西最有意思,我们可以做很多好东西,”卡尔松说。“至少我能。” 他从工作台上倒出所有的东西,从沙发底下掏出一堆木块,然后卡尔松和小家伙又刨又砍又钉钉子,各种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演奏。 小家伙用两个木块钉了一个汽船,他装上一块木条当烟囱。这真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船。 卡尔松说他要做一个鸟窝,放在屋檐下,让小鸟们住,但是没做成鸟窝,却变成了其他东西,只不过看不出到底像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小家伙问。 卡尔松歪着头,看着他做的那件东西。 “是……一个东西,”他说。“一个非常好的小东西,猜猜看,谁是世界上最好的手工制造者?” “你,卡尔松,”小家伙说。 但是已经到了晚上。小家伙必须回家睡觉。他必须离开卡尔松和他温馨的小屋,那里有各式各样的东西,工作台、别致的煤油灯、木柴堆和开口炉子,里边的炭火还没灭,温暖、明亮,真让人难舍难分,但是他知道他必须要回去了。啊,他多么高兴,卡尔松的房子正好在他家屋顶上,而不是在别处! 他们走到台阶上,卡尔松和小家伙,他们头上满天繁星。小家伙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这么多、这么近的星星。不对,当然不能说近,它们至少有几万公里远,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但是……噢,但是卡尔松房子上的星空很近,同时也很远。 “你在看什么?”卡尔松问。“我有点儿冷……你想飞还是不飞?” “想飞,谢谢,”小家伙说。 第二天……多么好的一天!先是布赛和碧丹回来,随后是爸爸,最后是妈妈回来。小家伙扑到妈妈的怀里拥抱她,她再也不要离开他了。他们站在她的周围,爸爸、布赛、碧丹、小家伙和包克小姐。 “你已经不过分劳累了吧?”小家伙问。“怎么恢复得这么快?” “我接到你的信就好了,”妈妈说。“当我知道你们几个不是‘丙’就是被隔离的时候,我想我再不回家也真的会‘丙’了。” 包克小姐摇了摇头。 “真让人难以置信。尽管我可以不时地来帮助斯万德松夫人,如果需要的话,”包克小姐说。“但是现在我必须马上走,因为今天晚上我要上电视。” 他们听了大吃一惊,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 “真的?”爸爸说。“那我们一定得看!绝对!” 包克小姐自豪地耸了耸肩膀。 “好,我希望这样。我希望全瑞典人都看。” 然后她就忙起来。 “因为我必须做头发、洗澡、化妆、修指甲。我还要试一试我新买的平足鞋垫。上电视的时候一定要漂漂亮亮的。” 碧丹笑了起来。 “平足鞋垫……电视里大概看不见平足鞋垫吧?” 包克小姐不高兴地看着她。 “我说了吗?我需要焕然一新……当我知道自己完美无缺的时候,就会更加自信。不过平常的人可能不大明白。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上电视的人。” 然后她匆匆忙忙地说了声再见就上路了。 “长角甲虫走了,”当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布赛说。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挺喜欢她,”他说。 她做的蛋糕非常好吃,又大又松,上边还有菠萝片。 “晚上我们喝咖啡时再吃,一边吃一边看电视里的包克小姐,”妈妈说。 后来真地这样做了。当紧张的时刻要来临时,小家伙拉响了给卡尔松的通话铃,他拉窗帘后边的绳子,只一下,这意思是“马上来”! 卡尔松来了。这时候全家已经坐在电视机前边了,咖啡盘已经摆好,奶油蛋糕放在桌子上。 “卡尔松和我来了,”当他们走进起居室时小家伙说。 “我来啦,”卡尔松说,然后一屁股坐在最好的位子上。“啊呀,这家里还有奶油蛋糕可吃,该吃了吧!我能马上吃一点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吃很多吗?” “别没大没小,”妈妈说。“再说这是我的位子。你们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你和小家伙,我给你们蛋糕,你们在那里吃。” 卡尔松转身对小家伙说: “你听到了吗?她也要把你轰走,可怜的孩子!” 然后他神秘地笑了,露出满意的神情。 “不错,她也把你轰走,这样就公平了,不然我就不玩了!” 他们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卡尔松和小家伙,他们边使劲吃蛋糕,一边等着看包克小姐。 “她出来了,”爸爸说。 她真地出来了!还有皮克先生,他是节目主持人。 “跟真的长角甲虫一样,”卡尔松说,“啊呀,啊呀,我们这下子可有乐子啦!” 包克小姐有点儿打颤,好像她听到了卡尔松在说什么,还是她在全瑞典人面前演示做“赫尔图·包克美味辣粥”本来就紧张? “你听我说,”皮克先生说。“你怎么想起来要做这种辣味粥呢?” “你听我说,”包克小姐说,“我有一个妹妹,对烹调一窍不通……” 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卡尔松就伸出自己的小胖手,把电视机关了。 “我让长角甲虫来她就得来,让她走她就得走,”他说。但是这时候妈妈说: “马上开开……再不准这样做了,不然你就走吧!” 卡尔松把小家伙推到旁边并小声说: “在这家里人们什么也不能再做了?” “别说话,我们要看包克小姐,”小家伙说。 “要放足盐、胡椒和咖喱,这样才好吃,”包克小姐说。 她加了盐、胡椒和咖喱,多得直冒烟儿。当辣粥做好的时候,她滑稽地从电视屏幕里向外看着说: “你们大概想尝一尝吧?” “谢谢,我不想,”卡尔松说。“但是如果你给我姓名和地址,我可以为你接几个吞火的孩子来。” 随后皮克先生对包克小姐来电视台演示自己美味辣粥的做法表示感谢,很明显时间已经到了,但是这时候包克小姐说: “你听我说,我能向住在弗列伊大街上的我的妹妹问好吗?” 皮克先生看样子有点儿为难。 “你听我说……好吧,只是要快一点儿。” 这时候包克小姐在屏幕上挥着手说: “喂,喂,弗丽达,你好吗?我希望你不至于气死。” “我也希望是这样,”卡尔松说。“因为现在有北部的诺尔兰地震就足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家伙说。“你大概不知道,弗丽达是不是像包克小姐的块儿头那么足。” “谢天谢地,我真地知道,”卡尔松说。“我曾经去过弗列伊大街,在那里闹过几次鬼。” 然后卡尔松和小家伙又吃了很多蛋糕,看电视里一个杂耍演员耍盘子,同时把五个盘子抛到空中,一个也不会掉在地上。小家伙认为这个杂耍演员不怎么样,但是卡尔松却瞪大眼睛瞧着,所以小家伙也觉得很庆幸。此时此刻一切都那么开心,大家呆在一起多幸福,妈妈、爸爸、布赛、碧丹、比姆卜……还有卡尔松。 蛋糕吃完的时候,卡尔松拿起那个精美的蛋糕盘子,他仔细地用舌头舔,然后他就把盘子抛到空中,就像电视中杂耍演员一样。 “没什么,”他说。“电视箱里的那个老头还不错。不过猜猜看,谁是世界上最好的耍盘子人?” 他把盘子高高抛起,差不多要碰到屋顶了,小家伙害怕了。 “不行,卡尔松……别耍了!” 妈妈和其他人都正看电视里的独舞节目,没有注意卡尔松在干什么。但是小家伙说的“别耍了”无济于事,卡尔松仍然无所顾及地耍盘子。 “你们家有一个非常漂亮的蛋糕盘子,”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将盘子摔向屋顶。“确切地说是曾经有,”他说完弯下腰去拾碎片。“没关系,小事一桩……” 但是当盘子摔碎时,妈妈听到了响声,她在卡尔松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说: “这是我最精美的盛蛋糕盘子,可不是小事一桩。” 小家伙不喜欢别人这样对待世界上最好的耍盘子人,但是他理解妈妈为盘子生气,所以他赶紧跑过去安慰她。 “我拿我自己猪形储钱箱里的钱为你买一个新盘子。” 但是这时候卡尔松把手伸到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硬币交给妈妈。 “我打碎的我自己付钱。在这儿!拿着吧!请你买一个盘子,剩下的就别找了。” “谢谢,卡尔松,你真懂事,”妈妈说。 卡尔松满意地点点头。 “或者你用剩下的钱买一些便宜的小玻璃杯,我再惹你生气时,你就用玻璃杯砸我。” 小家伙凑到妈妈身边。 “你大概不会生卡尔松的气吧,妈妈?” 这时候妈妈抚摸着卡尔松和小家伙说,她没有生气。 然后卡尔松跟他们告别。 “再见,我现在一定要回家了,不然就误了晚饭了。” “屋顶上的卡尔松美味儿辣粥,”卡尔松说。“你放心,不是像长角甲虫那样的狐狸药。世界上最好的辣粥制造者,猜猜是谁?” “你,卡尔松,”小家伙说。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就上床睡觉了,比姆卜睡在床边的篮子里。他们跟大家道晚安,跟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现在小家伙开始困了,但是他躺在床上还是想卡尔松,他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可能在做木工活儿,在做一个鸟窝或者别的什么。 “明天我放学回来以后,”小家伙想,“我一定要跟卡尔松通话,问他我能不能到他那里去,我也再做一些木工活儿。” 小家伙觉得,卡尔松做一个通话筒真不错。 “如果我愿意,现在就可以跟他通话,”他想,他突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前,用手拉绳。拉三次。其意思是:“如果世界上有谁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勇敢和十全十美,就是你,卡尔松!” 小家伙站在窗前,他不是等回答,不,他只是想站在那里。但是这时候卡尔松真地来了。 “啊,多好呀,”他说。 他没再说下去。然后他飞回自己在屋顶上的绿色小房子。 (本部完) 第一章谁都有权当卡尔松 一天早晨小家伙醒来——他是斯万德松家最小的孩子——听见爸爸和妈妈在厨房里说话,好像对什么事情很生气很伤心。 “啊,现在算完了,”爸爸说。“看看报纸怎么说的,自己读吧!” “好吧,真可怕,”妈妈说,“噢,太可怕了!” 小家伙匆忙从床上爬起来,他也想知道什么事这么可怕。 这件事他知道了。在报纸的头版冠以这样的大标题: 会飞的水桶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后面是这样的消息: 是什么神秘而奇异的东西在斯德哥尔摩飞来飞去?人们说,一种极小会飞的水桶或者类似的东西带着很响的马达声不时地出现在瓦萨区屋顶的上空。民航局对这种奇怪的飞行物一无所知,因此人们怀疑此物可能是在高空进行侦察的可怕的外国间谍。必须搞个水落石出,并将其捕获。如果是一个可怕的小间谍,必须扭送警察局,越快越好。 谁能揭示瓦萨区这个神秘的飞行物?为此悬赏一万元钱,奖励能捉到那个飞行物的人。不论其为何物,只要把那个东西交来,钱就可以从本报编辑部兑现。 “可怜屋顶上的卡尔松,”妈妈说。“人们会没死没活地追他。” 小家伙既感到害怕,又感到气愤和伤心。 “卡尔松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地生活?”他高声说。“他没有做任何坏事。他只是想住在屋顶上的房子里,在周围飞一飞。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爸爸说。“卡尔松没有错。他只是有点儿……啊……与众不同。” 不错,卡尔松确实有点儿与众不同,甚至小家伙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身上带有马达的小胖叔叔们住在别人屋顶上的特殊的小房子里,背后有可折叠螺旋桨,肚子上有开关,这些东西是与众不同。 卡尔松就是这样一位小叔叔。卡尔松是小家伙最好的朋友,甚至比克里斯特和古尼拉还好,不过小家伙也很喜欢那两位,在卡尔松不在家或者没时间跟他玩的时候,他也和他们一起玩。 卡尔松认为克里斯特和古尼拉傻了点儿。每次小家伙和他们接近,卡尔松都嗤之以鼻。 “不要把我和这两个小不点儿相提并论,”他说。“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你知道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小笨蛋孩子有这样的好朋友,啊?” “除了我没有别人,”小家伙说,他每次听到卡尔松这样说都感到很幸福,心里热乎乎的,多么幸运,卡尔松正好住在他的屋顶上!整个瓦萨区都是像斯万德松家住的破旧的四层楼房,而卡尔松正好住在他们家的屋顶上,而不是在别人家,多幸运啊。 尽管爸爸和妈妈一开始不是特别高兴,他的哥哥和姐姐——布赛和碧丹——起初也不喜欢他,叮以说全家——当然小家伙除外——都认为卡尔松很可怕,娇惯任性,无法无天。但是最近一个时期大家开始习惯他的作为,现在他们差不多已经喜欢他,特别是他们理解小家伙需要他。布赛和碧丹比小家伙大好多岁,在小家伙没有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哥哥和姐姐时,他需要有一位最好的朋友。诚然他有一只狗,一只叫比姆卜的非常可爱的小狗,但远远不够——小家伙需要卡尔松。 “我认为卡尔松也需要小家伙,”妈妈说。 从一开始妈妈和爸爸就想对卡尔松的事尽量保密。 他们知道,假如电视台看见了他,或者各家周报写了“卡尔松的家”就不会再有安宁。 “哈哈,那会很有意思,”有一次布赛说,“如果人们在周报的首页看见卡尔松在大厅里闻一束粉色玫瑰什么的。” “你多么愚蠢,”这时候小家伙说。“卡尔松根本没有大厅,他只有一间很挤的小房子,没有玫瑰。” 布赛当然也知道。他、碧丹、妈妈和爸爸有一天——仅仅一次——到过屋顶,看到了卡尔松的小房子。他们是从天窗上去的,只有捅烟囱的人才走那里,小家伙曾经指给他们看,多有意思,卡尔松的房子隐藏在烟囱后边,紧靠隔壁人家的防火墙。 当妈妈从屋顶朝楼下很深很深的街看时,她吓坏了。她几乎晕过去,赶紧用手扶住烟囱。 “小家伙你要保证,一个人不到上边来,”她说。 小家伙在回答之前稍微想了一下。 “好吧,”他最后说,“我一个人不到这里来,不过有时候我会跟卡尔松飞上来,”他相当平静地说。如果妈妈没听见,那确实应该赖她自己了。再说她怎么可以要求小家伙不能上来拜访卡尔松呢?她大概没有意识到呆在卡尔松很挤的小房子里是多么有意思,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不过现在一切都完了,小家伙痛苦地想,就因为那家报纸愚蠢的文章。 “你可以告诉卡尔松,让他加点儿小心,”爸爸说。“最近一段时间他不要飞得太多。你们可以呆在你的屋子里,别人看不见他。” “他要淘气的话,我就把他赶走,”妈妈说。 她给小家伙端来了一碗粥放在桌子上,小狗比姆卜吃食的碗里也有一点儿。爸爸说了声再见就到办公室去了,妈妈也要进城。 “我到旅行社去看看,爸爸要休假,让他们帮我们找一条有意思的旅行路线,”她一边说一边亲了小家伙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家里就剩小家伙一个人了,单独跟比姆卜、粥和自己的想法在一起,还有那张报纸。报纸就在他身边,他不时地斜着眼看一看。在刊登有关卡尔松的文章下边是一张美丽的照片,上面有一只访问斯德哥尔摩的白色蒸汽船,停泊在斯特鲁门河里。小家伙看着船,噢,真漂亮,他多么想有一只蒸汽船,坐着它去航海! 他想好好看那只船,但是眼睛自始至终被那个讨厌的标题吸引: 会飞的水桶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家伙真的不安起来,他必须把此事尽快告诉卡尔松,不过他不能让他太害怕,不能,因为谁知道卡尔松会不会因为害怕而飞走,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小家伙叹息着,然后他不情愿地往嘴里放一勺粥。他不是把粥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好像在尝。小家伙是一个又瘦又挑食的男孩,像很多孩子一样,不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磨磨蹭蹭,总是要花很长时间才吃完。 小家伙想,粥不怎么好吃,如果撒上砂糖可能会好吃一些。他拿起糖罐,但是在同一瞬间他听见窗外边有马达声,卡尔松突然飞来了。 “你好,小家伙,”他高声说。“猜猜看,谁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猜猜看他为什么现在来?” 小家伙很快咽下嘴里的粥。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你,卡尔松!但是你为什么现在来?” “让你猜三次,”卡尔松说。“因为我想你,小笨蛋?因为我飞错了,我本来要飞到御苑去转一圈?因为我已经闻到粥特别香?猜吧!” 小家伙听了兴高采烈。 “因为你想念我,”他不好意思地试猜。 “错了,”卡尔松说。“而我也不是想到御苑,这你就别猜了。” “御苑,”小家伙想,啊,卡尔松绝对不能飞到那里去,别的地方也不行,那里人山人海,人们会看到他,他确实应该向他解释清楚。 “你听我说,卡尔松,”小家伙刚开口,但是他马上停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卡尔松显得很不高兴。他不满地看着小家伙,嘴撅得老高。 “人家饥肠辘辘地来了,”他说,“但是有人为他推过一把椅子、摆一个盘子、戴上围嘴、盛好粥,对他说,一定要为妈妈吃一勺,一定要为爸爸吃一勺,一定要为奥古斯塔阿姨吃一勺……?” “谁是奥古斯塔阿姨?”小家伙好奇地问。 “一无所知,”卡尔松说。 “那你需要为她吃一勺吗?”小家伙一边说一边笑。 但是卡尔松没笑。 “哎呀,你这么说?哎呀,我的意思就是,假如不认识远在天涯海角的杜姆巴或者图塔雷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的世界上所有的无所事事的阿姨还不把人饿死!” 小家伙赶紧拿出一个盘子,请他自己从锅里盛粥。卡尔松盛粥时还撅着大嘴。他盛呀,盛呀,到最后他还用手指把锅边上的粥都刮到碗里。 “你妈妈挺可爱的,”卡尔松说,“但是有一点很可惜,她过于小气。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粥,但从来没见过做得如此少的粥。” 他把糖罐子底朝天,把所有的糖都倒在盘子里,然后开吃。有几分钟时间厨房里就听到他大口吃粥时发出的呼噜的声音。 “很遗憾,不够为奥古斯塔阿姨吃一勺了,”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嘴擦干净。“不过我看见这里有丸子!别着急,沉住气,可爱的奥古斯塔阿姨,请你安安静静地坐在遥远的杜姆巴,我大概还能塞进几个丸子。可能是三个……或者四个……或者五个!” 在卡尔松吃丸子的时候,小家伙坐在那里思索,他怎么以最好的方式告诫卡尔松。“让他自己读可能也不错,”他想,便带着某种犹豫把报纸推给卡尔松。 “请你看看头版,”他阴郁地说,卡尔松照办了。他怀着很大的兴趣看,他用自己的胖手指指着那只白色游艇。 “哎哟,又有一只船翻了,”他说。“除了事故还是事故!” “哎哟,你把报纸拿反了,”小家伙说。 他一直怀疑卡尔松的阅读能力不特别好,但是他是一个小善人,不愿意使卡尔松听了不高兴,所以他没说:“哈哈,你不认识字”,而只是把报纸和那张船的照片正过来,这样卡尔松就可以看到没有发生海上事故。 “但是上面刊登着别的事故,”小家伙说,“好好听着!” 他把关于会飞的水桶、必须捕捉那个可怕的小间谍以及悬赏等等通通读给卡尔松听。 “只要把那个东西交来,钱就可以从本报编辑部兑现,”他读完叹了口气,但是卡尔松没有叹气,他欢呼起来。 “哎呀,哎呀,太好啦,”他一边叫一边高兴地跳起来,“哎呀,哎呀,那个可怕的小间谍已经被捉住,快给那家报纸的编辑部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下午就把那个东西交去!”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家伙胆怯地问。 “世界上最好的间谍捕捉手,猜一猜是谁?”卡尔松说,并骄傲地指着自己。“当我拿来那张捕苍蝇的大网时,肯定就是卡尔松签字领钱。如果那个可怕的小间谍在瓦萨区飞来飞去,天黑之前我一定能用网把他捉住……此外,你有能装下一万个小间谍的口袋吗?” 小家伙又叹了口气,看来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困难,卡尔松一点儿都不明白。 “我的好卡尔松,难道你还不明白,你就是那个会飞的水桶,你就是他们要捉的人,明白了吧!” 卡尔松不再高兴地跳了。好像有东西突然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愤怒地瞪着小家伙。 “会飞的水桶,”他喊叫着,“把我叫做一个会飞的水桶!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噢,呸!” 他挺胸叠肚。 “你可能没注意到,”他带着高傲的表情说,“我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这一点你大概没有看到,对吧?” “看到了,卡尔松,看到了,卡尔松,”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但是报上是这么写的,我有什么办法。这是他们的意思,这一点你肯定知道。” 卡尔松更愤怒了。 “只要把那个东西交到这家报纸的编辑部,”他刻薄地说。“东西,”他高声说,“那个叫我东西的人,他睁开眼睛看看,我就在他鼻子底下。” 他冲着小家伙威胁地跳了几步。但是他可能没跳起来,因为这时候小狗比姆卜叫了起来,因为比姆卜不想让别人对自己的主人发淫威。 “不,比姆卜,别对卡尔松叫,”小家伙说,这时候比姆卜不叫了。它只是小声地哼了几声,卡尔松能明白它的意思就行了。 卡尔松走过来,坐在一个板凳上,阴郁而愤怒,好像都能闻出来。 “我不玩了,”他说,“你对我那么恶,叫我东西,还让你的红眼狗咬我,我不玩了。” 小家伙慌乱极了,他不知道他应该怎么说或者怎么做。 “报纸上写的东西我没有办法,”他嘟囔着说。然后他就不吭声了。卡尔松也不吭声。他生气地坐在板凳上,厨房里沉闷的空气让人窒息。 这时候卡尔松突然大笑起来。他从板凳上跳起来,像做游戏般地在小家伙肚子上打了一拳。 “即使我是东西,”他说,“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值一万元钱,你想过吗?” 小家伙也开始笑了,啊,看到卡尔松又高兴了真是妙极了。 “对,你的确是这样,”小家伙高兴地说,“你值一万元钱,大概没有很多人值这么多钱。” “全世界也没有,”卡尔松自信地说。“比如像你这样的一个笨蛋,最多也就值一百二十五元钱,我敢保证。” 他开动马达,高兴地飞向空中,他围着顶灯转了几圈,一边飞一边高兴地叫喊着。 “哎哟,哎哟,”他喊叫着,“值一万元钱的卡尔松来了,哎哟,哎哟!” 小家伙决定忘掉这一切。卡尔松确实不是什么间谍,因为他就是卡尔松,警察也不会抓他。他突然想到,妈妈和爸爸的担心也没有必要。当然他们只是担心,如果有人追捕他,卡尔松就不能保持秘密身份,但是真正的灾难大概不会降临到他的头上,这一点小家伙确信无疑。 “你不用担心,卡尔松,”他用安慰的口气说。“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因为你就是你。” “对,谁都没有权利叫卡尔松,”卡尔松斩钉截铁地说。“尽管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英俊、不胖不瘦的小样板。” 他们走进小家伙的房间,卡尔松用企盼的目光四处察看。 “你有我们可以爆炸的蒸汽机或者其他可以发出响声的东西吗?必须有响声,我想找点儿乐子,不然我就不玩了,”他说。就在同一瞬间他看见桌子上有一个口袋,他像鹰一样看着袋子,那是昨天晚上妈妈放在那里的,里面有一个好吃的大桃,这时候桃子已经在卡尔松的胖手指间闪光发亮。 “我们平分吧,”小家伙赶忙建议。实际上他也很喜欢吃桃子,他知道,他要想分一点儿必须抓紧时机。 “我很愿意,”卡尔松说。“我们分吧,我要桃子,你要口袋,这样你就占便宜了,因为你有了口袋什么有趣的事都能做。” “不,谢谢,”小家伙说,“我们分桃子,然后你可以拿走口袋。” 卡尔松满脸不高兴地摇着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嘴馋的小孩子,”他说。“好吧,就照你说的办!” 他们需要一把小刀把桃子切开,小家伙跑到厨房去取刀子。当他拿刀子回来时,卡尔松不见了。但是小家伙很快发现卡尔松藏在桌子底下,从那里传出有人大口大口吃多汁的桃子的响声。 “喂,你到底在干什么呀?”小家伙不安地问。 “分桃子,”卡尔松说。最后一口吃桃子的声音结束了,卡尔松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桃汁从他的腮上流下来,他向小家伙伸出一只胖胖的手,给他一个皱皱巴巴的棕色小桃核。 “我一向让你拿最好的,“他说。”如果你种上这桃核,你就会得到一整棵桃树,上面会结满桃子,你得承认吧,我是从不跟别人争吵的最听话的人,尽管我只得到一个小得可怜的桃子!” 小家伙还没来得及承认什么,卡尔松已经跑到窗前,那里有一个花盆,盆里栽着一棵粉红色天竺葵。 “帮人帮到底,我再帮你把它种上,”他说。 “别动,”小家伙高声说。但是此时已经晚了。卡尔松已经把天竺葵从花盆里拔出,小家伙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已经把花从窗口扔出去。 “你真不聪明,”小家伙刚开口,但卡尔松不理睬他。 “一棵大桃树!你想想多好啊!你五十岁大寿开宴会时,可以用桃子当尾食招待每一位客人,你说有意思没有?” “有,不过等我妈妈回来看见你拔掉她的天竺葵,就不会那么有意思了,”小家伙说。“你想想看,如果有一位老先生正走在街上,花掉在他头上,你想他会说什么呢?” “谢谢,亲爱的卡尔松,他会说,”卡尔松肯定地说。 “谢谢亲爱的卡尔松,因为你拔掉了天竺葵以后没有像小家伙的疯妈妈想的那样把花盆也扔下来……真不错!” “她不会那么想,”小家伙抗议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卡尔松把桃核塞到花盆里,用土使劲盖上。“会,她肯定会,”他肯定地说。“只要天竺葵在花盆里,她就会满意,你妈妈。究竟对走在街上的老先生是否有生命危险,她不在乎。她会说,老不老先生小事一桩,只要没有人拔掉我的天竺葵就行。” 他用眼睛瞪着小家伙。 “不过要是我把花盆也扔下去了,那我们在什么地方种桃树呢,你想过吗?” 小家伙一点儿也没想,他不能回答。卡尔松犯了牛脾气时,很难和他交谈。不过可喜的是他一会儿就雨过天晴,突然他又满意地笑了。 “我们还有袋子,”他说。“有了口袋什么有趣的事都能做。” 小家伙从来没注意过这种事。 “怎么做?”他说。“拿一个口袋能干什么?” 卡尔松的眼睛开始发亮。 “世界上最大的双桅船,”他说。“噢呀,噢呀,多大的船呀!跟我要做的一模一样!” 他拿起纸袋,很快消失在浴室时,小家伙好奇地跟着,他很想知道他是怎么造世界上最大的双桅船的。 卡尔松靠在浴缸旁边,开开水龙头往纸袋里灌水。 “你真不聪明,”小家伙说。“纸袋里怎么可以盛水,这一点你大概知道。” “那这是什么?”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把已经裂开的纸袋放到小家伙鼻子底下。他只放了一瞬间,为的是让小家伙看一看纸袋可以盛水,但是他随后就捧着纸袋跑进小家伙的房间。 小家伙紧跟在后边,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坏事。一点儿也不假……卡尔松从窗子探出头,小家伙只能看到他的屁股和他又短又圆的小腿。 “好呀,好呀,”他高声说,“往下看,世界上最大的双桅船来了!” “住手,”小家伙一边喊一边迅速地把身体探到窗外。 “不行,卡尔松,不行,”他不安地喊叫着。但是已经晚了,纸口袋已经脱手了。小家伙看到纸口袋像炸弹一样正好掉在一位可怜的阿姨的脚前边,她正要去奶制品店买东西,看得出来,她很不喜欢世界上最大的双桅船。 “她那么生气,就好像这是个花盆,”卡尔松说。“不就是平常的一点儿水么。” 小家伙呼的一声关上窗子。他不希望有更多的东西扔到窗外。 “我认为你不应该这样做,”他严肃地说,但是这时候卡尔松大笑起来。他围着顶灯飞了起来,狡猾地看着小家伙。 “我认为你不应该这样做,”他学着小家伙的腔调说。“你怎么相信我会那样做呢?把装满臭鸡蛋的纸袋扔出去,是吗?这又是你妈妈的一个特别编造吧?” 他飞过来,咚的一声落在小家伙面前。 “你们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你和你的妈妈,”他一边说一边抚摸着小家伙的面颊。“不过我还是喜欢你们,真奇怪” 小家伙高兴得脸都红了。不管怎么说,只要卡尔松喜欢他就好,实际上他也很喜欢妈妈,尽管不总是这样。 “对,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卡尔松说。他继续抚摸小家伙。他长时间抚摸小家伙,手逐渐加重,最后他用力抚摸小家伙一下,就如同打了一个小小的耳刮子,然后卡尔松说: “啊,我多懂事。我是世界上最懂事的人。所以我觉得戊们现在应该玩一些懂事的游戏,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小家伙赞成这个主意,他马上开始考虑:他和卡尔松有汁么懂事的游戏玩呢? “比如,”卡尔松说。“我们把桌子当作洪水泛滥时救生的木排……洪水现在正好就来了!”他指着从门底下慢慢淌过来的一股水说。 小家伙气得喘了一口气。 “你没有关浴室的水龙头?”小家伙胆战心惊地问。 卡尔松歪着头,温和地看着他。 “请你猜三次,我关了还是没关?” 小家伙打开通向大厅的门,噢,正中了卡尔松说的,洪水已经来了,浴室和大厅都进了水,他们可以在那里膛水玩,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卡尔松愿意。他高兴地双脚跳进水里。 “好呀,好呀,”他说。“有时候好事接连不断。” 但是当小家伙关好水龙头、放掉浴缸里满满的水时,他就瘫在大厅的椅子上,痛苦地看着惨景。 “哎呀,”他说,“哎呀,妈妈会说什么呢?” 卡尔松停止跳跃,他生气地看着小家伙。 “啊,你听我说,”他说。“她要多娇气有多娇气,你妈妈,不就是一点普通的水么!” 他双脚又跳了一次,水溅了小家伙一身。 “水也相当有意思,”他说。“知道吗,我们可以免费洗澡。她不喜欢洗脚吗,你妈妈?” 他又跳了一次,所以小家伙身上又溅了很多水。 “她从来不洗脚吗?她就知道整天不停地往外扔花盆吗?” 小家伙没有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情。实际上他有很多要办的事情,啊,在妈妈回家之前,他们要尽可能把地拖干净。 “卡尔松,我们一定要赶快……”他一边说一边从椅子上跳起来,箭似地跑进厨房,很快拿回来两把拖布。 “卡尔松帮一下我,”他说。但是那里已经没有卡尔松了。浴室里没有卡尔松,大厅和小家伙的房间也没有人。但是小家伙听到外边有马达响。他跑到窗前,这时候他看到一个类似圆香肠的东西呼啸而过。 “会飞的水桶之类的东西,”小家伙嘟囔着说。 不,不是什么会飞的水桶!是卡尔松飞回他那屋顶上的绿色房子。 不过这时候卡尔松已经看到小家伙了。他翻了一个跟斗,从窗前呼啸而过。小家伙不停地向他挥动拖布,卡尔松也向他挥动自己的小胖手。 “噢呀,噢呀,”他喊叫着。“值一万元钱的卡尔松来了,噢呀,噢呀!” 他消失了。小家伙每只手拿着一把拖布,开始拖大厅里的水。 第二章卡尔松记住,他有生日 卡尔松真运气,妈妈从旅行社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因为她真地生气了,一方面是因为天竺葵,另一方面是满屋的水,虽然小家伙已经把大部分水拖干了。 妈妈很快就明白了是谁来过了,爸爸回家吃晚饭的时候,听到了一切。 “我知道这有点儿不光彩,”妈妈说,“因为我多多少少开始适应卡尔松的所作所为,但是有时候似乎觉得,为了摆脱他,我自己宁愿拿出一万元钱。” “啊,讨厌,”小家伙说。 “好,我们不再说这件事了,”妈妈说。“因为吃饭的时候要心情愉快。” 妈妈总是这样说:“吃饭的时候要心情愉快。”小家伙也这样认为。大家坐在桌子周围吃饭,无活不谈,心情确实很愉快。小家伙说话比吃饭多得多,至少吃炖鳕鱼、蔬菜汤和青鱼丸子是这样。但是今天他们吃牛排和草莓,因为暑假开始了,布赛和碧丹要出去度假,布赛要去航海学校,碧丹要去一个农庄学骑马,所以他们举行了一次小型欢送宴会,妈妈有时候喜欢办小型宴会。 “不过小家伙你不必伤心,”爸爸说,“我们也去旅行,妈妈、你和我。” 他透露出一个大新闻,妈妈已经去过旅行社,订了一条游船的票,就是小家伙报纸上看到的那种游船,一星期后起程。他们将乘那条白色游船航行十四天,游览所有的港口和城市,妈妈问好不好,爸爸也这样问。布赛和碧丹也这样问……“是不是美极了,小家伙?” “好,”小家伙说,他感到可能很有意思,但是他也感到可能也有不好的地方,他很快就知道是什么了——卡尔松!当卡尔松很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能把他一个人单独丢下不管呢?在他拖地板上的水时,他确实仔细想过,尽管卡尔松不是什么间谍,就是卡尔松,但是当人们为了获得一万元钱悬赏,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可能发生。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他们可能把卡尔松关在斯康森公园里的一个笼子里或者想出别的什么可怕的办法。在任何情况下他们大概都不会再让他住在屋顶上的小房子里,这是肯定无疑的。 所以小家伙决定留下来,关照卡尔松。当他坐在餐桌旁吃牛排时,他把这件事解释得非常清楚。 布赛开始笑。 “卡尔松关在斯康森公园的一个笼子里……噢呀!想想看,多好啊,小家伙,你和你们班的同学去那里,逛公园,看动物,读各类动物简介,你会读到白熊、长颈鹿、狼、海狸和卡尔松。” “呸呸,”小家伙说。 布赛冷笑。 “卡尔松:不得对此动物投食——想想看,如果有这样说明,卡尔松会多生气!” “你很愚蠢,”小家伙说。“确实很愚蠢!” “不过小家伙,”妈妈说,“如果你不跟着去,我们也不能去了,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你们当然应该知道这一点,”小家伙说。“卡尔松和我可以生活在一起。” “哈哈,”碧丹说。“把整个楼都灌上水,对吗?把所有的家具都从窗子扔出去?” “你很愚蠢,”小家伙说。 晚饭桌上一点儿也没有平时那种欢乐气氛。尽管小家伙是一个懂事、甜蜜的小男孩,但是有时候也有某种固执。此时此刻他就很倔,什么劝告都听不进。 “不过,我的小宝贝……”爸爸开始发话了。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正在这时候信筒咚的响了一声。碧丹迅速离开桌子,连对不起也没说,她在等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孩的信,所以她第一个匆匆忙忙地来到前厅。门旁边的地毯上确实有一封信,但不是某个留长头发男孩写给碧丹的……正好相反,是一点儿头发都没有的朱利尤斯叔叔写给爸爸的。 “吃饭的时候要心情愉快,”布赛说。“朱利尤斯叔叔的信不应该这时候来。” 朱利尤斯叔叔是爸爸的一位远亲,每年来斯德哥尔摩一次,一方面为了看病,另一方面也为了看望斯万德松家。朱利尤斯叔叔不愿意住在旅馆里,他认为住旅馆太贵了,尽管他很有钱,但是他花钱还是很仔细。 他来的时候,斯万德松家没有一个人特别高兴,特别是爸爸。不过妈妈总是说: “你是他唯一的亲戚,他很可怜。我们一定要对可怜的朱利尤斯叔叔客客气气的。” 但是朱利尤斯叔叔来了几天以后,妈妈也经常皱眉头,完全像朱利尤斯叔叔呆在家里时爸爸的表情,沉默、奇怪,因为朱利尤斯叔叔整天不是指责她的孩子,就是挑剔她的饭不好吃,对什么都抱怨。而布赛和碧丹不露面,只要朱利尤斯叔叔在,他们几乎整天呆在外边。 “小家伙是唯一对他有点儿客气的人,”妈妈总是这样说。但是连小家伙也烦他了,朱利尤斯叔叔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在自己的石板上画了他的像,在下边写上:他很愚蠢。 朱利尤斯叔叔无意间看到了,这时候他说: “那不是一匹特别好的马!” 对,朱利尤斯叔叔认为没有任何东西特别好,他不是一个很好招待的客人,这是肯定无疑的。当他收拾行李、准备返回西哥特兰的时候,小家伙觉得好像整个房子突然开了花,开始哼某种快乐的小调。大家都欢呼雀跃,好像发生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其实就是朱利尤斯叔叔走了。 但是现在他要来子,这是信上说的,至少要呆十四天。他在信上说,此行一定会非常有意思,医生还告诉他,他需要医治和按摩,因为他早上身体发僵。 “这下好啦,订的船票怎么办呢?”妈妈说。“小家伙不想跟着去,朱利尤斯叔叔要来!” 但是爸爸用拳头捶着桌子说,他想乘船去旅行,还想带着妈妈,如果他能首先说服她的话,小家伙是跟着还是呆在家里,由他的便,请他选择,朱利尤斯叔叔可以住在家里医治,或者呆在西哥特兰,如果他愿意的话,但就是十个朱利尤斯叔叔来,他也想乘游船旅行去! “好啊,”妈妈说,“那我们考虑考虑吧。” 当她考虑好了的时候,她说她要问一问包克小姐,她是否愿意来家里操持家务……帮助一下两个光棍汉,即小家伙和朱利尤斯叔叔,去年她有病时,她曾经帮助过他们家。 “再加上第三个光棍汉,名字叫屋顶上的卡尔松,”爸爸说:“不要忘记卡尔松,因为他整天在这里出出进进。” 布赛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 “长角甲虫、朱利尤斯叔叔、屋顶上的卡尔松,空前绝后的一家人!” “以小家伙为核心,别忘了他,”碧丹说。 她抓住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眼睛。 “想想看,哪里有像我的小家伙这等人”,她说。“宁愿呆在家里,跟长角甲虫、朱利尤斯叔叔和屋顶上的卡尔松在一起,也不愿跟妈妈和爸爸·起乘坐有趣的游船去旅行。” 小家伙挣脱开。 “如果人们有一个最好的朋友,那就要照顾好他,”他生硬地说。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会有多难!跟在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耳边飞来飞去的卡尔松一起确实非常困难,啊,这就确实要有人留下,完成这件麻烦事。 “非我莫属,你知道吧,比姆卜,”小家伙说。这是他上床睡觉、小狗比姆卜、在他床边的篮子里打呼噜时他说的。 小家伙伸出食指,在比姆卜的脖套下边挠了挠。 “我们最好现在就睡觉,”他说,“以便我们有精力处理一切事情。” 但是这时候突然传来马达声,卡尔松飞来了。 “啊,这真是一个美丽的故事,”他说。“一切都得自己想着。确实没有人帮助我记住这件事!” 小家伙从床上坐起来。 “记住什么事?” “记住今天是我生日!跟仲夏节完全是一天,我没有记住,因为没有人对我说祝你生日快乐。” “对是对,”小家伙说,“你的生日怎么会是六月八日呢?你的生日不是复活节前吗?” “对,那个时候是,”卡尔松说。“不过,有很多日子可做选择的时候,人们没有必要自始至终抓住一个相同的老生日不放。六月八日是一个很好的生日,你有必要跟它过意不去吗?” 小家伙笑了。 “没有,对我来说你愿意哪一天过就哪一天过。” “那好吧,”卡尔松说,他歪着头,露出企盼的目光。 “过生日我就可以请求得到你的礼物。” 小家伙从床上跳下来,思索着。马上就找出适合给卡尔松的礼物不那么容易,但是他还是想找找看。 “我看看我的箱子,”他说。 “好,看吧,”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站在旁边等。 但是这时候,他看到了已经种上桃树的花盆,他立即走过去,伸出食指,把桃核一下子挖了出来。 “我一定要看它到底长多大了,”他说。“噢呀,它长了很多,我真地相信。” 然后他又很快把桃核种下,把满手的泥在小家伙的睡衣上擦干净。 “过十年二十年你就该美了,”他说。 “怎么美?”小家伙问。 “那时候你就可以躺在桃树的树阴下睡觉,多美呀,对吧?因为你总可以把床搬走。有了桃树就不能要占地多的家具……好啦,你找到礼物了吗?” 小家伙拿出一辆小汽车,但是卡尔松摇了摇头,小汽车不行。随后小家伙又拿出积木、色子和一包石头球,但是卡尔松对每件东西都摇头。这时候小家伙明白了卡尔松想要什么——手枪!手枪放在写字台右边抽屉里的一个火柴盒里,这是世界上最小的玩具手枪,也是最好的。是爸爸有一次出国给小家伙带回来的,克里斯特和古尼拉为此嫉妒了很多天,因为这种小手枪举世无双。它的样子跟真手枪一模一样,尽管很小,用它射击时,声音跟真手枪一样大。爸爸说真是难以理解,它怎么会发出如此大的声音呢! “你一定要小心,”当小家伙把手枪放到卡尔松手里时说,“你不能拿着它到处吓唬人。” 由于某些原因,小家伙过去没有拿这把小手枪给卡尔松看,他自己认为这样做不礼貌,不过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昨天,当卡尔松翻腾他抽屉时还是找到了这把手枪。 卡尔松也认为这是一把非常好的手枪。小家伙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卡尔松今天要过生日,他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了这把手枪。 “祝你生日快乐,”他说。 卡尔松先是叫了一声,随后就跑过去,用力吻了小家伙双颊,然后打开火柴盒,喊叫着拿出手枪。 “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小家伙,”他说,这时候小家伙突然感到非常高兴和满足,就是给一万把手枪也值得,他心甘情愿地把手枪给卡尔松——他特别喜欢的唯一的小可怜。 “你知道,”卡尔松说,“我确实需要它。我晚上需要它。” “干什么用呢?”小家伙不安地问。 “当我躺在床上数羊的时候,”卡尔松说。 卡尔松有时向小家伙抱怨他睡得很不好。 “夜里的时候我睡得很死,像块石头,”他说,“上午也睡得很好。但是下午我就躺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晚上也睡不好。” 因此小家伙教他一个妙法。睡不着觉的时候,可以闭上眼,假装看见一大群绵羊在跳围栏。它们跳的时候,你就一个一个数它们,数数就困了,这时候就只想睡觉了。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不能睡觉,”卡尔松说。“我得躺在床上数绵羊,可是有一只调皮的小绵羊不想跳,死活不愿意跳,”卡尔松说。 小家伙笑了起来。 “存心想逗气,”卡尔松说。“它站在围栏旁边耍脾气,就是不跳。这时候我想,假如我有一只手枪,我肯定能让它清醒清醒,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生日,”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摸着手枪。 然后他想试射一下自己的生日礼物。 “亲爱的,我一定得做点儿有意思的事,不然我就不玩了。” 但是小家伙坚决不同意。 “绝对不行!我们会惊动整个楼里的人家。” 卡尔松耸了耸肩膀。 “不会,小事一桩!他们大概都困了,知道吧!如果他们自己没有绵羊可数,他们可以借我的。” 小家伙无论如何不同意试射,这时候卡尔松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们飞到我那里,”他说。“另外,我无论如何要举行一个生日宴会……有蛋糕吗?” 小家伙只得承认家里没有蛋糕,当卡尔松对此抱怨的时候,小家伙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蛋糕可不是小事,”卡尔松严厉地说。“不过有肉丸子也可以。走,我们把所有的肉丸子都拿走!” 小家伙偷偷地跑到厨房,拿回很多很多丸子。妈妈曾经答应,需要的时候,可以给卡尔松丸子吃。现在就正是需要的时候。 相反,妈妈从来没有答应他可以飞到屋顶上的卡尔松那里,但是这一点他确实忘了,如果有人向他指出这一点,他肯定会大吃一惊。小家伙已经习惯跟卡尔松一起飞,他感到乎稳、安全,当他双手抱住卡尔松通过窗子迅速飞向卡尔松在屋顶上的小房子时,一点儿也不感到心惊肉跳。 六月的斯德哥尔摩夜晚不同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没有哪一个地方像这里的暮色那样静谧、富有魔力和蔚蓝,位于明亮水中的这座城市笼罩在蔚蓝的暮色里,就像从某个古老的童话里飞出的,没有任何现实的气氛。 这样的夜晚好像专为卡尔松在房前的台阶上举行的肉丸子宴会而出现的。过去小家伙从来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既没有发现天空的明亮,也没有发现什么富有魔力的暮色,而卡尔松对亮与不亮根本不屑一顾。但是当他们现在坐在一起喝果汁、吃肉丸子时,至少小家伙感到这个夜晚不同于其他夜晚。而卡尔松感到,小家伙妈妈的肉丸子不同于其他肉丸子。 小家伙想,卡尔松的小房子也不同于地球上其他的房子,没有任何地方的房子有这么好的位置,周围有这么好的风景可看,没有任何地方仅在一处就存放了那么多大小东西。卡尔松像松鼠一样,用东西把自己的窝装得满满的,小家伙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找来这么多东西,而且新的东西还源源不断而来。多数东西挂在墙上,用的时候很方便。 “大的东西挂在左边,小的东西挂在右边,”卡尔松曾经这样对小家伙解释。在大东西和小东西之间卡尔松挂了两幅画,小家伙非常喜欢看。这两幅画都是卡尔松画的。其中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公鸡,名为“一只非常孤单的小红公鸡肖像”,另外一幅画的是一只狐狸,名为“我的家兔肖像”。诚然人们看不见家兔,但是卡尔松说,这是因为狐狸把家兔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我有时间的时候,给那只不愿意跳围栏的调皮的小绵羊画一张肖像,”卡尔松信誓旦旦地说,嘴里塞满肉丸子。 但是小家伙无心听,夏季夜晚的各种声音和香味儿一齐向他袭来,他陶醉了。他闻到了大街上盛开的椴树香味儿,听到了人们夏季夜晚在街上散步时高跟鞋踏在路石上的声音,小家伙认为这声音具有夏季的色彩。从周围的房子里传来各种声音,夜晚是那么静,一切声响都听得很清楚。人们谈话、唱歌、争吵、喊叫,有的哭有的笑,他们不知道在房顶上坐着一个男孩在倾听着一切,就像听某种音乐。 “啊,他们不知道我和卡尔松坐在这里,高高兴兴地吃丸子,”小家伙满意地想着: 从不远的一个储藏室里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 “听我的那些捣蛋小偷在吵架,”卡尔松说。 “是谁呀……你是指飞勒和鲁勒,”小家伙问。 “对,别的小偷我可不知道,”卡尔松说。 小家伙也认识飞勒和鲁勒。他们是整个瓦萨区最可怕的小偷,像喜鹊一样贪婪。所以卡尔松把他们称作捣蛋小偷。去年的一天夜晚他们破门而入,到斯万德松家偷东西,正赶上卡尔松玩魔鬼的游戏,可把他们吓坏了,他们肯定还记得这件事。那次他们连一把银勺子也没带走。 但是当此时此刻卡尔松听说飞勒和鲁勒正在自己储藏室里行盗时,立刻站起来,抖掉身上的丸子渣儿。 “我觉得最好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他说。“不然他们只会到处去拿人家的东西。” 他像离弦的箭朝屋顶上的储藏室跑去,小家伙从来没看到过有谁长着那么短的小圆腿跑得如此之快。谁要跟上这个速度都很难,小家伙也不习惯在屋顶上跑,但是他尽可能快地跟着跑。 “捣蛋小偷特别可怕,”卡尔松一边说一边跑。 “当我拿什么东西的时候,我马上就付五分钱,因为我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人。但是现在我的五分钱硬币快用完了,我不知道我到什么地方去拿新的。” 飞勒和鲁勒开着窗子,但是拉着窗帘,人们可以听见也们在窗帘后边大声喧哗。 “这回可有热闹看了,”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窗帘之间撩开一道缝往里看。小家伙也往里看,他看到飞勒和鲁勒正在那间乱七八糟的房子里。他们趴在地板上,旁边放一张报纸,他们似乎正在读一条令他们十分兴奋的消息。 “一万元钱,啊,真他妈过瘾啦,”鲁勒高声说。 “他在瓦萨区上空飞来飞去,啊,你就等着吻我的屁股吧,”飞勒高声说,这真是让他喜出望外。 “你,飞勒,”鲁勒说,“我知道有一个人想马上挣到一万元钱,哈哈哈!” “你,鲁勒,”飞勒说,“这样一个人我也知道,他想捉住那个可怕的小间谍,哈哈哈!” 小家伙听到他们的话脸吓得煞白,但是卡尔松冷笑着。 “而我知道一个人现在想逗逗乐子,”他说,随后放了一枪。枪的响声在屋顶上空回响,卡尔松高声喊道: “开门,是警察局的”。 储藏室内的鲁勒和飞勒立即从地板上跳起来,好像他们的裤子里着了火。 “鲁……跑,”飞勒喊叫着。 他的意思是鲁勒,快跑,但是飞勒吓坏了,话都不会说了。 “快进大西(衣)会(柜),”他喊叫着,他和鲁勒仓皇躲进大衣柜,咚的一声关上柜门,两人立即无影无踪。但是人们仍然可以听见飞勒在里边惊恐地回答: “对不起,鲁勒和飞勒没在家,啊,他们正好不在家,他们出去了!” 随后,当卡尔松和小家伙回到台阶上的时候,小家伙坐在那里,耷拉着脑袋,一点儿也不高兴。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困难的时期,他将照看像卡尔松这样一个毛手毛脚的人,还要对付像飞勒和鲁勒这样的人。还有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哎呀,他忘记把这件事告诉卡尔松了! “喂,卡尔松,”小家伙开始说。但是卡尔松没有心思听。他还在忙他的肉丸子宴。此时他正从一个蓝色的小罐子里往外倒果汁,这个小罐子原来是小家伙的,三个月前作为上一个生日礼物送给了卡尔松。卡尔松像小孩子一样用力把住罐子的蓝色把手,但还是突然掉了下来,就像小孩子也有失手时一样。 “哎呀,”小家伙忙叫了一声,这是一个令人非常喜欢的蓝色小罐子,不应该摔碎。罐子也确实没有打碎。当罐子朝卡尔松的双脚落下时,他巧妙地用两个大脚趾夹住了罐子。他的两只袜子都破了,两个大脚趾从红条袜的洞里伸出来,样子就像两根黑色香肠。 “世界上最好的大脚趾,猜一猜谁有?”卡尔松说。 他爱怜地看着自己的黑色小香肠,饶有兴趣地让它们从袜子洞里伸出来缩进去、伸出来缩进去,因为他在不停地弯它们。 “喂,卡尔松……”小家伙又尝试一次,但是卡尔松打断了他的话。 “你会算术,”他说。“如果整个算,我值一万元钱,那么我的两个大脚趾能值多少个五分钱硬币?” 小家伙笑了起来。 “这我不知道,你想卖掉它们?” “对,”卡尔松说。“卖给你,可以便宜一些,因为它们都用过了。而且……”他思虑了一下继续说:“……有点儿脏。” “你真够笨的,”小家伙说。“没有大脚趾怎么行呢?” “我说过不要吗?”卡尔松说。“它们还长在我身上,但是它们归根到底是你的。我只是借用一下。” 他把脚放在小家伙的膝盖上,以便让小家伙明白,大脚趾早已经属于他的了,并且劝说道: “想想看,以后你每次看到它们就会说:”这些可爱的小大脚趾是我的!‘难道没有意思吗?“ 但是小家伙并不想做什么大脚趾生意,他答应把自己储币箱里所有的五分钱硬币都给卡尔松,然后他说了他必须说的话。 “喂,卡尔松,”他说,“你能猜出,妈妈、爸爸度假的时候谁来照看我?” “我想是世界上最好的保育员,”卡尔松说。 “你是指你自己?”小家伙问,尽管他很清楚这是卡尔松的真正意思。卡尔松点头说是。 “对,如果你能向我指出某位更好的保育员的话,我给你五分钱。” “包克小姐,”小家伙说。小家伙很担心,当妈妈让包克小姐来的时候,住在屋顶上的最好的保育员会生气,但是奇怪的是,卡尔松反而显得很开心。 “噢呀,噢呀,”他只是说。“噢呀,噢呀!” “你噢呀什么?”小家伙不安地问。 “我说噢呀的时候,我的意思就是噢呀噢呀,”卡尔松一边信誓旦旦地说,一边用圆眼睛看着小家伙。 “朱利尤斯叔叔也来,”小家伙说。“他还要找医生看病,因为他每天早晨身体发僵。” 他告诉卡尔松朱利尤斯叔叔很麻烦,在妈妈、爸爸乘的那只白色的游船去旅行、布赛和碧丹也不在家的整个期间,他都住在家里。 “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小家伙不安地说。 “噢呀,”卡尔松说,“他们会度过永远也不会忘掉的几周时间。” “你的意思是指妈妈、爸爸、布赛和碧丹?”小家伙问。 “我是指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卡尔松说。 这时候小家伙感到更加不安。但是卡尔松同情地抚摸他的面颊。 “别着急,沉住气!我们将跟他们做一些善意的游戏,因为我们是世界上最善意的……至少我是。” 他在紧靠着小家伙耳朵的地方开了一枪,小家伙被吓得跳起老高。 “而可怜的朱利尤斯叔叔也不需要找医生看病,”卡尔松说,“看病的事我包了。” “怎么包?”小家伙问。“他身体发僵的时候,你可能不知道该怎么治疗吧?” “我不知道”,卡尔松说。“我向你保证,我会使朱利尤斯叔叔像猎狗一样快速运动……有三种方法。” “哪三种方法?”小家伙疑惑地问。 “若(惹)他生气,跟他开玩笑和冒充别人,”卡尔松说,“别的治疗不需要。” 小家伙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因为楼里各家的人都把头伸出来,想看看是谁刚才开枪了,此外他还发现卡尔松又装了子弹。 “不,卡尔松,”小家伙说,“不,卡尔松,不要再放了!” “沉住气,别着急,”卡尔松说。 “你,”他随后说,“我坐在这里在想一件事。你可能不相信长角甲虫身体也有点儿僵硬吧?” 小家伙还未来得及回答,卡尔松就兴高采烈地举起手枪射击。砰的一声,屋顶上空回响着枪声。周围的房子都听到了,人们既害怕又愤怒,有人在呼叫警察。这时候小家伙吓坏了。但是卡尔松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一个丸子。 “他们在吵什么?”他说。“难道他们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吗?” 他咽下丸子,随后哼起一首歌,一首很好听的短歌在夏季的晚上飘荡: “乒地开一枪,我的心情好舒畅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我的生日吃丸子, 乒乒乓乓不停响。 生日好快乐,生日喜洋洋, 大家对我情意长。 噢呀呀,噢呀呀,噢呀呀; 嗨哟哟,嗨哟哟,嗨哟哟,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第三章卡尔松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一天晚上妈妈和爸爸乘游船走了,当时大雨如注,雨点潲在窗玻璃上,打得屋檐咚咚响。在他们动身前十分钟,包克小姐才进门,她浑身湿得像个落汤鸡,狼狈得像一位古时候的海盗。 “总算来了,”妈妈说,“总算来了!” 她已经等了一天,此时她正紧张,但是包克小姐对此并不理解。她刻薄地说: “我早来不了,都赖弗丽达。” 妈妈有很多事要跟包克小姐讲。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因为出租车已经在门外大街上等着。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小儿子,”妈妈含着眼泪说,“啊,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只要我在,就不会出什么事,”包克小姐满有信心地说。爸爸说他能理解。他说,他相信一切都会很顺利,然后他们拥抱小家伙,爸爸和妈妈向他告别,匆匆地消失在电 梯里……就剩下小家伙一个人跟包克小姐在一起。 她坐在餐桌旁边,身体粗壮,样子狼狈,她用自己粗大的双手理着湿淋淋的头发。小家伙不自然地看着她,略带做笑,以显示自己的友好。他记得上次他们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当时他很怕她,一开始也不喜欢她,但是现在变了,现在他感到,有她坐在那里似乎很舒服。尽管在这个家里包克小姐和卡尔松可能会发生争吵,但是小家伙对她到来仍然非常感激,否则的话妈妈一辈子也不会让他呆在家里和关照卡尔松,这是肯定无疑的。因此从一开始小家伙就对包克小姐很客气,并礼貌地问: “弗丽达好吗?” 包克小姐没有回答,她只是叹气。弗丽达是包克小姐的妹妹,小家伙从来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过她,他已经听到过很多关于她的话题,是从包克小姐那里听到的,但似乎不是特别有意思。小家伙已经知道包克小姐对自己的妹妹不满意,认为她太自负和古怪。起因是弗丽达到电视台讲鬼怪的事情,这件事激怒了包克小姐。诚然她自己后来也上了电视,向全体瑞典人演示她怎么样做可口的赫尔图·包克辣味粥,但是很明显,她仍然未解对弗丽达的心头之恨,很可能是因为弗丽达继续自负和古怪,因为在小家伙问“弗丽达好吗?”的时候,包克小姐只是叹气。 “啊,谢谢,她似乎不错,”当包克小姐停止叹息的时候说。“她找了个未婚夫,真是灾难!” 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但是他总得说点儿什么,他很想表现得礼貌一些,所以他说: “包克小姐不是也有未婚夫吗?” 很明显这句话不应该说,因为包克小姐猛然站起来去洗碗,把碗洗得哗哗响。 “没有,谢天谢地,”她说。“我也不想有。大家没有必要都像弗丽达一样愚蠢。” 她默然地站了一会儿,洗碗水掀起层层泡沫,但是后来她想起了什么,不安地转向小家伙。 “喂,过去跟你一起玩的那个讨厌的小胖子这回大概不会来了吧?我希望他不来!” 包克小姐一直不知道,屋顶上的卡尔松是一位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人,她以为他是小家伙同龄的同学,一个极普通的淘气包。对于他是一个能飞的淘气包的问题,她没有细想过。她认为他的发动机是人们在任何玩具店都可以买到的,只要他有足够的钱。她只是唠叨,如今昂贵的玩具把孩子都宠坏了。“他们还没有正式上学就想马上飞到月球上去,”她说。现在她把卡尔松称为“那个讨厌的小胖子”——小家伙认为她真不够客气。 “卡尔松不讨厌……”他刚开口,但是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啊呀,朱利尤斯叔叔回来了,”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跑去开门。 但来的不是朱利尤斯叔叔,而是卡尔松。一个浑身湿透的卡尔松站在雨水坑里,满脸不悦。 “你把窗子关得死死的,究竟打算让我在雨里转悠多久?”卡尔松问。 “啊呀,你不是说回家睡觉吗?”小家伙辩解说,因为卡尔松确确实实这样说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今天晚上来。” “你应该盼着我来,”卡尔松说。“你应该想到,他还是可能来的,那位可爱的小卡尔松,啊,他要是有可能来会多么有意思,因为他想见一见长角甲虫,这一点你应该想到。” “你真这样想?”小家伙担心地问。 “噢呀,噢呀,”卡尔松一边说一边瞪起大眼睛,“噢呀,噢呀,你觉得呢?” 小家伙很清楚,他不可能总是能把卡尔松和包克小姐分开,但是他不准备当晚就让他们闹起来。他感到他必须和卡尔松谈一谈,但是卡尔松早奔厨房去了,急得像只猎犬,小家伙追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你,卡尔松,”他用劝解的口气说:“她以为你是我的同班同学,我觉得将错就错吧。” 卡尔松停住了脚步,咯咯笑了起来,就像他平时遇到特别高兴的事一样。 “她真地以为我也在上学?”他兴奋地说。然后又朝厨房走去。 包克小姐听到他的奔跑声越来越近,她是在等朱利尤斯叔叔,她感到惊奇的是,一个老人怎么能跑得这么快呢。她用企盼的目光朝门口望着,想看看这位奔跑者,但是当门打开卡尔松冲进来时,她吓了一跳,好像见到了一条蛇。她绝对不愿意厨房里有一条蛇。 可是卡尔松并不知道。他跨了两步来到她的面前,兴致勃勃地看着她愤怒的脸。 “你觉得谁是班上第一名?”他问。“猜猜谁是数学、阅读、写字和一切……一切方面第一名?” “进门的时候应该先问好,”包克小姐说。“谁是班上第一名我不感兴趣。但是无论如何不会是你。” “不对,想想看,多好啊,正是我,”卡尔松说,但是随后他没再讲,好像想起了什么。 “至少数学方面我是第一名,”当他想好了以后阴郁地说,但是他耸了耸肩膀。 “好吧,这是小事一桩,”他一边说一边在厨房里高兴地跳。他围着包克小姐转,同时哼起了一首熟悉的快乐歌曲: “乒地一开枪,我心情好舒畅……” “不,卡尔松,”小家伙快速地说,“不,不!” 但是他的话无济于事。 卡尔松继续唱: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当他唱到“乒乓”的时候,突然响了一枪,随后一片喊叫声。枪声来自卡尔松的手枪,喊叫声来自包克小姐。小家伙一开始以为她晕过去了,因为她瘫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但是当卡尔松继续唱“乒乒乓乓”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愤怒地说: “我非得把你乒乒乓乓地打一顿不可,讨厌的小崽子,让你永远忘不了,如果你再敢放枪的话!” 卡尔松并没有因此生气,他把自己胖食指伸到包克小姐的下巴底下,指着她戴的漂亮胸针说: “这个真够棒的,”他说。“从哪儿偷来的?” “啊呀,卡尔松,”小家伙惊恐地说,因为他看到包克小姐已经勃然大怒了。 “你……你……是最无耻的,”她结结巴巴的,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随后她喊叫: “你滚出去,我在说,滚!” 卡尔松惊奇地看着她。 “噢呀,别太过分,”他说。“我只不过问一问。当人们彬彬有礼地提问时,本应该得到彬彬有礼的回答,这是我的看法。” “滚,”包克小姐喊叫着。 “还有,”卡尔松说。“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早晨身体也有点儿发僵?那么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让你手舞足蹈起来?” 包克小姐气疯了,她朝四周看了看,想找个东西把卡尔松赶出去,卡尔松殷勤地跑到放打扫卫生工具的柜子旁边,把一根抽打地毯的棍子递给她。 “好啊,好啊,”他一边喊一边围着厨房跑起来。“好啊,好啊,现在又开始了!” 但是这时候包克小姐把棍子扔了,因为她想起上次拿抽打地毯棍子追赶卡尔松的情形,她不敢故技重演。 小家伙认为这样做不特别好,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包克小姐就会发疯,她不会耐心地看着卡尔松转着圈,高喊: “好啊,好啊”。小家伙不会等多长时间。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卡尔松赶出厨房。当卡尔松跑到第十一圈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卡尔松的领子。 “卡尔松,”他用劝解的口气说,“别跑了,我们到我的房间吧。” 卡尔松跟着去了,尽管很不情愿。 “真愚蠢,我刚刚把她的劲鼓动起来,你就让停止,”他说。“如果我再坚持一会儿,她肯定会兴奋起来,快乐、好玩,就像一头海狮一样,我敢保证。” 他走过去,像往常那样,从花盆里把桃核扒出来,看它到底长了多少。小家伙也想看一看,当他靠近卡尔松、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时,他摸到卡尔松浑身都是湿的,真可怜,他一定是在雨里飞了很长时间。 “你浑身这么湿,冷吗?”小家伙问。 卡尔松好像刚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现在他感到了。 “冷,这还用说,”他说。“不过有谁关心呢?有谁因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被雨水浇透、冻得发抖而伤心呢?有谁让他脱掉衣服、挂起来晾干、给他穿上柔软的浴衣、给他煮一点儿热巧克力、还给他一大堆小蛋糕、哄他上床睡觉、为他唱一首美丽、忧伤的歌曲让他人睡,这可能吗?”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小家伙。 “不会,不可能,”他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好像真要哭了。 这时候小家伙赶紧按卡尔松说的去帮助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困难的是要包克小姐同意给卡尔松热巧克力喝和小蛋糕吃,但是她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事,因为她正给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朱利尤斯叔叔炸鸡。 “随你的便吧,”她说。小家伙自己动手,然后卡尔松兴高采烈地坐在小家伙的床上,穿着小家伙的白色浴衣,喝着热巧克力,吃着小蛋糕,浴室里晾着他的衬衣、裤子、背心、鞋和袜子。 “悲伤的歌你就不用唱了,”卡尔松说。“不过今夜你要屡次三番地叮嘱我上床睡觉。” “你愿意吗?”小家伙问。 卡尔松正把一整块蛋糕塞到嘴里,所以无法回答,他只能使劲点头。小狗比姆卜叫了起来,它认为卡尔松不应该躺在小家伙的床上,但是小家伙把比姆卜抱在怀里,小声对它说: “你知道吗,我要睡在沙发上,我们把你睡觉用的篮子移过去!” 包克小姐在厨房里把什么东西弄得哗哗响,卡尔松听到以后生气地说: “她不相信我是班上最好的学生!” “这有什么奇怪的,”小家伙说。小家伙确实知道,卡尔松在读、写和算术方面都很糟糕,特别是算术最差劲儿,尽管他跟包克小姐说的正好相反。 “我可以帮助你练习,”小家伙说。“你大概希望我教你一点儿加法吧?” 这时候卡尔松笑了,笑得把热巧克力喷出去很远。 “你真地希望我教你一点儿什么叫害羞吗?你不相信我会加……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不过已经没有什么时间进行算术练习了,因为正在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小家伙知道是朱利尤斯叔叔回来了,他赶紧跑出去开门。他非常想单独去见朱利尤斯叔叔,他以为卡尔松会老老实实地呆在床上,但是卡尔松可不这样想。他穿着浴衣,踢里塌拉地跟在小家伙后边。 小家伙把门敞开,确实是朱利尤斯叔叔站在那里,每个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 “欢迎,朱……”他刚一开口就没再说下去。因为恰巧在这时候乓地响了一枪,一下子把朱利尤斯叔叔吓得晕倒在地上。 “哎呀,卡尔松,”小家伙满不高兴地说,啊,他真后悔把那把手枪给了卡尔松。 “我们怎么办,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是鸣礼炮,”卡尔松辩解说,“好啦,有尊贵的客人和高级官员来访时都要鸣礼炮。” 小家伙沮丧地站在那里,都要哭出来了,比姆卜狂叫着,包克小姐也听到了枪声,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摊着双手,对着可怜的朱利尤斯叔叔不停地喊“啊呀啊呀”。他躺在门前的踏脚上,就像森林中一棵被刮倒的树,只有卡尔松把这一切看作很开心。 “别着急,沉住气,”他说。 他跑到小家伙妈妈浇花时使用的水龙头旁边,轻轻地用水喷了朱利尤斯叔叔一下,还真管用,朱利尤斯叔叔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是在下雨吧”,他嘟囔着。但是当他看清楚周围的人焦虑的面孔时,他完全清醒过来了。 “怎……怎……怎么回事?”他生气地说。 “是鸣礼炮,”卡尔松说,“但是对有些人来说纯粹是浪费,他们总是晕过去。” 不过这时候包克小姐抓住了朱利尤斯叔叔的手。她擦掉他身上的土,把他领到他住的卧室,人们能够听到她向他介绍说,那个讨厌的胖孩子是小家伙的同班同学,一露面就应该把他轰走。 “你听到了吧?”小家伙对卡尔松说,“发誓,你以后再也不搞什么鸣礼炮了!” “没什么,”卡尔松得意地说。“只是为客人创造一点儿节日的愉快气氛,但是干了这些就需要有人跑过去,亲吻他的双颊、高呼他是世界小丑吗?不不!木头墩子和傻瓜,你们都是一路货!” 小家伙没有听他在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听朱利尤斯叔叔在卧室里发牢骚。他说,床垫太硬,床太短,毯子太薄,啊,此时此刻才显示出朱利尤斯叔叔真地来了。 “他对什么都不满意,”小家伙对卡尔松说。“我觉得他只对自己非常满意。” “如果你真心求我,我可以把他弄走,”卡尔松说。 但是小家伙真心请求卡尔松,千万别动他。 第四章卡尔松在小家伙家过夜 过了一会儿朱利尤斯叔叔在桌子旁边吃鸡,包克小姐、小家伙、卡尔松和小狗比姆卜站在旁边看。小家伙想,他跟国王一样,因为学校的女老师讲过,过去世界上的国王吃饭时侍从们都站在旁边听候使唤。 朱利尤斯叔叔很胖,样子高傲而自负,小家伙记得,过去的国王也经常是这个样子。 “把狗赶走,”朱利尤斯叔叔说。“你知道我是不喜欢狗的,小家伙。” “但是比姆卜没什么不好的,”小家伙反驳说。“它安静而听话。” 像平时要说点儿不愉快事情那样,朱利尤斯叔叔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好啊,这就是时尚,”他说。“小孩子跟大人顶嘴,好啊,这就是……我实在不敢恭维。” 卡尔松两眼一直盯着鸡肉,但这时候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朱利尤斯叔叔,他长时间地看着他。 “朱利尤斯叔叔,”最后他说。“是不是没有人告诉你,说你英俊、不胖不瘦、风华正茂?” 这么动人的恭维是朱利尤斯叔叔始料不及的。人们看得出,他显得很高兴,尽管他装作不在意。他谦虚地一笑说: “没有,没有人对我这么说!” “是吗,没有?”卡尔松说。“你头脑里从来没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不,卡尔松……”小家伙用责备的口气说,因为他确实觉得卡尔松太不知趣了。 但是卡尔松这时候生气了。 “不,卡尔松,不,卡尔松,不,卡尔松,”他说。“你为什么不住地这样唠叨?我做错了什么吗?” 朱利尤斯叔叔严厉地看着卡尔松,随后他决定不再与他纠缠。他继续吃鸡,包克小姐苦口婆心地劝他多吃点儿。 “我希望味道还过得去,”她说。 朱利尤斯叔叔正在嘎吱嘎吱嚼鸡大腿,随后他用讽刺的口气说: “谢谢,还行!不过这鸡至少也有四岁了,从牙齿上我能感觉出来。” 包克小姐一惊,额头上立即露出了几道愤怒的皱纹。 “鸡怎么会有牙呢?”她尖刻地说。 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显得更加风趣。 “是没有,但是我有,”他说。 “据我所知夜里也没有,”卡尔松说,小家伙急得满脸通红,因为是他告诉卡尔松,朱利尤斯叔叔睡觉时把假牙放在床边的水杯里。 幸运的是,在同一瞬间包克小姐因为朱利尤斯叔叔说她做的鸡太老而大发脾气。如果有人抱怨她做的饭不好吃,就如同有人刺她的肉,这时候她伤心地哭了。 朱利尤斯叔叔没有想到她这么认真,他赶紧对她做的饭表示感谢,他似乎感到很丢脸,便坐在一把摇椅上,用报纸挡住自己。 卡尔松愤怒地瞪着他。 “啊,有些人就是讨厌,”他说,然后他跑过去抚摸包克小姐,凡是他能够得着的地方,他都抚摸一下。 “哎哟,哎哟,小宝贝,”他用安慰的口气说。“鸡肉老一点儿确实是小事一桩,有什么办法呢,你本来就不会做饭。” 这时候包克小姐又愤怒地叫起来,她用力一推,把卡尔松朝后推出去老远,他最后舒舒服服地倒在坐在摇椅上看报的朱利尤斯叔叔的膝盖上,他缩回浴衣下的大脚趾,把自己变得又小又柔软,然后他用满意的腔调说: “我们做个游戏吧,你装作我的外公,给我讲故事,但故事不能太可怕,免得我害怕。” 朱利尤斯叔叔一点儿也不愿意当卡尔松的外公,此外他在报纸上已经找到一条有意思的消息。他立即把卡尔松推到地板上,然后转向包克小姐。 “我在这张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他说。“你们瓦萨区有间谍飞来飞去的?” 小家伙一听简直吓呆了,啊,这消息是很有意思!朱利尤斯叔叔为什么一定要拿这张灾难性的报纸呢!它是一个星期以前的,早就该扔掉了。 真运气,朱利尤斯叔叔只是嘲笑报上登的消息。 “他们以为拿什么耸人听闻的消息都可以唬人,”他说。“胡诌八扯,目的只有一个,让大家多买报纸。间谍……荒唐!包克小姐大概没有看到过有什么间谍或者会飞的水桶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地区飞吧?” 小家伙屏住呼吸。他想,如果她这时候说,那个讨厌的胖男孩有时候飞的话,那大概就完蛋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至少提醒朱利尤斯叔叔此话是指谁。 但是事情很明显,在包克小姐的脑子里这种奇怪的事与卡尔松和他的飞行没有什么联系,此外她还在哭泣,根本说不出话来。 “间谍,不,我可不知道,”她哭着说。“据我所知,报纸上总是废话连篇。” 小家伙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现在能说服卡尔松,为了不让朱利尤斯叔叔看到,他永永远远不再飞了,也就息事宁人了。 小家伙朝周围看了看,想找到卡尔松,但不见人影。卡尔松走了。这时候小家伙不安起来,他想马上去寻找他,但是朱利尤斯叔叔缠着他,他很想听一听小家伙上学的情况,考一考他的心算棒不棒,尽管正在放暑假和要做其他事情。最后小家伙总算脱身了,他赶忙跑进自己的房间,看一看卡尔松是否在那里。 “卡尔松,”他一进门就喊,“卡尔松,你在哪儿?” “在你的睡裤里”,卡尔松说。“如果我能把这些糟糕的香肠皮称作睡裤的话!” 他坐在床边正试图穿睡裤,但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穿不上。 “你可以穿布赛的睡衣,”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跑进布赛的房间去取一件适合卡尔松这类不胖不瘦的人能穿的睡衣。裤腿和衣袖当然太长了,但是卡尔松把过长的部分很快剪掉了,等小家伙发现已经晚了,那就算了吧,睡衣是小事一桩,可别坏了那件好事——卡尔松将睡在他的房间里。 小家伙睡在沙发上,盖布赛的被子,把小狗比姆卜睡觉用的篮子放在旁边。这时候比姆卜趴在那里想睡觉,但是不时地睁开眼,迷惑不解地看着卡尔松。 卡尔松在用力往小家伙的床里钻,尽量使自己舒服一点儿。 “我想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像小鸟窝一样,”他说。 小家伙觉得,卡尔松穿上布赛的蓝条睡衣样子确实很可爱,小家伙细心地哄他睡觉,让他真像睡在一个温暖的鸟窝里。 但是卡尔松不想入睡。 “现在还不,”他说。“当我和谁在一个屋里时,我们要做很多有趣的事,然后我们才睡觉。我们在床上吃面包夹香肠,‘捆口袋’,用枕头打仗玩。我们现在吃面包夹香肠。” “不过你刚才已经吃了很多肉丸子了,”小家伙说。 “如果该做的不做,我就不玩了,”卡尔松说。“快去取面包夹香肠!” 小家伙偷偷地跑进厨房,拿回面包,没有人打扰他。包克小姐坐在起居室里与朱利尤斯叔叔聊天,她已经原谅他说的鸡肉太老的事。 然后小家伙坐在卡尔松的床边,看着他吃面包夹香肠。他感到很幸福,最好的朋友和自己住在一起确实很有意思,而卡尔松也是从来没有过的高兴和满意。 “面包夹香肠很好,长角甲虫也很好,”他说。“尽管她不相信我是班上最好的,”他补充说。此时他的表情阴沉,看来他对此事还在耿耿于怀。 “瞎呀,”小家伙说,“管他呢!朱利尤斯叔叔希望我是班上最好的,可是我不是。” “啊,多亏如此,”卡尔松说。“不过我可以教你一点儿加……就是你过去说的那类东西。” “加法,”小家伙说。“你要教我?” “对,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加法大师。” 小家伙笑了。 “那就让我们比比看,”小家伙说,“你同意吗?” 卡尔松点点头。 “开始吧!” 小家伙开头。 “比如你从妈妈那里得到三个苹果……” “好,谢谢,请拿过来吧,”卡尔松说。 “别打断我,”小家伙说,“如果你从妈妈那里得到三个苹果,从爸爸那里得到两个,从布赛那里得到两个,从碧丹那里得到三个,从我这里得到一个……”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卡尔松就举起了责怪的食指。 “我早就知道,”卡尔松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个家庭里最抠门的,不用再说了。 “从妈妈那里得到一个苹果……” “停,”卡尔松愤怒地叫起来。“我不同意,她把刚才给我的另外两个苹果弄到哪儿去了?” 小家伙叹了口气。 “我的好卡尔松,苹果多少没关系。我只是拿它们举例子,让你明白我提的问题。” 卡尔松长叹了一声。 “我知道问题的实质。我一不留神,你妈妈走过去吃了我的苹果,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别吵了,卡尔松,”小家伙再次说。“如果你从妈妈那里得到三个苹果……” 卡尔松满意地点着头。 “好啊!不准后悔!这一点我知道了。不过要排好顺序!我将从你妈妈那里得到三个苹果,从你爸爸那里得到两个。从布赛那里得到两个,从碧丹那里得到三个,从你那里得到一个,因为你是最抠门的……” “对,那你一共得到多少苹果?”小家伙问。 “你说呢?”卡尔松说。 “我不说,是你应该说出来,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不,你可以猜!请你说吧,我保证你会说错!” “谢天谢地,我不会说错,”小家伙说。“你一共得了十一个苹果。” “你坚信不移,”卡尔松。“不过你错了。因为前天晚上我在里丁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偷了二十六个苹果,现在只剩下三个,有一个我咬了一点儿——这回你没话可说了吧?” 小家伙一开始没说话,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但是他后来突然想起来了。 “哈哈,你说的都是假话,”他说。“因为六月树上是不长苹果的。” “是吗?”卡尔松说。“那你们的苹果是从哪儿弄来的,你和这家里其他偷苹果的人?” 这时候小家伙已经没有心思教他做更多的算术。 “不过你现在至少知道什么是加法了,”他说。 “你不相信我知道加法跟偷苹果是一回事。”卡尔松说。“这一点你不需要教我,因为我早就会了。我是世界上最好的苹果——加法大师,我有时间的时候带你到里丁岛,教你怎么样偷苹果。” 卡尔松把最后一块面包夹香肠塞进嘴里,然后开始打枕头仗。但是没打起来,因为当卡尔松用枕头砸小家伙头的时候,小狗比姆卜狂叫起来。 “汪汪,”比姆卜一边叫一边用牙咬枕头,然后卡尔松和比姆卜在那里把枕头撕来撕去直到枕头被撕破。这时候卡尔松把枕头朝屋顶扔去,羽绒四处飘散,落在躺在沙发上的小家伙身上,他高兴得大笑起来。 “我觉得好像在下雪,”卡尔松说“雪越下越大,”他一边说一边又把枕头扔到空中。但是这时候小家伙说该停战了,另外也该睡觉了。时间已经很晚,他们听到朱利尤斯叔叔在客厅向包克小姐道晚安。 “现在我要到我的短床上睡觉去了,”朱利尤斯叔叔说。 卡尔松突然露出极为兴奋的神采。 “好呀,好呀,”他说。“我坐在这里想出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什么有趣的事情?”小家伙问。 “当我躺在别人家里的时候,我很想做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卡尔松说。 “你的意思是玩‘捆口袋’,让人钻被窝时卡在里边,上不来,下不去?时间已经很晚了——你大概不会这样做吧?” “啊,是很晚了,”卡尔松说。 “对,一点儿也不错,”小家伙满意地说。 “所以我不想捆了,”卡尔松肯定地说。 “好极了,”小家伙说。 “因为我已经捆过了,”卡尔松说。 小家伙吃了一惊,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 “为谁……大概不是为朱利尤斯叔叔吧?” 卡尔松咯咯笑起来。 “机灵鬼,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小家伙在打枕头仗时笑得很开心,而此时此刻他只狡黠地一笑,尽管他知道不应该这样。 “啊,朱利尤斯叔叔会大发雷霆,”他说。 “对,这正是我要知道的,”卡尔松说。“所以我想飞一小圈,从卧室的窗子往里看一看。” 这时候小家伙不再笑了。 “万万不能!想想看,如果他看见你怎么办!那样的话他就会相信你就是那个间谍,你自己会知道这有什么后果。” 但是卡尔松很固执,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他在人家被子上“捆了口袋”,他一定也想看看人家生气的样子,不然就没有意义了。 “此外,我可以藏在一把伞后边!” 他取来妈妈的红雨伞,因为雨还在哗哗下着。 “我不想把布赛的睡衣弄湿了,”卡尔松说。 他站在敞开的窗子旁边,打开雨伞准备飞走,小家伙认为这太可怕了,他用乞求的口气说: “你无论如何要加小心!不要让他看见你,因为那样的话你就完蛋了!”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说。然后飞到雨中。 小家伙站在那里,一点儿也不平静,相反,他紧张得直咬手关节。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雨不停地下,小家伙等待着。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朱利尤斯叔叔在卧室里撕肝裂胆般地喊救命,随后卡尔松从窗子外边飞了进来,他关上马达,满意地咯咯笑,把伞放在地毯上控水。 “他看见你了?”小家伙不安地问。“他还在床上吗?” “他还在床上挣扎,”卡尔松说。 这时候又听见朱利尤斯叔叔在高声喊叫。 “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小家伙一边说一边朝卧室跑去。 朱利尤斯叔叔被缠在被套里边,脸色苍白,愤怒地瞪着大眼,他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枕头和毯子。 “我不想和你说话,”朱利尤斯叔叔看见小家伙时说。“把包克小姐找来!” 不过包克小姐肯定听到了他的喊叫声,因为她已经从厨房里跑过来,她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门槛旁边。 “我的上帝,”她说。“扬松先生重新铺一铺床吗?” “不,我不想”,朱利尤斯叔叔说,“尽管我不喜欢你们在这个家里采用的新铺床法……不过我现在顾不得想这些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叹息,这时候包克小姐蹒跚地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 “怎么样,扬松先生病了吧?” “对,我病了,”朱利尤斯叔叔沉重地说“我一定是病了……你走吧,”他对小家伙说。 小家伙走了,但是他站在门外,因为他想听一听他们继续说什么。 “我是一个聪明、不迷信的人,”朱利尤斯叔叔说。“不管是报纸还是其他什么人都不能用一些蠢事糊弄我……所以我肯定是病了。” “怎么个病法?”包克小姐问。 “我有些幻觉……发烧时的幻觉,”朱利尤斯叔叔说。然后他降低声音,小家伙几乎听不见他说什么。 “我不希望包克小姐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朱利尤斯叔叔小声说。“不过我确确实实看见了睡神雍·布隆!” 第五章卡尔松偷吃小蛋糕和甜饼 小家伙早晨醒来时,卡尔松已经不见了。布赛的睡衣团在地板上,窗子敞开,小家伙明白,卡尔松已经回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错。现在包克小姐没什么可吵的了。根本不需要让她知道,卡尔松曾经睡在小家伙的房间里。不过总有些奇怪,卡尔松一走一切都变得平静、忧伤和苍白。尽管他在的时候很难保持整洁有序,但是他们俩不在一起的时候,小家伙总是想念他,此时他感到一定要对卡尔松送个小小的问候,因此他走过去,拉了三次藏在窗帘后边的通话铃的绳索。这是卡尔松为小家伙有事通知他而架的通话线。拉绳索的时候,屋顶上卡尔松那里的铃就响,卡尔松自己规定不同的铃响有不同的含义。“响一下,意思为快来,”卡尔松说“响两下,意思为千万不能来,而响三下,意思为多好啊,世界上有一个英俊、不胖不瘦、绝顶聪明、勇敢、十全十美的人,就是你,卡尔松。”小家伙此时要对卡尔松说的正是后一种。因此他拉了三下,想听一听屋顶上的反应。他确实得到了回答。屋顶上手枪响了,他听:到卡尔松在唱“乒乒乓乓,乓乓乒乒”,尽管声音很轻,距离很远。 “哎呀,卡尔松,哎呀,卡尔松,”小家伙小声说。愚蠢的卡尔松,他跑,到屋预上又放枪又喧哗!飞勒和鲁勒或者其他什么人发现他,把他捉住,卖给报社,赚一万元钱,还不是易如反掌。 “不过到那个时候他只得自作自受了,”小家伙对躺在篮子里的小狗比姆卜说,它好像什么都明白。小家伙穿上衬衫和裤子,然后跟此姆卜玩了一会儿,他等着家里逐渐热闹起来。 朱利尤斯叔叔显然还没有醒,至少他的卧室里还没有动静,但是从厨房里渐渐地传来煮咖啡的香味,小家伙走过去,想看看包克小姐在于什么。 她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正在喝每天第一口咖啡,奇怪的是她不反对小家伙也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看不见粥,相反,放着今天她很早就起来烤好了的面包。案板上放着两篮又热又香的小蛋糕,还有很多被她放到桌子上的面包筐里。小家伙拿了一块小蛋糕和一杯牛奶,然后坐在那里,他和包克小姐安静地吃、喝。直到包克小姐说: “我不知道弗丽达在家怎么样!” 小家伙若有所思地看着牛奶杯,想想看,包克小姐那么想念弗丽达就像他和卡尔松不在一起时他想念卡尔松一样! “包克小姐,想念弗丽达了吧?”他很客气地问。 这时候包克小姐发出刻薄的笑声。 “你不了解弗丽达,你!” 实际上小家伙对弗丽达怎么样了不感兴趣,但是包克小姐肯定愿意讲一讲关于她-的事情,因此他问: “弗丽达小姐跟谁订婚了?” “一个坏蛋,”包克小姐加重语气说。“啊,我知道他是一个坏蛋,因为他骗弗丽达的钱,这我很清楚。” 包克小姐想到这一点就咬牙切齿,现在她开始把心里话讲出来。“真可怜,她肯定没有很多人可以谈心,因为对一个小孩子她都要跟他讲弗丽达的事情,”小家伙想。她很想讲。小家伙只好坐下来,听她讲关于弗丽达和她的菲利普的事情,讲自从菲利普奉承她有美丽的眼睛、美丽动人的鼻子以后,弗丽达怎么样受折磨,菲利普说她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信赖的一个人。 “美丽的鼻子,”包克小姐冷笑着说,“对,很清楚,如果人们认为在脸中间长一个中等大小的土豆鼻子很动人的话……” “那菲利普长得怎么样呢?”小家伙饶有兴趣地问。 “上帝保佑,我一点儿也都不知道,”包克小姐说。“你大概不敢相信,弗丽达根本不让我见他。”菲利普做什么工作,包克小姐也不知道,但是他有一个同事叫鲁道夫,弗丽达讲过。 “弗丽达说,他跟我可能挺合适,但是她说,他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漂亮……啊,没有动人的鼻子,也不迷人,”包克小姐一边说一边冷笑起来。但是后来她突然站起来,到衣帽间去取什么东西。就在她离开厨房的那一瞬间,卡尔松从窗子飞了进来。 小家伙真地不高兴了。 “哎呀,卡尔松,我曾经请你一定不要飞,免得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看见……” “因此我也不愿意飞,免得包克小姐或者朱利尤斯叔叔看见,”卡尔松说。“实际上我连面也不想露,”他一边说一边钻到餐桌底下。当包克小姐取了毛衣回来,卡尔松坐在那里,严严实实地藏在垂下来的桌布底下。 这时候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小块蛋糕,然后继续讲。 “像刚才说过的……漂亮、动人的土豆鼻子我不敢说。” 这时候她听到一种声音,像隐形人的奇怪声音,但不知道来自何处,那声音说: “不,你有一个像黄瓜似的鼻子,上面长着刺。” 包克小姐一惊,手里的咖啡都洒出来了,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小家伙。 “是你坐在那里捣鬼?” 小家伙脸红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对,”他结巴地说,“我觉得是人们在听收音机里的蔬菜节目,什么西红柿,黄瓜之类的东西。” 这是他编出来的,很巧妙,因为斯万德松家的厨房经常可以听到邻居家收音机的声音,包克小姐本人过去发现过,也抱怨过。 她嘟囔了几句,但是没有再多想,因为朱利尤斯叔叔正好走进厨房,要喝咖啡。他步履蹒跚地围着桌子转了几圈,每走一步都要呻吟。 “这一夜真难过,”他说“圣贤耶利米保佑,这一夜真难过!我过去身体僵硬,但是这床,这被褥,哎呀!” 他沉重地坐在餐桌旁边,眼睛向前看着,他好像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小家伙觉得他有些反常。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很感谢这一夜,”朱利尤斯叔叔最后说。“他使我变成了一个新人。” “真不错,因为人老了确实需要不断更新。” 那个奇怪的声音又说起话来,包克小姐又吓了一跳,她不满地看着小家伙。 “还是林德贝里家的收音机……现在他们在听有关老汽车的节目,”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 朱利尤斯叔叔什么也没发现。他陷入沉思当中,既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什么。包克小姐给他倒咖啡,他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小蛋糕。但是他还没拿到就有另一只手——一只小胖手伸到桌子边上,把那块蛋糕夹走了。朱利尤斯叔叔根本没发现。他只是想啊,想啊,直到他把手伸进滚烫的咖啡里时才从沉思中醒来,想起来手里没有蛋糕去泡。他吹了吹手,有些生气,但是又陷入沉思。 “天地间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一无所知,这一夜我才明白这个道理,”他严肃地说。同时他伸出手,去拿蛋糕。这时候那只小手又伸过来,把他要拿的那块蛋糕拿走了。但是朱利尤斯叔叔还是没有发现,他只是想啊,想啊,直到他把手伸到嘴里咬得生痛的时候,他才从沉思中醒来,知道他咬的不是蛋糕。这时候他确实有些生气,但是很明显,新的朱利尤斯叔叔已经不同于昔日了,因为他很快平静下来。他已经不想再去拿面包,只是在深深的沉思中喝咖啡。 所有的蛋糕还是都没有了,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面包筐里消失,只有小家伙知道它们的去向。他默默地冷笑着,小心翼翼地把一杯牛奶放到餐桌底下,免得卡尔松吃蛋糕时噎着。 这就是卡尔松说的“蛋糕若(惹)人”! 包克小姐上次在他们家里领教过。 “通过吃他们的蛋糕可以把他们若(惹)得发疯,”卡尔松说过啊,他知道这个字应该读作“惹”。但是他说读作“若”能更让人发疯。 卡尔松又搞了一次使人发疯的蛋糕若(惹)人,只是包克小姐不知道,而朱利尤斯叔叔对此更不懂。他没有发现比惹人更令人发疯的蛋糕若(惹)人,他只是想啊,想啊。但是他突然抓住包克小姐的手,用力握着,好像他要请求帮助。 “我必须要和谁谈谈这件事,”他说。“我知道,包克小姐,这绝不是什么发烧时的幻觉,我头不晕,我看见了睡神雍·布隆德!” 包克小姐瞪大了眼睛。 “这可能吗?” “真的,”朱利尤斯叔叔说。“因为我已经是新世界里的一位新人。包克小姐一定知道,这是一个虚幻世界,正是它在夜里向我八面洞开。如果现在雍·布隆德确实有的话,为什么女妖、魔鬼、幽灵、河神、精灵和童话书中的其他鬼神不能存在呢?” “也可能有会飞的间谍,”包克小姐附和着说,但朱利尤斯叔叔不这么看。 “蠢话,”他说。“报纸上写的这类废话是不足为信的。” 他靠近包克小姐,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请记住一件事,”他说。“我们的祖先信妖魔、精灵、女妖和其他鬼神,我们为什么兜圈子,老是不承认它们的存在呢?难道我们的眼光比我们的祖先更敏锐,对吗?不,只有那些傻瓜才会有这类想法。” 包克小姐不想被当作傻瓜,所以她说,“女妖可能比我们所知道的还要多,如果我们留意的话,可能也会有很多妖魔和其他鬼神。” 但是此时朱利尤斯叔叔决定不再考虑这些事情,因为他已经和医生约好时间,他该上路了。小家伙很有礼貌地跟他到衣帽间,还有包克小姐。小家伙递给他手杖,包克小姐帮他穿上大衣。他确实显得很疲倦,可怜的朱利尤斯叔叔,他很有必要去看病,小家伙一边想一边不安地抚摸他的手。包克小姐也显得很不放心,因为她不安地问: “感觉怎么样?先生真的不舒服吗?” “我还没有去看医生,我怎么会知道呢?”朱利尤斯叔叔不客气地说,“对,是这样,”小家伙想。昔日的朱利尤斯叔叔的怪脾气还有一点儿,尽管虚幻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敞开。 朱利尤斯叔叔走了以后,小家伙和包克小姐又回到厨房。 “现在我要再喝点儿咖啡,吃点儿蛋糕,舒舒服服地呆一会儿,”包克小姐说。但是随后她就叫了起来。因为烤箱上的蛋糕一块也没有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大纸口袋,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 拿走了很多蛋糕,必须去请整个虚幻世界。 用·卜龙特 包克小姐一边念一边痛苦地皱起眉头。 “谁也别让我相信,雍·布隆德会偷蛋糕,即使他真存在也不会,他是非常体面的,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不会,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谁呀?”小家伙问。 “准是那个讨厌的胖孩子,叫做卡尔松或者别的什么名字。厨房的窗子都开了!他站在外面听我们说话,趁我们到衣帽间去的时候,他溜了进来。” 她气愤地摇着头。 “用·卜龙特?啊,挺好听的。连字都不会写,还想嫁祸于人!” 小家伙不想谈论卡尔松,所以他只是说:“我觉得还是雍·布隆德!过来,比姆卜!” 每天早晨小家伙和比姆卜都要去瓦萨公园,比姆卜认为这是一天中最有意思的事,因为那里有很多令人喜爱的狗可以用鼻子闻和交流。 小家伙经常和克里斯特和古妮拉玩,但是今天他们没露面。小家伙想,他们可能已经到农村去了,不过没关系,只要有卡尔松……当然还得有比姆卜。 这时候来了一条大狗,想跟比姆卜较量一番,比姆卜也很强壮,它想教训一下那个愚蠢的家伙。但是小家伙不让。 “别逞能,”小家伙说。“你跟那条大狗较量还太小。” 他抱起比姆卜、想找个空着的靠背椅坐下,好让比姆卜平静下来。但是公园里到处是人,大家都想趁好天气晒太阳,小家伙走了很远才在公园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一个可坐的座位。但是那里已经坐了两个汉子,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瓶啤酒。他认出了这两个人!真的,坐在那里的两个人是飞勒和鲁勒。起初小家伙很害怕,想跑掉。但同时那张靠背椅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他很想知道飞勒和鲁勒是否还在追寻卡尔松,在这里可以探听到。再说他为什么要害怕呢?飞勒和鲁勒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所以没有认 出他的问题,好,好极了!他尽量靠近他们坐下,这是人们在侦探小说里写的,要想探听什么情况,就要尽量安静地坐下来听。 所以小家伙在靠背椅上坐下来,竖起耳朵听,但是他自始至终都在跟比姆卜小声地说些什么,以便迷惑飞勒和鲁勒。 看来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容易。飞勒和鲁勒只是闷不作声地喝啤酒,好长时间他们不说话,不过最后,飞勒打了几个响嗝,随后说: “好啦,我们一定可以抓到他,我们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我多次看到他往那里飞。” 小家伙听了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下子卡尔松可完蛋了,飞勒和鲁勒已经找到他在屋顶上的小房子,啊,这下子一切都完了。 小家伙咬着手骨节,尽量不哭出声来,但是就在他竭力抑制自己的时候,鲁勒说:“对,我也多次看到他飞过去,好像……跟去年夏天我们去的地方在同一层。四楼十二号,门上写着斯万德松,我核对过了。” 小家伙惊奇地瞪着圆眼睛,他是不是听错了?飞勒和鲁勒真地以为卡尔松住在斯万德松家?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幸运了,这意味着,卡尔松可以藏起来,在自己的房子里会很安全,飞勒和鲁勒还没有找到他的房子,真幸运!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除了扫烟囱的人以外,不管是飞勒、鲁勒还是其他什么人都没到屋顶上去过。 尽管飞勒和鲁勒不知道他的小房子,但事情还是很可怕的。可怜的卡尔松,当他们认真追寻他的时候——傻乎乎的卡尔松并不知道躲藏。 飞勒和鲁勒又沉默不语了,但是鲁勒忽然用低得小家伙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也许今天夜里!” 这时候好像飞勒已经发现椅子上还坐着其他人。他对着小家伙高声咳嗽着。 “好,也许今天夜里可以出去抓点儿蚯蚓,好吧,”他说。 不过小家伙也不是那么好欺骗的。他很清楚,飞勒和鲁勒今天夜里想做什么。他们想,在他睡觉的时候设法抓住他,他们以为卡尔松会睡在斯万德松家。 小家伙想,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卡尔松。我一定要尽快与他取得联系。 但是直到吃午饭时卡尔松才露面,这一次他不是飞来的,而是用力按衣帽间的门铃。小家伙开了门。 “啊,你可来了,”小家伙说,但是卡尔松不听他讲话,他径直走到厨房的包克小姐面前。 “今天你在做什么辣味粥?”他说。“是通常那种嚼不烂的还是用一般的犬牙就可以吃的?” 包克小姐站在炉子旁边往甜饼上刷奶油,朱利尤斯叔叔要吃点儿好嚼的东西,鸡肉太硬,当她听到身后卡尔松的声音时吓了一跳,一整勺奶油都洒在炉子上了。她转过身来,对着卡尔松。 “你,”她喊叫着,“你……你真不知羞耻!你还有脸见我吗,你这讨厌的偷蛋糕的小偷。” 卡尔松把两只胖手放在眼前,半真半假地通过手指缝向前看着。 “啊,当然可以,只不过要加点儿小心,”他说。“你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不过我对什么都习以为常了,所以还可以。最重要的是你很友善……请你给我几块甜饼!” 包克小姐恶狠狠地看着她,随后转向小家伙。 “喂,你妈妈说过我们一定要给这个讨厌的孩子饭吃吗?真的要让他在这里吃饭吗?” 小家伙像平常那样结巴起来。 “妈妈认为,不管怎么说……卡尔松……” “回答是,还是不是,”包克小姐说,“你妈妈说过卡尔松要在这里吃饭吗?” “妈妈希望,无论如何他……”小家伙转弯抹角地说,但是包克小姐用斩钉截铁的口气打断他: “回答是,还是不是,我已经说过了!对一个简单的问题回答是还是不是大概不困难!” “你说,是”,卡尔松插嘴说。“我给你提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自己看怎么回答。听着!你上午是否已经喝香槟酒了,是还是不是?” 包克小姐喘着粗气,她真的要气死了。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啊,怎么啦?”卡尔松说。“你上午是否已经不喝香槟酒了?” “对,她不喝了,”小家伙高兴地说。他确实想帮助包克小姐,但是这下子可把包克小姐气疯了。 “我当然还在喝,”她疯狂地喊叫着,小家伙被吓坏了。 “没有,没有,她还没有禁,”小家伙信誓旦旦地说。 “真让人伤心,”卡尔松说。“酗酒会误事的。” 这时候包克小姐叫了一声,就瘫在椅子上了。不过小家伙总算找到了正确答案。 “她还没有禁,因为她从来没喝过,这回你明白了吧,”他用责备的口气对卡尔松说。 “我说过她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转向包克小姐:“你真愚蠢,你看到了吧,不能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回答是或者不是……快给我几块甜饼!” 但是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事包克小姐最不想做,那就是给卡尔松甜饼。她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把厨房的门敞开。 “滚,”她喊叫着。“滚!” 卡尔松走了,他带着高傲的表情朝门走去。 “我走,”他说。“我才不稀罕呢。除了你,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会烤甜饼!”卡尔松走了以后,包克小姐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但是随后她不安地看了看钟。 “朱利尤斯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她说。“想想看,他要是迷了路怎么办!他对斯德哥尔摩不熟悉。” 小家伙也不安起来。 “是啊,他找不到家怎么办。” 正在这时候衣帽间的电话铃响了。 “可能是朱利尤斯叔叔,”小家伙说,“他打电话来,大概想告诉我们他迷了路。” 包克小姐去接电话,小家伙后边跟着。 但是当小家伙听到包克小姐以极具挖苦的语调说话时,小家伙立刻明白了,不是朱利尤斯叔叔。 “啊,是你,弗丽达?你好吗,鼻子还在?” 小家伙不想听别人打电话,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坐下来读书,但是能听到大厅里模糊不清的电话里的谈话声,这声音持续了至少有十分钟。 小家伙饿了。他希望这谈话声快点儿结束,希望朱利尤斯叔叔赶快回家,好一起吃饭。他希望马上就能吃上饭。 包克小姐一放下电话,他就跑到大厅,告诉她想吃饭。 “好好,马上就吃,”包克小姐慷慨地说,她先于小家伙走向厨房,但是在门口她站住了。她健壮的身体堵满了整个门框,所以小家伙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听见她愤怒地喊叫着。当他好奇地把头从她的裙子后边伸出来想知道她为什么喊叫的时候,他看到了卡尔松。 卡尔松坐在餐桌旁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甜饼。 小家伙担心包克小姐会打死卡尔松,因为看样子很危险,但是她只是跑过去,去夺甜饼盘子。 “你……你……你这个可恶的孩子,”她喊叫着。这时候卡尔松轻轻地在她手指上拍了一下。 “别动我的甜饼,”他说。“这是我从林德贝里家花五分钱买来的!” 他张开大嘴,把一串甜饼塞进去。 “像我说的那样,除了你还有很多人会烤甜饼,缺了你这个臭鸡蛋,就做不了槽子糕啦。” 小家伙真有点儿同情包克小姐,因为她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那……那我的甜饼哪儿去啦?”她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看着炉子。那里放着她的甜饼盘子,但是空空如也,这种景象把她又气疯了。 “讨厌的小崽子,”她喊叫着,“你也把它们都吃了!” “啊,多亏我没有吃,”卡尔松不慌不忙地说。“不过你总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就在这时候台阶上传来脚步声。这次总算是朱利尤斯叔叔回来了,小家伙感到特别高兴,一方面可以结束这场争吵,另一方面朱利尤斯叔叔在这座喧闹的大城市总算没有迷路。 “好极了,”小家伙说,“他总算找到家了!” “多亏他沿着标志走,”卡尔松说,“不然他永远也走不回来!” “那些标志是我留下的,”卡尔松说。“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善良的!” 不过这时候衣帽间的门铃响了,包克小姐急忙去开门,小家伙跟在后边去迎接朱利尤斯叔叔。 “欢迎回家,扬松先生,”包克小姐说。 “我们以为你会迷路的,”小家伙说。 但是朱利尤斯叔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怎么回事?”他严厉地说,“为什么整个房子里的每个把手上都挂着甜饼?” 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小家伙,小家伙战战兢兢地说: “可能雍·布隆德……” 但是他马上转身跑回厨房,想把事情真相告诉卡尔松。 厨房里已经没有卡尔松了。那里只留下两个盛甜饼的空盘子、一块卡尔松坐过的油布,上面洒了一滩果酱。 朱利尤斯叔叔、小家伙和包克小姐午饭吃了血肠,这种菜也很好吃。 血肠是小家伙跑到楼下奶制品商店买来的。当包克小姐派他去的时候,他没有抱怨,因为他很想看一看门把手上挂着甜饼是什么样子。 但是那里挂的甜饼已经没有了。他沿着所有台阶往下走,查看每一个门把手,但是他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任何甜饼,他原以为是朱利尤斯叔叔编造的。 直到他走到游廊才明白。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坐着卡尔松。他在吃甜饼。 “甜饼真好吃,”他说。“现在没有路标他也行了,这位虚幻式的小朱利尤斯,因为现在他知道路该怎么走了。” 随后他叹了口气。 “她真不公正,长角甲虫!她说我吃掉了甜饼,我真像是一个无罪的羔羊。那我只好把它们都吃掉!” 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甜饼美食家,卡尔松,”他说。 但是随后他想起了什么,使他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想起了飞勒和鲁勒讲过的可怕的事情。现在他总算可以跟卡尔松讲了。 “我想,他们要在今天夜里捕捉你,”小家伙不安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卡尔松舔干净油乎乎的手指,满意地叫了一声。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他说。“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第六章卡尔松是世界上最好的 打呼噜问题专家 天渐渐黑了,卡尔松整个白天都没露面,他想让长角甲虫在甜饼风波之后好好休息一下。 小家伙陪朱利尤斯叔叔去了一趟铁路博物馆。朱利尤斯叔叔很喜欢这类博物馆,小家伙也很喜欢,然后他们回家和包克小姐一起吃晚饭。一切都平安无事——没有卡尔松在,但是当小家伙吃完晚饭回到自己房间时,看到卡尔松在那里。 说真心话,小家伙看到他很不高兴。 “哎呀,你多么鲁莽,”他说。“你为什么现在来?” “你怎么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卡尔松说。“我不是住在你这里吗,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小家伙叹了一口气,他一整天都在冥思苦想,想方设法使卡尔松摆脱飞勒和鲁勒的追捕。啊,他想来想去——要不要报警?不能,因为如果报警的话他首先要讲飞勒和鲁勒为什么要把卡尔松劫走,这可不行。请朱利尤斯叔叔帮忙?不能,因为他知道以后也会马上报警,还得说明飞勒和鲁勒为什么要把卡尔松劫走,一样行不通。 卡尔松既没有动脑筋想,也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安。他平静地站在那里,查看着桃核长了多少,但是小家伙确实很着急。 “确实不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办,”他说。 “你是指怎么对付飞勒和鲁勒?”卡尔松说。“这我知道,我说过了有三种办法——惹人生气、装神和弄鬼,三种办法我都想用。” 小家伙认为第四种办法最好,即今天夜晚卡尔松呆在自己的房子里,像一只老鼠一样趴在被子底下。但是卡尔松说,这是他听到的各种令人讨厌的办法中最讨厌的一种。 小家伙还是不想让步,他从朱利尤斯叔叔那里得到一袋糖果,他想大概可以用它来收买卡尔松。他把糖袋放在卡尔松的鼻子底下引诱他,并神秘地说: “如果你回家睡觉的话,这袋糖都给你!” 但是卡尔松推开了小家伙的手。 “哎,讨厌,你真可怕,”他说。“留着你的臭糖吧!让我要它们,痴心妄想!” 他撅起了大嘴,有意走到远处的墙角,坐在一个小板凳上。 “你这么可怕我不玩了,”他说。“我反正不玩了!” 这下子小家伙可慌厂手脚。他最怕卡尔松说的“我不玩了”。小家伙赶紧道歉,想尽办法使卡尔松高兴起来,但是无济于事,卡尔松还是撅着嘴。 “好啦,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家伙最后说。 “但是我知道,”卡尔松说。“不敢保证,如果你给我一个小东西……可能我还跟你玩,或许我可以收下那袋糖果!” 这时候小家伙赶紧把那袋糖给他,然后卡尔松才说玩,他想玩一整夜。 “好啊,好啊,”他说。“你可能不敢相信我要玩什么!” 小家伙想,因为卡尔松需要在这里过夜,所以他只好在沙发上铺被子,他想马上动手,但是这时候卡尔松告诉他用不着!这一夜他们不会睡觉。 “我希望长角甲虫和虚幻式的朱利尤斯赶快犯困,然后我们好实施我们的计划,”卡尔松说。 朱利尤斯叔叔确实很早就想睡了,前一天夜里的各种不安和白天的麻烦使他很累了。包克小姐经过那场劳神费力的甜饼风波也肯定想睡觉了,她很快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对啦,她住的是碧丹的房间,这是妈妈安排的,在她帮忙期间她就住在碧丹的房间里。 他们首先走进来,跟小家伙道晚安,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都来了,不过这时候卡尔松藏在衣柜里,他自己认为这样做最聪明。 朱利尤斯叔叔打了个哈欠。 “我希望睡神雍·布隆德很快就来,让我们大家在他的红伞下马上入睡,”他说。 “对,你说得对,”小家伙想,不过他只是高声说: “晚安,朱利尤斯叔叔,睡个好觉!晚安,包克小姐!” “你赶快去睡觉吧,”包克小姐说。 然后他们就走了。 小家伙脱掉衣服,穿上睡衣。他觉得,如果包克小姐或朱利尤斯叔叔半夜起来看见他的话,他穿着睡衣会更好。 小家伙和卡尔松要趁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睡觉的时候,玩一种叫“饿死狐狸”的纸牌,但是卡尔松老弄虚作假,他总是想赢,不然他就不玩了。小家伙让着他,尽量让他赢,但是当最后看来他无论如何也要输一把的时候,他把纸牌胡噜到一边说: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玩牌了,我们马上开始行动吧!” 就在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都睡着了——没有借助于睡神布隆德的帮助和红伞。卡尔松兴致勃勃地从一个卧室的门口跑到另一个卧室的门口,比较不同的呼噜声。 “世界上最好的打呼噜问题专家,猜一猜是谁?”他得意地说,他为小家伙模仿朱利尤斯叔叔怎么打呼噜,而包克小姐又是怎么打呼噜。 “格尔尔尔尔一皮一皮一皮,虚幻一朱利这样打。但是长角甲虫这样打:格尔尔尔尔一啊嘘,格尔尔尔尔一啊嘘!” 后来卡尔松想起了别的事情。他还有很多糖果,尽管他已经请小家伙吃过一块,自己吃了十块,但是这时候他说,他一定要把糖袋藏到什么地方去,因为他要做事情必须把双手腾出来,那一定得是个绝对保险的地方。 “因为小偷会来,”他说。“屋里有没有装钱的保险柜?” 小家伙说,如果有的话,他首先要把卡尔松锁在里边,可惜没有。 卡尔松考虑了一下。 “我要把糖袋放到虚幻一朱利屋里,”他说。“因为小偷听到格尔尔尔尔一皮一皮一皮的呼噜声时,他们肯定认为那是一只老虎,不敢进去。” 他慢慢地打开朱利尤斯叔叔卧室的门,格尔尔尔尔一皮一皮一皮的呼噜声更响了。卡尔松高声地笑了,拿着糖袋走进去。小家伙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卡尔松出来了。手里没有糖袋了。但是却拿着朱利尤斯叔叔的假牙。 “哎呀,卡尔松,”小家伙说,“你拿那些假牙做什么?” “你大概不信,我会把糖存在一个有假牙的人那里,”卡尔松说。“如果虚幻一朱利夜里醒来看见了糖袋怎么办!如果假牙在他手边,他就会大吃大嚼起来。” “朱利尤斯叔叔不会那样做,”小家伙肯定地说。“别人的糖他一块也没有拿过。” “你别犯傻了,他会以为是虚幻世界的仙女下凡,送给他一袋糖果,”卡尔松说。 “这是他自己买的,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呢,”小家伙反驳说,但是卡尔松充耳不闻。 “因为我需要那些假牙,”他说。他解释说,他还需要一根结实的绳子,小家伙溜进厨房,从储藏室取出一根晾衣服用的绳子。 “拿它做什么?”小家伙问。 “我要做一个捉小偷的绊子,”卡尔松说。“一个可怕、凶残、致人死命的捉小偷绊子!” 他指着他要设绊子的地方——通向大厅有着圆形门的狭窄的衣帽间。 “就在这儿,”卡尔松说。 在大厅的门两旁各倒放一把结实的椅子,卡尔松在很低的地方——几乎挨着地面——拉一根绳子,做一个捕捉小偷的绊子,把绳子拴在结实的椅子腿上。每一个在黑暗中走人大厅的人都会绊在绳子上,绝对是这样。 小家伙还记得,去年飞勒和鲁勒想在这里偷他们的东西,他们是从门上的信筒处伸进一根长钢丝,然后撬开锁进来的。这次他们也会照此办理,如果他们绊在绳子上,就会正好中计。 小家伙默默地笑着,后来他想起来更高兴的事。 “我一直在冥思苦想,”他说。“因为小狗比姆卜一叫全楼都会被它惊醒,他们就会溜之大吉,飞勒和鲁勒。” 卡尔松瞪着他,好像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样的话,”他严肃地说,“我做的捉小偷的绊子就没意义了。你以为我真会同意,这是一厢情愿。不会,狗一定要离开,绝对!” 小家伙真的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它弄到哪儿去,你想过吗?” 这时候卡尔松说,小狗比姆卜可以睡在他的房间里。它可以躺在厨房里卡尔松平时睡觉的沙发上,在卡尔松装神弄鬼的时候,它怎么打呼噜都没关系。卡尔松保证说,比姆卜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肉会没过它的膝盖,只要小家伙让步。 但是小家伙不愿意做这样的让步,他认为把比姆卜弄走太不光彩。此外,他认为,当飞勒和鲁勒来的时候,有一只会叫的狗在身边非常好; “对,只是它一叫一切都完蛋,”卡尔松刻薄地说。“使我永远也没有乐趣,没有,没有,让我丝毫也不能惹人生气、装神弄鬼吓人,随你的便吧!最重要的是,你的狗整夜会叫个没完。” “你大概知道……”小家伙说,但是卡尔松打断他的话。 “我不玩了!你随便去找别人玩吧,我不玩了!” 当小家伙把比姆卜从篮子里拉出来时,它很不情愿,此时它刚刚睡着。当卡尔松风风火火把比姆卜抱走时,小家伙最后看到的是它的两只惊奇的大眼睛。 “别怕,比姆卜!我很快就会去接你,”小家伙尽量安慰它。 几分钟后卡尔松就回来了,兴高采烈。 “比姆卜向你问好,你猜它说什么!‘呆在你家里真高兴,卡尔松’,它说。‘我能当你的狗吗?”’ “哈哈,它不会这么说!” 小家伙笑了,他很清楚比姆卜是谁的狗,比姆卜也知道。 “好啦,万事俱备,”卡尔松说。“你知道,像你我这样的好朋友,有时候这个要让着那个,有时候那个要让着这个。” “对,不过我总是让着你,”小家伙笑着说,他不知道卡尔松到底要怎么做。谁都明白,像这样一个夜晚,最好卡尔松睡在厨房的沙发上,用被子把头盖上,小狗比姆卜睡在床下,飞勒和鲁勒来的时候,比姆卜一叫,全楼都会听到,飞勒和鲁勒就会被吓跑。但是现在卡尔松要做的正好与此相反,小家伙差不多也相信他的办法很不错。小家伙也希望是这样,因为他内心也很好奇和喜欢历险,想知道卡尔松怎样装神弄鬼吓人。 卡尔松此时此刻很忙,因为他认为飞勒和鲁勒随时都会溜进来。 “我一定要做一个东西,一开始就能把他们吓死,”他说。“不需要一只愚蠢的小狗帮助,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他跑到厨房,去翻腾储藏室。小家伙有些担心,请他小声点儿,因为包克小姐睡在隔壁碧丹房里。卡尔松没有想到这点。 “你在门旁边听着,”他向小家伙建议说。“你一旦听不到格尔尔尔一皮一皮一皮和格尔尔尔一啊嘘的呼噜声,你就要说一声,因为这时候有危险来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时候你应该做什么吗?”他说。“这时候你自己要立即打呼噜,打得越响越好。像这样:格尔尔尔一啊啊啊啊嗬,格尔尔尔一啊啊啊啊嗬!” “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小家伙问。 “啊,是这样,如果虚幻一朱利醒了,他就会以为他听到的声音是长角甲虫的,如果长角甲虫醒了,她以为她听到的声音是虚幻一朱利的。但是我知道,格尔一啊啊啊啊嗬是你,这时候我就知道了,有人醒了,有危险来了,我就立即钻进储藏室躲起来,嘿嘿,世界上最好的装神弄鬼者,猜猜是谁?” “不过要是飞勒和鲁勒来了,我该怎么办呢?”小家伙用相当害怕的口气问,因为当小偷来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的大厅里,卡尔松又远在厨房里,那可不是特别有意思的事。 “这时候你也要打呼噜,”卡尔松说。“像这样:格尔一嘘一嘘一嘘,格尔一嘘一嘘一嘘。” 小家伙想,那么多项,跟背九九表一样困难,要记住格尔一皮一皮一皮,格尔啊嘘,格尔啊啊啊啊嗬和格尔一嘘一嘘一嘘一嘘,不过他答应尽力而为。 卡尔松走向放毛巾的架子,拿下所有的厨房里使用的毛巾。 “毛巾不够用,”他说。“不过洗澡间里还会有很多吧。” “你想要做什么?”小家伙问。 “一个木乃伊,”卡尔松说。“一个可怕、残忍、置人于死地的木乃伊!” 小家伙不十分清楚什么是木乃伊,他好像意识到是埃及古代国王坟墓里的什么东西,当然是已经死去的国王、王后,他们像一件僵硬的包袱躺在那里,瞪着大眼睛。爸爸曾经给他讲过木乃伊的故事。他说那些国王和王后都要经过防腐处理,这样他们就可以像他们在世时一样被保存下来,爸爸说他们全身用旧麻布条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不过小家伙想,卡尔松无论如何也不是什么防腐师,所以他惊奇地问: “你怎么做木乃伊呢?” “我把抽打地毯的棍子裹起来,不过这事用不着你多费心,”卡尔松说。“各就各位吧,你忙你的事,我忙我的事。” 小家伙去做自己的事。他站在门旁边,听着里边平稳的呼噜声:格尔一皮一皮一皮和格尔一啊嘘。不过后来肯定是朱利尤斯叔叔做了个噩梦,因为他的呼噜声突然变得奇怪起来,格尔尔尔一哞哞哞哞,一点儿也不像那平稳的皮一皮一皮的声音。小家伙不知道为了安全要不要告诉厨房里的世界上最好的打呼噜问题专家,但是正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然后听到“啪”的一声可怕的响声,随后是一连串的脏话,声音来自捉小偷的绊子,啊,救命,肯定是飞勒和鲁勒!同时他发现了危险:格尔尔尔尔一啊嘘的呼噜声完全停止了,啊,救命,他该怎么办呢?惊慌中他想起了卡尔松教他的所有的话,马上打起了笨拙的呼噜声:格尔尔尔一啊嘘,紧接着又打起了同样笨拙的呼噜声:格尔尔尔一嘘一嘘一嘘,但是一点儿也不像是打呼噜。 他打了一遍接着打第二遍。 “格尔尔尔……” “闭嘴,”有人从捉小偷绊子那边吼叫着,在黑暗中他看见有一个小圆球似的东西躺在那里,在放倒的椅子中间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是卡尔松。 小家伙赶紧跑过去,拿掉椅子,以便卡尔松能爬起来。但是卡尔松丝毫也没有表现出要感谢的意思,他像一只蜜蜂一样愤怒。 “都怨你,”他吼叫着。“难道我没说让你到浴室为我去取浴巾吗?” 卡尔松确实没有这样说过。可怜的家伙,他忘记了,通向浴室的路要经过捉小偷的绊子,这怎么能赖小家伙呢。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争论是谁的错误,因为这时候他们听到包克小姐已经从里边在嘎吱嘎吱地拧自己房间的门把手,事不宜迟。 “赶快跑,”小家伙小声说。 卡尔松跑回厨房,小家伙也匆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一头钻进被子里。 在最后一刹那,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装模作样打起格尔尔尔一啊啊啊嘘的呼噜声,但是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所以他停下来,躺在那里,听包克小姐走进来,靠近他的床。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在朦胧中睡衣显得很白,啊,她站在那里,仔细打量着他,他感到浑身都不自在。 “别装蒜了,”包克小姐说,不过听声音她不像生气。 “是不是雷声也把你惊醒了?”她问,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 “对……我想是。” 包克小姐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我整天都感觉到要有雷雨。显得那么胸闷。不过你别害怕,”她一边说一边抚摸小家伙的头。“它只是在空中轰轰地响,从来没有打到下边的城里来。” 然后她就走了。小家伙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不敢动。后来他慢慢地爬起来。他有些担心卡尔松,所以就偷偷地走到厨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木乃伊,圣耶利米保佑,这是朱利尤斯叔叔经常说的,他看见了木乃伊!它坐在洗碗台上,卡尔松站在旁边,高傲得像只公鸡,他用从储藏室找来的手电筒照着木乃伊。 “她好看吗?”他说。 “她——这样的话肯定是一位王后木乃伊了,”小家伙想。她确实像一位漂亮丰满的王后,因为卡尔松用他能找到的所有毛巾和浴巾把抽地毯的棍子裹了很多层。他把棍子的一头用毛巾支撑起来,在上面画了两只黑色的圆眼睛。木乃伊也有牙齿,还真是牙。用的是朱利尤斯叔叔的假牙。牙镶在毛巾上,很可能是塞在抽打地毯的棍子上的藤条缝里,为了不掉下来,卡尔松在木乃伊的嘴巴两边贴上了两块胶布。这确实是一个可怕、残忍和置人于死地的木乃伊,不过小家伙还是笑了。 “为什么要给她贴上胶布?”他问。 “她可能被刀刺破了,”卡尔松说,并用手抚摸她的面颊。“好啊,好啊,她很像我的母亲,我真想叫她妈妈。” 他拖起木乃伊,朝大厅走去。 “飞勒和鲁勒能见到我母亲会很有意思的,”他说。 第七章卡尔松在黑暗中装神弄鬼 效果最佳 一根很长的钢丝从门的信箱处偷偷地伸进来,人们没发现,因为衣帽间一片漆黑,但是人们听到了可怕的咔嚓咔嚓的响声,啊,他们来了,飞勒和鲁勒。 小家伙和卡尔松趴在大厅一张圆桌子底下,他们在那里至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小家伙还睡了一会儿,但是远处信箱咔嚓咔嚓的响声把他惊醒,好啊,他们总算来了!小家伙一下子清醒了,他吓得脊梁骨直冒冷气儿,但是在黑暗中他听到了卡尔松发出满意的叫声。 “好啊,好啊,”他小声说,“好啊,好啊!” 想想看,他们用一根钢丝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锁打开!这时候门轻轻地开了,有人走进来,有人已经到了衣帽间——小家伙屏住呼吸,真够可怕的!他们先听到有人小声说话,后来有轻轻的脚步声……但是随后咚的一声响,哎呀,那声音真大,两个人轻声地叫起来!然后卡尔松的手电筒突然在桌子底下亮起来,又突然熄灭,就在手电筒一亮的瞬间,光照在靠在墙上的那个可怕、足以吓死人的木乃伊身上,她戴着朱利尤斯叔叔的假牙露出狰狞的笑容。从捉小偷的绊子那里又传出喊叫声,比上一次高一些。 然后就乱作一团了,小家伙慌了手脚。他听到门被打开,是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走进来了,同时他听见有人从衣帽间飞快地跑出去了,还听到卡尔松用栓小狗比姆卜的绳索把被卡尔松称作“母亲”的木乃伊从地板上拉到自己身边,他还听到包克小姐多次去开灯,但是卡尔松把厨房里所有的开关都拆掉了——他说在黑暗中装神弄鬼的效果最佳,所以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站在那里束手无策。 “多可怕的暴风雨天气,”包克小姐说。“多么大的声音,对吧?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断电了?” “是闪电雷鸣吗?”朱利尤斯叔叔说。“我认为是其他的东西。” 但是包克小姐肯定地说,她一听就知道是打雷。 “不是雷会是什么呢?”她问。 “我想是不是又有虚幻世界里的神秘人物今天夜里在这里相会?”朱利尤斯叔叔说。 实际上他在说“虚幻世界里的神秘人物”时直漏气。小家伙知道,他没有戴假牙,但是他很快把这件事忘了。除了飞勒和鲁勒以外,他哪里有时间考虑别的,他们在哪儿?走了吗?他没有听见他们关衣帽间的门,因此他们有可能留在衣帽间的黑影处,可能藏在大衣后边,啊,多么可怕呀!小家伙尽量靠近卡尔松。 “别着急,沉住气!”卡尔松小声说。“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他们。” “啊,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朱利尤斯叔叔漏着气说。“这家从没有安宁的时候。” 随后他和包克小姐就都回自己的房间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卡尔松和小家伙坐在桌子底下等待。“格尔尔尔一皮一皮一皮和格尔尔尔一啊嘘”的呼噜声又开始在远处响起,声音很小,但清楚地表明,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已经入睡了。 这时候飞勒和鲁勒又从黑影中走出来。他们蹑手蹑脚的,在捉小偷的绊子旁边停下来,听了听动静,人们可以在黑暗中听到他们的呼吸,太可怕了。这时候他们也亮起了手电筒,借着光在屋里搜寻。小家伙闭上眼睛,就好像闭上眼睛他就不会被发现。桌布一直垂到地面,真运气,但是飞勒和鲁勒找到他、卡尔松和“母亲”也并非难事,小家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他听到飞勒和鲁勒在他身边小声说话。 “你也看到过那幽灵吧?”飞勒问。 “那还用问,”鲁勒说。“就立在墙边,但是现在没了。” “这里是整个斯德哥尔摩最爱闹鬼的地方,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飞勒说。 “嘘,我们离开这儿吧,”鲁勒说。 但是飞勒不愿意。 “没门儿!为了一万元钱有几个幽灵我也抗得住,请你记住!” 他们默默地把绊倒在旁边的椅子扶起来,放在一边,免得他们匆忙离开时挡道。他们很生气,这家可怕的小孩子为什么要用绊倒来访的客人取乐。 “我把一个眼眶磕了,”他说,“都磕青了,多淘气的小崽子!; 然后他们又用手电筒照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们得看看,这些门都通到什么地方,我们到哪儿去寻找,”他说。 手电照这儿一下照那儿一下,每一次照到桌子附近的时候,小家伙都闭上眼睛,尽量缩身体。他惊慌地抽回双脚,他觉得自己脚好像太大,桌子底下都放不下,他不能往外伸得太多,免得被飞勒和鲁勒看到。 在此期间他发现,卡尔松又在摆弄“母亲”。手电筒的光被移走了,桌子底下很黑,但是再黑他也能看到卡尔松把木乃伊靠在墙角。正在这时候,飞勒的手电筒又照回来了,光正好照出她狰狞的笑容。这时候又听到两个人轻声叫起来,然后是飞快跑出衣帽间的脚步声。 这时候卡尔松活跃起来。 “过来,”他喘着粗气在小家伙耳边说,然后他拖着“母亲”,像一只刺猬一样迅速爬过地板,进入小家伙的房间,小家伙跟在后边爬进去。 “这些人头脑多么简单,”卡尔松一边说一边随手关上门。“分不清幽灵和木乃伊,他们的头脑太简单了。” 他打开门,听漆黑的大厅里的动静,小家伙也在听,他希望飞勒和鲁勒走出去,随手关上衣帽间的门,但是他们没有走,他们留下了。他听到他们在外边轻声交谈。 “一万元钱,”飞勒说,“别忘了!想用幽灵吓唬我,没门儿,这一点你很清楚。” 又过一会儿。卡尔松耐心地听着。 “现在他们到虚幻一朱利的房间去了,”他说。“好啊,好啊,这回我们可以做一点儿事啦!” 他摘掉“母亲”脖子上的绳索,把她轻轻地放在小家伙床上。 “你好,你好,母亲,现在你总可以睡觉了,”他一边说一边像一位母亲夜里哄自己的孩子睡觉一样哄她睡觉。然后他小声对小家伙说: “看呀,她多么漂亮,”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电筒照木乃伊。小家伙吓得颤抖起来。木乃伊躺在那里,黑黑的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她那狰狞的笑容把谁都会吓死,但是卡尔松满意地抚摸着她,然后给她盖上被子和毯子,一直盖到眼睛上。包克小姐来这里与小家伙道晚安时,把床罩叠好,放在一把椅子上。卡尔松也拿起床罩,把它铺在床上,“可能怕他母亲受凉,”小家伙一边想一边微笑着。现在人们只 能看到一个丰满的躯体盖在被子和床罩底下。 “喂,喂,小家伙,”卡尔松说,“我觉得,你也可以睡一会儿啦。” “在哪儿?”小家伙不安地问,因为他绝对不想睡在“母亲”旁边。“我不能挨着母亲睡觉……” “不对,在下边,”卡尔松说。他像一只刺猬一样迅速爬到床底下,小家伙也跟着快速爬进去。 “现在你可以听到一种典型的间谍呼噜,”卡尔松说。 “间谍打呼噜很特别吗?”小家伙惊奇地问。 “对,他们打起呼噜来非常可怕,听了会让人发疯。这样:呃呃呃呃呃呃嘘,呃呃呃呃呃呃嘘,呃呃呃呃呃呃嘘!” 间谍打呼噜听起来很可怕,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吼叫,确实令人毛骨悚然,此外还特别响。小家伙有些害怕了。 “安静!飞勒和鲁勒可能来了!” 在同一瞬间小家伙听见有人拧门的把手。门被打开一道窄缝。一束光照进来,随后飞勒和鲁勒走了进来。 卡尔松的呼噜打得很疹人,小家伙惊恐地闭上眼睛,其实大可不必,因为他什么也看不见。床罩一直垂到地面,一束不特别强的光和各种搜寻的目光都不会落到他和卡尔松的身上,这是卡尔松事先就想好的。 “呃呃呃呃呃呃嘘,”卡尔松打着呼噜。 “我确实找对了,”飞勒小声说。“这不是孩子在打呼噜,肯定是他。请看,一个胖墩儿躺在那里,对,就是他。” “呃呃呃呃呃呃嘘,”卡尔松的呼噜有些愤怒。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胖墩儿,从呼噜里就能听出来。 “手铐准备好了吗?”鲁勒问。“最好在他醒来之前把他先铐好。” 床罩响了一下,然后人们听到飞勒和鲁勒叹了口气。小家伙知道,他们看见了那个躺在枕头上的能把人吓死的木乃伊的狞笑,不过他们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因为他们既没有惊叫也没有逃跑,只是叹了口气。 “唉呀,是个玩具娃娃,”飞勒失望地说,“他妈的,就是一个臭娃娃。”他一边说一边又给她盖上,因为被罩刺棱响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不过,”鲁勒说,“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娃娃跑到这儿来了!她刚才还在大厅里,这个难道不是她?” “你说得对,”飞勒若有所思地说。“此外,是谁在打呼噜呢?” 但是飞勒还没有得到回答,从大厅里就传来脚步声。小家伙听出来,是包克小姐沉重的脚步声,他精神十分紧张,感到这下子会变得比雷声还要厉害的吵闹。 但是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快钻进衣柜,”飞勒吼道,小家伙没有来得及眨眼,飞勒和鲁勒就钻进了他的衣柜。 这时候卡尔松可活了。他像一只刺猬一样蹿到衣柜跟前,把飞勒和鲁勒严严实实地锁在里面。然后他又很快回到床底下,转眼间包克小姐走进来,她身穿白色长裙,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跟过露西娅节时的露西娅小姐差不多。 当小家伙看见她的大脚趾伸到床底下的时候,知道包克小姐已经来到床前,他听到她用严厉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说: “刚才是不是你在我屋里用手电筒乱照?” “不,不是我,”小家伙结结巴巴地说,没有动一点儿脑子。 “你为什么老不睡觉?”包克小姐用疑惑的语调问,然后她说: “别在被子底下跟我说话,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当她把误认为是盖在小家伙头上的床罩掀开时,刺棱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惊叫,小家伙想,可怜的包克小姐,她不像飞勒和鲁勒那样对能吓死人的木乃伊习以为常,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出来。他无论如何都会被发现。此外,他也需要求她帮助对付飞勒和鲁勒,他们必须从衣柜里出来,尽管所有秘密一下子都会化为乌有。 就这样小家伙爬了出来。 “别怕,”他不安地说,“这位母亲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啊,衣柜里有两个小偷。” 包克小姐仍然心有余悸。她的心咚咚地跳着,喘着粗气,但是当听到衣柜里有小偷时,她又生起气来。 “你又在胡编乱造!衣柜里哪儿来的小偷,少说废话!” 不过为了证实一下,她还是走到衣柜门跟前,高声喊道: “里边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这时候她更生气了。 “说!里边有人吗?如果你们不在里边,至少也得吭一声!” 后来她突然听到里边有点儿响声,这时候她明白了,小家伙说的是真话。 “啊,你真勇敢,孩子,”她激动地说。“你小小年纪竟把两个高大、强壮的小偷锁在里边,啊,你真勇敢!” 这时候床底下咚的响了一声,卡尔松从下边爬了出来。 “实际上这不是他干的,”卡尔松说。“实际上这事是我干的!” 他一会儿愤怒地看着包克小姐,一会儿愤怒地看着小家伙。 “真幸运,是我很勇敢,十全十美,”他说,“绝顶聪明,还很英俊,不是什么胖墩儿,事实就是这样!” 当包克小姐看见卡尔松的时候勃然大怒。 “你……你……”她喊叫着,但是后来她明白了,此时此地不是跟卡尔松理论甜饼的好时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索。她猛然把脸转向小家伙。 “马上进屋,叫醒朱利尤斯叔叔,我们给警察打电话……啊,我还得加件衣服,”她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的睡衣。她一阵风似地走了,小家伙也一阵风似地走了,但是他先拔下“母亲”的牙,他知道,现在朱利尤斯叔叔很需要它们。 在卧室里,“格尔尔尔…皮…皮…皮”的呼噜声正浓,朱利尤斯叔叔睡得像个甜蜜的儿童。 天开始亮了。小家伙在晨曦中看见水杯还像往常一样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假牙放回杯子里,里边发出一点儿响声。水杯旁边放着朱利尤斯叔叔的眼镜和卡尔松那包糖。小家伙拿起糖,放进睡衣的口袋里,以便还给卡尔松。没必要让朱利尤斯叔叔起来时看见,免得他问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家伙有一种感觉,在一般情况下床头柜上还会有别的东西,对,还有朱利尤斯叔叔的怀表和钱包。现在没有了。不过这些用不着他去操心。他要做的是叫醒朱利尤斯叔叔,他叫了。 朱利尤斯叔叔猛然从睡梦中被惊醒。 “又怎么啦?” 他从水杯里捞出假牙,安在牙床上,然后说: “说真心话,这家夜里不停地出事……我真想马上回西耶特兰老家,一连睡它16个小时,就是这么回事!” 小家伙想:我就知道,他需要自己的假牙,然后他向朱利尤斯叔叔解释,他为什么要马上来打扰他。 朱利尤斯叔叔马上起身,小家伙跟在后边,包克小姐也从自己的房间里跑过来,大家一窝蜂似地冲进小家伙的房间。 “啊,我说扬松先生,小偷,真不敢想象,”包克小姐高声说。 屋子里的卡尔松已经不见了,小家伙一进来就发现了。窗子开着。他肯定已经飞走了,好,真是好极了!想想看,这下子飞勒和鲁勒就无法看见他,警察也无法看到他,真是好得无法再好了! “他们在衣柜里,”包克小姐说。她的语调又惊又喜,但是朱利尤斯叔叔指着小家伙床上那个大鼓包说: “我们最好还是把小家伙叫醒吧?” 然后他惊奇地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家伙。 “不过他已经醒了,这我看到了——是谁躺在那里呢?” 包克小姐一惊。她知道床上是什么东西,那里的东西甚至比小偷更可怕。 “某种可怕的东西,”她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很可能来自虚幻世界!” 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的眼睛亮了,他确实不害怕,啊,他抚摸着被子底下的大鼓包。 “在我对付小偷之前,我一定要先看看来自虚幻世界的又胖又可怕的东西。” “嘿嘿,”卡尔松笑了,高兴地从床上坐起来,“不过这次不是来自虚幻世界的什么东西,仅仅是小小的我,故弄玄虚,对吧?” 包克小姐愤怒地瞪着卡尔松,朱利尤斯叔叔也显得很失望。 “夜里你们也让这小家伙呆在这儿?”他问。 “对,不过我有时间的时候一定要拧掉他的脖子,”包克小姐说。随后她就不安地抓住朱利尤斯叔叔的胳膊。 “好心的扬松先生,我们一定要给警察打个电话!” 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从衣柜里传出严厉的声音: “请以法律的名义打开门!我们是警察!” 包克小姐、朱利尤斯叔叔和小家伙都惊呆了,只有卡尔松怒不可遏。 “警察……少来这一套,骗别人还差不多,愚蠢的小偷!” 但是这时候飞勒在衣柜里高声说,把执行抓危险的间谍公务的警察锁住要受到严厉惩罚——小家伙想,他们在编造借口。 “求求你们打开门吧,”飞勒高声说。 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顺从地走过去,打开了门。飞勒和鲁勒从柜子里跳出来,装出一副气势汹汹和警察味儿十足的面孔,可把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吓坏了。 “不过警察,”朱利尤斯叔叔犹豫不决地说,“你们没有穿警服呀?” “没,没有,因为我们是安全局的秘密警察,”鲁勒说。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抓他,”飞勒和鲁勒指着卡尔松说。“他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间谍!” 但是这时候包克小姐发出一声可怕的冷笑。 “间谍!那个!不会,你们知道什么!他是小家伙最令人讨厌的同班同学!” 卡尔松在床上跳了一下。 “我还是班上最好的学生,”他兴致勃勃地说。“啊,因为我能让耳朵扇风……啊,我的加法也不错!” 但是飞勒一点儿也不信。他拿着手铐,气势汹汹地朝卡尔松走去。他越走越近,不过这时候卡尔松飞起一脚,正好踢在他的小腿上。飞勒一连串地骂,他用一条腿在地上蹦。 “你腿上肯定要起一个紫包,”卡尔松得意地说,小家伙想,小偷们身上肯定会有很多包。飞勒一只眼周围已经肿了,也是紫的。小家伙想,他活该,谁让他跑到这里来,想劫走他的卡尔松,卖一万元钱。讨厌的小偷,希望他们浑身都是紫包! “他们不是警察,他们在说谎,”他说。“他们是小偷,我知道。” 朱利尤斯叔叔一边挠脖子一边思索。 “这件事我们一定能调查清楚,”他说。他建议大家都先到起居室去坐,在那里进行调查,飞勒和鲁勒到底是不是小偷。 天差不多已经大亮,起居室外面天空的星星已经暗下来,新的一天正在来临。小家伙没别的要求,只盼望着能去睡觉,而不是坐在这里听飞勒和鲁勒讲谎话。 “你们难道没有在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有一个间谍在瓦萨区上空飞来飞去?” 不过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露出一副高傲的神色。 “不要相信报纸上写的那些废话,”他说。“不过我可以把这条消息再读一遍。等一等,我去取我的眼镜!” 他走进卧室,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显得非常生气。 “啊,可爱的警察先生,”他喊叫着。“你们偷走了我的钱包和怀表,请你们立即拿出来!” 不过这时候飞勒和鲁勒也异常生气。鲁勒诡辩说,诬蔑警察偷钱包和怀表是危险的。 “这叫侵犯名誉权,你们知道吗?”飞勒说。“如果侵犯警察的名誉权,将会坐牢的,你们知道吗?” 卡尔松肯定想到了什么,因为他突然忙起来。他匆忙跑出去,又像朱利尤斯叔叔那样匆忙跑回来,他气得咬牙切齿。 “我的那袋糖,”他高声说,“谁拿走了?” 飞勒又朝他气势汹汹地走去。 “你诬赖我们,对吗?” “不对,我大概还没有发疯,”卡尔松说。“侵犯名誉权,我很注意这个问题,不过我至少可以这么说,如果拿了我糖的人不马上交出来,他的那只眼睛也会被打紫。” 小家伙赶紧拿出那包糖。 “在这儿,”他一边说一边把糖递给卡尔松。“我为你拿着呢。” 这时候飞勒狡猾地笑了。 “好好,看到了吧!把一切都推在我们身上,这说得过去吗!” 包克小姐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吭声,但是现在她也想参加调查了。 “怀表和钱包,我知道是谁拿去了。他除了偷,别的不干,什么肉丸子呀,甜饼呀,见什么偷什么!” 她用手指着卡尔松,卡尔松大怒。 “那是你!这是侵犯名誉权,这是很危险的,你要知道,你真愚蠢!” 但是包克小姐根本不理会卡尔松说什么。她现在想郑重其事地与朱利尤斯叔叔谈一谈。她认为,这些先生真可能是秘密警察,因为他们看起来衣着整齐,仪表堂堂。包克小姐认为,小偷一般都穿着乱糟糟的破衣服,实际上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入室盗窃的人。 这时候飞勒和鲁勒高兴起来,他们确实感到很满意。飞勒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位女士是一个聪明、美妙的人,他说,他如有机会再见到她会感到十分高兴。他转过身来,对着朱利尤斯叔叔,希望得到他的赞同。 “对不对,她长得很可爱,您不觉得是这样吗?” 看样子朱利尤斯叔叔过去没有这个想法,但是现在他不得不赞同,这时候包克小姐低下头来,眼睛看着地,脸也红了。 “对,她像响尾蛇一样可爱,”卡尔松嘟囔着说。他和小家伙坐在墙角里嘎吱嘎吱地吃着糖,但是当口袋空了的时候,他就跳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好像在做游戏,但是在他转的时候,慢慢靠近飞勒和鲁勒坐的椅子。 “这样可爱的女士我真想多见几次,”飞勒说,而这时候包克小姐的脸更红了,再次把头低下。 “对,对,跟这类可爱的女士在一起很不错,”朱利尤斯叔叔不耐烦地说,“不过我现在想知道,我的怀表和钱包哪儿去了!” 飞勒和鲁勒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飞勒已经迷上了包克小姐,别的事他已经不管不顾了。 “样子也令人高兴,难道不是吗,鲁勒?”他说的声音很低,但是包克小姐还是听到了。 “美丽的眼睛……漂亮可亲的鼻子,是一个人们完全可以信赖的人,难道不是吗,鲁勒?” 这时候包克小姐从椅子上跳起来,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什么?”她喊叫着,“你们在说什么?” 飞勒吓坏了。 “啊,我只是说……”他刚一开口,包克小姐就打断了他的话。 “好啊,这个是飞勒,我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微笑,小家伙觉得她的笑跟木乃伊的笑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飞勒大吃一惊。 “您怎么会知道?您听说过我?” 包克小姐刻薄地点点头。 “多亏我听说过:啊,摩西保佑,我听说过!那个就是鲁道夫啦,”她一边说一边指着鲁勒。 “对,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大概有相同的朋友吧?”飞勒说,他显得很高兴和充满希望。 包克小姐同样刻薄地点点头。 “对,我相信!住在弗列伊大街上的弗丽达小姐,你认识她吧?她有着像我一样的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信赖的鼻子,对不对?” “不过你的鼻子不像是什么可爱的土豆,而是更像带刺的黄瓜,”卡尔松说。 飞勒毕竟对鼻子不感兴趣,因为他已经显得不再高兴。相反,他似乎更想溜之大吉,看样子鲁勒也是这样。但是卡尔松站在他们身后,突然一声枪响,飞勒和鲁勒口下得跳起老高。 “别开枪,”飞勒喊着,因为这时候他感到卡尔松的食指顶着他的后腰,他以为是手枪。 “那就拿出钱包和怀表吧,”卡尔松高声说,“不然我就开枪了!” 飞勒和鲁勒精神紧张地掏着西服口袋,钱包和怀表真地送到了朱利尤斯叔叔的膝盖上。 “给你,小胖子,”飞勒喊叫着,然后飞勒和鲁勒像离弦的箭一般跑向大门,那里没有人阻拦他们。 但是包克小姐冲了过去,她追进大厅和衣帽间,直到游廊,当他们从台阶往下跑的时候,她在后面喊: “这件事我一定要告诉弗丽达,摩西保佑,她会非常高兴的!” 她愤怒地跑了几步,好像要追到台阶下边,然后她又高声说: “不准你再踏进弗列伊大街一步,不然就会血流成河。好好听着,我在说……血——流——成——河!” 第八章卡尔松为朱利尤斯叔叔打开了 虚幻世界的大门 那天夜里收拾完飞勒和鲁勒以后,卡尔松比平时更神气。 “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来了,”小家伙每天早晨都被卡尔松飞来时的这种叫声吵醒。每天早晨他都要把桃核从盆里扒出来,看看桃树长了多少,然后他来到挂在小家伙柜子上的一面旧镜子面前。这是一面不大的镜子,但是卡尔松在镜子前面飞来飞去,没完没了地照自己。可是镜子太小了,照不全。 他一边飞一边高兴地哼着小曲,人们听得出,他在唱自己编的歌颂自己的赞歌: “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哎哟一哎哎一哎哟……身价一万元……用手枪吓坏了小偷……多糟糕的镜子哎哟……里边放不下多少……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但是能看到的部分很好看……哎哟一哎哎一哎哟……不胖不瘦,哎哟哟……十全十美;” 小家伙也有同感,他认为卡尔松就是十全十美。奇怪的是,连朱利尤斯叔叔也真地喜欢上他了,是卡尔松从小偷手里要回了他的钱包和怀表。这件事朱利尤斯叔叔一时半会儿是忘不了的。只是包克小姐仍然对他板着一副冰冷的面孔,不过卡尔松不在乎这一点,只要按时有饭吃就行,这一点做到了。 “不给我饭吃,我就不玩了,”他说得很明白。 包克小姐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盼望卡尔松别在这儿玩,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小家伙和朱利尤斯叔叔都站在他一边。每次他们快要吃饭的时候,卡尔松就来了。在餐桌旁坐下,包克小姐每次都唠唠叨叨,但是卡尔松大模大样地坐下,该吃就吃,她一点儿办法没有。 他已经开始做另外的事情,当然是在那天夜里与飞勒和鲁勒交手以后。他是个英雄,这一点连最厉害的长角甲虫也不能否认,她也这样认为。 卡尔松对那天夜里打呼噜、偷偷摸摸、钻桌子和射击等已感到厌烦,所以第二天晚饭的时候他才飞到小家伙的房里,使劲用鼻子闻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饭菜香味儿。 小家伙也睡了很长时间,醒了睡,睡了醒——比姆卡睡在他的床边——夜里和小偷纠缠可把他累坏了,卡尔松来时,他也刚刚醒来,是厨房传来的一种特别的声音把他吵醒。包克小姐扯开嗓子在那里唱。小家伙过去从来没有听她这样唱过,他真地希望她马上就止住,因为听起来太让人难受。有一件事令她今天特别高兴。上午她回了一趟她和弗丽达在弗列伊大街的家,可能是因为这件事使她兴奋不已,因为她唱得极为吵人: “啊,弗丽达,此事会让你心开花……”她唱道,但是什么事使弗丽达如此开心,人们不知道,因为这时候卡尔松匆忙跑进来并高声说: “停下!停下!你扯开嗓子乱唱时,别人还以为我在打你呢。” 包克小姐不唱了,满脸不高兴地端上炖牛肉,朱利尤斯叔叔来了,大家坐在桌子周围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谈夜里发生的荒唐事。小家伙觉得开心,卡尔松对饭很满意,夸奖着包克小姐。 “你做的炖牛肉确实很好吃,有时候你还真能露一手,”他用鼓励的口气说。对此包克小姐没有回答,她只是咽了几口饭,没有开口说话。 她今天做的尾食是巧克力甜点心,卡尔松很喜欢。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吃下去他已经把自己的那份吃光了,然后说: “啊!这种甜点心太好吃了,不过我知道有一种东西双倍的好吃!” “那是什么东西?”小家伙问。 “两份这种甜点心,”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又抢过一份甜点心。这意味着包克小姐没了,因为她只做了四份。卡尔松发现,她显得很不高兴,他警告性地扬起食指。 “请记住,桌子旁边有一个胖子,需要减肥。说得确切点儿是两个,我不点名,但不是我也不是瘦干儿狼,”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小家伙。 包克小姐把嘴闭得更紧,仍然一言不发。小家伙不安地看着朱利尤斯叔叔,但是他好像没听见。他只是坐在那里,抱怨这座城市的警察懒懒散散。他曾经打电话向他们报案,但是后来他想算了吧。他们说他们必须首先侦破其他315件盗窃案,此外他们也想知道有多少价值的东西被盗。 “不过这时候我告诉他们,”朱利尤斯叔叔说,“多亏当时在场的一位勇敢的小男孩,让小偷回家睡觉,什么也没丢。” 他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卡尔松。卡尔松兴奋得摇头晃脑,就像一只公鸡,他高兴地推了包克小姐一下。 “现在你没什么可说了吗?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用手枪吓跑了小偷,”他说。 朱利尤斯叔叔确实很害怕那只手枪。不错,他对于能找回自己的怀表和钱包十分高兴,也十分感激,但是他还是认为,小孩子不应该拿着武器到处瞎转,当飞勒和鲁勒慌忙逃走以后,小家伙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朱利尤斯叔叔相信,卡尔松吓跑小偷用的是一只玩具手枪。 晚饭以后,朱利尤斯叔叔回起居室抽烟去了。包克小姐洗碗,很明显,卡尔松并没有完全破坏她的好情绪,因为她又重新唱起了那只歌:“啊,弗丽达,此事会让你开心花……”但是她突然发现,她擦碗用的毛巾不见了,这时候她生起气来。 “有人大概知道毛巾都拿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目光把厨房扫了一眼。 “对,有人,即世界上最好的毛巾寻找者,”卡尔松说。“你要想知道什么事的时候,就问他好了,小笨蛋!” 卡尔松钻进小家伙的房间,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抱毛巾,连他的整个身体都看不见多少了。那些毛巾出奇地脏,上面沾满了尘土,包克小姐看了更加生气。 “毛巾怎么都弄成这个样子?”她高声说。 “借给虚幻世界用了,”卡尔松说。“你看,他们从来不扫床底下,你看!”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妈妈和爸爸寄来明信片,他们在游轮上玩得非常愉快,他们希望小家伙也玩得愉快,希望朱利尤斯叔叔身体健康,希望他与家里的小家伙和包克小姐相处和睦。 可是上边没有一句是关于屋顶上的卡尔松的,这下子可激怒了他。 “我一定要给他们寄一张明信片,贴五分钱邮票不就行了,”他说。“我一定这样写:说得对,卡尔松身体好不好,与长角甲虫相处得怎么样你们不必过问,尽管是他照料一切,用手枪吓跑了所有的小偷,找到了不翼而飞的所有毛巾,替你们管束长角甲虫和一切。” 令小家伙高兴的是,卡尔松没有五分钱买邮票,因为他觉得妈妈和爸爸收到这样一张明信片很不好。小家伙猪形储币箱里的钱都给了卡尔松,但是卡尔松把钱早就花光了,现在卡尔松很生气。 “真不聪明,”他说。“我是值一万元的堂堂男子汉,却买不起五分钱的邮票。你不相信朱利尤斯叔叔会买我的大脚趾,对不对?” 小家伙不相信。 “不过现在他已经很喜欢我了,”卡尔松自作多情地说。这一点小家伙也不相信,这时候卡尔松生气了,飞走了,直到该吃饭的时候,小家伙忙拉通话绳,给他“过来”的信号他才回来。 小家伙想,妈妈和爸爸大概担心朱利尤斯叔叔与家里的包克小姐相处不好才这样写,但是他们想错了。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相处得确实不错,这一点看得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家伙发现,他们彼此要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们坐在起居室里一起喝咖啡,人们可以听到朱利尤斯叔叔讲虚幻世界和各种各样的事情,包克小姐答话时是那么温柔、顺从,人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最后卡尔松不高兴了。原因是包克小姐喜欢把大厅与起居室之间的门关上。虽然有门,但是斯万德松家的人一般都不关。可能是因为门里边有一个小插销,有一次小家伙无意间把自己别在里面了,怎么也出不来。这次事故以后,妈妈觉得拉个门帘就够了。但是现在,当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晚上在起居室一起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喜欢把门关上,可能朱利尤斯叔叔也喜欢这样,因为当卡尔松跑进来时,朱利尤斯叔叔说,小孩子到别处去玩,他想安安静静地喝咖啡。 “我也想,”卡尔松用责备的口气说。“端着咖啡,点上一支烟,谁都知道怎么舒服!” 但是朱利尤斯叔叔还是把他赶了出去,这时候包克小姐满意地笑了。她肯定认为,她总算占了上风。 “我真不能忍受,”卡尔松说,“我一定要让他们知道。” 第二天上午,当朱利尤斯叔叔去看医生、包克小姐到市中心地下商场去买青鱼的时候,卡尔松手里拿一把大钻到小家伙房间来了。小家伙在卡尔松家看到过墙上挂着这把钻,此时此刻他不知道卡尔松拿它做什么。但是这时候信箱咚的响了一下,小家伙跑过去看。衣帽间的地毯上有两张明信片,一张是布赛寄来的,另一张是碧丹寄来的。小家伙非常高兴,他仔细地读着明信片,当他读完的时候,卡尔松的事也干完了。他在门上钻了一个洞。 “哎呀,卡尔松,”小家伙不安地说,“门上不能钻洞……你为什么要钻洞呢?” “因为我想看看他们做什么,这还用说,”卡尔松说。 “哎呀,你真不知道害羞,”小家伙说。“妈妈说过,不能从钥匙孔往屋里看。” “她真聪明,你妈妈,”卡尔松说,“她说得对,钥匙孔是放钥匙的,顾名思义。但是现在这里恰好是一个观察孔。像你这样能干的人一听就明白这样一个孔是干什么的……啊,正是这样,”在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之前他这样说。 他从嘴里吐出一大块泡泡糖,把门上的洞又堵住了,严严实实一点儿也看不出痕迹。 “好啊,好啊,”他说。“我们好久没有度过一个快乐的晚上了,但是今天晚上可能又该乐了。” 然后他拿着钻飞回家了。 “我有点儿小事情一定要处理一下,”他说,“不过吃青鱼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什么事情?”小家伙问。 “一件又短又快的小事情,不过至少可以得到买邮票的钱,”卡尔松说完就飞走了。 准备吃青鱼的时候,他确实回来了。吃的时候,他神采飞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递到包克小姐手里。 “这钱给你,一个小小的鼓励,”他说。“买一件戴在脖子上的小玩意儿,或者其他什么零七八碎的便宜货吧!” 包克小姐把硬币扔回去。 “我把你都能变成零七八碎的便宜货,小兔崽子,”她说。但是正在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来了,包克小姐不希望朱利尤斯叔叔看见她怎么样收拾卡尔松。 “啊,只要虚幻一朱利在场,她变得特别温顺,真奇怪,”事后卡尔松对小家伙说。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又跑到起居室喝咖啡去了,像平时那样,就他们两人。 “让我们看看,他们有多么可怕,”卡尔松说。“出于善意,我再做最后一次尝试,不行的话,我就对他们不客气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小家伙感到特别惊奇。他点着烟,咚咚用力敲门。没人喊“请进”,但是卡尔松还是进去了,大口大口地吸烟。 “对不起,这里是吸烟室,”他说。“所以我大概可以在这里吸烟!” 但是这时候朱利尤斯叔叔确实生气了。他从卡尔松手里夺过烟,折成两段,并且说,如果他再看见卡尔松吸烟,他就要打卡尔松一个耳光,好让他长记性,也不准他再与小家伙一起玩,他说他说到做到。 卡尔松的下嘴唇直打颤,眼里含满泪水,他气得轻轻地踢了朱利尤斯叔叔一下。 “这么多天,我对你那么友好,你真笨,”他一边说一边斜了朱利尤斯叔叔一眼,表示对他不满。 但是朱利尤斯叔叔还是把他赶了出去,关上了门,此外他还听到,朱利尤斯叔叔拉上了插销,过去谁也没有这样做过。 “你自己看到了,”卡尔松对小家伙说,“没别的办法,只能要‘若’他们生气了。” 然后他又敲门,并高声说: “你糟踏了我一支烟,你真笨!” 但是随后他把手伸进裤兜,里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是钱的声音,对,确实是一大堆五分钱硬币的声音。 “真走运,我成了富翁,”他说,小家伙不安起来,“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呀?” 卡尔松神秘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你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小家伙更加不安了,想想看,如果卡尔松跑到外边去拿人家钱怎么办!那他就一点儿也不比飞勒和鲁勒好,啊,那就不是卡尔松所理解的“苹果加法”的问题了,小家伙确实很担心。不过他没有时间再考虑这事,因为正在这时候卡尔松小心翼翼地从门上的小洞里抠出那块泡泡糖。 “好啦,”他一边说一边用一只眼睛往看。但是后来他突然转过身来,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太可耻了,”他说。 “他们在做什么?”小家伙好奇地问。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卡尔松说。“但是他们换地方了,这两个坏蛋!” 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平时总是坐在一个小沙发上,从门上的小洞看得清清楚楚,当卡尔松拿着烟进去的时候,他们曾经坐在那里,但是现在他们不坐在那里了。小家伙从门上的小洞看了一眼以后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换到窗子底下的那个沙发上去了。卡尔松说,太可怕了,也不光明正大了。他肯定地说,光明正大的人永远坐在别人从钥匙孔和门上的小洞都能看到的地方。 可怜的卡尔松,他咚的一声坐在大厅里的一把椅子上,恶狠狠地朝前瞪着眼睛,他一下子失去了兴趣。他在门上钻个小洞的神机妙算一下子变成了泡影,真是太残酷了! “过来,”他最后说。“我们到你的屋里去,说不定在你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当中能找出几样有用的。” 卡尔松在小家伙的抽屉和柜子里翻腾了半天,也没找出可以惹人生气的东西,但是突然他打起了口哨,拉出一根长玻璃管,小家伙平时拿它吹豆子玩。 “这是一件很理想的东西,”卡尔松满意地说。“我只要再找一件别的东西就可以了!” 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东西,一个橡皮球,吹足了气可以变成了一个大气球。 “好啊,好啊,”卡尔松说。当他把橡皮球套在玻璃管的口上时,他胖乎乎的小手激动得直发抖。然后他把嘴对着玻璃管的另一头吹起来。当画在黄色橡皮球上的丑陋面孔越吹越膨胀时,卡尔松高兴得叫起来。 “塑造的是一个月亮老人形象,”小家伙说。 “可以塑造任何东西。”卡尔松一边说一边放出皮球里的气。“最重要的是能用它惹人生气。” 效果不错,效果确实不错,尽管小家伙笑得几乎坏了事。 “好啊,好啊,”卡尔松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头上带着小橡皮球的玻璃管伸到门上的小洞里,然后使足力气吹,小家伙站在旁边笑,啊,他多么希望自己此时此刻和朱利尤斯叔叔、包克小姐坐在里边的沙发上,亲眼看一看月亮老人从天而降。小家伙知道,这个季节天不可能太黑,但是起居室里朦胧的样子足可以使迷了路的月亮老人看起来既神秘又可怕。 “我一定要装鬼叫,”卡尔松说。“你来吹一会儿,别让里边的气跑了!” 小家伙照他说的把嘴对着玻璃管吹了起来,卡尔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叫声,这使得坐在里边的两个人吓得跳了起来,以为月亮老人降临了,因为这时候里边发出卡尔松所希望的惊叫声! “你们使劲叫吧,”卡尔松高兴地说,然后他小声说:“我们快撤退!” 他放出皮球里的气,这时候皮球发出一种轻轻的鬼叫声,皮球瘪了,卡尔松迅速把它从门上的小洞拉出来,又同样迅速地用泡泡糖把洞堵住,然后像一只刺猬一样钻到桌子底下,小家伙紧随其后,那里是他们通常藏身的地方。 不一会儿他们听见有拉门销的声音,门开了,包克小姐伸出头来看。 “一定是小孩子们在捣鬼,”她说。 但是站在她身后的朱利尤斯叔叔很不赞成她的说法。 “我还要说多少遍你才相信,虚幻世界充满了神秘人物,它们是从关闭的门飞进来的,你还不明白吗?” 这时候包克小姐老实了,她说仔细想了想以后就明白了,但是很明显,她不希望几个来自虚幻世界的神秘人物破坏她与朱利尤斯叔叔一起喝咖啡的美好时刻,所以她成功地把他拉回沙发上。大厅里只剩下卡尔松和小家伙,他们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紧锁的门,小家伙在想更有趣的事,卡尔松大概也在想。对了,卡尔松也在想! 正在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小家伙去接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位阿姨的声音,她请求与包克小姐谈话。小家伙明白了,是弗列伊大街的弗丽达,他暗自高兴。现在他有理由打扰包克小姐了,他是一个很讲礼貌的孩子,他不会不管。 “包克小姐有电话,”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敲门。 但是包克小姐不愿意接。 “就说我正在忙,”包克小姐回答说。不管是神秘人物还是弗丽达们都不能把她从与朱利尤斯叔叔一起喝咖啡的美好时刻拉回来。小家伙走到电话旁边,把话告诉了弗丽达,但是弗丽达一定要知道她的姐姐为什么这么忙,并且说她一定要再打电话来等等。最后小家伙说: “你最好明天问她自己!” 随后他放下话筒,去找卡尔松。但卡尔松不见了,小家伙在厨房找到了他,更确切地说是在开着的窗子上。有一个人站在窗台上,骑着妈妈最好的长把刷子,准备飞走,这人肯定是卡尔松,但是看起来像一个女巫或者女妖,满脸污黑,头上戴着围巾,肩上披着女巫花披肩——那是外祖母梳头时披在身上用的旧披肩,她最近来他们家时忘在杂品柜里。 “喂,卡尔松,”小家伙不安地说,“你不要飞,免得朱利尤斯叔叔又看见你!” “这不是卡尔松,”卡尔松大声说。“这是一个斯科拉戛,野蛮凶残!” “斯科拉戛,”小家伙说。“是什么东西,是女妖吗?” “对,不过比女妖还厉害,”卡尔松说。“斯科拉戛特别敌视人,谁要是惹她们生气,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进攻!” “不过……”小家伙说。 “她们是整个虚幻世界里最可怕的,”卡尔松肯定地说。“据我所知,有谁要是看见斯科拉戛一定会吓得魂不附体。” 斯科拉戛在六月夜晚的蓝色朦胧中飞翔。小家伙站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但是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跑进布赛的房间。从那里他能够像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在起居室里一样清清楚楚地看见斯科拉戛飞翔。 屋里显得有些闷,小家伙打开窗子。他看见起居室的窗子也开着——对着夏季的夜晚和虚幻世界!此时此刻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坐在里面,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斯科拉戛,小家伙想,多可怜的人啊!他们离他那么近,他可以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很可惜他也看不见他们! 但是他看见了斯科拉戛。想想看,如果他事先不知道那是卡尔松,而是真正的斯科拉戛,他真的会被吓死,这一点他敢保证,啊,因为看见斯科拉戛在那里飞来飞去确实很可怕。小家伙想,他真有点儿相信有虚幻世界。 那个斯科拉戛有好几次从起居室的窗前飞过,并往里边看。她看到的景象使她惊奇和不满,因为她多次摇头。她还没有发现窗子旁边的小家伙,他不敢喊她,但是他不住地挥手,这时候斯科拉戛看到了他。她挥手作答,她污黑的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小家伙想,朱利尤斯叔叔和包克小姐可能没有看见她,因为他们还在窃窃私语。但是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夏日夜晚的宁静。她——斯科拉戛在尖叫,噢呀,她像一……啊,可能像一个斯科拉戛,因为小家伙从来没有听到过类似的叫声,听起来就像直接来自虚幻世界。 此后再也听不见起居室里的窃窃私语,那里变得非常安静。 但是斯科拉戛迅速地飞到小家伙身边,转眼间她脱掉了围巾和披肩,用布赛的窗帘擦干净抹在脸上的黑烟子,然后就再没有斯科拉戛了,而仅仅是一个正在迅速地把衣服、长把刷子和整个斯科拉戛扔到布赛的床底下的卡尔松。 “谁知道呢,”卡尔松一边说一边连蹦带跳地来到小家伙身边。“法律禁止老年人有这种行为。” “怎么回事?他们做什么呢?”小家伙问。 卡尔松愤怒地摇着头。 “他拉着她的手!他坐在那里拉着她的手!她,长角甲虫,你说像话吗?” 卡尔松直愣愣地瞪着小家伙,他以为小家伙会由于吃惊而晕倒在地,但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卡尔松喊叫起来。 “你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他们坐在那里手拉着手,人怎么会变得如此荒唐?” 第九章卡尔松变成了世界大富翁 那一天小家伙永远忘不了,他醒得很早,完全是自己醒的,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卡尔松的喊声把他叫醒的。小家伙想,真奇怪,然后到衣帽间去取报纸。他想,在朱利尤斯叔叔要报纸之前先安安静静地看看报上的连环画。 但是这一天连环画没看成,可怜的小家伙,他只看到报纸的头版,因为上面闪闪发光的大标题让他冒出了冷汗: 神秘物被揭——不是什么间谍 他看到标题下面有西大桥及上面的飞行物照片——啊,不可能搞错——卡尔松正从桥上飞过。还有一张特写照片,他站在那里,面带苦笑向人们介绍可折叠螺旋桨和肚子上的开关。 小家伙一边读这消息一边流泪: 我们昨天到编辑部做了一次特别采访。一位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人——按照他自我描写——来到编辑部,要求兑现一万元钱悬赏。他说他本人就是瓦萨区上空神秘飞行物,而不是其他人,但是他说他不是什么间谍,我们相信他说的话。“我只是侦察像长角甲虫和虚幻一朱利这类人,”他说。他的话天真无邪,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间谍”不过是一个不同寻常肥胖的小学生……他自己说是班上最好的学生——但是这个男孩有着使每一个孩子都羡慕的东西,即一个能够使他飞翔的小发动机,啊,你们从照片上可以看到。男孩说发动机是由世界上最优秀的发明家制作,但拒绝提供更多的细节。我们指出,如果发明家能批量生产,他会成为亿万富翁,但是男孩说:“谢谢,我们不想让空中布满会飞翔的小孩子,我和小家伙能飞就足够了!” 小家伙看到这儿微笑了一下——真够哥们儿,卡尔松只愿意带他,而不是其他人!——但是后来他屏住呼吸继续读报。 必须承认,这个男孩显得极不寻常。他语言混乱,所问非所答,断然拒绝说出自己父母的名字。“母亲是木乃伊,父亲是雍·普兰特,”他最后说,但从他身上再也挤不出更多的情况。“普兰特”听起来像个英国人的名字,孩子的父亲可能是英国人。看来他至少是一名优秀飞行员,如果我们能正确理解男孩所谈的话。父亲的飞行兴趣明显地遗传给儿子。男孩要求立即兑现悬赏。他说:“应该是我获得这笔钱,而不是飞勒和鲁勒或者其他小偷!”他希望所有的钱都是五分钱硬币,他说,“因为只有这类钱才是真正的钱。“他离开我们的时候,口袋里鼓鼓囊囊地装满五分钱的硬币,此外,他还将尽快推一辆独轮车来取钱。”你们看好我的钱,别弄丢了,如果丢了的话,斯科拉戛会把你们带走,“他说。此人肯定是他形影不离的朋友,尽管我们一点也听不懂他说的话。”请记住,你们大概只付了我一个大脚趾钱,“他走的时候这样说,然后他飞出窗子,消失在瓦萨区上空。 男孩子不随自己的父亲姓普兰特,确实有些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也拒绝透露——他无条件地要求在报纸上使用自己的名字,“因为小家伙不愿意,”他说,看来他很在乎小家伙的意见。男孩子叫什么,我们不能透露,最多我们只能说开头是“卡尔”,结尾是“松”。如果一个人不愿意在报纸上透露他的姓名,我们认为他有这个权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把男孩子叫“男孩子”,而不能用他实际上的名字卡尔松。 “看来他很在乎小家伙的意见,”小家伙一边小声说一边喘着粗气。然后他就走到通话线跟前,去拉通话铃,发出意为“过来”的信号。 卡尔松来了。他从窗子飞进,高兴得就像一只黄蜂。 “报纸上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吧?”他一边半真半假地说一边扒出桃核看。“如果真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请你念给我听!” “你真不知道害羞,”小家伙说。“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破坏了一切,我们再也没有安宁了,你和我。” “那么谁相信你想安宁呢?”卡尔松说,并在小家伙睡衣上擦干净自己的泥手。“那会其乐无穷。乒乒乓乓,不然我就不玩了,你很明白这一点。好吧,现在念给我听!” 在小家伙给他念报纸的时候,卡尔松在镜子面前飞来飞去,自我欣赏起来。在遇到“不同寻常的胖”和其他会使卡尔松生气的词句时,他就跳过去,但是其他内容他都从头念到尾,卡尔松高兴得咯咯笑。 “形影不离的朋友,就是我——对,这家报纸尽说实话。” “看来他很在乎小家伙的意见,”小家伙念到这里时、不好意思地看着卡尔松。“这也是实话吧?” 卡尔松停止飞行,想了想。 “啊,很奇怪,”他显得有点儿勉强。“啊,想想看,有谁会在乎你这样的小笨蛋的意见!这当然是因为我的善良,因为我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听话的人……再往下念!” 但是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落地以后,他才继续念——多好啊,不管怎么说卡尔松还是喜欢他的,有了这一点,其他的事情就好办了! “我说的关于名字的事还是很不错的,他们不得在报纸上说出我的名字,”卡尔松说。“只是为了你,因为你希望为我越保密越好。” 然后他抢过报纸,长久地、亲切地看着两张照片。 “真不聪明,我有那么英俊吗?”他说。“我真的不胖不瘦,真不聪明!看这个!” 他把报纸送到小家伙的鼻子底下,但是他又把报纸收回来,用力地吻着自己的那张介绍自己肚子上开关的照片。 “好啊,我一看见我自己,就高兴得想呼万岁,”他说。但是小家伙把报纸从他手里夺过来。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包克小姐和朱利尤斯叔叔看见这个,”他说,“永远也不能让他们看!” 他把报纸深深地塞到自己写字台的抽屉里,过了不到一分钟朱利尤斯叔叔就探进头来问: “报纸在你手里吗,小家伙?” 小家伙摇摇头。 “没有,还没有来呢!” 随后他向卡尔松解释,报纸在抽屉里躺着呢,当然不在他手里。 看来朱利尤斯叔叔已经不那么关心报纸来还是没来,他在考虑别的事情,看样子是好事,因为他显得异常兴奋,另外他也没有时间看了,他该到医生那里去看病了。这是最后一次。再过几个小时朱利尤斯叔叔就要回西耶特兰老家了。 包克小姐帮他穿上大衣,小家伙和卡尔松听得清清楚楚,她在嘱咐他。嘱咐他扣好脖子下的领扣,过马路注意过往汽车,别大早晨就吸烟。 “长角甲虫怎么啦?”卡尔松说。“她是不是以为她已经跟他结婚了?” 确实——这是充满惊奇的一天!朱利尤斯叔叔在包克小姐打电话后才走。她的声音很大,卡尔松和小家伙把她在电话里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喂,你是弗丽达吗?”她兴致勃勃地说。“你怎么样,你还有鼻子吗?……真的?啊,不过你看,你不需要再关心我的鼻子啦,我要把它带到西耶特兰去,我要搬到那里去住,不,不是到那里当保姆,我要结婚啦,像我这么丑?你觉得怎么样?……好,你当然可以知道我跟谁,跟朱利尤斯·扬松先生,就是他……对,一点儿不错,跟你交谈的正是扬松夫人,小弗丽达……我相信你生气了,我听得出你在……好啦,好啦,弗丽达别嚎啦……我现在没时间了,我的未婚夫随时都会来……别的事以后我再告诉你,小弗丽达!” 卡尔松睁着大眼睛看着小家伙。 “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治一治这类蠢人?”他问。“如果有的话,我们应该立即给朱利尤斯叔叔服一副大剂量的药!”但是小家伙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药。卡尔松叹息着,显出几分同情,当朱利尤斯叔叔看病回来的时候,他默默地走过去,把一枚五分钱硬币塞到他手里。 “为什么给我钱?”朱利尤斯叔叔问。 “你买点儿有意思的东西,”卡尔松沉重地说,“因为你需要。” 朱利尤斯叔叔表示感谢,但是他说他现在很幸福很愉快,他不需要五分钱硬币去给自己买有意思的东西。 “当你们听到我将把赫尔图女士从你们身边带走的时候,你们肯定不高兴,小伙子们。” “赫尔图女士?”卡尔松说,“是他妈的谁?” 当小家伙向他说明以后,他哈哈笑个不停。 但是朱利尤斯叔叔继续讲他有多么幸福,他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日子。首先,虚幻世界奇迹般地对他开放了!当然,有时候他看见窗子外边女妖飞来飞去也很害怕,对这一点他不否认,但是…… “不是女妖,”卡尔松说,“是斯科拉戛,野蛮、残忍和十分可怕!” 朱利尤斯叔叔继续说,我们毕竟与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共同的世界里,他说我们很适应在那里生活。但是这些天给他最好的东西是他得到了自己的虚幻公主,她叫赫尔图,现在他们要举行婚礼! “一位虚幻公主,名叫赫尔图,”卡尔松瞪着大眼睛说。他笑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一边看着朱利尤斯叔叔一边摇头,最后又笑起来。 小家伙觉得在厨房里忙来忙去的包克小姐比任何时候都高兴。 “我也很喜欢女妖,”她说,“如果昨天晚上没有那个讨厌的女妖在窗子外边飞来飞去吓唬我们,你,朱利尤斯永远也不会和我拥抱,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 卡尔松高兴得跳起来。 “啊,确实精彩,”他开始生气,但是后来他耸了耸肩膀。 “好吧,小事一桩,”他说。“不过我不相信在瓦萨区还会有更多的斯科拉戛。” 但是包克小姐越想到要举行婚礼的事,就越高兴。 “你,小家伙,当花童,”她一边说一边抚摸小家伙的面颊。“我给你缝一套丝绒西服,多好啊,你会变得很可爱!” 小家伙颤抖起来……黑色丝绒西服,克里斯特和古妮拉看见了会笑死! 但是卡尔松没有笑,他生气了。 “如果不让我也当金童,我就不玩了,”他说。“我也想要一身黑色丝绒西服和变得很可爱,不然我就不玩了!” 这回轮到包克小姐笑了。 “啊,如果我们把你放进教堂,那婚礼可就热闹了。” “我也认为是这样,”卡尔松兴奋地说。“我穿黑色丝绒西服站在你身后,不停地鸣礼炮,因为举行婚礼时要放礼炮!” 自己感到很幸福也希望大家都快乐的朱利尤斯叔叔说,卡尔松当然可以参加。但这时候包克小姐说,如果她一定得让卡尔松当金童,她宁愿不结婚了。 这一天的晚上来临了。小家伙坐在卡尔松房前的台阶上,看着夜幕降临,看着整个瓦萨区和远处整个斯德哥尔摩的万家灯火。 啊,现在到了晚上,他坐在那里,卡尔松坐在他身边,确实很美妙,在西耶特兰的某个地方,一列火车喷着白烟驶进一个小站,朱利尤斯叔叔走下火车。在波罗的海的某个地方,一艘白色游船载着妈妈和爸爸驶回斯德哥尔摩。包克小姐在弗列伊大街对弗丽达讲着宽慰的话。小狗比姆卜趴在篮子里过夜。但是在屋顶上,那里坐着小家伙,旁边坐着卡尔松,他们正从一个大口袋里掏出肉丸子吃,这是包克小姐新给他们炸的,真是美妙极了,但是小家伙仍然显得很不安宁,作卡尔松最好的朋友的他不会有什么安宁。 “我曾经千方百计使你摆脱困境,”小家伙说。“我曾经看护过你,我确实这样做过。但是现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卡尔松又从口袋里拿了一个肉丸子把它整个吞下去。 “你真愚蠢!现在他们无法把我交到报社去了,无法得到一大笔五分钱硬币悬赏,这条路已被堵死,所以他们失去了兴趣,这一点你是知道的,飞勒和鲁勒和他们整个团伙都是这样!” 小家伙也拿了一个丸子,一边嚼一边思索。 “不,是你笨,”他说。“整个瓦萨区都会人头攒动,数不清的傻瓜笨蛋都会想看你飞翔,偷你的发动机和其他东西。” 卡尔松听了兴奋起来。 “你真的相信他们会这样?如果你说对了多好啊,那样的话我们可能又要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愉快的夜晚,”小家伙气愤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再也不会有一刻安宁,不管是你还是我。” 卡尔松更加兴奋。 “你真的相信会是这样?好,但愿如此。” 小家伙真的生起气来。 “好,看你怎么应付,”他生硬地说。“如果大群大群的人涌进来,你怎么应付呢?” 这时候卡尔松歪着头,看着小家伙,装出一副怪样。 “有三个办法,这你是知道的。若(惹)他们生气,跟他们开玩笑,装神弄鬼。我想三种方法都用一用。” 他的样子很滑稽,惹得小家伙忍不住要笑。他偷偷地笑了,一开始只是默默地,后来他哈哈大笑起来,他越笑,卡尔松越显得开心。 “好啊,好啊,”他一边说一边推了小家伙一把,弄得小家伙差一点儿从台阶上滑下去,这时候小家伙笑得更加厉害,他想,真正开心的时刻可能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是卡尔松坐在台阶上,爱怜地看着自己从破袜子洞里露出的两只黑黑的大脚趾。 “不,我可舍不得买掉他们,”他说。“别再为这个吵了,小家伙!不,因为它们长在世界上最大富翁的脚上,它们不再卖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满意地搅动着那些五分钱的硬币。 “好啊,好啊,一位富有、英俊、绝顶聪明、不胖不瘦、风华正茂的人,就是我。世界上十全十美的卡尔松,你知道吗,小家伙!” “知道,”小家伙说。 但是在卡尔松的口袋里,除了五分钱的硬币以外还有别的东西,就是一把小手枪,小家伙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清脆的枪声已经在瓦萨区上空回响。 啊,现在又开始了,小家伙想,因为他看到周围各家的窗子都开了,听到人们愤怒的声音。 不过卡尔松唱着歌,用他那两只黑黑的大脚趾打着拍子: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我的生日吃肉丸子, 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生日好快乐,生日好尽兴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大家对我情意浓。 噢呀呀,噢呀呀,噢呀呀, 嗨哟哟,嗨哟哟,嗨哟哟, 乒乒乓乓,乓乓乒乒。” (全文完) 皮皮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力气。她力气之大,全世界没有一个警察比得上她。只要她高兴,她可以举起一匹马。她爸爸是位船长,在大洋上来来往往,皮皮跟他一起坐船航过海。后来他遇到风暴,被吹下海,失踪了。可皮皮断定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因为她怎么也不相信爸爸已经淹死。于是,她直接到她爸爸许多许多年以前买下的威勒库拉庄来等他回家。并在这里认识了汤米和安妮卡。在皮皮和这两个孩子之间,产生了一段特别的友情……。 第 一 部 分 皮皮回到威勒库拉庄皮皮在地板上和面做饼干 皮皮跟警察捉迷藏皮皮骑马上学 第 二 部 分 皮皮坐在大门上,然后又爬树皮皮安排去野餐 皮皮看马戏皮皮家被贼伯伯光顾 第 三 部 分 皮皮去吃茶点皮皮成了英雄 皮皮庆祝自己的生日 续 篇 长袜子皮皮不愿意长大 皮皮回到威勒库拉庄 瑞典有一个小镇,小镇头上有一个长得乱七八糟的老果园,果园里有一座小房子,小房子里就住着咱们要讲的这位长袜子皮皮。长袜子皮皮九岁,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没妈妈也没爸爸,这真不坏,在她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就不会有人叫她去上床睡觉,在她想吃薄荷糖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硬要她吃鱼肝油了。 皮皮有过爸爸,她很爱她的爸爸。她当然也有过妈妈,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皮皮的妈妈很早就去世,那时皮皮还只是个吃奶娃娃,躺在摇篮里哇哇哇哇,哭得那么可怕,大家都不敢走到她身边来。皮皮相信她妈妈如今活在天上,打那儿一个小洞看她下面这个小女儿。皮皮常常向她招手,告诉她说: “放心吧,妈妈!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皮皮还没忘记她爸爸。她爸爸是位船长,在大洋上来来往往,皮皮跟他一起坐船航过海。后来他遇到风暴,被吹下海,失踪了。可皮皮断定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因为她怎么也不相信爸爸已经淹死。她认为她爸爸一定已经上了一个荒岛,就是那种有许许多多黑人的荒岛,做了他们的国王,头上整天戴着金王冠。 “我的妈妈是天使,我的爸爸是黑人国王,有几个孩子能有这么棒的好爸爸妈妈呢!”皮皮说,心里着实高兴。“等我爸爸有一天给自己造出船来。他一定会来把我带去,那我就是黑人公主了。那种日子多带劲啊!” 果园里这座旧房子,是她爸爸许多许多年以前买下的。他想等他老了,不再出海了,就跟皮皮一块儿住在这里。可他后来不幸被吹下了海。皮皮断定爸爸会回来,于是直接到这威勒库拉庄来等他回家。威勒库拉庄就是这小房子的名字。它里面都陈设好了,就等着她来。夏天一个美丽的傍晚,她和她爸爸那条船上所有的水手告别。他们很爱皮皮,皮皮也很爱他们。 “再见,伙计们,”皮皮一个个地亲他们的前额说,“别为我担心。我会照顾我自己的!” 她从船上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只小猴子,名字叫纳尔逊先生(是她爸爸送给她的);一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金币。水手们站在船栏杆旁边看着皮皮,直看到她走得不见了。她头也不回地一直向前走,让纳尔逊先生蹲在她的肩膀上,手里紧紧抓住那个大皮箱。 “一个了不起的孩子。”等到皮皮看不见了,一位水手擦着眼泪说。 他说得对。皮皮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最了不起的是她的力气。她力气之大,全世界没有一个警察比得上她。只要她高兴,她可以举起一匹马。说到马,有时候她真想有匹马举举。正因为这个缘故,到威勒库拉庄的当天,皮皮就花了一个金币给自己买了一匹马。她一直想有一匹马,如今真有一匹她自己的马了,她把它放在她的前廊里。当皮皮下午要在前廊吃茶点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把马举起来,放到外面果园里。 威勒库拉庄隔壁还有一个果园和一座小房子。那座小房子里住着一位妈妈、一位爸爸和他们的两个可爱孩子,一个男的,叫汤米,一个女的,叫安妮卡。他们俩都很好,很守规矩,很听话。汤米从不咬指甲,妈妈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安妮卡不称心的时候也从不发脾气,她总是整整齐齐地穿着刚熨好的布裙。汤米和安妮卡在他们的果园里一块儿玩得很高兴,可他们还是希望有个朋友跟他们一起玩。皮皮一直跟着她爸爸航海的时候,他们有时趴在围墙上说: “那房子没人住,多可惜呀!那儿该住人,而且该有孩子。” 在那个美丽的夏天日子里,皮皮第一次跨过威勒库拉庄的门坎,那天汤米和安妮卡正好不在家。他们到他们奶奶家住了一星期,所以不知道隔壁房子已经住进了人。回家第一天,他们站在院子门口看外面街道,还是不知道有个可以一起玩的小朋友就在身边。他们站在那里正不知道干什么好,也不知道这天能有什么新鲜事,会不会依然是个想不出什么新花样来玩的无聊日子,可就在这时候,嘿,威勒库拉庄的院子门打开,出现了一个小姑娘。这是汤米和安妮卡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古怪的小姑娘。这一位就是长袜子皮皮,她早晨正要出去散步。她那副模样是这样的: 她的头发是红萝卜色,两根辫子向两边翘起,鼻子像个小土豆,上面满是一点一点的雀斑。鼻子下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嘴巴,两排牙齿雪白整齐。她的衣服怪极了,是皮皮自己做的。本来要做纯蓝的,后来蓝布不够,皮皮就到处加上红色的小布条。她两条又瘦又长的腿上穿一双长袜子,一只棕色,一只黑色。她蹬着一双黑皮鞋,比她的脚长一倍。这双皮鞋是她爸爸在南美洲买的等她大起来穿,可皮皮有了这双鞋,再不想要别的鞋了。 叫汤米和安妮卡把眼睛蹬得老圆老圆的却是那只猴子。它蹲在那个古怪小姑娘的肩膀上,身体小,尾巴长,穿着蓝布长裤、黄色上衣,还戴一顶白草帽。 皮皮顺着街道走,一只脚走在人行道上,一只脚走在人行道下。汤米和安妮卡盯住她看,直到她走得看不见为止。一转眼她又回来了,这回是倒着走。这样她就省得转过身来走回家了。她走到汤米和安妮卡的院子门口停下来。两个孩子一声不响地对看一下。最后汤米问那小姑娘说: “你干嘛倒着走?” “我干吗倒着走?”皮皮反问他们,“这不是个自由国家吗?我不能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吗?告诉你们吧,在埃及人人都这么走,也没人觉得有一丁点儿奇怪。” “在埃及人人都倒着走?这你怎么知道的?”汤米问道。“你又没到过埃及。” “我没到过埃及!我当然到过,那还用说。我到过全世界,比倒着走更奇怪的事情都见过。要是我学印度支那人那样倒竖着用手走路,真不知你们会怎么说呢?” “那不可能。”汤米说。 皮皮想了一下。 “不错,你说得对。我说了谎。”她难过地说。 “说谎可不好。”安妮卡总算有话说了。 “对,说谎非常非常不好,”皮皮说着更难过,“我有时候忘了。一个孩子,妈妈是个天使,爸爸是个黑人国王,他又一生航海,你怎么能希望这孩子总是说真话呢?而且,”她说着整张雀斑脸浮现出微笑,“我可以告诉你们,刚果没有一个人讲真话。他们日夜吹牛,从早晨七点吹到太阳落山。因此,万一我有时吹上几句,请你们一定要原谅我,记住这只是因为我在刚果住得太久了一点。我们还是可以交朋友的。对吗?” “当然。”汤米说着,一下子知道这一天不会无聊了。 “那干吗不上我家吃早饭呢?”皮皮问。 “嗯,可以,”汤米说,“为什么不可以呢?咱们走吧!” “好”安妮卡说,“这就去!” “不过先让我介绍一下纳尔逊先生。”皮皮说。猴子马上彬彬有礼地举了举帽子。 于是他们一起走进威勒库拉在摇摇欲坠的果园大门,通过两排长着青苔的果树之间的小路(他们一看这些果树就知道它们爬起来多有劲),来到房子前面,上了前廊。一匹马正在那里大声嚼着大汤碗里的燕麦。 “你干吗把一匹马放在前廊?”汤米问。他知道马都是关在马厩里的。 “这个,”皮皮想了一下回答说,“它在厨房里碍手碍脚,在客厅里又过不惯。” 汤米和安妮卡把马拍了拍,接着走进房子。里面有一个厨房、一个客厅和一个卧室。看来皮皮一星期没打扫了。汤米和安妮卡小心地东张西望,生怕黑人国王就在哪个角落里。他们生下来还没见过黑人国王。可是他们既没看见有爸爸,也没看见有妈妈,安妮卡于是急着问: “你就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皮皮说,“纳尔逊先生也住在这里。” “对,不过你的妈妈和爸爸不住在这里吗?” “一个也不住。”皮皮高兴地说。 “那么晚上谁叫你上床什么的?”安妮卡问。 “我自己叫,”皮皮说,”我第一回叫的时候很客气,如果我不听,我再叫一次,不过凶多了,如果我还是不听,那就打屁股,没错!” 她的话汤米和安妮卡不怎么听得懂,不过他们想这也许是个好办法。 汤米、安妮卡跟着皮皮来到厨房,皮皮大叫: “这就来烤饼! 这就来做饼! 这就来煎饼!” 她说着拿出三个蛋,往空中一扔。一个蛋落到她头顶上,碎了,蛋黄淌下来,流到了她的眼睛上。另外两个蛋她正好用碗接住,蛋在碗里碎了。 “我一直听说蛋黄对头发有好处,”皮皮擦着眼睛说,“你可以眼看着头发滋滋滋地猛长!在巴西人人用鸡蛋擦头发。那儿看不到一个秃头。就有一回,一个老头太怪了,他把蛋拿来吃却不拿来擦头发。结果他成了个秃头。他一上街,交通都堵塞了,人们只好叫警察。” 皮皮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把碗里的鸡蛋壳小心地夹出来。接着她拿起墙边挂着的浴刷拚命搅蛋,搅得蛋都洒到墙上去了。最后她把碗里剩下的蛋倒在灶上的平底锅里。等到饼的一边煎黄,她把它向天花板上抛,饼在半空中翻一个身,又落到平底锅上。一煎好,她把饼扔过厨房,正好落在桌上的盘里。 “吃吧,”她叫道,“趁热吃!” 汤米和安妮卡听了她的活就吃,觉得饼煎得好吃极了。接着皮皮把他们请进客厅。里面只有一样家具。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柜子,有许多许多小抽屉。皮皮把一个一个抽屉拉出来,让汤米和安妮卡欣赏里面的宝贝。其中有奇怪的鸟蛋,有少见的贝壳和小石头,有可爱的小盒子,有漂亮的眼镜,有一串珍珠项链,等等等等,全都是皮皮和她爸爸周游世界时买的。皮皮送给她两个新朋友一人一样东西。送给汤米的是一把小刀,刀柄上螺钿闪闪发亮;送给安妮卡的是一个小盒子,盒盖镶嵌着贝壳,里面是一只绿宝石戒指。 “要是你们现在回家,”皮皮说,“明天就能再来。要是你们不回家,也就不能再来了。那太可惜啦。” 有去才有来,汤米和安妮卡也这么想,就回家了。他们经过那匹已经吃光了燕麦的马,走出威勒库拉庄的院子大门。他们走时,纳尔逊先生向他们挥着帽子。 皮皮在地板上和面做饼干 安妮卡第二天早晨醒得特别早。她跳下床就光着脚啪哒啪哒走到汤米床边。 “醒醒,汤米,”她拉他的手说,“咱们去看那穿大皮鞋的滑稽小姑娘吧!” 汤米一下子就全醒了。 “我睡着的时候,一直觉得今天会有有趣的事,可就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他说着拚命挣脱睡衣领。接着他们两个跑进浴室,洗了脸,刷了牙,比平时快几倍。他们穿衣眼时又高兴又利索,一下子就从楼上滑下楼梯扶手,正好落到早餐饭桌旁边,坐好了,大叫大嚷说马上要喝他们的热巧克力,比他们妈妈预算的时间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我倒请问,”他们的妈妈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事这样急?” “我们要上隔壁去看一个新认识的小姑娘。”汤米说。 “我们可能在那里待一整天。”安妮卡加上一句。 这天早晨皮皮在烤姜汁饼干。她和了一大团面,正在厨房地板上把面铺开来。 “你倒想想,”皮皮对她的小猴子说,“至少要做五百块姜汁饼干,小小一块和面板又有什么用啊?” 接着她趴在地板上,用模子拚命压出一块块心形饼干。 “你别在面团上走好不好,纳尔逊先生!”她生气地说,正好这时候门铃响了。 皮皮跑去开门。她从头到脚白得像个面粉工人,当她同汤米和安妮卡亲热握手的时候,一大蓬面粉向他们扑过来。 “你们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她说着又把围裙上的一蓬面粉扬起来。汤米和安妮卡喉咙里吃进的面粉太多,咳嗽起来。 “你在干什么?”汤米问她。 “这个嘛,要是我说我在扫烟囱,像你们这样聪明的人也不会相信,”皮皮说,“说实在的,我在烤饼干。马上就好。你们请在木箱上坐一会儿。” 皮皮干起活来可以非常之快。汤米和安妮卡坐在木箱上看着她一路上把饼压出来,扔到罐里,再把罐放进烤箱。他们觉得就像看电影里的快镜头。 “好了,”皮皮放完最后一罐,砰地关上烤箱门,说。 “咱们现在干什么好呢?”汤米问道。 “我不知道你对‘干’是怎么想的。”皮皮说,“至于我,我不是一个懒人。我是个我东西大王,那我自然永远没个空的时候了。” “你说你是什么?”安妮卡问她。 “找东西大王。” “那是什么玩意儿?”汤米问。 “当然就是找东西的大王!还能是什么?”皮皮说着把地板上所有的面粉扫成一堆。”世界上到处是等着人去找的东西,找东西大王干的就是这个。” “都找些什么东西呢?”安妮卡又问。 “噢,各种各样的东西,”皮皮说,“金块、鸵鸟毛、死老鼠、橡皮圈、小松鸡,等等等等等等。” 汤米和安妮卡听皮皮说她是一位找东西大王,觉得很好玩,马上也想做一个找东西大王。不过汤米说他希望找到的是金块而不是一只小松鸡。 “那得走着瞧,”皮皮说,“总能找到点什么的。不过咱们得赶紧找,别让其他找东西大王捷足先登,把金块和等着人去找的东西都找去了。” 于是三个找东西大王出发。他们想,最好先在附近房子的周围找,因为皮皮说,林中深处有小松鸡,不过最好的东西差不多都在有人住的地方。 “可是也有例外,”她说,“我碰到过相反的事。我记得有一回在婆罗洲森林里找东西。就在从来没人到过的蛮荒森林中,你们想我找到了什么?我找到了一条可爱的木头腿!后来我把它送给了一位只有一条腿的老人家,他对我说,出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一条木头腿。” 汤米和安妮卡看着皮皮,学着怎样当个找东西大王。皮皮从路这边跑到路那边,手搭凉篷,找了又找。有时她在地上爬,把手伸过篱笆,失望地说: “奇怪!我明明看见一块金子!” “找到的东西真能拿走吗?”安妮卡问。 “当然,只要是在地上的东西。”皮皮说。 再过去一点,一位老人躺在自己家门前的草地上睡觉。 “那是在地上的东西,”皮皮说,“咱们把他找到了。拿走吧!” 汤米和安妮卡吓坏了。 “不行不行,皮皮,咱们可不能把一个人拿走,绝对不行!”汤米说。“再说咱们拿他来干什么呢?” “拿他来干什么?咱们可以拿他来干许多事。可以把他放在兔箱里当兔子,喂他吃蒲公英。不过你们不高兴拿就让他去吧。我无所谓。不过来了别的找东面大王,会把他拿走的。我真不愿想到这一点。” 他们继续走。皮皮忽然狂叫一声: “好哇,这样的东西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叫着去捡起草里一个发锈的旧饼罐。“找到多好的东西!找到的东西多好!谁能有几个饼罐啊?” 汤米看着饼罐,觉得莫名奇妙,问道: “你拿它来干什么?” “噢,可以拿它干许多事,”皮皮说,“第一可以放饼,那就是个有饼的饼罐。第二可以不放饼,那就是个没饼的饼罐。没有饼不及有饼,不过也很好。” 她把饼罐翻来复去看,它锈得实在厉害,罐底还有个洞。 “看来这是个没饼的饼罐,”她想了想说,“不过可以把头放进去,装作在半夜里。” 她就这么办。她用饼罐罩着头东走西走,像个铁皮小塔楼。她走着走着,撞到铁丝网上,拦腰翻身落到网那边。饼罐碰到地上,可怕地乓的一声。 “瞧!”皮皮把饼罐从头上拿下来说。“要是没有这玩意儿,我的脸就先着地,碰出乌青来了。” “不过,”安妮卡说,“不戴着饼罐,你也不会翻到铁丝网那边去了……” 她话没说完,皮皮又是一声尖叫,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个空线轴。 “看来我今天运气好,”她说,“多可爱的一个小线轴啊,可以吹肥皂泡,可以穿根线挂在脖子上当项链!我这就回家去做。” 正在这时候,附近一家的院子门打开,一个小男孩奔出来。他看来很害怕的样子,这也不奇怪,因为五个大男孩在他后面紧跟着追出来。他们很快就抓住他,把他推到围墙边,一起打他。五个人同时打。小男孩拚命捂住脸,哇哇地哭。 “揍他,伙伴们,”个子最大、身体最棒的那个男孩叫道,“叫他不敢再在这条街上露脸!” “唉呀,”安妮卡说,“他们打的是维勒。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凶恶呢!” “都怪那野兽一样的本格特。他老打架,”汤米说,“五个打一个,真是一群胆小鬼!” 皮皮向那群男孩走过去,用一个指头敲敲本格特的背。 “喂,”她说,“你们五个打一个,要把这可怜的维勒打成肉酱怎么的?” 本格特转过脸来,看见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这个不守规矩的古怪小女孩居然敢敲敲他!他看着她先是惊讶,接着满脸浮起了嘲笑。 “伙伴们,”他说,“伙伴们!放开维勒,瞧瞧这个。一个小丫头!” 他拍拍膝盖,哈哈大笑。一转眼男孩们都围住了皮皮。当然是除掉维勒,他擦干眼泪,赶紧小心地走过去站到汤米身边。 “你们见过这种头发吗?真是一堆火!还有那双鞋子!”本格特说,“我可以借一只吗?我想划船又没有船。” 接着他一把抓住皮皮的一根辫子,又马上放开手大叫: “唉哟哟,我给火烧了!” 五个男孩围住皮皮,独脚跳着哇哇叫: “红萝卜头!红萝卜头!” 皮皮站在圆圈当中,和气地微笑着。本格特本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哇哇大哭,至少她也应该害怕。他看见毫无动静,就推搡她。 “这样对待小姐,我认为你太没礼貌了。”皮皮说完,就用她有力的双手把他高高举在空中,拎到附近的桦树那儿,搭在一根树枝上。接着她又拎起一个男孩,搭在另一根树枝上。接着她又拎起一个男孩,让他坐在房子外面高高的院子门柱上。接着她再拎起一个男孩,扔过围墙,让他坐在隔壁花园的花床里。她把最后一个小恶霸一扔,扔到了路边一辆玩具手推车上。皮皮、汤米、安妮卡和维勒站在那里还看了一会儿。几个小恶霸吓得话也说不出来。 皮皮说: “你们都是胆小鬼!五个人打一个娃娃!这是胆小鬼的行为。然后你们又动手推搡一个没有自卫能力的小姑娘。噢,你们多丢人啊,多可恶啊!” “来吧,咱们回家,”她对汤米和安妮卡说。她又关照维勒: “他们要是再想打你,来告诉我好了。” 本格特这会儿坐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皮皮对他说: “关于我的头发或者鞋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有话最好趁我回家前现在就说。” 关于皮皮的鞋子和头发,本格特再没什么话要说了。于是皮皮一手拿着饼罐,一手拿着线轴走了,后面跟着汤米和安妮卡。 等他们回到皮皮的果园,皮皮说: “好心肝,多可惜呀!我找到了这么好的两样东西,可你们什么也没找到。你们得再找一下。汤米,你干吗不往那棵老树里看看?老树总是找东西大王最理想的地方。” 汤米说,他不怎么指望安妮卡和他会找到什么东西了,不过为了让皮皮高兴高兴,他把手一直伸到树洞里去。 “唉呀……”他十分惊讶地说着,抽出他的手来。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一个很漂亮的皮面笔记本。旁边插笔的地方还插着一枝银色的钢笔。 “哎,真奇怪。”汤米说。 “你瞧,”皮皮说,“没有比当找东西大王更好的了。真奇怪,干这一行的人很少。他们当木匠、鞋匠、扫烟囱的等等,就是不当找东西大王。告诉你们,这是不对的!” 接着她对安妮卡说: “你干吗不也去摸摸那老树洞呢?在老树洞里差不多总是可以找到点东西。” 安妮卡把手伸进树洞,几乎马上就拿出了一串红色的珊瑚项链。汤米和她就那么张大嘴巴站着,太吃惊了。他们决定从此以后天天当找东西大王。 皮皮头天晚上抛球抛到半夜,这会儿她忽然觉得想睡了。 “我想我得进去打会儿盹。”她说,“你们不进来安顿我睡觉吗?” 皮皮一面坐在床边脱鞋子,一面想着心事,看着他们说: “本格特说他想划船。哼!”她看不起地哼了一声。“我会教他划船的,一定会!总有一天!” “我说,皮皮,”汤米小心地说,“你为什么穿这么大的皮鞋呢?” “还用说,这样我就能够扭我的脚趾了。”她回答说。接着她躺下睡觉。她睡觉总是把脚放在枕头上,头在另一边,用被子蒙着。 “在危地马拉,人们就是这样睡觉的,”她解释说,“这才是最好的睡法,睡觉的时候也可以扭脚趾。” “你们不听催眠曲能睡着吗?”她又说,“我总得给自己唱催眠曲,不然就睡不着。” 汤米和安妮卡听到被子底下传出来的嗡嗡声。是皮皮在给自己唱催眠曲。他们竖起了脚尖轻轻地走出去,不再打搅她。到了门口,他们再回过头来把床看了一眼。除了枕头上皮皮的脚,他们什么也看不见。皮皮躺在那里拼命地扭脚趾。 汤米和安妮卡跑着回家。安妮卡紧紧抓住她那串珊瑚项链。 “真奇怪,”她说。“汤米,你是不是认为……皮皮早把这些东西放在那儿了?” “难说,”汤米回答,“皮皮的事实在说不准。” 皮皮跟警察捉迷藏 镇上的人很快都知道,威勒库拉庄孤零零地住着个只有九岁的小姑娘。做妈妈爸爸的都摇头,一致认为这样绝对不行。所有小孩总得有大人照顾,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且所有孩子都得上学念乘法表。于是她们决定,威勒库拉庄这小女孩应该立刻送进儿童之家。 一天下午,皮皮请汤米和安妮卡上她家喝茶吃姜汁饼干。她把茶点放在外面前廊的台阶上。这天风和日丽,皮皮那花园里的花香气扑鼻。纳尔逊先生在前廊的栏杆上爬上爬下,马不时把鼻子伸过来,想讨块姜汁饼干吃。 “活着多么美好啊。”皮皮把脚有多远伸多远。 正在这时候,两位全副武装的警察走进院子大门。 “噢,”皮皮说,“今天准是我的好日子。警察是我知道的最好东西。当然,除了蜜饯大黄叶。” 她迎着警察跑去,脸上喜洋洋的。 “搬进威勒库拉庄的姑娘是你吗?”一位警察问。 “不是我,”皮皮说,“我是她的小姑妈,住在镇另一头的四层楼上。” 她说这话只是想跟警察闹着玩。可他们一丁点儿也不觉得好玩。他们叫她别自作聪明。接着他们告诉她,镇上的好心人安排了让她进儿童之家。 “我早就在儿童之家里了。”皮皮说。 “什么,已经进啦?”一个警察说,“是哪一家?” “是这一家,”皮皮神气地说,“我是个儿童,这是我的家,这儿一个大人也没有,所以我认为这正是儿童之家。” “好孩子,”警车哈哈笑着说,“你不明白,你必须进一个正规的教养机关,有人可以照顾你。” “马也可以进吗?”皮皮问道。 “不行,当然不行。”警察说。 “我想也不行,”皮皮阴了脸说,“那么猴子呢?” “不行,当然不行!这一点我想你该知道。” “哦,”皮皮说,“那你们得到别处去另找娃娃进你们那个机关了。因为我不想进。” “嗯,不过你不知道吗,你该上学。”警察说。 “上学干吗?” “学东西呀,那还用说。” “学什么东西?”皮皮问道。 “学各种各样东西,”警察说,“许多有用的东西,比方说乘法表。” “九年了,我没有什么惩罚表也过得很好,”皮皮说,“因此我想以后也能很好地过下去。” “来吧!”警察说,“你什么也不懂,想一想你将来会多么不愉快。比方说你长大了,有人来问你葡萄牙的首都叫什么,你就回答不出。” “噢,我回答得出,”皮皮说,“我就回答说:‘你们真想知道葡萄牙的首都叫什么,直接写信到葡萄牙去问好了。’” “嗯,可你自己不知道它叫什么,你不觉得难过吗?” “也许会,”皮皮说,“我想我夜里有时会躺在床上睡不着,一个劲地想啊想啊:‘葡萄牙的首都叫什么鬼名字来着?’这一来就一直不会有乐趣了。”皮皮横翻了几个跟头说。“不过我跟我爸爸到过里斯本。”她一边翻跟头一边说,因为她翻着跟头也能说话。 这时候一位警察说,皮皮别以为爱怎么干就可以怎么干。她就是得进儿童之家,马上就进。他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可皮皮一下子就溜掉,轻轻碰碰他说:“咱们捉迷藏吧!”这位警察还没来得及转眼,皮皮已经跳上前廊的柱子,一动一动的,几下就上了前廊上面的阳台。两位警察不想学她的样子跟着爬,于是跑进房子上二楼。等他们来到外面阳台,皮皮已经在上屋顶。她在瓦上爬就像只猴子。一转眼她已经站在屋子的尖顶上,轻而易举地一跳就跳上了烟囱。两位警察在下面阳台上干瞪眼,急得拉头发。再下面,汤米和安妮卡站在草地上抬起头来看皮皮。 “捉迷藏真好玩,”皮皮大叫,”谢谢你们上我家来。一看就明白,今天是我的好日子。” 两位警察想了一下,去弄来一架梯子,靠在屋顶上。他们一先一后爬梯上去要把皮皮带下来。可是他们上屋顶看来有点心惊胆怕,一路平衡着身子向皮皮走去。 “别怕,”皮皮叫道,“一点不危险。就是有趣。” 警察还差两步就够上皮皮了,可皮皮很快地跳下烟囱,又笑又叫,顺着屋顶跑到另一边山墙。离房子一米多有一棵树。 “瞧我跳。”皮皮叫着就跳下去,跳到绿树梢上,抓住一根树枝吊着,前前后后晃了几晃,就落到地面上了。接着她跑到另一边山墙,拿走了梯子。 两位警察看到皮皮往下跳,巳经有点傻了,等他们平衡着身体,顺着屋顶好容易走回来,正想下梯子,就更傻了。起先他们气得发疯,对站在下面抬头看他们的皮皮大叫大嚷,叫她放聪明点把梯子放回来,“要不然就给她点厉害看看。 “你们干吗这样生气呀?”皮皮责怪他们说,“咱们不过是玩捉迷藏,大家应该友好!” 两位警察想了一下,最后其中一位轻声细气地说: “嗯,啊,谢谢你把梯子放回来好吗,让我们好下去?” “当然可以,”皮皮说着,马上把梯子放回去。”接下来咱们可以吃茶点,一起快快活活过一个下午。” 可是两位警察不守信用,一到地面就向皮皮冲过来,大叫着说。 “现在有你好看的了,你这淘气孩子!” 可是皮皮说: “不了,这会儿我没工夫再跟你们玩。不过我必须承认,是很好玩。” 说着她紧紧抓住他们两人的皮腰带,拎过果园,穿过院子大门,来到马路上。到了那里她把他们放下来,他们好半天才能重新走动。 “等一等。”皮皮叫着跑进厨房。她拿了两块心形姜汁饼干出来。 “你们想尝尝吗?”她说。“有点烤糊了,不过我看没什么关系。” 接着她回到汤米和安妮卡那儿。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惊奇万分。两位警察急急忙忙回镇,告诉所有的好心妈妈和爸爸,说皮皮进儿童之家不大合适。上屋顶这件事他们自然没有讲。大家听了也就同意,也许还是让皮皮留在威勒库拉庄好。她想上学,就由她自己安排吧。 那天皮皮、汤米和安妮卡过了一个实在快活的下午。他们把被警察打断了的茶点继续吃下去。皮皮一口气吃了十四块姜汁饼干,然后说: “那两位警察不是我说的那种最好的警察。根本不是!什么儿童之家、惩罚表、里斯本,这种胡话说得太多了。” 接着她把马托出来,于是三个人一起骑马。安妮卡起先害怕,不敢骑,后来看见汤米和皮皮骑得实在高兴,就让皮皮也把她托到马背上。马绕着果园跑了一圈又一圈,汤米唱着:“闹吵吵,来了一群瑞典佬!” 那天晚上汤米和安妮卡上床以后,汤米说: “安妮卡,皮皮搬到这儿以后真快活,你说对吗?” “当然对,”安妮卡说。 “我连她来以前玩了些什么都记不得了,你还记得吗?” “这个,咱们玩槌球这类游戏,安妮卡说,“不过我认为,跟皮皮在一起到底好玩得多。还骑马什么的!” 皮皮骑马上学 不用说,汤米和安妮卡都去上学。每天早晨八点钟,他们两个胳肢窝里夹着课本,手拉着手上学去。 在这时候,皮皮照例骑马,或者给纳尔逊先生穿上它的小衣服。要不她就做早操,包括在地板上倒竖蜻蜓,然后一个接一个翻43个空心跟头。然后她坐在厨房桌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喝大杯的咖啡,吃夹干酪的面包。 汤米和安妮卡赶着去上学的时候,总闷闷不乐地朝威勒库拉庄看。他们恨不得留下来跟皮皮一起玩。要是皮皮也去上学就好了。 “我们一起放学回家,一路上你想该多好玩。”汤米说。 “可不,一起去上学也很好玩,”安妮卡同意他的想法。 他们越想越觉得皮皮不去上学太可惜了。最后他们决定来劝她去上学。 “你真想不出我们的老师有多好。”一天下午做完了作业,他们一起上威勒库拉庄,汤米巧妙地对皮皮说。 “噢,你要是知道在学校里有多好玩就好了。”安妮卡装作无意地跟着说,“要是不上学,我都要发疯了。” 皮皮正坐在长凳上洗脚。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水桶里扭着脚趾,弄得一地是水。 “在学校里用不着呆很久,”汤米又说。“只到两点钟。” “对,圣诞节复活节我们都放假,还有暑假。”安妮卡说。 皮皮一面扭她的大脚趾一面想,还是没说话。可她忽然拿起水桶,把所有的水都泼在厨房地板上,纳尔逊先生正坐在旁边拿着一面镜子玩,长裤湿透了。 “太不公平了,”皮皮狠狠地说,纳尔逊先生裤子湿了正在不高兴,可她一点不管,“根本不公平!我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汤米问她。 “过四个月就是圣诞节,你们有假期。可我呢,我有什么?”皮皮的声音听来很伤心,“没有圣诞节的假期,连起码的一天圣诞节假日也没有,”她大发牢骚,“非马上改变不可。明天早晨我就去上学。” 汤米和安妮卡高兴得拍手。 “好哇!那么明天早晨八点,我们在我们家院子门口等你。” “不行、不行,”皮皮说,“这么早可不行。再说,上学我可以骑马去。” 她就这么办。第二天上午十点正,她把马从前廊托下来,一转眼,整个小镇的人都冲到窗口看逃走了什么马。就是说,他们以为马逃走了。其实不是的。只不过是皮皮急急忙忙赶着去上学罢了。她赶马进校园,很快地翻身下马,把马拴好,乓一声狠狠推开教室门,吓得汤米、安妮卡和他们的同学在位子上跳起来。 “喂,好哇!”皮皮挥着她的大帽子叫道。“我来学惩罚表,时间正好吗?” 汤米和安妮卡告诉过他们的老师,说有一个叫长袜子皮皮的小姑娘要来入学念书。老师也听镇上的人讲起过她。这位老师心肠极好,人又快活,决定尽力让皮皮在学校里过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皮皮不等人邀请,就一屁股坐在一个空位子上。她这样随随便便,老师也没计较,只是客气地说: “小皮皮,欢迎你来上学。希望你在这儿过得快活,并且学到许多知识。” “说实在的,我只希望得到圣诞节的假期,”皮皮说,“我来就为了这个。样样都得公平!” “你先把你的全名告诉我好吗?”老师说。“我把它给登记下来。” “我叫长袜子·皮皮洛塔·维克蒂阿莉雅·吕尔加尔迪娜·克吕斯明塔·埃夫拉因斯女儿,是前海洋霸王、现黑人国王长袜子·埃夫拉因船长的女儿。皮皮其实只是我的小名,因为我爸爸觉得皮皮洛塔这名字说起来太长了。” “原来如此,”老师说,“那我们也叫你皮皮吧。不过现在要先稍微测验一下你的知识,”老师又说,“你挺大了,也许已经懂得不少。先从算术开始吧。好,皮皮,你能告诉我七加五是多少吗?” 皮皮看来十分惊讶和不高兴。她说: “嗯,不知道,别想叫我来替你算!” 所有孩子害怕地看着皮皮。老师向她解释,说在学校里不可以这样回答问题。而且不可以“你”“你”“你”地称呼老师,应该说“老师您”。 “很对不起,”皮皮道歉说,“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再不这样做了。” “好,我希望这样,”老师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七加五是十二。” “你瞧,”皮皮说,“你本来知道,那你干吗还问呢?噢,我多笨,我又把你叫做‘你’了。请原谅。”她说着用力掐掐自己的耳朵。 老师决定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 “好,皮皮,你说八加四是多少?” “我想大概是六十七吧?”皮皮说。 “完全不对,”老师说,“八加四是十二。” “唉呀唉呀,我的好太太,太过分了,”皮皮说,“你刚才还说七加五是十二。就算在学校,也该有点儿规矩啊。这种无聊玩意儿你这么喜欢,你干吗不一个人坐在墙角里算,别打扰我们,让我们可以玩玩捉迷藏呢?噢,天呐!我又说‘你’了,”她很害怕似地说,‘我这是最后一次,你能原谅我吗?从现在起我要好好记住。” 老师说可以。老师想不能再问皮皮算术问题了,于是问别的孩子。 “请汤米来回答这个问题吧,”她说,“丽萨有七个苹果,阿瑟儿有九个苹果,请问他们一共有几个苹果?” “对了,汤米,你回答这个问题吧,”皮皮插进来,“同时请回答我这个问题:丽萨肚子疼,阿瑟儿肚子更疼,请问都怪谁,他们把苹果都搁哪儿了?” 老师装作没听见,把脸转向安妮卡。 “好,安妮卡,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古斯塔夫和他的同学去远足。去的时候他有一角二分,回到家里只有七分了。请问他一共花了多少钱?” “好,”皮皮说,“那我倒想问问,他为什么这样浪费,他是不是买沙示汽水了。而且我想知道,他离家前把耳朵后面洗干净了没有。” 老师决定完全丢开算术。她想皮皮也许对语文更有兴趣。因此她拿出一幅画,上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只鸡。鸡上面有一个字母:i。 “好,皮皮,现在我告诉你一样很有趣的东西,”她很快地说。“这幅画上面有一只Jiiiiiii。jiiiiiii上面写的字母叫做‘i’。” “噢,我不相信,”皮皮说,“我看去这像一根棍子,上面有一粒苍蝇粪。我倒想问问,鸡和苍蝇粪有什么关系。” 老师又拿出一幅画,上面有条蛇。蛇(She)上面的字母是“s”。 “讲到蛇,”皮皮说,“我永远忘不了,我在印度跟一条大蛇搏斗的事。真是条可怕的蛇,你连想都想不出来。它有十四码长,生起气来发出蜜蜂的嗡嗡响。每天它要吃五个印度人,还吃两个小孩当餐后的点心。有一天它要把我当点心吃,用身体盘着我——嘎嘎嘎——我在海上也学会了点本领,我说着在它脑袋上就是一拳头——篷!——接着它叫了——uiuiuiuiuiuitch——我再给它一拳头——篷!——于是——ou——,好,它死了。蛇弯弯曲曲的,原来就是‘s’这个字母?有趣极了!” 皮皮一口气说到这里,得喘口气。老师开始觉得皮皮这个小姑娘又吵闹又叫人头痛,决定让全班画一会儿画。她想,这样皮皮准会乖乖地坐着画画了。于是老师拿出纸和铅笔,发给孩子们。 “你们可以爱画什么就画什么,”她说着坐在她的桌子旁边。动手批改练习本。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想看看孩子们画得怎样了。她只见大家坐在那里看着皮皮,皮皮却趴在地板上埋头画画。 “唉呀,皮皮,”老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画在纸上?” “那张纸我早就画没了。那么小一张纸可画不下我的整匹马,”皮皮说,“我这会儿只是画前腿,等画到马尾巴,我大概要画到外面走廊上去了。” 老师拼命想了一阵。 “咱们不画画了,也许还是唱支歌吧?”她说。 所有孩子在位子旁边站起来,只除了皮皮,她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 “你们唱吧,”她说,“我要休息一会儿。学习太多,身体再好也要搞坏的。” 老师的耐心已经到了头。她让所有的孩子到校园里去,想专门跟皮皮谈一谈。 等教室里只剩下老师和皮皮两个,皮皮爬起来走到老师桌前。 “我跟你说,”她说,“不对,我是要说我跟老师您说,上这儿来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子,的确很好玩。不过我想不再到学校里来了,什么放假不放假的也就算啦。苹果、鸡、蛇等等等等太多了。我的脑子都给搞昏啦。我希望老师您不要失望。” 可是老师说她很失望,主要是因为皮皮不肯乖乖的,像皮皮这样不乖的小姑娘,就算她很想上学,学校也不收。 “我不乖吗?”皮皮很惊讶地问,“可我自己还不知道,”她说,很难过的样子。当皮皮不高兴的时候,谁的样子也没有她悲伤。她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哆嗦着声音说: “老师您明白吗。当一个人妈妈是天使,爸爸是黑人国王,自己又一辈子航海,到了净是苹果和蛇的学校里,就不大知道该怎样才是乖乖的了。” 接着老师说她已经明白,不再对皮皮感到失望了,她再大一点也许可以回到学校来。于是皮皮高兴地笑着说: “我觉得老师您好极了。看我带着什么来送给老师您!” 皮皮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很可爱的小金链,放在老师的桌子上。老师说她不能收皮皮这样贵重的礼物,可是皮皮说: “老师您得收!要不我明天再回学校来,那就有好戏看了。” 接着皮皮像一阵风似的跑到外面校园,跳上马背。所有孩子围上来把马拍拍,看着她离开。 “我很高兴我知道阿根廷的学校。”皮皮从马上低头看着孩子们,神气地说,“你们该上那儿去!那儿过完圣诞节假期,隔三天就是复活节假期,过完复活节假期,隔三天就放暑假,暑假一直放到11月1日。当然,接下来有点难受,要挨到11月11日才开始圣诞节的假期。不过还好,因为那儿至少不上什么课。在阿根廷严禁上课。偶尔也有一两个阿根廷孩子躲进大柜,偷偷坐在那里读书,可给妈妈一发现,哎,就要受罪了!学校里根本不教算术,要是有个孩子知道七加五是多少,又傻呼呼地去告诉老师,好,他就得站一天壁角。他们只有星期五才看书,那也得先有书。可他们从来没有书。” “那他们在学校里干什么呢?”一个小男孩问。 “吃糖果,”皮皮不打咯噔地回答,“隔壁糖果厂有一根长管子一直接到教室。糖果整天喷出来,光吃糖果就够孩子们忙的了。” “那老师又干什么呢?”一个小女孩问。 “剥糖果纸呀,蠢丫头,”皮皮说,“你以为他们自己剥吗?很少有!他们甚至自己不上学,派他们的兄弟来。” 皮皮挥挥她的大帽子。 “再见!”她高兴地叫道,“你们转眼就看不见我了。不过你们得牢牢记住阿瑟儿有多少个苹果,要不你们就没好结果,哈哈哈!” 皮皮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骑马跑出院子大门,快得沙子在马蹄周围打转,学校的窗子格格格地抖动。 皮皮坐在大门上,然后又爬树 皮皮、汤米和安妮卡坐在威勒库拉庄外面。皮皮坐在院子门这边柱子上,安妮卡坐在院子门那边柱子上,汤米坐在院子门上。这是八月底一个温暖的美好日子。院子门旁边那棵梨树把它那些树枝远远伸出去,低低垂下来,孩子们不花什么力气,坐在那里伸手就能采到最熟的金黄色八月梨。他们又啜又啃,把梨的子儿吐到街上。 威勒库拉庄正在小镇和乡下交界的地方,马路也正好在这里变成乡村大道。镇上的人喜欢到威勒库拉庄过去一点的地方散步。因为那里的景色最美了。 三个孩子正坐在那里吃梨,一个小姑娘沿着从镇上来的路走过。她看见他们就停下来问: “你们知道我的爸爸打这儿走过吗?” “不知道,”皮皮说,“他什么样子,长着蓝色的眼睛吗?” “不错。”小姑娘说。 “戴黑帽子穿黑鞋吗?” “不错,一点不错。”小姑娘赶紧说。 “没有。这样的人我们一个没见到。”皮皮斩钉截铁地说。 小姑娘很失望,一声不响地走了。 “喂喂喂,”皮皮在她后面叫,“他是个秃顶吗?” “不是,他头一点也不秃。”那小姑娘生气地说。 “他倒运气。”皮皮说着吐了一颗梨子儿。 那小姑娘急急忙忙往前走,皮皮又叫: “他有一对超级大耳朵吗,一直搭拉到肩膀上的?” “没有,”那小姑娘说,接着吃惊地转过身来,“你是说你见一个人走过,摆动着他那么大的一对耳朵?” “我没见有人走过摆动着他的耳朵,”皮皮说,”我只知道人人走路都摆动腿。” “嗨,你真傻,我是说你是不是见有人走过,长着那么大的一对耳朵。” “没有,”皮皮说,“没有人会长那么大的一对耳朵。哈,那太荒唐了。像个什么样子呢?是人就不可能有那么大的耳朵。” “至少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她想了一下又补充说,“在中国就不同,有一个。有一回我在上海见过一个人,耳朵大得可以当雨披用。下雨他就钻到耳朵底下,又暖和又舒服。啊,这真是个快活好时光!我当然说的是那个人。要是天气太坏他还请朋友和认识的人到他的耳朵下面来搭起帐篷。外面劈劈啪啪下瓢泼大雨,他们安坐在帐篷里唱他们伤心的歌。因为他有这么一对耳朵,大家都喜欢他。他的名字叫海上。你真该看看海上早晨跑去上班的样子,他晚上不肯睡,所以早晨总是到打钟上班才赶到。他跑着的时候,后面张开两只耳朵,就像两张黄色的大船帆,你真想不出有多好看。” 那小姑娘早就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皮皮讲话,这时听得嘴都张大了。汤米和安妮卡连梨都忘了吃。他们只顾着听她讲。 “他孩子多得数也数不过来,最小一个的名字叫彼得……”皮皮说。 “不对,中国小朋友的名字不叫彼得。”汤米插进一句。 “他太太也这么跟他说。‘中国小朋友的名字不叫彼得,’她跟他说了。可海上这个人的脾气天下第一倔,他说这孩子要嘛取名叫彼得,要嘛连名字都不要。说着他坐在墙角里,把耳朵拉过来蒙住脸发脾气。他太太当然只好算了,因此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彼得。” “噢,真的吗?”安妮卡说。 “这是全上海最可怕的孩子,”皮皮说下去,“他吃东西那么麻烦,他妈妈头都疼了。你大概知道吧,中国人吃燕窝?他妈妈就坐在那里,捧着一盘燕窝喂他吃。‘来吧,小彼得,’她说,‘咱们为了爸爸吃一大口,’可彼得只是闭紧嘴唇摇头。最后海上气得说了,他要不为爸爸吃掉这燕窝,就再不弄东西给他吃。海上说到就一一定要做到。因此这个燕窝从五月吃到十一月,每顿饭打厨房里拿出来,又拿回厨房去。七月十四那天,妈妈问是不是可以给波得吃个肉馅饼,海上说不可以。” “胡说八道。”路上的小姑娘说。 “对,海上就是这么说的,”皮皮说下去,“‘胡说八道!’他说。‘只要不作对,这小鬼就不会吃不下这个燕窝。’可彼得就是闭紧嘴唇,从五月闭到十月。” “他不吃东西怎么能活这么久呢?”汤米很惊讶。 “他活不了,”皮皮说,“他死了。就为了作对。十月十八死的。19日下葬。20日一只燕子飞进窗子,在桌上那个燕窝里下了一个蛋。它就这样利用这个燕窝,什么也不浪费。不坏!”皮皮高兴地说。接着她看着路上那小姑娘,想着心事。那小姑娘简直弄糊涂了。 “你的样子多怪呀,”皮皮说,”到底为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坐在这里吹牛吧?到底怎么回事?是这么想你就说吧。”皮皮卷起袖子吓唬她说。 “不不不,一点也不,”那小姑娘慌忙说,“我不说你吹牛,绝对不说,不过……” “不不不,一点也不,”皮皮说,“我正是在吹牛。我吹牛直吹到舌头发黑,你不知道吗?你真相信一个孩子不吃东西能从五月活到十月吗?当然我很清楚,三四个月不吃东西没问题,不过这是从五月到十月啊!这是胡说八道!你完全应该懂得这是吹牛。你不该让人逼着你相信他们胡说八道。” 于是小姑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的头脑竟会这么简单,”皮皮对汤米和安妮卡说,“从五月到十月,真是太荒唐了!” 接着她又在那小姑娘后面大叫: “我们没见过你的爸爸!今天我们一整天没见过一个秃顶。可昨天有17个走过。手拉着手!” 皮皮的果园实在可爱。说实在的,它保养得太糟了,可是有一大片从来不割的可爱青草,有很老的玫瑰树,开满白的、黄的和淡红的玫瑰花。这些玫瑰花的品种也许不怎么好,可是香气扑鼻。这里还有不少果树,最好的是一些很老很老的橡树和榆树,爬起来简直没说的。 汤米和安妮卡的果园里可惜就少可以爬的树。他们的妈妈老怕他们爬树会掉下来跌伤。因此他们从小到大没怎么爬过树。这时候皮皮说: “爬上那边一棵橡树怎么样?” 汤米听见这主意高兴极了,马上从院子大门上跳下来。安妮卡有点犹豫,可看见树干上有大树瘤可以停脚,她也觉得不妨爬爬,一定很好玩。 离地几米橡树就分成两叉,交叉的地方像个小房间。三个孩子马上在那里坐下了。橡树在他们头顶上张开浓密的树叶,像一个绿色的大天花板。 “咱们可以在这儿喝咖啡”皮皮说。“我这就进屋去烧。” 汤米和安妮卡拍手叫好。 皮皮很快就烧好咖啡。小面包她头一天就烤好了。她站在橡树底下,动手把杯子扔上去,汤米和安妮卡赶紧接。可杯子一再让橡树接了过去,两个杯子打破了。可皮皮又跑回家拿来新的。接着轮到扔小面包,小面包在空中飞了半天。至少它们一个也没打破。最后皮皮用头顶着咖啡壶上树,口袋里放着一瓶牛奶,还有一小盒糖。 汤米和安妮卡觉得从来没喝过味道这么好的咖啡。他们不让每天喝咖啡,只有人家请才喝。现在总算有人请他们喝咖啡了。安妮卡洒了点咖啡在大腿上,先是湿而暖,接着是湿而凉,可她说完全没关系。 等咖啡喝完点心吃好,皮皮把杯子扔到下面草地上。 “我要看看现在的瓷嚣质量好不好,”她说。一个杯子和所有三个碟子都经受住了考验。咖啡壶也只摔坏了壶嘴。 皮皮一下子又决定再爬上去一点儿。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儿,”她叫道,“树窟窿!” 树干上有个很深的窟窿,让树叶遮住了,孩子们原先没看见。 “噢,我也可以爬上去看看吗?”汤米说。可是没听到回音。“皮皮,你在哪儿?”他不放心地叫起来。 接着他们听到皮皮的声音,可不在他们上面,却在底下,远远的。它听着就像从地底下发出来。 “我在树里面。这个树窟窿一直通到地面。我打这儿一条小树缝看得见外面草地上的咖啡壶。” “噢,那你怎么上来呢?”安妮卡大叫。 “我上不来了,”皮皮说,“我只好在这里站到老。你们得把吃的打那窟窿扔下来给我。一天五六次。” 安妮卡一听,哭起来了。 “着急什么,干吗难过?”皮皮说,“你们两个不如也下来吧。咱们可以玩坐地牢。” “怎么也不干!”安妮卡说。为了稳妥点,她干脆爬到树脚下。 “安妮卡,我打树缝里看到你了,”皮皮在村里大叫,“留神别踩到咖啡壶!这是一把很好的卫生旧咖啡壶。少了咖啡壶嘴可不怪它。” 安妮卡走到树旁边,透过一道小缝缝看到了皮皮的食指指尖。她于是放心得多,可还是着急。 “皮皮,你真不能上去吗?”她问道。 皮皮的手指头不见了,一转眼她的脸已经在上面树窟窿里伸出来。 “我真想出来也就能出来。”她抓住树窟窿上面的树叶说。 “上来那么容易?”汤米说,他还在树上。“那我也想下去坐一会儿地牢。” “不过我想,”皮皮说,“首先咱们还是去拿把梯子来。” 她爬出树窟窿,很快地滑到地面上。接着她跑去拿来一把梯子,带着它使劲爬上树,再把它放到树窟窿里。 汤米乐得发疯,简直急不可待地要下去。树窟窿很简,爬到那里十分费劲,可是汤米很勇敢。他也不怕爬到那个黑树窟窿里。安妮卡看着他钻进树窟窿不见了。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他。她打缝缝拼命往里看。 “安妮卡,”她听见汤米说话,你怎么也想不出在这里有多好。你一定也得进来。有了梯子就一点儿也不危险了。下来一次,你就什么也不再想要。” “真的吗?”安妮卡问。 “百分之一百不假。”汤米说。 于是安妮卡哆嗦着两腿重新爬上树,最后一段路不好爬,皮皮帮着她。她一看见树窟窿里那么黑,就缩了回去。可是皮皮抓住她的手鼓励她。 “安妮卡,不要怕,”她听见汤米在树窟窿里说,“我看见你的腿了,你要是摔下来,我一定能接住你。” 安妮卡没摔下去,安全地下到底,来到汤米身边。皮皮转眼也下来了。 “不是妙极了吗?”汤米说。 安妮卡只好承认是妙极了。里面根本不像她原先想的那么黑,因为那道缝缝里漏进光来。安妮卡靠到缝缝那儿,看是不是真能看到外面草地上的咖啡壶。 “咱们以后要躲就躲到这儿来,”汤米说,“没人会想到咱们在这树里面。他们要是到这儿周围找,咱们可以从缝缝里看到他们。于是咱们就笑。” “咱们可以从缝缝里用小棍子捅他们,”皮皮说,“这一来他们就会以为有鬼了。” 孩子们想到这里,高兴得三个人抱成一团。这时候他们听见当当响,汤米和安妮卡家打钟叫他们去吃晚饭了。 “多讨厌,”汤米说,“我们得回家了。不过我们明天一放学就回到这儿来。” “来吧。”皮皮说。 于是他们爬上梯子,皮皮第一,安妮卡第二,汤米在最后。接着他们爬下树,皮皮第一,安妮卡第二,汤米在最后。 皮皮安排去野餐 “今天我们学校放假,”汤米对皮皮说,“因为停课大扫除。” “哈哈好啊,”皮皮大叫,“又不公平了!我这儿也正该扫除扫除,可没人放我假。瞧瞧厨房地板吧!不过嘛,”她又说,“我把这件事仔细一琢磨,我可以不用放假就扫除干净。我说干就干,也不管放假不放假。我倒要看看谁敢不准我扫除!你们只要坐到桌子上,就不碍我的事了。” 汤米和安妮卡乖乖地爬上桌子,纳尔逊先生也跳了上去,趴在安妮卡的膝盖上睡觉。 皮皮热了一大锅水,毫不客气就泼在厨房地板上。接着她脱掉大皮鞋,在和面板上并排放好。她把两个板刷扎在光脚下面,在地板上溜起冰来,在水上铲过的时候沙沙地响。 “我要成为一个溜冰王后,”她说着把左腿高高地举到半空,结果脚上的板刷把天花板上的灯罩踢掉了一块。 “不管怎么说,我的姿势的确优美。”她说着又利索地跳过拦住她去路的一把椅子。 “好了,我想现在差不多干净了。”她最后说,解下那两把板刷。 “你不把地板擦干吗?”安妮卡问。 “不擦,让它自己蒸发吧,”皮皮说,“我想它动着就不会伤风了。” 汤米和安妮卡从桌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地板,尽量小心不让脚弄湿。 外面天空一片蔚蓝,阳光灿烂。这是一个金色的九月日子,谁都知道,这种日子到林子里去再好也没有了。皮皮有了个主意。 “咱们带着纳尔逊先生去野餐,你们看怎么样?” “噢,好,”汤米和安妮卡欢天喜地地大叫。 “那快回家去问问你们的妈妈,”皮皮说,“趁这时候我准备野餐吃的东西。” 汤米和安妮卡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们连忙奔回家,很快就回来。皮皮已经站在大门外,肩膀上蹲着纳尔逊先生。她一只手拿根棍子,一只手拿个大篮子。 孩子们顺着乡间大路走了一小段,接着拐弯到田野,那儿有一条小路在桦树和榛树间统来绕去,走起来很舒服。他们走着走着来到一座门那儿,再过去田野就更可爱了,可就在这座门前拦着一头牛,看来它根本不打算让开。安妮卡对它叫,汤米大胆地走上去想轰它走开一点,可是它寸步不让,只是瞪着它那双大牛眼看他们。为了解决这件事,皮皮放下篮子,走过来举起那牛放到一边。牛慌忙穿过树木蹒跚着走了。 “想不到牛长着那么个猪脑袋。”皮皮说着,双脚并在一起跳过了门。“结果怎么样?猪当然长着牛脑袋!想想都恶心。” “多么美丽可爱的田野啊。”安妮卡高兴地叫着,看见有大石头就往上爬。汤米把皮皮给他的小刀带来了,给自己和安妮卡各做了一根手杖。他还把大拇指也割破了一点,不过没什么大不了。 “也许咱们该采一些蘑菇吧,”皮皮说着采了一个漂亮的红色伞菌(大家知道,伞菌是有毒的),“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吃,”她又说,“不过它当然不能喝,这我有数,既然不能喝,那就只能吃了。它吃下去也许没什么问题!” 她拿起蘑菇咬了一大口,吞了下去。 “能吃,”她高兴地告诉他们,“咱们什么时候该煮点这种蘑菇吃吃。”她说着把那个伞菌扔到树梢上去。 “皮皮,你篮子里带着什么?”安妮卡问。“是好吃的东西吗?” “给我一千块钱我也不能告诉你们,”皮皮说,“咱们先得找个好地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 孩子们于是急忙寻找这么个好地方,安妮卡找到一块大平石头,她想正好,可是石头上爬满了红蚂蚁。皮皮说: “我不高兴跟它们坐在一起,因为我跟它们不认识。” “对,这些红蚂蚁会咬人。”汤米说。 “是吗?”皮皮说。”那就反咬它们!” 接着汤米看见两丛矮榛树中间有块小空地,他觉得坐在那里正好。 “这里阳光不够充足,我的雀斑多不起来,”皮皮说,“我觉得有雀斑是件大好事。” 再过去一点有个小悬崖,很容易爬。悬崖上有块石头突出来,像个平台,阳光很充足。他们就坐到那上面去。 “好了,现在我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你们把眼睛闭上。”皮皮说。汤米和安妮卡于是把眼睛能闭多紧就闭多紧,只听见皮皮打开篮子,纸弄得西西沙沙地响。 “一,二,十九,好,现在你们可以看了!”皮皮最后说。 他们把眼睛张开,一看见皮皮放在光石头上那么多好吃东西,马上欢呼起来。有小块的夹肉饼夹火腿的面包,有一大堆洒着糖的煎饼,有一根根棕色的小香肠,还有三个菠萝布丁。诸位要知道,皮皮在她爸爸那条船上学会了这一手烹调本领。 “噢,放假多有意思啊!”汤米嚼着满嘴煎饼说。“应该一直放假才对。” “不对,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皮皮说,“因为我不那么喜欢大扫除。当然很好玩,可天天大扫除受不了。” 最后孩子们吃饱了,饱得动也不能动了,于是安静地坐着晒太阳,觉得舒服极了。 “我不知道飞难不难。”皮皮出神地看着悬崖底下说。悬崖很陡,离地面很远。 “飞下去还能学会,”她又说,“飞上去一定难得多。不过可以先学容易的。我想不妨试一试!” “别别别,皮皮,”汤米和安妮卡一起大叫,“噢,好皮皮,亲皮,皮,千万请别那么干!” 可皮皮已经站在崖边了。 “飞吧,飞吧,飞起来,”她说到“飞起来”,已经举起两臂跳出去。半秒钟后“哒”的一声,这是皮皮碰到了地面。汤米和安妮卡趴在崖上心惊胆战地朝下看她。只见皮皮站起来拍拍膝盖。 “我忘了扑动两条胳臂滑翔,”她轻松地说了一声,“我肚子里煎饼太多了。” 正在这时候,孩子们发现纳尔逊先生不见了。它显然自管自去远足啦。他们都说刚才还看见它快快活活地蹲在那里咬野餐蓝子,皮皮飞的时候把它忘了,如今它没了影。 皮皮气得把她一只大皮鞋扔到深水池里去。 “出门时不该带猴子,”她说,“它应当留在家里看马。那样对付它就对了。”她说着又走到池里去把皮鞋捞上来。水一直到她的腰。 “绝对不该忘记把头也给浸一浸。”皮皮说着把头钻到水里,浸了半天,直到水里冒泡泡。 “好了,这回我省得上理发店去了。”她最后抬起头来得意地说。接着她走出水池,穿上鞋子,三个人一起去找纳尔逊先生。 “听,我走起来‘西沙西沙’‘叽叹叽嘎’响,”皮皮大笑着说,“我的衣服‘西沙西沙’,我的鞋子‘叽嘎叽叹’。真滑稽!我想你也该试一试。”她对安妮卡说。安妮卡正优雅地走着,一头漂亮的柔软头发,一身粉红色的衣服,一双小巧的白皮鞋。 “改天再说吧。”聪明的安妮卡说。 他们一路走。 “纳尔逊先生真把我气坏了,”皮皮说,“它老这样。有一回在印度尼西亚的泗水,它也离开我跑了,在一个老寡妇家里当厨师。” “这是吹牛。”停了一会儿她加上一句。 汤米建议分头去找。安妮卡有点怕,起先不肯,可汤米说: “你不是个胆小鬼吧?” 这句话安妮卡当然受不了。于是三个孩子分头去找。 汤米穿过草原。他没找到纳尔逊先生,可真找到一样东西:一头公牛!或者不如说是公牛找上了汤米。公牛不喜欢汤米,因为这头公牛脾气很坏,一点也不喜欢孩子。它狠狠地大吼一声,低下头直冲过来,汤米登时狂叫救命,叫得整个森林都听到了。皮皮和安妮卡当然也听到,连忙跑来看汤米叫什么。公牛已经用犄角叉住汤米,把他高高地抛上半空。 “这公牛多野蛮,”皮皮对伤心得直哭的安妮卡说,“这种做法太不像话了。瞧它把汤米的雪白水手装弄得多脏。我得去跟这头蠢牛好好评评理。” 她说到做到,跑上去拉它的尾巴。 “请原谅我打搅你。”皮皮一面说一面狠狠地拉牛尾巴,公牛回过头来看见是另外一个孩子,它也很有兴趣用犄角顶她。 “我说了,请原谅我打搅,”皮皮再说一遍,“也请原谅我打角,”她补上一句,打掉了一只牛犄角。“今年有两只犄角不时髦,”她说,“今年牛只有一只犄角更好。一只也没有就好上加好。”她补充一句,把它另一只犄角也打掉了。 牛对犄角是没有知觉的,因此这头公牛也不知道它的犄角没有了。它还是来顶她,这孩子要不是皮皮,早就变成一滩苹果酱了。 “哈哈哈,别搔我痒痒,”皮皮叫道,“你简直想不出我有多痒。哈哈哈,快别动,快别动,我都要笑死了!” 可公牛不肯停,最后皮皮为了有一刻的太平,一纵身跳上了它的背。不过在这地方也不怎么太平,因为公牛不要皮皮骑在它背上。它拚命地扭来扭去,转来转去,想要把她甩下来,可是皮皮用腿把它夹紧,坐着不动。公牛在草原上奔过来跑过去,狂吼猛叫,鼻子直冒烟。皮皮又笑又叫,和站在老远像颤杨叶子似地直哆嗦的汤米和安妮卡招手。公牛转来转去,一个劲想把皮皮甩下来。 “瞧我跟我这小朋友在跳舞呐。”皮皮坐得稳稳的,唱歌一样说。公牛最后累倒在地上,只望天底下没有小孩子。它实在看不出孩子有什么用处。 “你现在想睡中觉了?”皮皮彬彬有礼地问它。“那我就不打搅你了。” 她从牛背上下来,走到汤米和安妮卡身边。汤米已经哭了一会儿。他一只胳臂伤了,安妮卡用手帕给他包扎好,不再疼了。 “噢,皮皮,”安妮卡看见皮皮过来,兴奋地叫她。 “嘘——”皮皮悄悄说。“别把牛给吵醒了!它在睡觉,把它吵醒了它会生气的。” “纳尔逊先生!纳尔逊先生!你在哪儿?”可她一转眼已经不怕吵醒公牛的午睡,尖声大叫。“咱们得回家了!” 其实纳尔逊先生正蜷缩在一棵松树上咬着尾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一只小猴子孤零零留在林子里太没劲了。现在它从松树上跳下来,跳到皮皮肩膀上,跟它特别高兴时一样,挥舞着它的草帽。 “噢,这回你倒没变成厨师,”皮皮抚摸着它的背说,“哎,那是千真万确的吹牛,”她加上一句,“不过既然是千真万确,又怎么能是吹牛呢?说了半天,也许它真在泗水当过厨师!好,它真当过厨师,我就知道从今以后谁来烧饭做菜了。” 他们于是回家。皮皮还是穿着她那件滴着水的衣服,蹬着她那双叽嘎叽嘎响的皮鞋。汤米和安妮卡觉得这天玩得非常痛快,当然,公牛这件事除外。他们唱起了学校里教的一支歌。其实这支歌唱的是夏天,而今是秋天了,不过他们觉得反正一样: “夏天又热又寂静, 我们喜欢上山进树林。 尽管一路累得慌, 我们一边走来一边高声唱。 嗨嗬,嗨嗬! 孩子们,听我讲, 大家都来一起唱, 噢,让空气里充满音乐响! 我们这个快乐乐队不会停, 一个劲地爬爬爬, 爬呀爬呀爬,一直爬到高山上! 夏天又热又寂静, 我们一边走来一边高声唱。 嗨嗬,嗨嗬!” 皮皮也唱,可她唱的有点两样。 她是这样唱的: “夏天又热又寂静, 我最喜欢上山进树林。 我爱怎样就怎样, 身上的水一边走来一过淌。 滴答,滴答! 我的鞋,我的鞋, 一路叽嘎叽嘎响, 噢,好像榨甜橙汁一个样! 这都因为我的皮鞋全湿透。 呵,哈,碰到大傻牛! 如今我想弄个鸡肉馅饼尝一尝! 夏天又热又寂静, 身上的水一边走来一边淌。 滴答,滴答!” 皮皮看马戏 一个马戏班到了小镇,所有孩子都求他们的妈妈和爸爸让他们去看马戏。汤米和安妮卡也不例外,他们和气的爸爸马上给他们几个闪亮的银币。 他们紧紧握住钱就跑来找皮皮。她正在前廊给马尾巴编出一条条小辫子,每条小辫子上扎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想今天是它的生日,”她说,“因此得给它打扮打扮。” “皮皮,”汤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因为他们跑得太急了,“皮皮,你能跟我们一起去看马戏吗?” “我爱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皮皮说,“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看蚂犀,因为我不知道蚂犀是什么。它咬人吗?” “你真傻,”汤米说,“它不咬人!它只是有趣!有马,有小丑,有走绳索的美女!” “要花钱。”安妮卡说着把小手张开,看她的三个闪光银币是不是还在那里。 “我跟妖精一样有钱,”皮皮说,“因此我想,只要我高兴就能买一个蚂犀。要是我马再多,地方就挤不下了。小丑和美女可以在洗衣室里挤一挤,马却成问题。” “真是胡说八道,”汤米说,“不是买,是花钱看,懂吗?” “我的天,”皮皮叫着把两只眼睛紧紧闭上,“看也要花钱?!我整天张开眼睛,天天张开眼睛!天知道我已经花掉多少钱了!” 接着她小心地慢慢张开一只眼睛,把眼珠骨碌碌乱转。“不管花多少饯,”她说,“我现在也得看一看!” 汤米和安妮卡好容易向皮皮说清楚马戏到底是什么。皮皮从她的手提箱里拿出几个金币,戴上有水车轮子那么大的帽子,三个人一起看马戏去了。 马戏棚外面围着一大堆人,售票处前面站着长队。一个人一个人过去,轮到皮皮了。她把头伸进窗口,紧紧盯住坐在里面的一位和气老太太看,问她说: “看你得花多少钱?” 这位老太太是外国来的,听不懂皮皮的话。她回答说: “萧故娘,前座乌个银币,后座伞个银币,站票意个银币。” “哦,”皮皮说,“可你一定要答应走绳索给我看。” 这时候汤米走上来,说皮皮要买一张后座票。皮皮给了那位老太太一个金币。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咬咬它看是不是真的。最后她证实了这是个金币。皮皮拿到了票子,还拿到许许多多找给他的银币。 “这些讨厌的白色小钱我要来干什么?”皮皮不高兴地说。“留下吧。让我看你两次。站着看。” 皮皮怎么也不肯把钱收下,老太太就给她换了张前座票,还给了汤米和安妮卡一人一张前座票,不要他们再付钱。于是皮皮、汤米和安妮卡进去坐在马戏场子前面很舒服的红椅子上。汤米和安妮卡回了几次头,跟坐在后面很远的同学招招手。 “这是座古怪的茅屋,”皮皮惊奇地对马戏棚东张西望说,“地上还撒了许多木屑。不是我大惊小怪,看来实在不干净。” 汤米告诉皮皮,说马戏场子总是铺木屑的,好让马在上面跑。 在一个平台上坐着马戏班乐队,它忽然奏起了热烈的进行曲。皮皮高兴得拚命拍手,在座位上跳上跳下。 “听也要花钱吗,还是免费呢?”她在想。 就在这时候,演员出场处的幕拉开,身穿黑礼服手拿鞭子的马戏班班主跑着出场,后面跟着十匹头插红羽毛的白马。 班主把鞭子劈啪一甩,10匹白马绕着场子慢跑。班主把鞭子再劈啪一甩,它们同时把前腿搭在场子周围的栏杆上。其中一匹马正好站在三个孩子面前,安妮卡不喜欢马离她这么近,在椅子上拚命把身子往后缩。可是皮皮探出身去,举起马的一只前脚,跟它说: “蝶结不扎在头上,却扎在尾巴上。” 幸亏皮皮放开了马的前脚,因为这时候班主又把鞭子一甩,所有的马从栏杆上跳下来,重新绕着场子跑起来了。 这个节目演完,班主姿势优美地鞠一个躬,马快步进场了。过了几秒钟,幕重新拉开,出来一匹黑马,马背上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穿一身绿色的紧身绸衣。她的名字叫卡门契塔小姐,节目单上是这么写的。 马在木屑上团团转地快跑,卡门契塔小姐安稳地站在马背上微笑着。可这时候出事情了。正当马跑过皮皮面前时,空中呼呼地飞过一样东西。这还能是什么呢?就是皮皮本人!她忽然到了马背上,站在卡门契塔小姐背后。卡门契塔小姐起先吓得差点儿从马背上跌下来。接着她生气了,把手往后推,想让皮皮跳下马。可是办不到。 “不要发脾气,”皮皮说,“不仅你一个人爱玩,别人也爱玩,不管你相信不相信,还付了钱呢!” 接着卡门契塔小姐想自己跳下马,可是也办不到,因为皮皮紧紧抱住她的腰。观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太滑稽了,美丽的卡门契塔小姐竟让一个红头发小淘气紧紧抱住。这小淘气穿着她那双大皮鞋站在马背上,好像天生是演马戏的。 只有马戏班班主不笑。他做手势叫他那些穿红上衣的服务员跑上前来拦住了马。 “这个节目完了吗?”皮皮大失所望地说。“我们正好玩得痛快。” “科怕的小姑娘,”班主咬牙切齿地说,“周开!” 皮皮很抱歉地看着他。 “我说,”她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生气呢?我原以为每个人要在这里玩个痛快。” 她跳下马,回去坐在她的坐位上。可这时候两个高大的服务员过来要赶她出去。他们抓住她,打算把她拎起来。 这可办不到。皮皮坐着一动不动,两个服务员拚了命抱也抱她不起来。他们只好耸耸肩膀走了。 这时候下一个节目开始。这个节目是爱尔薇拉小姐走绳索。她穿着粉红色的纱裙,手里拿一把粉红色的小伞。她用灵巧的小步子跑出来,到了绳子上。她转动双腿,做出种种优美动作。好看极了。她还能在细绳子上倒退着走。可是她刚回到绳子一端的小平台,一转身,皮皮已经站在那儿了。 “你说什么了?”皮皮问,看着爱尔薇拉小姐的惊讶表情,觉得十分高兴。 可爱尔薇拉小姐什么也没说,跳下绳子跑过去抱住班主的脖子,班主正是她的爸爸。班主又叫他的服务员把皮皮赶出去。这回他派了五名。可是观众大叫: “让她留着!我们要看这个红头发小姑娘表演!” 他们顿脚拍手。 皮皮跑到绳子上。跟皮皮现在的表演比起来,爱尔薇拉小姐的表演根本就不算什么。皮皮来到绳子中间,把一条腿笔直举到空中,那只大皮鞋横在她头顶上就像一个屋顶。她转动着她的脚去搔耳朵后面。 皮皮在马戏班里表演,班主一点也不高兴,想把她打发走。他偷偷地溜过去转动绞盘,把绷紧的绳子弄松,断定皮皮非摔下来不可。 可皮皮没摔下来。她开始把松了的绳子当秋千荡。绳子一前一后地晃动,皮皮越落越快,接着她一下子飞到空中,落下来正好站在班主身上。班主吓得逃走。 “这匹马更好玩,”皮皮说,“只是你的头发上为什么没披着流苏呢?” 这时候皮皮觉得该回到汤米和安妮卡那儿了。她从班主身上跳下来,回去坐下,接着下一个节目要开始了。不过这节目耽误了一会儿,因为班主先得进场喝杯水,梳梳头发。接着他出场向观众鞠躬说: “女师们!先星们!接下来鸠位将看刀空前的奇人,天下乌敌的大力士阿多夫。清看,女师们和先星们,这威就是——大力士阿多夫!” 一个又高又大的人进场。他穿着猩红色的紧身衣,肚子上围着豹皮。他向观众鞠躬,一副得意非凡的样子。 “请堪堪他的肌油吧。”班主捏着进场的大力士阿多夫的胳臂说,胳臂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个碗。 “先在,女师们和先星们,我给鸠位一个机会!请问哪一位干通大力士阿多夫必武,请问哪一位干打世界乌敌的大力士阿多夫?打败大力士阿多夫商一百个银币。一百个银币,请相一相,女师们和先星们!清到场上来吧!哪位腰试一试?” 没人上场。 “他说的什么?”皮皮问,“为什么说阿拉伯话?” “他说谁能打败那个巨人可以得一百个银币。”汤米说。 “我能打败他,”皮皮说,“不过他看来是好人,打败他我觉得很可惜。” “可你根本打不败他,”安妮卡说,“他是世界无敌的大力汉子!” “大力汉子,不错,”皮皮说,“可别忘了,我是世界无敌的大力女子!” 这时候大力士阿多夫在场子里举哑铃,弄弯粗铁棍,让大家看看他有多大力气。 “好了好了,女师们,先星们!”班主大叫。“真妹有人相鹰那一百个银币吗?真得腰我把这一百个银币方灰我的口袋里去吗?”他挥动着一张钞票说。 “不对,我百分之一百地认为你不用把这一百个银币放回你的口袋里去。”皮皮说着跨过围着场子的栏杆。 “周开周开!我不腰见你。”班主咬牙切齿地说。 “你为什么老这样不客气?”皮皮责怪他说。“我不过要跟大力士阿多夫比武。” “先在妹有工夫开弯笑,”班主说,“趁大力士阿多夫还妹有听见你这中鲁莽的花,快点周开!” 可是皮皮已经走过班主面前,一直来到大力士阿多夫那里。她把他的大手握住,热烈地跟他拉手。 “来,咱俩比一比,你和我,好吗?”皮皮对大力士亲热地说。 大力士阿多夫瞧着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二三我就开始,”皮皮说。 她说到做到。她紧紧抓住大力士阿多夫,大家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已经让这位大力士平躺在地毯上了。大力士阿多夫爬起来,满脸通红。 “皮皮万岁!”汤米和安妮塔叫道。全场观众们一听,也跟着叫起来:‘皮皮万岁!”班主坐在栏杆上铰他的双手,气得要命。可大力士阿多夫更加生气。他生下来还没丢过这么大的脸。他要让这个红头发小丫头看看大力士阿多夫的厉害。他扑上去狠狠抓住她,可皮皮站在那里稳如磐石。 “再使点劲。”皮皮给他打气。接着她挣脱了他的手,一转眼,大力士阿多夫已经又平躺在地毯上了。皮皮站在他身边等着。她用不着等多久。大力士阿多夫大吼一声,站起身子又向她扑过来。 “小宝宝,快睡觉。”皮皮说。 全场的人顿着脚,把帽子扔到空中,大叫着说:“皮皮万岁!” 大力士阿多夫第三次向皮皮扑来。皮皮把他高高举起,用她笔直的双臂托着他环场一周,然后把他放在地毯上,让他躺在那里。 “好了,伙计。我看这玩意儿玩够了,”她说,“说实在的,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好玩。” “皮皮赢了:皮皮赢了!”全场观众一致欢呼。大力士阿多夫有多快跑多快地溜走了。班主只好上前把那张钞票送给皮皮,虽然他那副样子看上去恨不得把皮皮给吃了。 “给你,我的萧姐,这哩是你的一百个银币!” “这个?”皮皮不把它放在眼里地说。“我要这张纸有什么用?你高兴就拿它去包鱼吧!” 接着她回到她的坐位上。 “这是个长命马戏班,”她对汤米和安妮卡说,“看四十眼也看它不坏。不过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话,请把我叫醒。” 她说完就倒在椅子上,马上睡着了。场子里小丑、吞剑的、玩蛇的向汤米和安妮卡以及全场观众表演节目,皮皮却在她的坐位上大打呼噜。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皮皮的节目最精彩。”汤米跟安妮卡咬耳朵说。 皮皮家被贼伯伯光顾 自从皮皮在马戏班里表演过以后,小镇上就没人不知道皮皮力大无穷了。连报上都登了新闻。不过住在别处的人自然不知道皮皮是何等样人。 秋天里一个黑夜,两个流浪汉在威勒库拉庄那条马路上转悠。这是两个很讨厌很下流的贼,他们到镇头这儿来,是要找个人家偷东西。他们一看见威勒库拉庄有灯光,就决定进去,借口讨点面包吃。 也真巧,这天晚上皮皮正好把她所有的金币倒在厨房地板上数。她数数实在不行,不过有时候也真让她给数过来了。这也只是为了把数数完。 “……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七十十,七十十一,六十十二,七十十三,七十十七……唉,当中一定还有几个什么数,对,想起来了!一百零四,一千。老天保佑!这笔钱倒不少!”皮皮说。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不进来随你高兴,”皮皮叫道,“我不能代你作主!” 门开了,两个流浪汉走进来。不用说,他们一看见只有一个红头发小姑娘孤零零地坐在地板上数钱,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一样! “就你一个在家吗?”他们狡猾地问。 “哪儿的话,”皮皮说,“家里还有纳尔逊先生。” 两个贼弄不清楚纳尔逊先生只是只小猴子,这会儿正在它那张漆绿色的小床上睡觉,肚子上盖着一条娃娃毛毯。他们以为这是这一家的家长,名字叫纳尔逊先生,于是他们狡猾地对眨了一眼。 “咱们等会儿再来。”他们这眼色就是这意思,可是他们对皮皮说: “对了,我们不过进来看看你们的钟。” 他们两个已经昏了头,不再去想什么黄油面包了。 “你们这么又高又大还没见过钟?”皮皮说。“你们怎么长大的?钟滴嗒滴嗒响。我想你们要知道它干什么吧?嗯,它走了又走,可永远走不到门口。你们还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吧。”她鼓励他们说。 两个流浪汉想。皮皮也许太小了,跟她讲不清看钟的事,于是一声不响,转身出去。 “我也不指望你们会说‘嗒’,”皮皮在他们后面叫道,“可你们至少也该说声‘嘀’。不过你们也没有普通的钟表观念!不过也好,太平了。”皮皮说着又去数她的钱。 两个流浪汉出来,兴奋得搓着手。 “我的好伙计!你看到那堆钱吗?”一个说。 “对,真是福从天降,”另一个说,“咱们如今只等这小丫头跟那叫纳尔逊的睡着,就溜进去把那一大堆钱统统拿到手。” 他们于是坐在果园里一棵橡树底下等。天上落下冰凉的毛毛雨,他们又饿得慌。这实在不好受,不过一想到那堆钱,他们的心情也就好了。 其他房子的灯光接连灭掉,就是威勒库拉庄的灯光还亮着。因为皮皮这会儿忙着自学波尔卡舞,学不会不肯上床睡觉。不过到最后,威勒库拉庄的几个窗子也黑了。 两个流浪汉在园子里还等了好大一会儿,好拿准纳尔逊先生的确睡着了。最后他们悄悄地溜到后门,准备用他们的撬门工具把门弄开。其中一个(他叫布洛姆)完全偶然地转转门把手。门根本没锁上。 “他们准是忘了,”他跟他的同伙咬耳朵,“门开着!” “那更好了。”另一个说。这个黑头发家伙,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霹雳火卡尔松。 霹雳火卡尔松打开手电筒,两人溜进了厨房。厨房里没人。隔壁房间有皮皮的床,还有纳尔逊先生那张娃娃小床。 霹雳火卡尔松打开房门,小心地往里看。里面静悄悄的,于是他用手电筒把整个房间照了一遍。手电简的光一照到皮皮的床上,两个流浪汉顿时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看见枕头上只有一双脚。皮皮照例把她的头对着床尾,用被子盖着。 “那一定就是那个小丫头,”霹雳火卡尔松给布洛姆咬耳朵说,“她一准睡着了。可你看那个纳尔逊在哪儿呢?” “对不起,得叫纳尔逊先生,”被子底下传出皮皮安静的声音,“纳尔逊先生睡在那张绿色娃娃小床上。” 两个流浪汉吓得拔腿就要逃走。可他们把皮皮的话琢磨了一下。纳尔逊先生睡在娃娃小床上!他们用手电筒一照,就照出了娃娃小床和床上躺着的小猴子。霹雳火卡尔松忍不住大笑。 “布洛姆,”他说,“纳尔逊先生是只猴子,哈哈哈!” “对,你们以为他是谁?”被子下面皮皮平静的声音说。“是轧草人吗?” “你的妈妈和爸爸不在家?”布洛姆问。 “不在,”皮皮说,”他们不在!一直不在!” 霹雳火卡尔松和布洛姆高兴得咯咯笑。 “那么我的小姐,”霹雳火卡尔松说,“出来吧,我们想跟你谈谈!” “不要,我睡了,”皮皮说,“又是谈钟吗?说到钟,你们倒先猜猜:钟怎么走了又走,总走不到门口?” 可布洛姆一下子狠狠地抓住被子一拉,就把它从皮皮身上拉下来了。 “你会跳两拍子圆舞吗?”皮皮一本正经地盯住他看。“我会!” “你问得太多了,”霹雳火卡尔松说,“也能让我们问一下吗?比方说,你刚才地板上那些钱在哪儿?” “在柜子上的手提箱里。”皮皮老老实实地回答。 霹雳火卡尔松和布洛姆奸笑起来。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手提箱拿回去吧,小朋友?”霹雳火卡尔松说。” “噢,一点也不,”皮皮说,“当然不介意!” 于是霹雳火卡尔松毫不客气,走过去把手提箱拿下来。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把它拿回来吧,大朋友?”皮皮说着从床上爬下来,啪哒啪哒向布洛姆走过去。 布洛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手提箱一下子已经到了皮皮的手里。 “不开玩笑。”霹雳火卡尔松暴跳如雷地说,“把那手提箱给我们!” 他狠狠抓住皮皮的胳臂,想把那心肝宝贝的手提箱抢过来。 “我不开玩笑,”皮皮说着把霹雳火卡尔松举得半天高,放在柜顶。转眼之间,布洛姆也坐在那里了。两个流浪汉吓掉了魂,这才明白皮皮不完全是个普通小姑娘。可他们一个劲只想把手提箱弄到手,连害怕也忘记了。 “咱们一起动手,布洛姆!”霹雳火卡尔松大吼一声,两人同时从柜顶跳下来,直奔手里拿着手提箱的皮皮。可是皮皮用两手食指把他们一人一顶,他们就啪啪两声,重重摔了个屁股墩,分别坐到两个墙角里去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子,皮皮已经拿出绳子,说时迟那时快,把两个贼的手脚捆了个结实。现在他们说话的口气变了。 “好心的好小姐,”霹雳火卡尔松哀求说:“放了我们吧!我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不要伤害我们,我们不过是一个子儿也没有的两个流浪汉,只想进来讨点东西吃吃。” 布洛姆甚至流下了一两滴眼泪。 皮皮把手提箱重新放回柜顶,然后转身问她的两个俘虏。 “你们哪一个会跳两拍子圆舞?” “这个,这个……”霹雳火卡尔松说,“我想我们两个都会一点。” “噢,太有趣了,”皮皮拍着手说,“咱们可以跳跳看吗?你知道我刚学会。” “可以,完全可以。”霹雳火卡尔松说,有点弄胡涂了。 皮皮拿来一把大剪刀,把捆着她两位客人的绳子剪断。 “唉呀,可是咱们没音乐,”皮皮难过地说。接着她想出了主意。 “我跟他跳……”她指指霹雳火卡尔松,“你吹梳子好吗?”她对布洛姆说。 布洛姆当然愿意吹梳子。他就吹起梳子来,声音整座房子都听得见了。纳尔逊先生给惊醒,在它的小床上坐起来,正好看见皮皮和霹雳火卡尔松在转圈子。皮皮非常认真,跳得十分起劲,好像不跳就没法活似的。 最后布洛姆不肯吹梳子了,说它把嘴扎得够疼的。霹雳火卡尔松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腿也累得慌。 “谢谢你们再跳一小会儿吧,”皮皮继续跳着,求他们说。布洛姆和震雳火卡尔松没办法,只好跳。 一直跳到早晨三点钟,皮皮说: “唉,我可以一直跳到星期四!不过你们也许累了饿了吧?” 一点不错,他们正是累了饿了,只是不敢说。皮皮从柜里拿出面包、干酪、牛油、火腿、冷牛肉和牛奶,接着他们,布洛姆、霹雳火卡尔松和皮皮,围坐在厨房桌子旁边,一直吃到肚子鼓起来为止。 皮皮在一只耳朵里倒了一点儿牛奶。 “这样对耳朵疼有好处。”她说。 “多可惜,你耳朵疼吗?”布洛姆问。 “还没有,”皮皮说,“不过说不定会疼。” 最后两个流浪汉站起来,深深地感谢皮皮请他们吃东西,问他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辞了。 “你们光临,真是太好了!这么快就得走吗?”皮皮很舍不得他们走。 “我还没见过波尔卡舞有人跳得像你这么好,我的蜜糖小面包。”她对霹雳火卡尔松说。 “下功夫练习吹梳子吧,”她对布洛姆说,“那就不会再觉得梳子扎嘴巴了。” 他们刚走到门口,皮皮跑上来,一人给他们一个金币。 “你们理应得到这报酬。”她说。 皮皮去吃茶点 汤米和安妮卡的妈妈请了几位太太上她家吃茶点,糕饼烤了许多,她就叫汤米和安妮卡把皮皮也请来。她想,这样她就不用费心去对付她这两个孩子了。 汤米和安妮卡听说请皮皮,大喜过望,马上就上皮皮家去请。皮皮正在她的果园里走来走去,拿着一把发锈的旧喷水壶在给剩下的几朵可怜的花浇水。那天下雨,汤米对皮皮说,他认为根本没必要花这个力气。 “你倒说得好,”皮皮气冲冲地说,“可我一夜睡不着,就是为了等着起来浇花。这么点雨绝对不能阻止我!” 这时候安妮卡说出请她去吃茶点这个惊人消息。 “茶点……请我?!”皮皮大叫,兴奋得不去浇玫瑰花而去浇汤米。“噢,会出什么事啊?救命啊!我太紧张了!万一我失礼呢?” “什么话,你当然不会失礼。”安妮卡说。 “别说得那么肯定,”皮皮说,“你们可以相信,我一定尽力不失礼,可我常常发现,就算我空前之有礼,大家还是认为我失礼。航海我们从来不讲究这种玩意儿。可是我保证,我今天将尽力彬彬有礼,不让你们为我害臊。” “好。”汤米说了一声一,就和安妮卡一起冒雨回家。 “今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安妮卡从雨伞底下探出头来叫道。 那天下午三点,一位非常文雅的小姐走上塞特格伦家的台阶。这位非常文雅的小姐就是长妹子皮皮。为了跟平日不同,她解开辫子,红头发披在她肩膀上就像狮子的鬃毛。她把嘴唇用粉笔涂成紫色,眉毛画得那么黑,简直怕人。她还用红粉染了指甲,在鞋子上打上绿蝴蝶结。 “所有客人当中,我想我该是最漂亮的了。”她按门铃的时候十分得意地嘟嚷说。 在塞特格伦家的客厅里坐着三位贵夫人,汤米和安妮卡,他们的妈妈。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茶点,壁炉里熊熊地燃着木柴。夫人们互相轻轻地说话,汤米和安妮卡坐在沙发上看照相簿。里面非常安静。 可安静一下子打破了。 “立——正!” 门厅传来刺耳的叫声,接着皮皮已经站在客厅门的坎上。她那声大叫太响,几位太太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开步走!”又是一声,皮皮正步向塞特格伦太太走来。 “立定!”她停下了。 “伸出手,一,二!”她叫着用双手把塞特格伦太太的一只手拿起来,热烈地拉手。 “行礼!”她叫着优美地屈膝行礼。 这些都做完了,她这才向塞特格伦太太靠过去,用她平时的声音说。 “实在因为我太害臊了,不喊口令,我就会一个劲地站在门厅脚也不听使唤,不敢进来了。” 皮皮接着向别的太太扑上去,亲她们的脸。 “凭良心说,真俏,真俏。”她说。这句话她是听来的,有一回她听一位非常神气的先生跟一位女士这样说过。接着她在她看到的最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塞特格伦太太本想让几个孩子在汤米和安妮卡的房间里吃茶点,可皮皮坐着不动,拍着膝盖,眼睛盯住摆满茶点的桌子说: “这些东西看着实在不错。什么时候开始吃呢?” 这时候女仆亚拉端着咖啡壶进来,塞特格伦太太说: “咱们现在就开始用点心怎么样?” “来吧,我第一个。”皮皮大叫一声,两步就到了桌子旁边。她拼命夹饼,放满了一盆子,又扔了五块方糖到咖啡杯里,还倒了半缸奶油进去,然后拿着咖啡和点心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可这时候太太们还没走到桌前。 皮皮伸直两腿,把那盆饼用两脚脚尖顶着。接着她津津有味地把一块块饼扔进咖啡杯,嘴塞得满满的,想说话也没法说。一下子她就把整整一盆饼吃完了。她站起来,像敲手鼓一样敲着盆子,走到桌旁去看还有没有。太太们看看她,觉得看不惯,可她根本没注意。她兴高采烈地叽叽咕咕,围着桌子转,这里拿一块饼,那里拿一块糕。 “请我来真是太感谢了,”她说,“我还没出来吃过茶点。” 桌子上有一个大奶油蛋糕,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糖果。皮皮背着双手,站在那里看着它。忽然一弯身,她已经用牙把那颗糖果叼起来。不过她头低得太快一点,等到抬起来,整张脸都是奶油。 “哈哈哈,”皮皮大笑,“现在我们可以玩捉迷藏了,因为我们有了现成的瞎子。我什么也看见!” 她伸出舌头把满脸的奶油吧嗒吧嗒地舔掉。 “哎呀,实在糟糕,”她说,“蛋糕反正已经全给糟蹋了,只好由我来马上收拾它。” 她说到做到。她拿起羹匙就向蛋糕进攻,蛋糕一下子就不见了。皮皮心满意足地搓着肚子。塞特格伦太太到厨房去了一会儿,蛋糕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其他几位太太严厉地看着皮皮。大概她们也想吃蛋糕吧?皮皮看到她们有点失望的样子,就决定使她们高兴起来。 “为了这点小事,你们可绝不要难过,”她安慰她们说,“最要紧的是身体健康。吃茶点一定要快活。”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糖缸,把许多糖撒在地板上。 “你们知道吗,在撒着糖的地板上走路最好玩了?”她问那几位太太。“光着脚走就更有趣了。”她说着脱掉脚上的鞋子和袜子,“我想你们也该走走看,再没有比这种感觉更好的了,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 这时候塞特格伦太太正好走进来。她一看见地上撒着的糖,马上一把牢牢抓住皮皮的胳臂,把她拉到汤米和安妮卡的沙发那儿。接着她去坐在太太们身边,给她们再倒一杯咖啡。那大蛋糕不见了,她只觉得高兴。她以为她的客人们太喜欢了。所以吃个精光。 皮皮、汤米和安妮卡在沙发上轻轻地谈天。火在壁炉里毕毕剥剥响。太太们喝着第二杯咖啡,一切又重新安静了。正像太太们吃茶点时常有的,她们谈起了她们的女仆。特别好的好像一个都没有,这些太太挑挑剔剔,这也不满意,那也不称心,结论是最好自己动手,那就可以称心满意了。 皮皮坐在沙发上听着,过了一会儿插进来说: “我奶奶有过一位女仆,名字叫玛琳。她什么毛病也没有,就是脚上会生冻疮。唯一糟糕的是一有陌生人来,她就扑上去咬人家的腿,还骂!唉哟,她驾得可凶了!骂起来连周围邻舍都听见。不过她就是为了好玩。可陌生人不一定都明白。有一回,一位教区老牧师的太太去看奶奶,那时候玛琳刚来。玛琳扑过来就用牙咬她的小腿,她哇的一叫,反而吓得玛琳把牙咬得更紧,怎么也松不开。整整一个礼拜,她就离不开这位牧师太太,一直到星期五。因此奶奶就得自己削土豆。她削得也不坏,就是等到削完,土豆都没有了,尽是土豆皮。在这个星期五以后,牧师太太再也不来看奶奶了。她这个人开不起玩笑。可玛琳呢,她又有趣又快活!尽管如此,她有时候也会发脾气,这倒不假。有一回奶奶用餐叉碰了她的耳朵,她气了整整一天。” 皮皮把大家看了一圈,友好地大笑。 “不错,玛琳就是那么个人。”她说着交叉捻她的两个大拇指。 太太们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继续谈她们的女仆。 “要是我的罗莎干活还干净,”贝尔格伦太太说,“我也许可以请她帮下去。可她就是不干净。” “那你就该看看玛琳,”皮皮又插嘴,“玛琳脏透了,看了都可怕。奶奶说,她原想玛琳是个黑人姑娘,因为她的皮肤很黑,其实全都是脏,一洗就不黑了。不幸又苦恼,碰到邋塌姑娘受不了!”皮皮高兴地说。 塞特格伦太太狠狠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出来吗,”格兰贝格太太说,“有一天晚上我的布里塔要出去,一句话没跟我说,把我的蓝色绸裙借走了,太过分了吧?” “唉哟,”皮皮说道,“我说她跟玛琳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奶奶有一件粉红色背心,她最喜欢了。麻烦的是玛琳也喜欢它。每天早晨奶奶和玛琳两个都要争一通,这件背心这天该谁穿。最后她们一致同意一人穿一天,这样就公平了。可即使这样玛琳还是惹麻烦!有时候在根本不是她穿的日子,她也会跑来说:‘我不穿那件粉红色毛背心,今天就不做萝卜泥!’唉呀,奶奶怎么办呢?她最爱吃萝卜泥了。于是玛琳穿到了背心!她一穿上背心就不知有多甜,到厨房就动手做萝卜泥,拌得可起劲了,弄得连墙上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亚力山大松太太说: “虽然我说不准,可有些东西不见了,我怀疑是我的许尔达拿走的。” “玛琳……”皮皮又开口了,可塞特格伦太太连忙板起了脸说: “孩子们马上上楼!” “好的……不过我正要说玛琳也拿走东西,”皮皮说,“像只拿走人家东西的喜鹊!又多又快!她常常半夜起来,拿走一两样东西,她说她不拿就睡不着。有一回她拿走了奶奶的大钢琴,塞在她那个五斗柜最上面的一个抽屉里。奶奶说她的手真灵巧。” 这时候,汤米和安妮卡抓住皮皮的手,拉她上楼。太太们继续喝茶,塞特格伦太太说: “对我的爱拉,我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不过她打破好些盆子。” 楼梯顶上,那个红头发脑袋又伸出来了。 “至于我的那个玛琳,”皮皮说,“你们也许想知道她是不是打破盆子吧,嗯?我告诉你们,她打破盆子什么的!她一个礼拜定了一天打破它们。那是星期二,奶奶说的。星期二早晨五点钟左右,你就能听见那个姑娘在厨房里打破东西。她从茶杯玻璃杯这些轻的东西打起,然后打破深盘子,接着打破浅盘子,最后打破大盘子。整个早晨厨房里就是劈哩啪啦,乒令乓郎,奶奶常说这是天老爷祝福。玛琳下午要是闲着没事,就拿个小槌子,走进客厅敲墙上挂的东印第安古盘子。星期二打破。奶奶星期三就买来新的。”皮皮说着,像金子小人玩具,打开盒盖小人蹦出来,如今关上盒盖小人就不见了。 这时候,塞特格伦太太实在忍无可忍。她跑上楼,走进孩子们的房间,来到正开始教汤米倒竖蜻蜓的皮皮面前。 “你这么失礼,再也别来了。”塞特格伦太太说。 皮皮惊奇地看着她,眼眶里慢慢地充满泪水。 “一点不错。我早该知道我会失礼的!”她说。“想改也改不掉。我就是学不会怎么才不失礼。我该留在海上。” 接着她向塞特格伦太太屈膝行了礼,向汤米和安妮卡说了再见,慢慢地下楼。 这时候太太们也告辞了。皮皮坐在门厅插雨伞的架子旁边,看着她们戴上帽子,穿上大衣。 “你们不喜欢你们的女仆,太可惜了,”她说。“你们就该有个像玛琳那样的人!奶奶一直说,比她更好的姑娘再也找不到啦。只要想想吧,有一回过圣诞节,玛琳烤全猪,你们想得出她怎么办吗?她在食谱里读到,圣诞节的烤猪端出来时嘴里要塞点绉纸和一个苹果。可怜的玛琳不明白,是猪的嘴里塞苹果。你们真该看看圣诞节前夜她进来时的样子,她穿一条浆硬的白围裙,嘴里叼一个红苹果。奶奶说她:‘玛琳,你真是个傻瓜!’当然,玛琳一句话也没法回答。她只是扭动耳朵,嘴里的纸沙沙响。她想说话,可发出的是卜卜卜卜卜卜的声音。当然,她也再不能照老规矩咬人的腿了,可这天晚上来的陌生人又特别多!那个圣诞节前夜,唉,可怜的小玛琳一点乐趣也没有得到。”皮皮难过地说。 太太们已经穿好她们出门的衣服,最后一次跟塞特格伦太太告别。皮皮一直跑到她面前,轻轻地说: “我很抱歉我失礼了!再见!” 接着她扣上她那顶大帽子,跟着太太们出去。她们到了外面分道扬镖,皮皮向威勒库拉庄走,太太们朝相反的方向走。 太太们已经走了一段路,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呼拉呼拉直喘气。原来是皮皮跑来了。 “你们可以打赌,奶奶没有了玛琳以后一直想她。你们想想吧,有一个星期二早晨,玛琳还没打破一打茶杯,就管自己出海去了。因此那天奶奶只好自己去打破杯子盆子什么的。她不会打,可怜的奶奶,手都打出泡来了。她再也没见过玛琳。奶奶说,真可借,跟这样第一流的姑娘在一块儿可是多好啊?” 接着皮皮走了,太太们急急忙忙上路。可是走了百把码,她们又听见远远传来皮皮拚命大叫的声音: “她——从来——不——打扫——床——底下,这个——玛——琳!” 皮皮成了英雄 一个礼拜天傍晚前,皮皮坐在那里正不知道干什么好。汤米和安妮卡跟着他们的爸爸妈妈上别人家里吃茶点去了,因此别想等他们来看她。 这一天本来充满了有趣的事情。她很早就起来,给纳尔逊先生在床上喝了水果汁,吃了小面包。它穿着它那件蓝色睡衣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玻璃杯,样子真可爱。接着她喂了马,给它梳了毛,还给它讲了自己航海的长篇故事。接着她到客厅,在墙上画了一幅大壁画。这幅画画一位胖太太,穿一件红衣服,戴一顶黑帽子,一只手拿朵黄花,一只手拿只死老鼠。皮皮觉得这幅画美极了,使整个房间都明亮起来。接着她坐在她那个柜子旁边,把她所有的鸟蛋和贝壳都看了一遍。接着她回想她和爸爸收集这些东西时到过的所有美丽地方,以及他们买东西时到过的世界各处的可爱小店。买的这些好玩东西,如今正在柜子抽屉里放着。接着她想教纳尔逊先生跳两拍子圆舞,只是它不肯学。过了一会儿,她想是不是教马跳,可是没教,却爬进木箱,盖上了盖,把自己关在里面,装作自己是罐头沙丁鱼。真可借汤米和安妮卡不在,要不他们也会成为沙丁鱼的。 可现在天开始黑下来。皮皮把她那个小土豆鼻子顶着窗玻璃,看着外面秋天的夕阳。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骑马了,于是决定这就去骑。这样结束一个快活的礼拜天,倒也不错。 她去戴上大草帽,带着正在墙角打玻璃弹子的纳尔逊先生,装好马鞍,把马从而廊捧下来。他们骑马走了,纳尔逊先生骑在皮皮身上,皮皮骑着马。 天太冷,路上都冻了冰,她们跑起来嗒嗒嗒嗒响。纳尔逊先生蹲在皮皮的肩膀上,想抓住路上碰到的树枝,可是皮皮骑得太快,它来不及抓,反而被呼呼掠过的树枝弄破了耳朵,连戴草帽也觉得痛。 皮皮骑马穿过全镇。当她飞驰而过的时候,路人吓得把身体尽量紧贴着墙。 瑞典乡下每个镇都有一个市场,这个镇里也有一个。在它附近有一座很小的镇公所,漆黄颜色,还有几座漂亮的单层房子。此外还有一座高得看去像摇摇欲坠的大房子。这座三层楼房是新造的,叫做“摩天楼”,因为它比镇上哪一座房子都高。 在这个礼拜天傍晚,小镇显得非常安静。可这安静忽然被一声大叫打破: “摩天楼失火了!救火啊!救火啊!” 人们张大眼睛从四面八方跑来。救火车可怕地当当当敲着钟在街道上开过。镇上的小孩子本来总是爱看救火车,这时却吓得哭起来,因为他们断定他们的房子也要着火。摩天楼前面的广场挤满了人。警察尽力叫他们让出道来,好让救火车通过。从摩天楼窗口冒出来的火焰乱窜,浓烟和火星包围着勇敢救火的消防队员。 火从楼下烧起,很快就蔓延到上面两层,挤在广场上的人忽然看见一个使他们吓得直喘气的可怕景象。原来房顶有一个顶楼,一只小孩子的手刚把顶楼的窗子打开,接着只见两个小男孩站在那窗口里大喊救命。 “我们下不来,有人在楼梯上生了火!”大的那个叫。 他只有五岁,他的弟弟还要小一岁。他们的妈妈有事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下面广场上许多人哭起来,消防队长看来十分着急。救火车上当然有梯子,可是不够长,够不到那么高的地方。也没办法进屋上楼去救那两个孩子。广场上的人知道没法救出这两个孩子以后都感到绝望。那两个可怜小家伙只是站在那里哭叫。离火烧到顶楼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皮皮骑着马正在广场的人群当中。她很有兴趣地看着救火车,动脑筋是不是该给自己买一辆这样的汽车。她喜欢它因为它是红的,穿过街道时发出那么响的声音。接着她看毕毕剥剥的大火,有点火星落到她身上,她觉得好玩极了。 她这么东看西看,突然看到了顶楼上那两个小男孩。她很奇怪,这场大火这么好看,他们怎么看来一点也不欣赏?她实在不明白,最后只好问站在她周围的人: “那两个孩子干吗哭叫啊?” 起先她得不到回答,只听到抽抽嗒嗒的哭声。后来一个大胖子说。 “嗨,你怎么想的?要是你自己在那上面下不来,你想你能不哭叫吗?” “我从来不哭叫,”皮皮说,“不过他们实在下不来,为什么没人去帮他们呢?” “就因为办不到。”那大胖子说。 皮皮想了一阵。 “哪位能给我一根长绳子吗?”她说。 “那有什么用?”大胖子说。“那两个孩子太小,还不会爬绳子下来。再说绳子有什么办法弄到上面他们那儿去呢?” “噢,航海的人有办法。”皮皮轻松地说。“我需要根绳子。” 大家不相信皮皮拿到绳子能有什么用处,可还是给皮皮弄来了绳子。 摩天楼的山墙旁边有一棵高树。树梢差不多平着顶楼窗口,不过至少离开三米。树干又光又滑,没有一根树枝可以用来攀登。皮皮也爬不上去。 火在燃烧,顶楼上的孩子在哭叫,广场上的群众在哭泣。 皮皮跳下马,走到树下。接着她拿起绳子,把它挂在纳尔逊先生的尾巴上。 “现在你会乖乖听我皮皮的话,对吗?”她说着把纳尔逊先生放到树干上,轻轻一摊。它很明白叫它做什么,就听话地爬到树上去。小猴子爬树一点也不算什么。 广场上的人们屏住气,盯着纳尔逊先生看。它很快就到了树梢。它坐在一根树枝上低头看皮皮。她招手叫它重新下来,它照办了。可这回它从树枝的另一边下来,因此它到了地下面,绳子已经挂在树枝上,绳子两个头都在地上这儿。 “纳尔逊先生,你真聪明,要在古时候,你就可以当教授了。”皮皮说着解开猴子尾巴上的绳结。 附近有一座房子正在修理。皮皮跑过去拿来一块长跳板。她夹住跳板,另一只手抓住绳子,用脚在树干上一踢一踢的,轻快地沿着绳子爬上去。人们惊讶得连哭也忘了。她到了树顶上,把长跳板搭在粗树枝上,小心地把它推到顶楼窗口。长跳板在树梢和那窗口之间搭成了一座桥。 广场上的人鸦雀无声地抬头盯着上面看,担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只看见皮皮在高空里踏到跳板上,和气地对顶楼上那两个孩子微笑着。 “你们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她说,“是肚子疼吗?” 她跑过跳板,跳进顶楼。 “这里挺热,”她说,“我可以保证,今天你们不用再加木柴了。我想明天可以在炉子里生点小火。” 接着她一个胳肢窝夹一个男孩,重新爬出来,站到跳板上。 “现在你们真可以玩玩了,”她说,“这跟走绳索差不多。” 走到木跳板当中,她高高举起一条腿,就跟她在马戏场上做的那样。人群中掠过一阵不安的嗡嗡声。接着皮皮的一只皮鞋掉下来,几位老太太当场昏了过去。可是皮皮带着两个小男孩终于安全回到树上,下面群众欢声雷动,响彻黑暗的黄昏,把大火的毕毕剥剥声也盖过了。 接着皮皮把绳子拉上去,把一头牢牢拴在一根树枝上,另一头拴着一个小男孩,小心地慢慢放下去。孩子的妈妈站在广场上等着,惊喜交集,孩子一下来就接住了。她热泪盈眶,张开双臂抱住她的孩子。可皮皮在上面叫: “请你解开绳子!这里还有一个呐,他又不会飞。” 几个人帮忙解开绳子,放下小男孩。皮皮真会打绳结!她是在海上学的。接着她把绳子重新拉上去,又放下另外一个小男孩。 现在皮皮一个人留在树上了。她又跳到跳板上。所有的人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皮皮在那条窄木板上跳舞,跳过来,跳过去,姿态优美地把两臂举起放下,用粗嗓子唱起了歌,广场上的人好容易听到了。 “火在烧, 火焰高, 噢,火把周围都照耀! 它为你们烧, 它也为我烧, 它为所有夜里跳舞的人来烧!” 她一边唱一边越跳越疯,广场上许多人吓得连眼睛都闭上了,心想她这样一准会掉下来跌伤。大火已经冲出顶楼窗口,在火光中大家可以清楚看到皮皮。她把双手伸向夜空。当火星洒落在她头顶上时,她大叫道; “多可爱、多可爱、多可爱的火啊!” 接着她一跳就跳到了绳子上。 “呜——!”她叫着像闪电一样快就滑到了地面。 “为长袜子皮皮四呼万岁!”消防队长大叫道。 “万岁!万岁!万岁!万岁!”全场群众欢呼。可有一个人欢呼了五遍。这个人就是皮皮。 皮皮庆祝自己的生日 有一天汤米和安妮卡在信箱里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糖米和安你卡收”。他们拆开信一看,里面有张请帖,请帖上写道: “青糖米和安你卡名天下五刀皮皮家餐加生日烟会。地止:随你们高兴。” 汤米和安妮卡念完了信,高兴得又蹦又跳舞。虽然请帖上的字写得很古怪,可是他们全看明白了。皮皮一定写得挺费劲。上课那天她连“i”这个字母也不会,事实上她只会写几个宇。她在海上的时候,她爸爸船上一位水手晚上有时跟她一起坐在甲板上,想教会她写字。可惜皮皮不是个有耐心的学生。她会突然说: “不行,弗里多夫(弗里多夫是那位水手的名字),不行,弗里多夫,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花力气。我要爬到桅杆顶上去看看明天天气怎么样。” 这就难怪写字对她来说是个苦差使了。她通宵坐在那里挣扎着写请帖,等到天快亮,星星开始在威勒库拉庄屋顶上空消失时,她就到汤米和安妮卡家门口,把信投进了他们的信箱。 汤米和安妮卡一放学回家,就换衣服准备去参加宴会。安妮卡求她妈妈给她卷头发,妈妈答应了。还给她在头上打了个粉红色的大蝴蝶结。汤米用水梳头发,让头发不翘起来。他根本不要卷头发,在头发上还打上个什么东西!安妮卡要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可她妈妈说犯不着,因为她每次从皮皮家回来,难得有一次是整洁的。因此安妮卡只能满足于穿次好的。汤米对于穿什么毫不在乎,只要过得去就行。 当然,他们给皮皮买了礼物。他们从他们的猪银行,就是猪仔存钱罐里拿出钱来,放学回家时跑到高街一家玩具店买了一样非常好的东西……不过先不说出来是什么东西,保守一会儿秘密。现在礼物放在那里,用绿纸包着,周围捆了许多绳子。等汤米和安妮卡准备好,汤米拿起这包礼物,两个人就跑了,后面追着的妈妈一个个叮嘱,叫他们当心衣服。安妮卡也要拿一会儿礼物。他们早讲定了,送礼物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拿着。 这时已经到11月,天黑得早,汤米和安妮卡进威勒库拉庄大门时,他们紧拉着手,因为皮皮的果园里快黑了。正在落下最后一些叶子的老树在风中呻吟,苦苦呢喃。“真正是秋天了。”汤米说。看见威勒库拉庄闪耀的灯光,知道里面生日宴会在等着他们,特别叫人高兴。 汤米和安妮卡平时打后门进去,可今天走前门。前廊看不见马。汤米彬彬有礼地敲门。门里传出来很粗的声音, “噢,这么寒冷的黑夜, 有谁来敲我家的门户。 这到底是鬼, 还是浑身湿了的可怜老鼠?” “不,皮皮,是我们,”安妮卡叫道,“开门吧!” 皮皮把门打开了。 “噢,皮皮,你为什么提到‘鬼’,我都吓坏了。”安妮卡说,连恭喜皮皮过生日的话都忘了。 皮皮纵情大笑着,打开通厨房的门。来到又亮又温暖的地方是多么好啊!生日宴会在厨房开,因为这儿最舒服。楼下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客厅,里面只有一件家具;一个是皮皮的卧室。厨房可是很大,完全是个房间样子,皮皮把它装饰好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地板上铺了地毯,在桌子上铺了她自己缝的台布。织出来的花的确有点怪,不过皮皮说,这种花印度支那有的是,因此一点也没错。窗帘拉上了,壁炉生着火,冒着火星。纳尔逊先生坐在木箱上,像打钹似地拍打两个锅盖,马站在远远一头的角落里。当然,它也被请来参加宴会了。 汤米和安妮卡最后想起得祝贺皮皮:汤米鞠躬,安妮卡屈膝行礼,接着两人同时拿着绿色包包送给她,说:“祝你生日快乐!”皮皮谢过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包包。里面是个百音琴!皮皮高兴得疯了。她拥抱汤米,她拥抱安妮卡,她拥抱百音琴,她拥抱包过百音琴的纸。接着她转百音琴的摇柄,丁丁东东地响起了歌声,听下来是《啊,你亲爱的奥古斯丁》。 皮皮把摇辆转了又转,把什么都忘了。可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亲爱的!”她说,“你们也应该收你们的生日礼物!” “今天可不是我们的生日。”安妮卡说。 皮皮看着他们,觉得很奇怪。 “不错,是我的生日,因此我想我也应该送给你们生日礼物。难道你们的教科书上写着我过生日不可以送你们生日礼物吗?难道这同惩罚表有什么关系,说不可以送吗?” “不,当然可以送,”汤来说,“不过很少见。可我很高兴收礼物。” “我也是的。”安妮卡说。 皮皮跑进客厅,拿来柜子里放着的两包东西。汤米打开他那包一看,是一支很古怪的象牙小笛子。安妮卡那一包里是一个很漂亮的蝴蝶别针,翅膀上嵌着红的、蓝的和绿的宝石。 现在人人都有了生日礼物,该在桌旁坐下来了。桌子上摆好了一大堆又一大堆糕饼和小面包。糕饼的样子很古怪,可皮皮说中国糕饼就是这样的。 皮皮倒好了一杯杯掼奶油巧克力,大家正要坐下,可汤米说: “妈妈和爸爸请客人吃饭,先生们总要拿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他该请哪位女士入席。我想咱们也该这么办。” “快办。”皮皮说。 “不过咱们这么办也很有难处,因为先生只有我一个。”汤米有点犹豫。 “胡说八道,”皮皮说,‘你以为纳尔逊先生是小姐吗?” “当然不是,我把纳尔逊先生给忘了。”汤米说。接着他坐在木箱上写了一张卡片。 “塞特格伦先生邀请长袜子小姐。” “塞特格伦先生就是我。”他神气地说着,把写好的卡片给皮皮看。接着他写第二张: “纳尔逊先生邀请塞特格伦小姐。” “马也应该有张卡片,”皮皮斩钉截铁地说,“即使它不能坐在桌子旁边!” 于是皮皮说,汤米写下来: “邀请马留在角落里吃饼和糖。” 皮皮把卡片拿到马鼻子底下,说: “你念念这个,有什么意见告诉我!” 既然马没意见,汤米就向皮皮伸出手,他们走到桌边。纳尔逊先生没有邀请安妮卡的表示,她干脆把它举起带到座位上。可是它不肯坐椅子,就坐在桌子上。它也不要喝掼奶油巧克力,皮皮给它倒了一杯水,它双手捧着,喝起来了。 安妮卡、汤米和皮皮大吃特吃。安妮卡说,如果中国糕饼这样好吃,她长大了一定要到中国去。 纳尔逊先生喝完了他那杯水,把杯子翻过来扣在自己头上。皮皮一见,马上照办,可杯子里的巧克力还没喝光,脑门上一小道棕色的水流下来,流到鼻子那里,皮皮伸出舌头把它止住了。 “一点也不能浪费。”她说。 汤米和安妮卡小心舔干净他们的杯子,然后把它们扣在头顶上。 等到他们吃饱喝足,马也吃完了它的一份,皮皮干脆抓住台布的四个角一拎,杯子盘子都一一落到一块儿,像在一个大布口袋里一样。她把这一大包东西塞到木箱里。 “我一吃完饭就爱弄得干净一点。”她说。 现在该玩了。皮皮建议玩“别跌到地板上”的游戏。这游戏很简单,只要绕着整个厨房爬,一次也别把脚碰到地板。皮皮一秒钟就把厨房爬了一圈。连汤米和安妮卡也爬得很顺利。从厨房洗东西的盆开始,把两腿张开,就到了壁炉那里,从壁炉到木箱,从木箱到架子,从架子到桌子,从桌子过两把椅子到柜子。柜子到洗东西的盆有好几码远,当中正好有那匹马。从马尾巴那儿爬上马,从马头那儿一跳就到滴水板。 等他们玩完,安妮卡的衣服就不再是次好而是次次次好了,汤米黑得像把扫烟囱的扫帚。他们决定另想一样东西玩。 “咱们上顶楼看鬼去吧。”皮皮说。 安妮卡喘了口气。 “顶顶顶楼上有有有鬼?”她说。 “有鬼!多着呐,”皮皮说,“有各种各样的鬼,在那儿爬来爬去。很容易看见。你们要去吗?” “噢!”安妮卡叫了一声,用责怪的眼光看着皮皮。 “妈妈说哪儿都没有鬼。”汤米大胆地说。 “这话不假,”皮皮说,“哪儿都没有,就这里有,都住到我这顶楼上来了。叫他们搬走可不好。不过他们不干什么坏事,只是掐掐你的胳臂,于是发黑发青。同时他们呜呜叫。还用他们的脑袋玩九柱戏。” “他他他他们用他们的脑袋玩玩玩玩九柱戏?”安妮卡悄悄地说。 “一点不错,”皮皮说,“来吧,咱们上去跟他们聊聊。玩九柱戏我顶拿手了。” 汤米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害怕,而且他的确很想看看鬼是什么样子。到了学校就能用同学吹吹了。而且他自我安慰,相信鬼不敢把皮皮怎么样。他决定上去。可怜的安妮卡根本不想上去,可她想到自己一个人留在下面,万一有只小鬼溜到这儿厨房里来呢?事情就这么定了!还是跟皮皮和汤米到有成千只鬼的顶楼去,也胜过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跟哪怕一只娃娃小鬼打交道: 皮皮走在头里。她打开通顶楼的门。黑极了。汤米紧紧抓住皮皮,安妮卡更紧地抓住汤米。接着他们上楼梯,每上一级就发出叽嘎一声。汤米开始考虑是不是把整件事情忘掉好,而安妮卡用不着考虑,她深信不疑。 他们一步一步终于到了楼梯顶,已经站在顶楼上了。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很细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风从墙缝里吹进来,四面八方都是叹气声和吹口哨声。 “你们好啊,所有的鬼!”皮皮大叫一声。 要是有鬼的话,可一只也没答应。 “唉呀,我早该想到,”皮皮说,“他们开鬼协会委员会会议去了!” 安妮卡松了口气,她只望这个委员会会议开得长些。可正在这时候,顶楼角落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 “克拉——威特!”这声音叫道。接着汤米看见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向他吹着哨。他觉得这东西吹他的脑门,随后一样黑色的东西飘出打开的小窗子不见了。‘他狂叫说: “鬼!一只鬼!” 安妮卡也跟着大叫。 “那可怜家伙去开会要迟到了,”皮皮说,“要是它是鬼而不是猫头鹰的话!不过鬼是绝对没有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因此我越想这越是一只猫头鹰。如果有人说有鬼,我要拧他的鼻子!” “可这是你自己说的!”安妮卡说。 “噢,是我说的吗?”皮皮说。“那我一定得拧我的鼻子。” 她说着捏住她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拧了一下。 汤米和安妮卡听皮皮也说没有鬼,这一来就觉得安心一点。他们甚至大胆得敢于走到窗口去看下面的果园。大朵的乌云飘过天空,拚命要遮住月亮。树木弯下来呜呜响。 汤米和安妮卡转过身来。可这时候——噢,太可怕了!——他们看见一个白的东西向他们走来。 “鬼!”汤米狂叫。 安妮卡吓得连叫也叫不出来。那东西更近了。汤米和安妮卡互相挨紧,闭上眼睛,接着他们听见那东西说: “瞧我找到了什么!爸爸的睡衣放在那边的水手旧箱子里。只要把下摆翻上来,我也可以穿。” 皮皮向他们走来,长睡衣拖在脚下。 “噢,皮皮,我都给你吓死了!”安妮卡说。 “睡衣有什么可怕的,”皮皮顶她说。“它从不咬人,除非是自卫。” 皮皮觉得这时候正好把水手的箱子好好地翻一下。她把它拿到窗口,打开箱盖,淡淡的月光落到箱子里。里面有许多旧衣服,她把它们扔到地板上,此外还有一个望远镜,两本旧书,三把手枪,一把剑,一袋金币。 “的的的,打打打……”皮皮高兴地叫。 “多有劲啊。”汤米说 皮皮把所有这些东西塞到睡衣里,他们下楼回到厨房。离开顶楼,安妮卡高兴极了。 “永远不要让孩子拿武器,”皮皮一只手拿一支枪说,“不然很容易出事情。”说着她同时开两支枪。“这是特大号枪声。”她看着天花板说。天花板上有两个枪弹孔。 “谁知道呢?”她充满希望地说,“也许子弹穿过屋顶打中哪只鬼的大腿了。这可以教训他们,让他们下回要吓唬天真小孩的时候先好好想上两遍。因为他们即使不存在,吓坏小孩也是不可以原谅的。再说,你们想一人有一支枪吗?”她问。 汤米非常有劲,安妮卡说不装子弹的话,她也想要一支。 “现在只要咱们高兴,就可以变成一帮海盗了,”皮皮看着望远镜说。“我用这玩意儿几乎可以看到南美洲的跳蚤,”她说下去。“真要成立海盗帮的话,没那玩意儿可不行。”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是汤米和安妮卡的爸爸,他是来接他们回家的。他说睡觉时间早过了。汤米和安妮卡只好急急忙忙感谢皮皮,说过再见,收起送给他们的东西:笛子、别针和两支枪。 皮皮把客人们送到前廊,看着他们沿着果园的小路离开。他们转过身来招手。室内透出来的灯光照在皮皮身上。她站在那里,两根红辫子翘着,她爸爸那件睡衣拖在脚下。她一只手拿枪,一只手拿剑。她正在举起它们敬致。 汤米和安妮卡跟着他们的爸爸来到院子门口,听见皮皮在他们身后大叫。他们停下来听。风在树木间呼呼响,因此她的叫声很难传到他们耳里。不过他们还是听到了。 “我大起来要当海盗,”她叫着说,“你们也要当吗?” (全文完) 长袜子皮皮不愿意长大 这是《长袜子皮皮》的最后一章。前面发生的故事是皮皮的父亲——霍屯督岛上的黑人国王将皮皮接到岛上去,此时杜米和阿妮卡大病初愈,也跟去去恢复健康。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圣诞节。 长袜子皮皮不愿意长大 啊,杜米和阿妮卡的爸爸、妈妈不停地抚摸自己的孩子,不停地亲吻他们,给他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还走到床边给他们盖好被子,久久坐在他们的床边,听他们讲述在霍屯督岛经历的各种奇异的事情。大家都很快活。只有一件事让人不高兴,那就是圣诞节。杜米和阿妮卡不想告诉妈妈,他们错过了圣诞树和圣诞礼品心里很不痛快。人们出外旅行回到家里总有些不习惯,如果他们回来正好赶上圣诞夜,那就会好得多。 杜米和阿妮卡想到皮皮心里也有些难过。现在她已经把脚放在枕头上,睡在维拉·维洛古拉的房子里。她身边没有一个人,也没人给她盖好被子。他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看看她。 可是第二天他们的妈妈不放他们出去,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们了,此外姥姥也要来吃晚饭和欢迎孩子们回家来。杜米和阿妮卡想到皮皮要整整一天都独自一人呆在家里,很不放心,一到天黑,他们再也忍不住了。 “好妈妈,我们一定要去看看皮皮。”杜米说。 “好吧,你们去吧,”塞德尔格伦夫人说。“但是时间不要呆得太长。” 杜米和阿妮卡离开了家。 杜米和阿妮卡走到维拉·维洛古拉的院子外边的门口停住了脚步。这里看起来就像一张圣诞节画片一样。整个院子坐落在松软的白雪中,窗子里透出愉快的光亮。前廊里点燃着火把,火光映着外面的白雪。一条扫过雪的路直通前廊,杜米和阿妮卡不用在雪堆里挣扎着往前走。 他们在前廊里拍打身上的雪,门开了,皮皮站在门口。 “祝你们大家圣诞节好,”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们带到厨房里去。啊,那里真的有一棵圣诞树!蜡烛都点了起来,十七支圣诞蜡烛在劈劈啪啪响,空气中散发着挺好闻的香气。桌子上摆着圣诞节的牛奶大米粥、火腿、香肠和别的各种食品,甚至还有椒盐小人饼干和油炸饼。炉子里的火燃得很旺,木柴箱一旁马正在用蹄子刨地,尼尔松先生在圣诞树的蜡烛之间跳来跳去。 “原来它想当圣诞节天使,”皮皮刻薄地说。“不过叫它安安静静地坐着也实在办不到。” 杜米和阿妮卡吃惊地站在那里。 “啊,皮皮,”阿妮卡说。“太好了!你怎么来得及准备这么多东西?” “我是一个勤奋的人。”皮皮说。 杜米和阿妮卡突然觉得非常非常兴奋和幸福。 “我觉得我们回到维拉·维洛古拉来真是太好啦。”杜米说。 他们围着桌子坐了下来,吃了很多火腿、牛奶大米粥、香肠和椒盐饼干,他们认为这些东西比香蕉和面包果更好吃。 “太好了,”阿妮卡说,“尽管没有圣诞礼品,我们还是过了圣诞节。” “啊,你提醒了我,”皮皮说,“我忘了你们的圣诞礼品。你们自己去找吧。” 杜米和阿妮卡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们站起来自己去找。在木柴箱里杜米找到了一个大包,上面写着“杜米”,里边有一个精致的水彩盒。在桌子底下阿妮卡找到一个上面有自己名字的包,里边有一把美丽的红色阳伞。 “下次我们去霍屯督岛我就带着它。”阿妮卡说。 炉罩底下有两个包。一个包里是给杜米的小吉普车,另一个包里是给阿妮卡的一套小盘子和小碗。在马尾巴上挂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包,包里有一只正适合放在杜米和阿妮卡卧室里的闹钟。 他们把自己的圣诞节礼品找到了以后,就去紧紧拥抱皮皮,表示感谢。皮皮站在窗子旁边,看着院子里的白雪。 “明天我们造一大间雪房子,”她说,“晚上我们在里边点上一支蜡烛。” “好,好,让我们明天就造。”阿妮卡说,她对回到家乡感到越来越满意。 “我在考虑我们能不能在从房顶到地上的雪堆中建一个滑雪坡,”皮皮说,“我想教马滑雪,但是我想象不出它需要四个滑雪板还是两个滑雪板。” “明天我们一定玩得很开心,”杜米说,“我们真运气,正好在放圣诞节假时回家来。” “我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玩得很开心,”阿妮卡说,“在维拉·维洛古拉,在霍屯督岛,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皮皮愉快地点着头,他们三个人都爬到饭桌上。杜米的脸上突然露出一道不愉快的阴影。 “我永远也不想长大,”他坚决地说。 “我也不想长大。”阿妮卡说。 “决不能长大,大人没什么可羡慕的,”皮皮说,“大人没有一点儿乐趣。他们总是有一大堆麻烦事情,什么衣服呀、鸡眼呀和地上税呀之类的东西。” “是地方税不是地上税。”阿妮卡说。 “对,一样,反正都是一些没意思的事,”皮皮说,“他们满脑子都是迷信和疯狂。他们认为吃饭不小心把刀子放进嘴里就会发生很大的不幸。” “他们也不会玩,”阿妮卡说。“可是,人不能不长大吗?” “谁说人一定得长大?”皮皮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什么地方还藏着几粒药片呢。” “什么药片?”杜米说。 “是那些不愿意长大的人吃了很见效的药。”皮皮一边说一边从桌子上跳下来。她在柜子和抽屉里到处找,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种跟豌豆一样大小的黄颜色东西。 “豌豆,”杜米吃惊地说。 “你以为是豌豆,”皮皮说,“其实不是豌豆。这是天书药片。这是很久以前我在里约热内卢从一位印第安老酋长那里得到的,当时我对他说过我长不长大都不在乎。” “仅仅用这种小药片就管用?”阿妮卡有些怀疑。 “当然,”皮皮保证说,“但是这些药一定要在黑暗中吃,还一定要说一说这样的话: ‘小巧的天书药片呀, 我不愿意长达。’” “你的意思大概是说‘大’吧。”杜米说。 “如果我说了‘达’,我的意思就是‘大’,”皮皮说,“这是个策略,懂吗?绝大多数人都说‘大’,所以最坏的事情就可能发生。因为一说大,人们就比任何时候都长得快。有一次一个男孩也吃了这种药片。他说了‘大’,而不是说‘达’,他就长了起来,简直把人都吓坏了。一天就长了很多很多米,太叫人伤心了。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舒服,他差不多可以像一头长颈鹿那样直接到苹果树上去吃苹果了。但是很快他就吃不成了,因为他太高了。几位阿姨到他家去看他,跟他说一声‘啊,你变得又大又能干’,都得使用扩音器,不然他就听不见。人们除了看到他又细又长的腿像两根旗杆一样消失在云端里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人们再也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不过有一次还是听到了,那次他去舔太阳,把舌头烫了一个泡,他大叫一声,结果把地球上的花都震得枯萎了。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现在他仍在里约热内卢东游西荡,我想他会给交通秩序造成很大的混乱。” “我可不敢吃这种药片,”阿妮卡害怕地说,“万一我说错了怎么办?” “你不会说错的,”皮皮安慰她说,“如果我认为你会说错,我就不给你药片吃了。只跟你的两条腿玩儿太单调了。不过杜米,我和你的两条腿,搭配起来到很滑稽。 他们把圣诞树上的蜡烛全部吹灭。厨房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炉子后面还有点儿亮光,那是因为火在盖子后边燃烧着。他们在地板中间围一个圈坐下。皮皮给杜米和阿妮卡每人几粒天书药片。他们都满怀着激动的感情。想想看吧,转眼之间奇妙的药片就要吃到肚子里去,然后就永远永远不会长大了。那该有多好啊。 “时间到。”皮皮小声说。 他们把自己的药片咽了下去。 “小巧的天书药片呀,我不愿意长‘达’。”他们三个一起说。 吃完药片以后,皮皮开亮了天花板上的吊灯。 “好极了,”她说,“我再也不会长大了,再没有鸡眼病或别的什么麻烦事了。这些药片在我的箱子里放了很久,我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药片没有失效。不过我希望它还有效。” 阿妮卡想起了一件事。 “啊,皮皮,”她担心地说,“你长大了不是想当海盗吗?” “没关系,我还是可以成为海盗的,”皮皮说,“我可以成为一个很小很小又凶又狠的海盗,在四处游荡,东抢西掠。” 她考虑了一会儿。 “喂,你们想一想,”她说,“如果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位阿姨走过来看见我们在院子里跑着玩,她可能会问你杜米:‘小朋友,你几岁了?’那时你就说:‘五十三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杜米满意地笑了起来。 “她一定认为我长得实在太小了,”他说。 “对,肯定会的,”皮皮赞同地说。“不过你可以这样说,你年龄小的时候,倒比现在大。” 正在这时,杜米和阿妮卡想起妈妈对他们说过不要呆得太久。 “我们现在一定得回家了。”杜米说。 “不过我们明天再来。”阿妮卡说。 “好,”皮皮说,“我们八点钟盖雪房子。” 她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又跑回维拉·维洛古拉去,她的两条火红的辫子在头上摆来摆去。 “你想想看,”后来杜米在刷牙的时候说,“如果我事先不知道那是天书药片,我肯定会把它当作普通豌豆的。” 阿妮卡穿着粉红色的睡衣站在儿童卧室的窗子跟前朝维拉·维洛古拉的方向张望。 “你看,我看见皮皮啦。”她高兴地叫了起来。 杜米也赶快走到窗前。真的!冬天树叶都落光了,他们可以一直看到皮皮的厨房里。 皮皮双手抱着头坐在饭桌旁边,她的眼睛带着做梦一样的表情盯着面前一支火焰不停跳动的蜡烛。 “她……她看上去孤零零的,”阿妮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噢,杜米,这会儿要是早晨的话,我们立即就去她那里。” 就在这样一个冬夜里,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向外看。星星照耀着维拉·维洛古拉的房顶。皮皮就住在里边,她会永远住在那里。想到这一点真是令人高兴。时间会一年一年地过去,但是皮皮、杜米和阿妮卡永远不会长大。当然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天书药片不能失效!一年会有春、夏、秋、冬四季,但是他们的游戏永远不会停止。明天他们造雪房子,在维拉·维洛古拉的房顶上建一个滑雪坡,春天到来时,他们要去爬那棵会长汽水的空橡树,他们还会玩捡破烂的游戏,骑皮皮的马,坐在木柴箱上讲故事,他们有时候也还会去霍屯督岛看望莫莫、莫阿娜和其他孩子,然后再回到维拉·维洛古拉来。啊,一想到这些,真是令人感到欣慰——皮皮永远住在维拉·维洛古拉! “要是她往这里看一眼,我们就跟她使劲儿招手。”杜米说。 可是皮皮还在用做梦一般的眼睛看着前方。 她把灯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