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集_3
久不奉书,尚蒙记录。远枉手教,且审比日动止佳胜,感慰兼集。寄示石刻,足见故人风义之深,且与世异趣也。新诗不蒙录示数篇,何也?贫固诗人之常,齿落目昏,当是为双荷叶所困,未可专咎诗也。某发少加白耳,余如故。未缘往见,万万自爱。
【答贾耘老四首(之二)】
仆已买田阳羡,当告圣主哀怜余生,许于此安置。幸而许者,遂筑室于荆溪之上而老矣。仆当闭户不出,公当扁舟过我也。醉甚不成字,不罪。见滕公,且告为卑末送相子来扬州。
【答贾耘老四首(之三)】
久放江湖,不见伟人,前在金山,滕元发以扁舟破巨浪来相见。出船,巍然使人神耸。好个没兴底张镐相公。见时,且为致意。别后酒狂,甚长进也。老杜云:“张公一生江海客,身长九尺须眉苍。”谓张镐也。萧嵩荐之云:“用之则为帝王师,不用则穷谷一病叟耳。”
【答贾耘老四首(之四)】
今日舟中无他事,十指如悬棰,适有人致嘉酒,遂独饮一杯,醺然径醉。念贾处士贫甚,无以慰其意,乃为作怪石古木一纸,每遇饥时,辄一开看,还能饱人否?若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二斗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不尔者,可令双荷叶收掌,须添丁长,以付之也。
【与千之侄】
必强侄近在泗州,得书,喜知安乐。房眷子孙各无恙。秋试又不利,老叔甚失望。然慎勿动心,益务积学而已。人苟知道,无适而不可,初不计得失也。闻侄欲暂还乡,信否?叔舟行几一年,近于阳羡买得少田,意欲老焉。寻奏乞居常,见邸报,已许。文字必在南都。此行略到彼葬却老奶二姨。(子由干奶也。)住二十来日,却乘舟还阳羡。侄能来南都一相见否?叔甚欲一往见传正,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故不果尔。甚有欲与侄言者,非面莫尽,想不惮数舍之远也。寒暖不定,万万自爱。
【与潘彦明】
别来思念不去心,远想起居佳安,眷爱各无恙。不见黄榜,未敢驰贺,想必高捷也。某两曾奉书,达否?屡梦东坡笑语,觉后惘然也。已买得宜兴一小庄,且乞居彼,遂为常人矣。公必已赴省试。谩发此书,不复缕。惟千万保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一)】
奉别累年,舟过境上,怀想不忘。遣人惠书,知法体安稳,感慰兼集。咫尺无由往见,万万自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二)】
石桥之坏,每为怅然。吾师经营,非不坚尽,当由穷蹇之人,所向无成,累此桥耶?知尚未有涯,但勿废此志,岁丰人纾,会当成耳。仆已得请居常州,暂至南京,即还南也。知之。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三)】
中前经过,幸闻清论,深欲还日再上谒,以数相知约在栖贤,且自德安径赴之,遂成食言,悚息不已。比日法体何如?拙诗一首,聊以记一时之事耳,不须示人。切祝!切祝!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四)】
久复一见,甚以为慰。泥雨远烦瓶锡,不克款语,但有感怍。乍远,千万保爱。
【与开元明师五首(之五)】
近过南都,见致政太保张公。公以所藏禅月罗汉十六轴见授,云:“衰老无复玩好,而私家畜画像,乏香灯供养,可择名蓝高僧施之。”今吾师远来相别,岂此罗汉契缘在彼乎?敬以奉赠,亦太保公之本意也。
【答王定国三首(之一)】
辱惠书,并新诗妙曲,大慰所怀,河冻胶舟,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知佳作,终日喜快,滞闷冰释。幸甚。近在常置一小庄子,岁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扬州之美,穷猿投林,不暇择木也。承欲一相见,固鄙怀至愿,但不如彼此省事之为愈也。
【答王定国三首(之二)】
御瘴之术,惟绝欲练气一事。本自衰晚当然,初不为瘴而作也。其余坦然无疑,鸡猪鱼蒜,遇着便吃,生老病死,符到奉行,此法差似简径也。君实尝云:“定国瘴烟窟里五年,面如红玉。”不知道,能如此否?老人知道,则不如尔,顽愚即过之。先帝升遐,天下所共哀慕,而不肖与公,蒙恩尤深,固宜作挽词,少陈万一。然有所不敢者耳。必深察此意。无状罪废,众欲置之死,而先帝独哀之,而今而后,谁复出我于沟壑者。归耕没齿而已矣。
【答王定国三首(之三)】
近绝少过临宾客。知其衰懒,不能与人为轻重。见顾者渐少,殊觉自幸。昨日偶见子华,嗟叹老弟之远外,蒙嘱,闻过必相告。吾弟大节过人而小事亦不经意,正如作诗,高处可以追配古人,而失处亦受嗤于拙目。薄俗正好点检人小疵,不可不留意也。
【答灵鹫遵老二首(之一)】
前日壁间一见新偈,便向泥土上识君,今日复蒙古藤奇句,益知前言之不妄也。然既传之诸祖,何不自家留使。既已倒持,辄当逆化,呵呵。
【答灵鹫遵老二首(之二)】
叠辱手教,具审法体佳胜。扇子妙句,开发良多,本欲攀和,恐久立大众。呵呵。
●卷八十二
◎尺牍九十八首
【答杨元素(赴登州)】
专人至,辱长笺为贶,礼意两过。契故不浅,乃尔见疏。悚息!悚息!比日起居何如?登州谢章未上,不敢致启事,近所传,盖非实也。未由合并,千万顺时保爱。人还,适在瓜洲道中。裁谢不如礼。
【与杨康公】
两日大风,孤舟掀舞雪浪中,但阖户拥衾,瞑目块坐耳。杨次公惠法酝一器,小酌径醉。醉中与公作得《醉道士石诗》,托楚守寄去,一笑。某有三儿,其次者十六岁矣,颇知作诗,今日忽吟《淮口过风》一篇,粗可观,戏为和之,并以奉呈。子由过彼,可出示之,令发一笑也。
【答姚秀才三首(之一)】
过苏,首辱垂访,到官,又枉教字,皆未克陈谢。又烦专使惠问,勤厚如此,可量感愧。比日起居何如?寄示诗编石刻,良为珍玩,足见好事之深笃也。溽暑未解,万万以时保练。
【答姚秀才三首(之二)】
近专人还,奉书必达。入秋差凉,体中佳否?咫尺披奉无由,尚冀保练,慰此想念。
【答姚秀才三首(之三)】
昨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耶!谨却封纳,不讶!
【答王庆源二首(登州还朝)(之一)】
近辱书,并寄新时,伏读感慰不已。属多事,未及继和。不审比来尊体何如,贵眷各均安?某凡百如昨。梦想归路,如痿人之不忘起也。溽暑向隆,万乞以时保重。
【答王庆源二首(之二)】
令子两先辈,必大富学术,非久腾踔矣。五五哥、五七哥及十六郎,临行冗迫,不果拜书,因见,道意。登州下临瘴海,枕簟之下,天水相连,蓬莱三山,仿佛可见。春夏间常见海市,状如烟云,为楼观人物之象。数日前偶见之,有一诗录呈为笑也。史三儒长老近蒙惠书,冗中未及答,因见,乞道区区。《海市》诗可转呈也。京师有干,乞示下。
【答潘立彦明二首(之一)】
行役无定,久不奉书。至登州,领所惠书。承起居佳胜,甚慰思企。到郡席不暖,复蒙诏追,勉强奔走,愧叹不已。缅怀旧游,殆不胜情。承太夫人尊候如昨。昌言令兄亦蒙惠书,冗甚,未及答。且申意毅甫、兴宗、公颐,各为致区区。余万万自重。
【答潘立彦明二首(之二)】
少事奉闻,吴待制谪居于彼,想不免牢落,望诸君一往见之,诸事与照管。某向者流落,非诸君相伴,何以度日。雪堂如要偃息,且与打揲相伴,使忘迁谪之意,亦诸君风义也。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二首(之一)】
拜违十八年,终未有省侍之期。岁行尽,但有怀仰。即日履兹寒凝,尊体康胜。侄男女各长成。东茔每烦照管,感涕不可言。某到不旬日,又有起居舍人之命,方力辞免。年岁间,当请一乡郡归去,渐谋退省耳。未即瞻奉,万乞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二首(之二)】
子由亦有司谏之命,想不久到京。东茔芟松,甚烦照管。如更合芟,间告兄与杨五哥略往觑,当分明数点根槎,交付佃户,免致辄便偷斫也。不然,与出榜立赏,召人告偷斫者,亦佳。一切告留意相度。阿胶半斤,真阿井水煎者。青州贡枣五斤,充信而已。京师有干,乞示及。
【与乡人】
某去乡十八年,老人半去,后生皆不识面,坟墓手种木已径尺矣,此心岂尝一日忘归哉!久放山泽,乍入朝市,张皇失次,触目非所好也。但久与子由别,乍得一处,不无喜幸。然此郎君乃作谏官,岂敢望久留者。相知之深,故详及一二。
【与杨元素三首(之一)】
奉别忽将二载,未尝定居。到阙以来,人事衮衮,不皇上问,愧仰深矣。比日切想起居佳胜。近闻小人辄黩左右,此何品类也,乃敢如此。信知困中,无种不有。想以道眼观之,何啻蚊虻,一笑可也。知故旧皆已还朝,坐念老兄独在江湖,未免慨叹也。更冀顺时为国自重。冗迫,不及详。
【与杨元素三首(之二)】
忝命过分,皆出素奖,碌碌无补,日忧愧耳。舍弟适患赤目,未能上状,又适得乡信,堂兄承议(名不疑。)丧亡,悲痛中,不能尽区区,恕之!恕之!都下有干,示及。
【与杨元素三首(之三)】
陈佥主簿,闻公已荐之,感戴之怀,如亲受赐也。幸为始终成之。此人实无他肠,可保信也。不罪。
【与陈季常】
某局事虽清简,而京辇之下,岂有闲人,不觉劫劫过日,劳而无补,颜发苍然,见必笑也。子由同省,日夕相对,此为厚幸。公小疾虽平,不可忽。“善言不离口,善药不离手。”此乃古人之要言,可书之座右也。药物有彼中难得须此干置者,千万不外。如闻公有意入京,不知几时可来,如得一会,何幸如之。柳一已在此,一访,值出,未见也。僦居在蒲池寺,去此稍远。数日颇有新事。左揆已出陈州,君实代之,蹇老知和州,授之庐签,余不能尽报去。刘莘老中丞旦夕授也,黄安中龙直知越州。静不管闲事,最妙!最妙!
【与潘彦明四首(之一)】
辱书,喜承起居佳胜,眷聚各佳。某老病还朝,不为久计,已乞郡矣。何时扁舟还乡,一过旧栖,溷乱故人,旬日而去,言之怅然。大热,千万保爱。
【与潘彦明四首(之二)】
久不闻问,方增渴仰。忽领手字,方知丈丈倾逝,闻之,悲怛不可言。比日追慕之余,孝履且支持否?某衰病怀归,梦想江上,又闻耆旧凋丧,可胜凄惋。未由往慰,惟冀节哀自重,以毕后事。
【与潘彦明四首(之三)】
东坡甚烦葺治,乳媪坟亦蒙留意,感戴不可言。令子各计安,宝儿想见颀然矣。郭兴宗旧疾,必全平愈,酒坊果如意否?韩氏园亭,曾与葺乎?若果有亭榭佳者,可以小图示及,当为作名写牌,然非华事者,则不足名也。张医博计安胜。一场灾患,且喜无事。风颠不少减否?何亲必安,竹园复增葺否?以上诸人,各为再三申意。仆暂出苟禄耳,终不久客尘间,东坡不可令荒,终当作主,与诸君游,如昔日也。愿遍致此意。
【与潘彦明四首(之四)】
近附黄兵书必达。比日孝履何如?刘全父来,颇闻动止,殊慰想念。京尘衮衮无佳想,缅怀昔游,怅惘而已。昌言及诸故人皆未及书,必察其少暇,伸意!伸意!乍暄,千万节哀自重。
【与王庆源二首(之一)】
久不奉状,愧仰增积。即日,远想起居佳胜。叔丈脱屣缙绅,放怀田里,绝人远矣。某罪废流落,今复强颜周行,有愧而已。若圣恩怜其老钝,年岁间,乞与一乡郡,归陪杖屦,复讲昔日江上携壶藉草之乐,只是不得拽脚相送,先发遣酒壶归瑞草桥,于义俭矣。记得否?呵呵。何幸如之。未间,惟望厚自颐养,以享无疆之寿。
【与王庆源二首(之二)】
远沐寄示,老手高风,咏叹不已。甚欲和谢,公私纷纷,少暇,竟未果,悚悚。七八两秀才,各计安。为学想日益,早奋场屋,慰亲意也。知宅酝甚奇,日与蔡子华、杨君素聚会,每念此,即致仕之兴愈浓也。示谕要画,酒后信手,岂能复佳。寄一扇一小轴去,作笑耳。
【答佛印禅师】
经年不闻法音,经术荒涩,无与锄治。忽致手教累幅,稍觉洒然。仍审比来起居佳胜。行役二年,水陆万里,近方弛担,老病不复往日,而都下人事,十倍于外。吁,可畏也。复欲如去年相对溪上,闻八万四千偈,岂可得哉!南望山门,临书凄断。苦寒,为众珍重。
【与王文甫】
多时不奉书,思仰不去心。比日履兹酷暑,体中佳胜。数日,以伏暑下府,初安乏力,而潘二丈速行,略奉此数字,殊不尽意。《西山》诗一册,当今能文之士,多在其间。并拙诗亲写与邓圣求诗同纳上。或能为入石安溪,亦佳,不然,写放壁中可也。
【与运判应之】
多日不接奉,渴仰殊深。大热,伏想起居佳胜。承旦夕启行,无缘往别,乡里何幸,被蒙岂弟之政,但贤者远去,有识所叹也。冲犯酷暑,千万自爱。
【与范子功二首(之一)】
违阔岁月,书问不继,自咎之深,殆无所容。伏惟盛德雅度,有以容之。比日窃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某蒙庇粗遣,骤迁过分,备员无补,惟雅眷有以教督之,乃幸。毒热,伏冀顺时为国自重。
【与范子功二首(之二)】
久疏上问,愧仰增剧。承轩旆将至,起居佳胜,欣慰不已。暂还旧席,即膺柄用,舆议所属,小子得少托余庇,尤为厚幸。区区即遂面究。
【与知县十首(之一)】
纷冗,久疏上问,辱书感愧。比日履兹春温,起居何如。未由展奉,徒深渴仰。尚冀保练,以慰区区。
【与知县十首(之二)】
近屡辱书,数裁谢,但苦冗中不尽意耳。比日起居何如?惠笋已拜赐,新奇之味,远能分惠,感愧无已。
【与知县十首(之三)】
频示诲,感服勤眷。乍暄,伏计尊体佳胜。前去当入府,果尔否。
【与知县十首(之四)】
近者叠辱临访,纷冗中不尽所怀。枉手教,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何日复入城,得少款聚?未间,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五)】
近辱回教,感慰深矣。比日履兹伏暑,起居清胜。咫尺莫由会过,引领来尘,庶几少尽区区。未间,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六)】
人来,辱手教。承比日起居佳胜。思企高义,未缘欢奉,临书怅惘。示谕书醉公石固佳,但目昏疲倦,每书过百十字,辄意阑,恐旦夕少暇耳。毒热,万万以时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七)】
近日虽获一再见,终不尽区区。辱书告别,又不即裁答,可量愧悚。宿昔稍凉,起居胜常。景物渐嘉,邑事多暇,想有以为乐。此外,万万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八)】
叠辱手教,感慰兼集。邑事清简,起居胜常。小儿蒙不鄙外,荷德殊深矣。未由接奉,千万以时自重。
【与知县十首(之九)】
儿子遂获庇,知幸。鲁钝多不及事,惟痛与督励也。切祝!切祝!晋卿相见殿门外,惘然如梦中人也。人世何者非梦耶!亦不足多谈,但喜其容貌蔚然如故,非有过人,能如是耶?
【与知县十首(之十)】
昨日辱示佳篇,词韵高绝,非此句无以发扬醉公也。雨冷,起居佳否?二碑纳上。
【与人二首(之一)】
辱教,伏承尊体康胜。某以拘文,不克造请,初不知微恙,今闻已安愈,甚慰驰仰。然犹当倍加保爱也。
【与人二首(之二)】
违阔,忽复周岁,思仰日深。冲涉薄冷,起居清胜。即获瞻奉,下情欣跃,区区,并遂面尽。
【与张正己】
特承访别,愧企良深。晴寒,起居安胜。宝月书信并念二侄一书,烦从者附行,不讶!不讶!正寒冲冒,千万加爱。
【答李方叔(翰林)】
承示新文,如子骏行状,丰容隽壮,甚可贵也。有文如此,何忧不达,相知之久,当与朋友共之。至于富贵,则有命矣,非绵力所能必致。姑务安贫守道,使志业益充,自当有获。鄙言拙直,久乃信耳。幸照察。
【答毛滂】
再辱示手教,伏审酷热起居清胜。见谕,某何敢当,徐思之,当不尔。非足下相期之远,某安得闻此言。感愧深矣,体中微不佳,奉答草草。
【与王庆源三首(之一)】
久不奉状,愧仰增积。即日退居多暇,尊体胜常。某进职北扉,皆出奖庇。自顷流落江湖,日欲还乡,追陪杖屦,为江路藉草之游,梦想见之。今日国恩深重,忧责殊大,报塞愈难,退归何日,西望惋怅,殆不胜怀。想叔丈与丈人及诸侄,岁时相遇,乐不可名,虽清贫难堪,然熬波之余,必及原,应不甚寂寞也。岁晚苦寒,伏乞保重。
【与王庆源三首(之二)】
近奉慰疏,必达。比日尊体何如?某与幼弱,凡百粗遣。人生悲乐,过眼如梦幻,不足追,惟以时自娱为上策也。某名位过分,日负忧责,惟得幅巾还乡,平生之愿足矣。幸公千万保爱,得为江边携壶藉草之游,乐如之何。
【与王庆源三首(之三)】
向要红带,今寄一条去。却是小儿子辈,闻翁要此,颇尽功勾当钉造,不知称尊意否?拙诗一首,并黄、秦二君,皆当今以诗文名世者,各赋一首。写作《黄素经》一卷,并孙子发宣德寄上。京师有所须,但请示及。
【答刘贡父】
某江湖之人,久留辇下,如在樊笼,岂复有佳思也。人情责望百端,而衰病不能应副,动是罪戾,故人知我,想复见怜耶?后会未可期,临书怅惘,禅理气术,比来加进否?世间关身事,特有此耳,愿更着鞭,区区之祷也。
【与范蜀公六首(之一)】
日望旌旆之至,不敢复上问,不谓高怀超然,不屑世故,坚卧莫致,有识怅惘。然孤风凛然,足以下激颓靡,虽非赫赫可指之功,其于二圣忠厚之治,所补多矣。比日履兹寒凝,台候何如,未由瞻奉,伏冀万万为国自重。
【与范蜀公六首(之二)】
某碌碌无补,久窃非据,又舍弟继进,皆以疏愚处必争之地。公议未厌,岂可久安。非远,当乞一郡以自效,或得过谒,少闻诲语,大幸也。始者,窃意丈丈绝意轩冕,然犹当强到阙,一见嗣圣,今乃确然如此,殊乖素望,然士大夫甚高此举也。冗中,不尽区区。
【与范蜀公六首(之三)】
伏承归政得请,恩礼优异,伏惟庆慰。公孤风亮节,久信天下,而有识今日,尤复归心。勉强暂起,以慰二圣之望,幡然复退,以安无穷之福。出处之间,雍容自得,真可以为后世法矣。官守所縻,不获躬诣,谨奉手启,区区万一。
【与范蜀公六首(之四)】
今晚忽得报,承子丰承事遽至大故,闻之悲痛,殆不可言。美才懿行,期之远到,今乃止此,士友所共痛惜。而况姻戚之厚,悲惋可量!丈丈高年,罹此苦毒,有识忧悬。伏惟高明,痛以理遣,割难忍之爱,上为朝廷,下为子孙亲友自重。不胜缕缕。
【与范蜀公六首(之五)】
近者,子丰携长子承务见过,见其风骨秀整,闻向下二子甚奇。死生寿夭皆常事,惟有后可以少慰。丈丈意幸以此自遣也。
【与范蜀公六首(之六)】
子功、淳父皆欲谒告省觐,某恨不同往,晓解左右。临书凄怆。
【与杨元素二首(之一)】
向驰贺缄,及因李教授行附问,各已达否?比日履兹微凉,台候何似?某蒙庇粗遣,如闻公欲一谒元老,果否?不若遂游庐阜,况职当按行,他日世事,一复奉诿,欲为此行,岂可得哉?余惟万万为人自重。
【与杨元素二首(之二)】
某近数章请郡,未允。数日来,杜门待命,期于必得耳。公必闻其略,盖为台谏所不容也。昔之君子,惟荆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所随不同,其为随一也。老弟与温相知至深,始终无间,然多不随耳。致此烦言,盖始于此。然进退得丧,齐之久矣,皆不足道。老兄相知之深,恐愿闻之,不须为人言也。令子必得信,计安。
【与张太保安道】
某以不善俯仰,屡致纷纷,想已闻其详。近者凡四请郡,杜门待命,几二十日。文母英圣,深照情伪,德音琅然,中外耸服,几至有所行遣,而诸公燮和之。数日有旨,与言者数君皆促供职,明日皆当见。盖不敢兼卧,嫌若复伸前请尔。蒙知爱之深,不敢不尽,幸为察之。褊浅多忤,有愧教诲之素,临书悒悒。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一)】
自附启河朔,尔后纷纷,不获继问左右。比日,伏审镇抚之暇,台候万福。蜀中本易治,而或者扰之,公既深得民情,而民亦素服公政。切想下车以来,谈笑无事,行春之乐,无由后乘陪宾客之末,但深想望。舍弟锁宿殿庐,未及奉状。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二)】
张君房助教,陵井人。本治儒学,已而为医,有过人者。识病通变,而性极厚,恐欲知之。某宠禄过分,碌碌无补,久以为愧。近屡请郡,未获,若得归扫坟墓,遂得望见,岂胜厚幸。但恐政成,促召在旦暮尔。冗中,不尽区区。
【与李端伯宝文三首(之三)】
邑子每来,稔闻岂弟之政,西南泰然,不肖与受赐多矣。幸甚!幸甚!小侄千之初官,得在麾下,想蒙教诲成就也。曾拜闻眉士程遵诲者,文词气节,皆有可取。不知曾请见否?
【答吕元钧三首(之一)】
适辱教,值局中,不即答,悚息!悚息!热甚,尊体佳安。隆暑冲冒,何不少待秋凉。必亮此意,非面莫尽。香不欲附去,恐损其人之高节。纷纷之议,未闻其详。可否示谕,余俟朝中可既。
【答吕元钧三首(之二)】
中间承进职,虽少慰人望,然公当在庙堂,此岂足贺也。此间语言纷纷,比来尤甚,士大夫相顾避罪而已,何暇及中外利害大计乎?示谕,但闵然而已。非久,季常人行,当尽区区。
【答吕元钧三首(之三)】
屡与令子语,钦爱才美,但尚屈太官,未厌公论耳。季常近得书,亦见黄州人言体气颇安壮,但口眼微动耳。来求药物,已寄去。余具令子口白。
【答史彦明主簿二首(之一)】
别后冗懒相因,不果上问,愧企增剧。远辱书教,感服深矣。比日起居何如?衰病怀归,请郡未获。何时展奉,少道宛结。岁晚厚爱,少慰区区。
【答史彦明主簿二首(之二)】
新宁想未赴上前所欲发书,至时可示谕也。程懿叔去后,旅思牢落,闻已到郡矣。寄惠秋石,极感留意。新春,龙鹤菜根有味,举箸想复见忆耶?
【与千之侄】
独立不惧者,惟司马君实与叔兄弟耳。万事委命,直道而行,纵以此窜逐,所获多矣。因风寄书。此外勤学自爱。近来史学凋废,去岁作试官,问史传中事,无一两人详者。可读史书,为益不少也。
【与杨君素二首(之一)】
奉别忽二十年,思仰日深,书问不继,每以为愧。比日动止何似?子侄十九兄弟远来,得闻尊体康健异常,不胜庆慰。知骑驴出入,步履如飞,能登木自采荔枝,此希世奇事也。虽寿考自天,亦是身心空闲,自然得道也。某衰倦早白,日夜怀归,会见之期,想亦不远。更望顺时自重,少慰区区。因孙宣德归,附手启上问。
【与杨君素二首(之二)】
某去乡二十一年,里中尊宿,零落殆尽,惟公龟鹤不老,松柏益茂,此大庆也。无以表意,辄送暖脚铜缶一枚。每夜热汤注满,密塞其口,仍以布单裹之,可以达旦不冷也。道气想不假此,聊致区区之意而已。令子三七秀才及外甥十一郎,各计安。
【与黄州故人】
某宠禄过分,忧责至重,颜衰鬓秃,不复江上形容也。屡乞郡未得,但怀想曩游,发于梦想也。洗眼、揩牙药,得之甚幸。切望挂意。覆盆子必已采得,望多寄也。都下有干,示及。十二、十三两先辈,各致区区。忙甚,未及书。艾清臣亦然。京师冗迫,殊不款曲也。
【答庞安常二首(之一)】
久不为问,思企日深。过辱存记,远枉书教。具闻起居佳胜,感慰兼集。惠示《伤寒论》,真得古圣贤救人之意,岂独为传世不朽之资,盖已义贯幽明矣。谨当为作题首一篇寄去。方苦多事,故未能便付去人,然亦不久作也。老倦甚矣,秋初决当求去,未知何日会见。临书惘惘,惟万万以时自爱。
【答庞安常二首(之二)】
人生浮脆,何者为可恃,如君能著书传后有几。念此,便当为作数百字,仍欲送杭州开板也。知之。
【答程懿叔】
人来,辱书,喜知起居佳胜,眷爱各万福。郡政清暇,稍有乐事,处以无心,强梗自服,甚善!甚善!所望于吾弟也。某凡百如昨,但碎累各病,医人不离门,劳费百端,日有外补之兴。行先尚未到,亦不闻远近之耗。未缘会合,新春保练,别膺殊渥。
【答李方叔三首(之一)】
叠辱手教,愧荷不已。雪寒,起居佳胜。示谕,固识孝心深切。然某从来不独不书不作铭、志,但缘子孙欲追述祖考而作者,皆未尝措手也。近日与温公作行状书墓志者,独以公尝为先妣墓铭,不可不报耳。其他决不为,所辞者多矣,不可独应命。想必得罪左右,然公度某无他意,意尽于此矣。悚息!悚息!
【答李方叔三首(之二)】
承遂举三十丧,哀劳极矣。此古人之事,复见于君,恨不能兼助尔。不易!不易!阡表既与墓志异名而同实,固难如教,不罪!不罪!某暮归困甚,来人又立行,不复缕。
【答李方叔三首(之三)】
某以虚名过实,士大夫不察,责望逾涯,朽钝不能副其求,复致纷纷,欲自致省静寡过之地,以饯余年,不知果得此愿否?故人见爱以德,不应更虚华粉饰以重其不幸。承示谕,但有愧汗耳。
【与王定国】
数日卧病在告。不审起居佳否?知今日会两婿,清虚阴森,正好剧饮,坐无狂客,冰玉相对,得无少澹否?扶病暂起,见与子由简大骂,书尺往还,正是扰人可憎之物,公乃以此为喜怒乎?仙人王远云,得此书,当复剧口大骂之,固应尔。然而不可以徒骂也。知公澹甚,往发一笑。张十七必在坐,幸伸意。
【与李端叔】
辱书,并示伯时所画地藏。某本无此学,安能知其所得于古者为谁何,但知其为轶妙而造神,能于道子之外,探顾、陆古意耳。公与伯时想皆期我于度数之表,故特相示耶?有近评吴画百十字,辄封呈,并画纳上。
【与李伯时】
辱手示及惠新酝,感愧殊深。即日起居佳胜。《洗玉池铭》,更写得小字一本,比之大字者稍精。请用陈伯修之说,更刻于石柱上为佳。人还,奉谢。
【与范纯父】
三辱示谕,鄙意不移。公休之馈,人子之心也。不肖之辞,夙昔之分也。某已领其意而辞其物,物有齐量,意岂有穷哉!昔人已聘还圭璋,庶几此义。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一)】
久不奉书,愧仰增深。比日,切惟法履佳休。某忝冒过分,碌碌无补。日望东南一郡,庶几临老得闻法音。尚冀以时为众自爱。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二)】
某尚与儿子竺僧名迨于观音前剃落,权寄缁褐,去岁明堂恩,已奏授承务郎,谨与买得度牒一道,以赎此子。今附赵君斋纳,取老师意,剃度一人,仍告于观音前,略祝愿过,悚息!悚息!
【与辩才禅师三首(之三)】
某有少微愿,须至仰烦,切料慈照必不见罪。某与舍弟某舍绢一百疋,奉为先君霸州文安县主簿累赠中大夫、先妣武昌郡太君程氏,造地藏菩萨一尊,并座及侍者二人。菩萨身之大小,如中形人,所费尽以此绢而已。若钱少,即省镂刻之工可也。乞为指挥选匠便造,造成示及,专求便船迎取,欲京师寺中供养也。烦劳神用,愧悚不已。
【与浴室用公】
去乡久,不复相闻知。得来示及退翁书,乃审公正信法子,而吾先友史彦辅十三丈之甥也。又承寄示正信偈颂塔铭,感叹不可言。比日法体胜常。知长讲《起信》,自讲入禅,把缆放船,甚善!甚善!辄题数句塔铭后,以补阙逸。未即相见,千万为法自重。大雪后,手冻不复成字。
【与张元明二首(之一)】
数日,起居佳否?有一诠秘大师者,与之久故。患痢后,肠滑,甚困,欲烦一往视疗之,可否?在兴国寺戒坛院,此一高行僧也。便同作福田。呵呵。
【与张元明二首(之二)】
数日,起居佳胜。适在院中,得王郎简帖如此。今封呈,切告辍忙一往,他必不敢苟留。且请周念,副此人友爱急难之心,切望!切望!
【与家复礼】
前日辱访别,怅恋不已。阴寒,起居佳否?送行诗别写得一本,都胜前日书者。复纳去。远道,万万自重。
【答刘元忠三首(杭州)(之一)】
专人辱书,承昆仲远寄诗文,读之喜慰,殆不可言,喜谏议公之有子也。比日雪寒,起居佳否?诗文皆大佳,然法曹君所制尤佳也。为之不已,何所不至,辄出一诗为谢,取笑!取笑!未由披奉,千万节哀自重。
【答刘元忠三首(之二)】
闻爱弟倾逝,手足之痛,如何可言,奈何!奈何!盛德之后,何乃止此,寿夭默定,非追悼所及,千万宽中自爱而已。无由面慰,临纸哽塞。
【答刘元忠三首(之三)】
先公《传》久欲作,以官事衮衮未暇,成当即寄去也。所要“白云居士”字,不知足下自谓耶,抑为他人求也?既不识其人,不欲便写,若乃是自谓,则未愿足下为此名号也。必亮此言。黄素却写一绝句纳去。不讶。
【答王庆源】
久不奉书,愧仰兼极。令侄元直远访,首出教字,感慰之怀,未易尽陈。比日履兹春和,尊体何如?某为郡粗遣,衰病怀归,日欲致仕。既忝侍从,理难骤去,须自藩镇乞小郡,自小郡乞宫观,然后可得也。自数年日夜营此,近已乞越,虽未可知,而经营不已,会当得之。致仕有期,则拜见不远矣。惟望倍加保啬,庶归乡日犹能陪侍杖屦上下山谷间也。楮冠、玳簪,聊表远意。玳簪已七八十年物,阅数名公矣,幸服用之。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一)】
辱回教,感服不已。数日极寒,徒御良苦,切惟起居佳胜。早潮不知应否?想不出今晚必渡,引望饥渴。专遣人候问。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二)】
来日若晚渡,酒五行已夜矣。本州旧例,虽夜已深,人使犹秉烛复谒,当夜下书,请次日大排,不知如何?又二十日正是国忌,若待二十一日大排,又过三日敕限,不知可打散不坐否?乞一一示谕,得以预备也。
【与引伴高丽练承议三首(之三)】
中使已到三十里,若高丽使只今来辞,酒罢却可迎中使。老业未尽,有如此仓忙,望公慈造一言,得只今上马为幸。
【与潘彦明二首(之一)】
久不奉书,切惟起居佳胜。老拙凡百如旧。出守旧治,颇得湖山之乐。但岁灾伤,拯救劳弊,无复齐安放怀自得之娱也。彦明与故人诸公颇见念否?何时会合,临纸惘惘。新春,万万自重。
【与潘彦明二首(之二)】
两儿子新归,各为老乳母任氏作烧化衣服几件,敢烦长者丁嘱一干人,令剩买纸钱数束,仍厚铺薪刍于坟前,一酹而烧之,勿触动为佳。恃眷念之深,必不罪。干浼,悚息!悚息!
【与程懿叔二首(之一)】
稍不闻问,思企增剧。比日起居何如,贵眷各安胜。广东近亦得书,甚安。子由使虏亦还矣。某近忽苦腰痛,在假数日。今虽强出视事,尚未全健,已乞宣城或宫观去。此虽暂病,亦欲渐为退休之计耳。吾弟治绩远闻,当即召用,少慰公议。
【与程懿叔二首(之二)】
承拜命,移漕巴峡,薄慰众望。方欲奉书,使至,辱教字,且审起居清胜。懿叔才地治状,当召还清近,此何足道。得一省坟墓,仍见亲知,为可贺耳。衰病疲厌,何时北趋归路,仰羡而已。知在江上,咫尺莫缘一见,临纸惘惘。
【答闻复上人】
辱书并诗,诵味不释手,感慰之极。比日起居何如?示谕欲以高文发明儒释,固所望于左右也。某数日病在告,今日颇快,来日欲出视事,然尚少力。粗和得来诗,未能尽意。花瓷不难得,但去人已负重,后信当致也。诗中似欲之,故及。未相见间,万万自爱。
【与赵德麟二首(之一)】
候吏来,特承书教,礼意兼重,感怍不已。比日起居何如?养疴便郡,得亲宗彦,幸甚。行役迫遽,裁谢草略,想蒙恕察。
【与赵德麟二首(之二)】
明守一书,为致之。育王大觉禅师,仁庙旧所礼遇。尝见御笔赐偈颂,其略云“伏睹大觉禅师”,其敬之如此。今闻其困于小人之言,几不安其居,可叹!可叹!太守聪明老成,必能安全之。愿公因语款曲一言。正使凡僧,犹当以仁庙之故加礼,而况其人道德文采雅重一时乎?此老今年八十二,若不安全,当使何往,恐朝廷闻之,亦未必喜也。某方与撰《宸奎阁记》,旦夕附去,公若见此老,当为致意。
●卷八十三
◎尺牍一百十一首
【与大觉禅师琏公二首(杭州)(之一)】
奉别二十五年,几一世矣,会见无时,此怀可知。到此日欲奉书,因循至今。辱书,具审起居安隐。南方耆旧雕落,惟明有老师,杭有辩才,道俗所共依仰,盖一时盛事。比来,时得从辩才游,老病昏塞,颇有所警发,恨不得一见老师,更与钻磨也。岁暮,山中苦寒,千万为众自重。
【与大觉禅师琏公二首(之二)】
要作《宸奎阁碑》,谨以撰成。衰朽废学,不知堪上石否?见参寥说,禅师出京日,英庙赐手诏,其略云“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有否?如有,窃请录示全文,欲添入此一节,切望仔细录到,即便添入。仍大字写一本付侍者赍归上石也。惟速为妙。碑上别作一碑首,如唐以前制度。刻字额十五字,仍刻二龙夹之。碑身上更不写题,自古制如此。最後方写年月撰人衔位姓名,更不用著立石人及在任人名衔。此乃近世俗气,极不典也。下为龟趺承之。请令知事僧依此。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一)】
专人来,辱书,伏承法体清胜,甚慰想望。山门虚寂,长夏安隐,燕坐湛然,得无所得?无缘面话,惟万万自重。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二)】
昨日辱访,冗迫,未遑诣谢。领手教,具审法履胜常,为慰。语录蒙借,开发蒙鄙,为惠甚厚。
【与大别才老三首(之三)】
衰疾无状,众所鄙远。禅师超然绝俗,乃肯惠顾,此意之厚,如何可忘。还山以来,道体何如,相见杳未有期。日深驰仰,寒凝,为众自重。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一)】
近辱临访,纷冗不遂款接,愧企无量。比日道体何如?法涌赴阙,道俗一意,皆欲公嗣此道场。缘契已定,想便临屈,副此诚仰。余非面莫究。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二)】
人还,承书,蒙峻拒,不识道眼有何拣择,深所未谕也。众意甚坚,虽百却不已。幸早戒途。比日起居何如?即见,不复缕。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三)】
众诣漕台敦请,已许为行下。相次新太守过此,当力求之,想亦必劝行,吾师岂能尽违之耶?至时,不免来此,不如今日赴衰病之请,却非世情也。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四)】
法涌始者甚不欲赴法云,而张尉之请既坚,遂不能违,亦云缘契在彼,非力辞之可免。法涌既不得免,则吾师今者亦必无缘辞避。幸便副众心,毋烦再三也。钦企!钦企!
【与承天明老五首(之五)】
适辱书,知不违众,愿即当西渡,喜慰之至。比日法履康胜。某虽被旨去郡,犹能少留,及见升堂闻第一义也。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一)】
治行草草,不复上问,忽奉手笔,旷若发蒙。且审比日戒体轻安,又承退席云卧,尤仰高风也。未缘展晤,引尤剧。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二)】
久不奉书,忽辱惠教,具审徂暑戒体轻安。承有金山之召,应便领徒东来,丛林法席,得公临之,与长芦对峙,名压淮右,岂不盛哉!渴闻至论,当复咨叩。惟早趣装,途中善爱。
【与佛印禅师三首(之三)】
尘劳衮衮,忽得来书,读之如蓬蒿藜ワ之迳而闻謦之音,可胜慰悦。且审即日法履轻安,又重以慰也。某蒙恩擢置词林,进陪经幄,是为儒者之极荣,实出禅师之善祷也。余热,千万自重。
【与孙正孺二首(之一)】
数日前,因来人奉书必达。比日,伏想履兹余热,起居佳胜。某已八上章乞郡,旦夕必有指麾,且辍忙。为公作得送行诗跋尾,以先祖讳故,不欲作冠篇。未由会合,千万保爱。
【与孙正孺二首(之二)】
某顽健稍胜。老兄眠食不衰否?阔远无他嘱,惟倍万保啬而已。勿将作泛泛常语过耳也,千万!千万!入石时,莫用边花栏界之类。古碑惟石上有书字耳,少着花草栏界,便俗状也。不罪!不罪!万与子由饮半盏酒,便大醉,不成字。
【与王元直】
别久思咏,春深,不审起居佳否。眷爱各康胜。某与二十七娘甚安。小添、寄叔并无恙。新珠必甚长成,诸亲各安。旅宦寡忭,思归未由,岂胜恨恨。某为权幸所疾久矣,然捃摭无获,徒劳掀搅,取笑四方耳。不烦远忧,未缘会聚,惟冀以时珍卫。
【答王圣美】
昨日庭中望见,喜慰久渴。辱教,伏承尊体佳胜。无缘造门,尚冀邂逅,复少须臾。人还,布谢草草。
【答青州张秘校】
承携长笺下访,不克迎奉为愧,经宿,伏惟尊履佳胜。示谕,乃宰物者之事,非不肖所能致也。幸赐亮。
【与王庆源之子】
某自去岁闻宣义叔丈倾逝,寻递中奉慰疏,必已闻达。尔后纷冗少暇,继以行役不定,久阙书问,愧悚不已。叔丈昔以文行著称乡闾,于场屋晚乃少遂,终不振显。惟望昆仲力学砥砺。以显扬不坠为心,乃末戚区区之望也。因信,惠一二字。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一)】
递中辱书,人至,复枉手示,并增感慰。即日起居如宜。襄事薄遽,哀苦至矣。无由助执绋。临纸惋叹,尚冀宽中毋毁,以就远业。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二)】
大年哀词,恨拙讷不尽盛德,聊塞孝心万一。何日西行,倾想之极。曹子方因会,致区区。
【与王正夫朝奉三首(之三)】
惠示志文,伏读感叹。拙词何足刻石,愧愧。子方见过,闻动止为慰。余非面莫究。
【答杨礼先三首(之一)】
新岁,日欲往见,纷纷未由。辱简,承尊体已安复,感慰兼集。厚贶狨皮、石砚、蜡烛,物意两重,不敢违命,但有愧灼。
【答杨礼先三首(之二)】
话别草草,惘然不已。信宿起居佳胜,明日果成行否?拙诗,聊发一笑。
【答杨礼先三首(之三)】
久阔暂聚,喜慰不可言。但苦都下纷纷,不尽款意。别来思仰增剧。亟辱手教,承已到郡,起居康福,眷爱各无恙。寄示石刻,暴扬鄙拙,极为悚怍。衰病怀归,又复岁暮,牢落可知。切想坐颍之余,日与知旧往还,此乐可羡也。
【与潮守王朝请涤二首(之一)】
承寄示士民所投牒及韩公庙图,此古之贤守留意于教化者所为,非簿书俗吏之所及也。顾不肖何足以记此。公意既尔,众复过听,亦不敢固辞。但迫行冗甚,未暇成之,愿稍宽假,递中附往也。子野诚有过人,公能礼之,甚善。向蒙宠惠高文,钦味不已,但老懒废学,无以塞盛意,悚怍而已。
【与潮守王朝请涤二首(之二)】
承谕欲撰韩公庙碑,万里远意,不敢复以浅陋为词。谨以撰成,付来价,其一已先遁矣。卷中者,乃某手书碑样,止令书史录去,请依碑样,止摹刻手书。碑首既有大书十字,碑中不用再写题目,及碑中既有太守姓名,碑后更不用写诸官衔位。此古碑制度,不须徇流俗之意也。但一切依此样,仍不用周回及碑首花草栏界之类,只于净石上模字,不着一物为佳也。若公已替,即告封此简与吴道人勾当也。
【与吴子野】
《文公庙碑》,近已寄去。潮州自文公未到,则已有文行之士如赵德者,盖风俗之美,久矣。先伯父与陈文惠公相知,公在政府,未尝一日忘潮也。云潮人虽小民,亦知礼义,信如子野言也,碑中已具论矣。然谓瓦屋始于文者,则恐不然。尝见文惠公与伯父书云:岭外瓦屋始于宋广平,自尔延及支郡,而潮尤盛。鱼鳞鸟翼,信如张燕公之言也。以文惠书考之,则文公前已有瓦屋矣。传莫若实,故碑中不欲书此也。察之。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一)】
忽辱书,感慰无量。此日法履佳否?名为实宾,学者之意,师何用此。重烦示谕,过当。未缘展晤,千万为众自重。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二)】
张君予都尉,闻是旧檀越。为奏海照之号,今林承议附纳敕牒,请作一书致君子,贵知到也。本欲为书海照堂大字,作牌纳去,屡写皆不佳,不可用。非久,待告文安国为作篆字也。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三)】
奉别忽半年,思仰无穷。比日履兹余寒,法体何如?侧闻居山渐久,道俗向服。新命即下,想慰众意。未瞻奉间,千万以时自重。
【答龟山长老四首(之四)】
前者过谒,虽不款留,然开慰已多矣。辱书,审闻别后法履清胜。山门久堕,经始为劳,然龙象所在,淮山已自改观矣。未期会集,幸为众自爱。
【与佛印禅师二首(之一)】
阻阔,忽复岁暮。忽枉教翰,具审法履佳胜。久不至京,只衰疾倦于游从,无有会晤之日,惟冀良食自爱。烦置白挂,甚愧厚意。赐茶五角,聊以将意。余冀倍万保练。
【与佛印禅师二首(之二)】
人至,承诲示,知ㄈ装取道,会见不远,岂胜欣慰。向冷,跋涉自爱。
【答王定国二首(颍州)(之一)】
辱书,感慰。谤焰已熄,端居委命,甚善。然所云百念灰灭,万事懒作,则亦过矣。丈夫功名在晚节者甚多,定国岂愧古人哉!某未尝求事,但事来,即不以大小为之。在杭所施,亦何足道,但无所愧怍而已。过蒙示谕,惭汗。若使定国居此,所为当更惊人,亦岂特止此而已。本州职官董华,密人,能具道政事,叹服不已,但恨公命未通尔。静以待之,勿令中途龃龉,自然获济。如国手棋,不烦大段用意,终局便须赢也。
【答王定国二首(之二)】
张公卧病,不胜忧悬。急要文集,不敢不付去。在杭二年,到京数月,无顷刻暇时。公属我,文集当有所删润,虽不肖岂敢如此。然公知我之深,举世无比,安敢复有形迹,实愿倾副公意万一,故不敢草草编录。到颍,方有少暇,正欲编次,而遽索之,且乞定国一言,检阅既了,仍以相付,幸也。
【与赵德麟二首(之一)】
数日不接,思渴之至。冲冒风雪,起居何如,端居者知愧矣。佛陀波利之虐,一至此耶?乃知退之排斥,不为无理也。呵呵。酒二壶迎劳,唯加鞭!
【与赵德麟二首(之二)】
昨日幸接笑语。今日知举挂,闻之后时,不及往慰,悚息!悚息!三日臂痛,今日幸减,录旧诗一篇奉呈。闻公亦欲借示诗稿,幸付去人。上清宫成而有德音,意谓守臣当有贺表,如何?如何?谋之于公,幸略垂示。
【与辩才禅师】
别来思仰日深,比来道体何如?某幸于闹中抽头,得此闲郡,虽未能超然远引,亦退老之渐也。思企吴越诸道友及江山之胜,不去心。或更送老请会稽一次,老师必能为此一郡道俗少留山中,勿便归安养,不肖更得少接清游,何幸如之。惟千万保爱。
【答参寥二首(之一)】
两得手书,具审法体佳胜。辩才遂化去,虽来去本无,而情钟我辈,不免凄怆也。今有奠文一首,并银二两,为致茶果一奠之。颍师得书,且喜进道。纸尾待得闲写去。余惟万万自重。
【答参寥二首(之二)】
某在颍,一味适其自得也。承惠家园新茗,珍感之至。紫衣脚色已付钱,今冬必得。已王晋卿取附递至智果也。四公子亭他辈非吝,但近日人言尤可畏,薄恶之甚,故未可也。必深悉此。颍上人道业必进,为传语。聪公病懒不写书,不讶!不讶!迈已赴河间,来书续附去次。少游近致一场闹,皆群小忌其超拔也。今且无事,闲知之。
【与汪道济二首(之一)】
专使至,辱书,感服存记。且审比来起居佳胜,甚慰驰仰。未卜会见,惟祈保练。
【与汪道济二首(之二)】
某见报移汶上,而敕未下,老病不堪寄任,方欲力辞,未知得免否?令子日夕相见,甚安,知之。
【与范纯父侍郎二首(之一)】
到颍半年,始此上问,懒慢之罪,躇无地。中间辱书及承拜命贰卿,亦深庆慰。然公议望公在禁林,想即有此拜也。春暖,起居何如?某移广陵,甚幸。舍弟欲某一到都下乞见,而行路既稍迂,而老病务省事,且自颍入淮矣。不克一别,临书惘惘。
【与范纯父侍郎二首(之二)】
某衰病日侵,而使客旁午,高丽复至,公私劳弊,殆不能堪。但以连岁灾伤,不敢别乞小郡。然来年阙食之忧,未知攸济,日俟罪谴而已。李唐夫一宅甚安,沉酣江山,旬日忘归,非久赴任也。
【与明父权府提刑】
到官半岁,依庇德宇,获遂解去,感服深矣。临行宠饯再三,益愧眷厚。别后,切想起居佳胜。某已达泗上,迎送人等谨遣还府。今日留一饭,晚遂发去。逾远左右,回望怅然。尚冀保练,以须显拜。
【与孔毅父二首(之一)】
到扬吏事清暇,而人事十倍于杭,甚非老拙所堪也。熟观所历数路,民皆积欠为大患。仁圣抚养八年,而民未苏者,正坐此事耳。方欲出力理会,谁肯少助我者乎?此间去公咫尺耳,而过往妄造言语者,或云公欲括田而招兵,近闻得皆虚,想出于欲邀功赏而不愿公来者乎?事之济否,皆天也,君子尽心而已。无由面见,临纸惘惘。
【与孔毅父二首(之二)】
到此得所赐书,即于递中上谢,岂不达耶?续蒙示谕《王景寻文集》,某犹及从其人游,当依所教。然近日士大夫以某不作铭志,故变文为集引耳。已屡辞之,今恐未可遽作也。不罪!不罪!前日得舍弟书报,志公婢偶伤火汤,初甚惊惋,连得书,已全安无痕矣。恐要知。在京数日,见其慧利长进,无病,后母抚之如己出也。除夜纷纷,奉启不谨。
【与范纯夫四首(之一)】
别后不一奉书,懒慢之罪,未有以解,然别时亦先自陈矣。比日履兹初冬,起居佳胜。切闻屡进拜,喜无量。与子功同侍迩英,此最缙绅之所荣慕。又闻有旨许讲罢奏事,想日有补正也。未缘会合,千万自重。
【与范纯夫四首(之二)】
奉书不数,愧仰可知。辱手数,且审起居佳胜为慰。某凡百粗遣,闻天官之除,老病有加,那复堪此。即当力辞,乞闲郡尔。侧聆大用,以快群望。未间,千万以时自重。不宣。
【与范纯夫四首(之三)】
《忠文公碑》,固所愿附,但平生本不为此,中间数公盖不得已,不欲卒负初心。自出都后,更不作不写,已辞数家矣。如大观其一也。今不可复写,千万亮察。鲁直日会,且致区区。两辱书皆未答。直懒尔,别无说。然鲁直不容我,谁复能容我者?
【与范纯夫四首(之四)】
前日见报,知新拜,即欲奉书为贺。又恐草草,念行投间迫猝,未能便如礼,故不免发数字,想不深讶。不寐之喜,岂独以乐正好善之故耶?更不必尽谈。公议所属,想公有以处之矣。私意但望公不力辞,若又力辞,乃似辞难矣。余亦见子由书中。乍热,起居如何?乍远,千万为道自爱。
【答赵德麟二首(之一)】
人来,辱书。伏审履兹畏暑,起居佳胜,为慰。见念之深,正如怀仰之意。不肖独赖晁无咎在此,方忧其去,若果得德麟为代,真天假老拙也。既未欲来此寄居,常令为于高邮寻安下处,续当驰报也。未问,万万自重。
【答赵德麟二首(之二)】
别后思仰不可言。窃计起居佳胜。得舍弟书,奉太夫人久服药,近已康复,伏惟欢庆。到郡两月,公私劳冗,有稽上问,想未深责。会合未期,惟冀侍奉外,千万保重。
【与人三首(之一)】
钦服下风,为日久矣,迟暮相从,倾盖如故。非气类自然,抑宿昔缘契也。人来,辱手教。得闻起居胜常,堂上康福,感慰深矣。某凡百如故。又得无咎切磨,知幸。
【与人三首(之二)】
久别,思咏日深,衰疾多故,人事驰废。过蒙手书存录,益用愧负。比日起居佳胜。如闻已有召命,想即超用,以慰公论。未间,万万为国自重。
【与人三首(之三)】
出守幸获相聚,每得见,然忘怀,为益多矣。别来起居何如?到扬,人事纷纷,坐想清游,可复得哉!乍热,千万保重。
【与范子功四首(之一)】
见舍弟说,知得雍信,幼孙夭逝,闻之坦然。便欲往见,从者已散去。窃想慈念之深,不能无动,然竟亦何益。惟千万以理照遣,旦夕面究。
【与范子功四首(之二)】
辱教,承晚来起居佳胜,团茶及匣子香药夹等已领,珍感!珍感!栗子之求,不太廉乎?便不得更送一个篦篱耶?呵呵。
【与范子功四首(之三)】
宿来起居佳胜。已驰简邀伯扬,来日会启圣,公能枉辔,甚幸。子由明日奠酹后,便往启圣,公可到彼早食也。某略到押赐处,便往。
【与范子功四首(之四)】
广严之会,谨如教,计必请陈四也。分惠佳茅,感感。独饮一杯,遂醉,书不成字。
【答李方叔六首(之一)】
别后,音问缺然。忽承惠教,愧仰何胜。秋暑未过,起居何如?未由会见,万万顺时珍重。
【答李方叔六首(之二)】
专人辱启事长书,及手简累幅,意贶甚厚,非所敢当。又蒙教以不逮,非君子直亮,期人之远,何以及此。然衰病之余,岂任此责,愧悚之极。比日起居佳胜。惠示狨皮等物,皆所不敢当,礼曹之传,盖妄也。信{奄}元不发,却付来人。盖近日亲知所寄示,一切辞之,非独于左右也。千万恕察。知非久入京,见访,幸甚。未间,千万珍重。不宣。
【答李方叔六首(之三)】
前日所贶高文,极为奇丽。但过相粉饰,深非所望,殆是益其病耳。无由往谢,悚汗不已。
【答李方叔六首(之四)】
近者虽获屡见,迫于多故,不尽区区。别来辱书,且喜体中佳胜。某方杜门请郡,章四上未允,方更请耳。会见未可期,惟千万顺时自爱。至祷。
【答李方叔六首(之五)】
前日辱访,客众,不及款话,两三日又无缘接奉,思念不可言。手教为贶,惭感无量。苦寒,诸况如何?常日不独以禁令不得瞻奉,又以差馆伴,纷纷殊不暇也。衰病疲曳,欲脱而不可得,可胜叹耶?人还,不一。
【答李方叔六首(之六)】
连日殿门祗候,不果致问。辱简,承起居佳胜。来日行香罢,又须一吊康公,晚乃归。方叔能枉访夜话为别,甚幸。余留面话。
【答潘彦明】
辱书,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何如?别来不觉九年,衰病有加,归休何日?来纷纷,徒有愧叹。知东坡甚葺治,故人仍复往还其间否?会合无期,临纸怅惘。
【与鞠持正二首(之一)】
两日薄有秋气,伏想起居佳胜。蜀人蒲永升临孙知微《水图》,四面颇为雄爽。杜子美所谓“白波吹素壁”者,愿挂公斋中,真可以一洗残暑也。近晚,上谒次。
【与鞠持正二首(之二)】
知腹疾微作,想即平愈。文登虽稍远,百事可乐。岛中出一药名白石芝者,香味初若嚼茶,久之甚美,闻甚益人,不可不白公知也。白石芝状如石耳,而有香味,惟此为辨,秘之!秘之!
【答赵德麟三首(还朝)(之一)】
累辱手教,感慰无量。比日起居佳胜。大礼日近,随分冗迫,未得即见贤者,深增怅惘也。乍寒,万万以时自重。
【答赵德麟三首(之二)】
纷纷尚未暇往见,思企之极。阴寒,起居佳胜否?甘酿佳贶,辄践前言,作赋,可转呈安定否?无事见临,幸甚。
【答赵德麟三首(之三)】
辱教,承台候佳胜。拙疾犹未退,尚潮热恶寒也。来日必赴盛会,未得,后日犹恐当谒告也。辱意甚宠,适会如此,非所愿。幸千万加恕。子由固当驰赴也。穆公且喜渐安。卧病,书此不谨。
【与人三首(之一)】
吏役往还,得见风采,为幸已多。重承存录,延顾极厚,感佩无量。自别来,一向冗迫,不即裁谢,惭负可知。令子斋郎至,领手教,且审起居佳胜。乍此暌隔,翘想日深。尚冀珍调,少慰鄙愿。
【与人三首(之二)】
辱示长笺,词旨过重。适少冗迫,来使不敢久稽,未及占词为答,想知照未甚讶也。惶恐!惶恐!叠蒙惠长松以扶老病,感佩不可言。天觉临别时,亦许寄来,因到彼,可为督之。药名品,方状精详之极,非故人留意之深,何以及此。未有以答厚意,但积悲感。都下委,示及,余面究。
【与人三首(之三)】
叠辱临访,欲少款奉。多事因循,继以卧病,负愧深矣。知明日启行,无缘面别,尚冀保练。
【与王贤良】
近辱临访,连日纷冗,不及款奉。窃惟起居佳胜。宠示新作,感服至意。
【答杨济甫】
久以私挠不作书,累蒙惠问,且审起居佳胜,为慰。衰年责咎,移殃家室。此月一日以疾不起,痛悼之深,非老人所堪,奈何!奈何!又以受命出帅定武,累辞不获,须至勉强北行。家事寥落,怀抱可知。因见青神王十六秀才,亦为道此。会合何时,临书凄断。惟千万顺时自爱。
【与子安兄四首(之一)】
十九郎兄弟还至,特蒙手诲,恭审比来尊体佳胜,甚慰系望。骨肉久别,乍聚,问讯亲旧,但有感叹。知兄杜门守道,为乡里推爱。弟久客倦游,情怀常不佳。日望归扫坟墓,陪侍左右耳。方暑,敢冀以时自重。
【与子安兄四首(之二)】
往蒙示先伯父事迹,但有感涕,专在卑怀。重承诲谕,惶悚之至。正冗迫中,不敢久留来使。未暇写诸亲知书,乞为致意,非久遍发也。
【与子安兄四首(之三)】
墓表又于行状外寻访得好事,皆参验的实。石上除字外,幸不用花草及栏界之类。才著栏界,便不古,花草尤俗状也。唐以前碑文皆无。告照管模刻仔细为佳。不罪!不罪!
【与子安兄四首(之四)】
每闻乡人言,四九、五九两侄,为学勤谨,事举业尤有功,审如此,吾兄不亡矣。惟深念负荷之重,益自修饬,乃是颜、闵之孝,贤于毁顿远矣。此间五郎、六郎乍失母,毁痛难堪。亦以此戒之矣。吾兄清贫,遭此,固不易处。某亦为一年两丧,困于医药殡敛,未有以相助,且只令杨济甫送二千为一奠,余俟少暇也。
【与圣用弟三首(之一)】
圣用小二秀才弟。别后冗迫,不即奉书,想未讶也。比日体中佳安。今日榜出,且喜小十捷解,喜慰之极。此郎君为学勤至,文词成就,来春必殊等也。前贺无疑。向闻弟当复入来,想必成行也。小十甚安健,日夕相见,不用忧。未相会间,千万保爱。子由为朝陵去,未及奉书。
【与圣用弟三首(之二)】
十郎司理不及别作书。初官,但事事遵禀小二叔教诲。官事勿苟简,公勤静恕,勿急求举主,曹事办集,上官必不汝遗。刘漕行父,叔与之契旧,因见,但道此意,俟到定州款曲作书也。余惟侍奉外多爱。夜中,目昏不成字,勿讶!勿讶!
【与圣用弟三首(之三)】
方叔兄未及拜书,且为致意。子安三哥近有书,未及再上状,因见,亦为致恳。
【与子由(赴定州)】
某为迫行事冗,不及作孙子发书,乞为致意。近者奏辟,吏部胥子初妄执言,本官系合入远人,碍辟举条,及反覆诘之,乃始伏云。若今年九月二十七日本官成资后别无遗阙,即不该入远,可以奏辟。某寻有公文申部,乞会问本州,即见得成资已前有无遗阙。凡争数日,乃肯据状会问,请与孙子发言,略说与本州官员,言早与果决分明,回一成资无遗阙文字来,免为猾胥妄生枝节。或更孙宣德与一愿就及本州官员及所填替非有服亲一状,尤佳。京师,大抵官不事事而吏横也。
【与参寥】
吴子野至,出颍沙弥行草书,萧然有尘外意,决知不日脱颖而出,不可复没矣。可喜!可喜!近递中附吕丞相所奏妙总师号牒去,必已披受讫。即日起居何如?某来日出城赴定州,南北当又暌隔。然请会稽之意,终未已也。更当俟年岁间耳。未会见间,千万善爱。
【答范纯父】
所示连日入问圣候,极是!极是!见说执政逐日入问,宗室亦逐日问候也。已将简报钱尹,令府中差人遍报诸公矣。
【与孙子发二首(之一)】
专人来辱书,承近日尊体佳胜。蒙许就辟,慰浣深矣。奏检附呈已发讫。某行期不过九月半间,会见不远,更祈顺时自重。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贵眷各计安胜,公宇已令粗葺,什物粗陋,然亦粗足。更有干,示喻。途中幸不滞留,早到慰勤迟,幸也。
【与钱济明二首(之一)】
别后至今,遂不上问,想察其家私忧患也。远辱专使手书,且审侍奉起居康胜,感慰兼集。老妻奄忽,今已半年,衰病岂复以此自缠。但晚景牢落,亦人情之不免。重烦慰谕,铭佩至意。然公亦自有爱女之戚初不知,奉疏后时,惭负不已。出守中山,谓有缓带之乐,而边政颓坏,不堪开眼,颇费锄治。近日逃军衰止,盗贼皆出疆矣。幕客得李端叔,极有助。闻两浙连熟,呻吟疮痍,遂一洗耳。何时会合,临书惘惘。
【与钱济明二首(之二)】
寄惠洞庭珍苞,穷塞所不识,分饷将吏,并戴佳贶也。无以为报,亲书《松醪》一赋为信,想发一笑也。近得单季隐书云:公有一痫药方,极神奇。某长孙有此病,多年不痊,可见传否?如许,幸递中示及。
【与孙子发二首(南迁)(之一)】
人还,辱教,具审别后起居佳胜,贵眷各康宁,至慰!至慰!某到邢甚健。忝乡且亲,平时不为不知公,因此行,观公举措,方恨前此知公未尽,勉进此道为朋友光宠。余惟万万以时自爱。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子发以古人自期,信道深笃,虽穷达在天,未可前定,然必有闻于时而传于后也。幸益自爱重,以究远业。临行,不尽区区。
【与开元明师二首(之一)】
辱简,并惠扇碑,及借示木石等,皆佳妙。但去长物为陆行计,无所置之,谨留笔一束,以领雅意。余回纳,不讶!不讶!
【与开元明师二首(之二)】
辱书,具审法履佳胜。且知从者尝至符离见待久之,感愧深矣。借示跋尾石刻,足见存诚笃至,却附来人纳上元本。未会集间,千万珍重。
【与任德翁】
半月不面,思仰深剧。辱书,承孝履如宜。金陵虽久驻,奉伺不至,知亦滞留如此。某在慈湖夹阻风已累日,今日风亦不苦顺,且寸进前去,恐亦未能远也。不知德翁今晚能到此否?倾渴之至。
【与张元明二首(之一)】
前日承追饯南都,又送子由至筠,风义之厚,益增感慨。比日,具审起居佳胜。万里之别,后会杳未有期。伏乞善加保练。
【与张元明二首(之二)】
远辱专人惠书,辅以药物,极济所乏,衰疾有赖矣。感刻!感刻!不知何时还蜀中,自此音问遂隔,曷胜惘惘。
【与黄元翁】
垂老投荒,众所鄙远,见孙提点言,独有存恤孤旅之意,感激不已。到治下当作陆行,必留数日款见也。
【答刘无言】
此行但有感恩知罪,省分绝欲。守此四言,行之终身,庶保余年得还田亩,但未知有无后命尔。
【与孙子发二首(之一)】
别来思企不可言。比日尊体何如?某蒙庇粗遣,旦夕离南都,如闻言者尚纷纷,英州之命,未保无改也?凡百委顺而已。幸不深虑。愈远,万万以时自重。
【与孙子发二首(之二)】
郡中诸公,未能一一奉状,因见,各为致意。过真定,见杨采朝议。此人有实学隐德,河朔似此者,以一二数矣。其子迪简亦善吏,轼已举之矣。欲告提刑大夫来年一京削,敢烦子发为道此恳,或持此简呈宪使,又幸。一起写书十六七封,不能复谨,勿罪!勿罪!
【与程德孺】
在定辱书,未裁答间,仓猝南来,遂以至今。比日窃惟起居佳胜。老兄罪大责薄,未塞公议,再有此命,兄弟俱窜,家属流离,辱亲旧。然业已如此,但随缘委命而已。任德翁同行月余,其见老兄处忧患,次第可具问,更不详书也。懿叔赴阙今何在?因书道区区。后会无期,临书惘惘。余热,万万以时珍重。
【答钱济明三首(惠州)(之一)】
专人远辱书,存问加厚,感悚无已。比日,郡事余暇,起居何如?某到贬所,阖门省愆之外,无一事也。瘴乡风土,不问可知,少年或可久居,老者殊畏之。惟绝嗜欲、节饮食,可以不死,此言已书之绅矣。余则信命而已。近来亲旧书问已绝,理势应尔。济明独加厚于旧,高义凛然,固出天资。但愧不肖何以得此。会合无期,临纸怆恨。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近在吴子野处领来教,尚稽答谢,悚息之至。远蒙差人,固佩荷契义,而卓契顺者,又可奇也。无以答其意,与写数纸,公可取一阅也。寄惠白,极所欲得也。笺格甚高,想见风裁,回信惟有紫团参一枝,疑可双奉亲故,不以微鲜为愧也。两儿子曾拜见否?凡百想有以训之。幼子过相随,甚干事,且不废学。蒙令子惠书,回答简率,一一封纳,必不罪也。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岭南家家造酒,近得一桂酒法,酿成不减王晋卿家碧香,亦谪居一喜事也。有一颂,亲作小字录呈,切勿示人,千万!千万!
【答张嘉父】
久不奉书,过辱不遗,远枉教尺,且审起居佳胜,感慰交集。著述想日益富。示谕治《春秋》学,此儒者本务,又何疑焉。然此书自有妙用,学者罕能领会,若求之绳约中。乃近法家者流,苛细缴绕,竟益何用。惟丘明识其妙用,然不肯尽谈,微见端兆,欲使学者自见之,故仆以为难,盖尝悔少作矣,未敢轻论也。凡人为文,至老,多有所悔。仆尝悔其少矣,然著成一家之言,则不容有所悔。当且博观而约取,如富人之筑大第,储其材用,既足而后成之,然后为得也。愚意如此,不知是否?夜寒,笔冻眼昏,不罪!不罪!
【答徐得之二首(之一)】
张君来,辱书存问周至,感激不已。即日哀慕之余,孝履如宜。某到惠已半年,凡百粗遣,既习其水土风气,绝欲息念之外,浩然无疑,殊觉安健也。儿子过颇了事。寝食之余,百不知管。亦颇力学长进也。子由频得书,甚安。一家今作四处,住惠、筠、许、常也,然皆无恙。得之见爱之深,故详及之,不须语人也。瞻企邈然,临书惘惘。乍热,惟万万节哀,顺变自重。
【答徐得之二首(之二)】
詹使君,仁厚君子也,极蒙他照管,仍不辍携具来相就。极与君猷相善,每言及,相对凄然。君猷诸子得耗否?十四郎后来修学如何?
【答吴秀才】
人来,领书,且喜尊体佳胜。并示《归风赋》,兴寄远妙,词亦清丽,玩味爽然。然仆方杜门念咎,不愿相知过有粉饰,以重其罪。此赋自别有所寄,则善,不肖决不敢当,幸察之!察之!
●卷八十四
◎尺牍八十四首(本卷实为八十三首)
【答参寥三首(惠州)(之一)】
专人远来,辱手书,并示近诗,如获一笑之乐,数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贬所半年,凡百粗遣,更不能细说,大略只似灵隐天竺和尚退院后,却在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中,罨糙米饭吃,便过一生也得。其余,瘴疠病人。北方何尝不病,是病皆死得人,何必瘴气。但苦无医药。京师国医手里死汉尤多。参寥闻此一笑,当不复忧我也。故人相知者,即以此语之,余人不足与道也。未会合间,千万为道善爱自重。
【答参寥三首(之二)】
颍沙弥书迹耸可畏,他日真妙总门下龙象也,老夫不复止以诗句字画期之矣。老师年纪不少,尚留情诗句画间为儿戏事耶?然此回示诗,超然真游戏三昧也。居闲,不免时时弄笔。见索书字要楷法,辄往数篇,终不甚楷也。只一读了,付颍师收,勿示余人也。
雪浪斋诗尤奇伟,感激!感激!转海相访,一段奇事。但闻海舶遇风,如在高山上坠深谷中。非愚无知与至人,皆不可处。胥靡遗生,恐吾辈不可学。若是至人无一事,冒此险做甚么?千万勿萌此意。颍师喜于得预乘桴之游耳。所谓无所取裁者,其言不可听,切切!相知之深,不可不尽道其实尔。自揣余生,必须相见,公但记此言,非妄语也。
【答参寥三首(之三)】
净慧琳老及诸僧知,因见致恳。知为默祷于佛,令亟还中州,甚荷至意。自揣省事以来,亦粗为知道者。但道心屡起,数为世乐所移夺,恐是诸佛知其难化,故以万里之行相调伏尔。少游不忧其不了此境,但得他老儿不动怀,其余不足云也。俞承务知为少游展力,此人不凡,可喜!可喜!今有一书与之,告专一人与转达。仍有书,令儿子辈准备信物,令送去俞处,求稳当舶主,附与广州何道士也。见说自有斤重脚钱,数目体例甚熟。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一)】
窜逐流离,愧见方外人之旧。达观一视,延馆加厚,洗心归休,得见祖师,幸甚!幸甚!人来,辱书,具审法体佳胜,感慰兼集。某到惠已二百日,杜门养疴,凡百粗遣,不烦留意念。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二)】
专人远来,获手教累幅,具审法履佳胜,感慰兼集。又蒙远致筠州书信,流落羁寓,每烦净众,愧佩深矣。承惠及罂粟盐豉等,益荷厚意。泉铭模刻甚精。某此凡百如宜,不烦念及。未由瞻谒,怀想不已。热甚,惟万万为众自爱。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三)】
所要写柳碑,大是。山中阙典,不可不立石。已辍忙,挥汗写出,仍作一小记。成此一事,小生结缘于祖师不浅矣。荒州无一物可寄,只有桄榔杖一杖,木韧而坚,似可采,勿笑!勿笑!舍弟及聪师等书信领足。此自有去人,已发书矣。张惠蒙去岁为看船,不得礼拜祖师及衣钵,甚不足。今因来人,令相照管一往,不讶喧聒。此子多病,来时告令一得力庄客送回也。留住五七日可矣。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四)】
净人来,辱书,具审法体胜常,深慰驰仰。至此二年,再涉寒暑,粗免甚病。但行馆僧舍,皆非久居之地,已置圃筑室,为苟完之计,方斫木陶瓦,其成当在冬中也。
【答南华辩师五首(之五)】
近苦痔疾,极无聊,看书笔砚之类,殆皆废也。所要写王维、刘禹锡碑,未有意思下笔。又观此二碑格力浅陋,非子厚之比也。
【答王商彦】
忝亲戚之末,未尝修问左右,又方得罪屏居,敢望记及之。专人远来,辱笺教累幅,称述过重,慰劳加等,幸甚。即日履兹秋暑,尊体何如?某仕不知止,临老窜逐,罪垢增积,玷污亲友。足下昆仲,曲敦风义,万里遣人问安否,此意何可忘。书词雅健,陈义甚高,但非不肖所称也。蜀、粤相望天末,何时会合,临书惘惘,未审受任何地。来岁科诏,<立宁>闻峻擢,以慰愿望。未间,更冀若时自重。
【与程天侔七首(之一)】
去岁过治下,幸获接奉,别后有阙上问,过沐省记。远辱手教,且审起居佳安,感慰兼集。长笺见宠,礼意过当,非衰老者所宜承当。伏读,愧汗而已。未由会见,万万以时自重。
【与程天侔七首(之二)】
乏人写公状,幸恕简略,示谕固合如命,但罪废闲冷,众所鄙远,决无响应之理。近发书,多不答,未欲频渎也。幸矜察。
【与程天侔七首(之三)】
至后福履。增胜。辱访,不果见,悚怍无量。宠惠羊酒、纸、茗,极荷厚意,答谢稽缓。不罪。不罪。
【与程天侔七首(之四)】
适辱访别,岂胜怅仰。晚来起居佳胜。为饯蔡守,遂不得诣违。尚丐珍练。
【与程天侔七首(之五)】
少事干烦,过河源日,告伸意仙尉差一人押木匠作头王皋暂到郡外,令计料数间屋材,惟速为妙。为家私纷冗,不及写书,千万勿罪!幸甚!
【与程天侔七首(之六)】
江君访别,本欲作书,醉熟手软,不能多书,独遣此纸而已。老拙慕道,空能诵《楞严》言语,而实无所得,见贤者得之,便能发明如此。诵语精妙,过辱开示,感怍无已。龙眼晚实愈佳。特蒙分惠,感怍之至。钱数封呈,烦聒,增悚!
【与程天侔七首(之七)】
白鹤峰新居成,当从天侔求数色果木,太大则难活,太小则老人不能待,当酌中者。又须土パ稍大不伤根者为佳。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一)】
近闻使旆少留番禺,方欲上问。侯长官来,伏承传诲,意旨甚厚,感怍深矣。比日履兹新春,起居佳胜。知车骑不久东按,倘获一见,慰幸可量。未间,伏冀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
窜逐海上,诸况可知。闻老兄来,颇有佳思。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然亦有少拜闻。某获谴至重,自到此旬日外,便杜门自屏,虽本郡守,亦不往拜其辱,良以近臣得罪,省躬念咎,不得不尔。老兄到此,恐亦不敢出迎。若以骨肉之爱,不责末礼而屈临之,余生之幸,非所敢望也。其余区区,殆非纸墨所能尽。惟千万照悉而已。德孺、懿叔久不闻耗,想频得安问。八郎、九郎亦然。令子几人侍行?若巡按必同行,因得一见,又幸。舍弟近得书云,在湖口,见令子新妇,亦具道尊意,感服不可言。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三)】
专人至,承赐教累幅,感慰兼极。比日履兹春阳,尊体佳胜。知春夏间方按行此邦,岂胜系望。韶州风物甚美。园亭,德孺所治,殊可喜。但不知有可与为乐者否?未披奉间,更冀若时保练。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四)】
老兄近日酒量如何?弟终日把盏,积计不过五银盏尔。然近得一酿法,绝奇,色香味皆疑於官法矣。使旆来此有期,当预酝也。向在中山,创作松醪,有一赋,闲录呈,以发一笑。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五)】
数日闻使旆来此,喜慰不可言。方欲遣人奉状,遽捧手教,感愧兼集。比日涉履风涛,起居佳胜。旦日瞻奉,并陈区区。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六)】
某深欲出迎郊外,业已杜门,知兄知爱之深,必不责此,然愧悚甚矣。专令小儿走舟次也。知十秀才侍行,喜得会见,不及别奉书。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七)】
昨日辱临,款语倾尽,感慰深矣。经宿起居佳胜。所贶皆珍奇,物意两重,敢不拜赐。少顷面谢。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八)】
谪居穷寂,谁复顾者。兄不惜数舍之劳,以成十日之会,惟此恩意,如何可忘。别后不免数日牢落,窃惟尊怀亦怅然也。但凝望沛泽北归,将复会见尔。到广少留否?比日起居何如?某到家无恙,不烦念及。未参候间,万万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九)】
河源事,上下缪悠而已。有一信箧并书,欲附至子由处,辄以上干,然不须专差人,但与寻便附达,可转洪、吉间相识达之。其中乃是子由生日香合等。他是二月二十日生,得前此到为佳也。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
两甥相聚多日,备见孝义之诚,深慰所望。未暇别书,悉之!悉之!儿子适令干少事,未及拜状。辄已和得《白水山》诗,录呈为笑。并乱做得《香积》数句,同附上。前本并纳去。“亚”字辄用“桠”字,盖攀例也。呵呵。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一)】
近检法行奉书,未达间,伏蒙赐教,并寄惠柑子,此中虽有,然似此佳者,即不识也。但十有一二坏尔。谨如教略尝,不多啖也。比日还府以来,起居佳胜。某与儿子如昨,不烦念及。大郎、三郎有近耗未?岁暮无缘会合,惟若时珍练。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二)】
和示《香积》诗,真得渊明体也。某喜用陶韵作诗,前后盖有四五十首,不知老兄要录何者?稍间,编成一轴附上也,只告不示人耳。桥钱必不足用,学钱且告老兄留取。切告。切告。前所问者,已得实状,本州必已申去,盖亦只止是矣。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三)】
近乡僧法舟行,奉状必达。惠州急足还,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宠示诗域醉乡二首,格力益清妙。深欲继作,不惟高韵难攀,又子由及诸相识皆有书,痛戒作诗,其言切甚,不可不遵用。空被来贶,但惭汗而已。兄欲写陶体诗,不敢奉违,今写在扬州日二十首寄上,亦乞不示人也。未由会合,日听除音而已。余惟万万若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四)】
承服温胃药,旧疾失去,伏惟庆慰。反复寻究,此至言也。拙恙亦当服温平行气药尔。德孺书信已领,尚未闻所授,岂当到阙乎?兄亦归觐耳,何用更求外补。惠及佳面,感怍。适有河源干菌少许,并香篆一枚,颇大,谩纳去,作笑。有肉苁蓉,因便寄示少许,无即已也。侯晋叔,实佳士,颇有文采气节。恐兄不久归阙,此人疑不当遗也,故略为记之。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五)】
少恳冒闻。向所见海会长老,甚不易得。院子亦渐兴葺。已建法堂甚宏壮,某亦助施三千缗足,令起寝堂,岁终当完备也。院旁有一陂,诘曲群山间,长一里有余。意欲买此陂,属百姓见说数十千可得。稍加葺筑,作一放生池。囊中已竭,辄欲缘化。老兄及子由各出十五千足,某亦竭力共成此事。所活鳞介,岁有万数矣。老大没用处,犹欲作少有为功德,不知兄意如何?可,便乞附至,不罪!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六)】
此中鱼湖之利,下塘常为启闭之所,岁终竭泽而取,略无脱者。今若作放生池,但牢筑下塘,永不开江,水涨冒,即听其自在出入,则所活不赀矣。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七)】
广州多松脂,闳甫尝买,用桑皮灰炼得甚精,因话告求数斤。仍告正辅与买生者十斤,因便寄示。舶上硫黄如不难得,亦告为买通明者数斤,欲以合药散。铁炉敖,可作时罗夹子者,亦告为致一副中样者。三物,皆此中无有。不罪。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八)】
某前者留博罗一日,再见邓道士,所闻别无异者,方欲邀来郡中款问也。续寄丹砂已领,感愧之极。某于大丹未明了,直欲以此砂试煮炼,万一伏火,亦恐成药尔。成否当续布闻。比日得七哥书,递中已附谢也。六郎、十郎各计安,未及别书。所要书字墨竹,固不惜,徐寄去也。外曾祖遗事录呈。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十九)】
蜜极佳,荔枝蒙颁赐,谨附谢恳。苏州钱ヘ,差一般家人,又借惠力院一行者契顺,与宜兴通问,万里劳人,甚愧其意。因令附此书,或略赐照管,幸甚。卒子与借请少许,甚幸!甚幸!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
忽复残腊,会合无缘,不能无天末流离之念也。急足回,辱书,具审尊体康胜。仍示佳句五章,字字新奇,叹咏不已。老嫂奄隔,更此徂岁,想加凄断,然终无益,惟日远日忘,为得理也。某近苦痔,殊无聊,杜门谢客,兀然坐忘尔。新春,为国自爱,早膺北归殊宠。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一)】
某睹近事,已绝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元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知之免忧。诗屡欲和,韵又已更老手五赓,殆难措辞也,亦苦痔无情思耳。惠黄雀,感愧!感愧!子由一书,告早入皮筒,幸甚!幸甚!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二)】
河南兄弟已归左右,想哀慕之极,切希为亲自宽也。近有慰疏,未暇别纸。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三)】
残腊只数日,感念聚散,不能无异乡之叹,不审兄诸况如何?子舍已到否?新年不获奉觞,惟祝早膺召命。未间,更乞为时自重。
【与程辅提刑二十四首(之二十四)】
人来,辱书。伏承履兹新春,起居佳胜。至孝通直已还左右,感慰良深。且闻有北辕之耗,尤副卑望。咏史等诗高绝,每篇乃是一论,屈滞它作绝句也。前後惠诗皆未和,非敢懒也。盖子由近有书,深戒作诗,其言切至,云当焚砚弃笔,不但作而不出也。不忍违其忧爱之意,故遂不作一字,惟深察。吾兄近诗益工,孟德有言:“老而能学,惟吾与袁伯业。”此事不独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未拜命间,频示数字,慰此牢落。余惟万万为时自重。
【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之一)】
春和,窃惟起居佳胜。某罪谴,得迹麾下,幸甚。到惠即欲上问,杜门省咎,人事俱废,以故后时,想不深讶。未缘瞻奉,伏冀为时自重。
【与广东提举萧大夫二首(之二)】
伏审使旆巡按至惠,得遂际见,何幸如之。某始寓僧舍,凡百不便。近因正辅至郡,许假馆行衙,不及面禀,辄已迁入,悚侧不已。想仁念顾恤,不深讶也。
【答王敏仲四首(之一)】
再辱手教,感戴深矣。仍审比日台候康胜,至慰!至慰!某凡百如昨。新屋旦夕毕工,即迁入。长子迈自浙中般挈,由循州径路来,闰月可至此。渐似无事,可以却扫室安居矣。新政恺悌,已穆然岭海间矣。更蒙下访,粗识仁人之用心也。欣慰之极,未缘面尽,临书惋结。
【答王敏仲四首(之二)】
浮玉闻遂化去,殊不知异事,可闻其略乎?其母今安在?谤者之言,何足信也。丹元事亦告尽录示,决不示人也。起居之语未晓,亦告指示。近颇觉养生事绝不用求新奇,惟老生常谈,便是妙诀,咽津纳息,真是丹头,仍须用寻常所闻般运氵斥流法,令积久透彻乃效也。孟子曰:“事在易而求诸难,道在迩而求诸远。”董生云:“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
【答王敏仲四首(之三)】
春候清穆,窃惟按驭多暇,起居百福,甘雨应期,远迩滋洽,助喜慰也。某凡百粗遣,适迁过新居,已浃旬日,小窗疏篱,颇有幽趣。贱累亦不久到矣。未期瞻奉,万万为国自重。
【答王敏仲四首(之四)】
两蒙赐教,慰感深至。曾因周循州行,奉状,伏想已尘览。即日台如何似?越人事嬉游,盛于春时,高怀俯就,想复与众同之,天色澄穆,亦惟此时也。莫缘陪后乘,西望增慨。
【与范纯夫】
某谪居瘴乡,惟尽绝欲念,为万金之良药。公久已尔,不在多祝也。子由极安常,燕坐胎息而已。有一书,附纳。长子迈自宜兴挈两房来,已到循州,一行并安。过近往迎之,得耗,旦夕到此。某见独守舍耳。次子迨在许下。子由长子名迟者,官满来筠省觐,亦不久到。恐要知。六妇与二孙并安健。过去日,留一书并数品药在此,今附何秀才去。如闻公目疾尚未平,幸勿过服凉药。暗室瞑坐数息,药功何缘及此。两承惠锡器,极荷意重。丹霞观张天师遗迹,倘有良药异事乎?令子不及别书,侍奉外多慰。子功之丧,忽已除祥,哀哉,奈何。诸子想各已之官,某孙妇甚长,旦夕到此矣。
【与萧朝奉】
近得见令兄提举,稍闻动止之详,为慰。少事辄冒闻,幸恕率易。儿子迈般挈数房贱累,自虔易小舟,由龙南江至方口出陆至循州,下水到惠。贱官重累,敢望矜恤。特为于郡中诸公,醵借白直数十人送至方口,计未远出州界,切望垂念。已於循州擘画得数十人至方口迎之也。流落困苦,想加愍察。
【答王庄叔二首(之一)】
远辱教书,具道三十年前都下与先人往还,伏读感涕。仁人念旧,手简见及,兄矣。书辞累幅,礼意庄重,此何过也。伏审斩焉在疚,哀慕之余,起居如宜。某罪废远屏,有玷知识,重蒙奖饰,衰朽增光,会合未期,尚冀节哀自重。
【答王庄叔二首(之二)】
某多病杜门,人事都绝,懒习已成,笔砚殆废。承长笺宠贶,裁谢苟简,愧负深矣。黄茅海瘴正作于秋。蒸暑麾汗,不能尽意,恕之。
【与循守周文之二首(之一)】
近日屡获教,音及林增城。至又得闻动止之详,并深感慰。桃、荔、米、酒,诸信皆达矣。荷佩厚眷,难以尽喻。今岁荔子不熟。土产早者,既酸且少;而增城晚者,不至,方有空寓岭表之叹。忽信使至,坐有五客,人食百枚,饱外又以归遗,皆云其香如练家紫,但差小耳。二广未尝有此异哉。又使人健行,八百枚无一损者,此尤异也。林令奇士幸此少留,公所与者,故自不凡也。蒸暑异常,万万以时珍啬。
【与循守周文之二首(之二)】
郑君知其俊敏笃问学,观所为诗文,非止科场手段也。人去,忙作书,不及相见,且致此意。李公弼亦再三传语。承许远访,何幸如之。海州穷独,见人即喜,况君佳士乎?林行婆当健,有香与之,到日告便送去也。八郎房下不幸,伤悼。
【与封守朱朝请二首(之一)】
前日蒙示所藏诸书,使末学稍窥家传之秘,幸甚!幸甚!恕先所训,尤为近古。某方治此书,得之,颇有所开益。拜赐之重,如获珠贝,又重烦令子运笔,益深愧感。老拙不揆,辄立训传,尚未毕工,异日当以奉呈也。新说方炽,古学崩坏,言之伤心。区区所欲陈,未易究也。临纸慨然。
【与封守朱朝请二首(之二)】
公于《春秋》发明固多矣,舍弟颇治此学,异日相见,当出其书互相考也。然此书近遭废锢,尚未蒙牵复,公尚敢言及耶?想当一噱。
【与李大夫】
近奉状,已达。比日,伏计起居佳胜。旱势如此,抚字之怀,想极焦劳。旧见《太平广记》云,以虎头骨缒之有龙湫潭中,能致雨,仍须以长绠系之,雨足乃取出,不尔雨不止。在徐与黄试之,皆验,敢以告。
【与周文之二首(之一)】
近蒙寄示画图及新堂面势,仍求榜名。岭南无大寒甚暑,秋冬之交,勾萌盗发,春夏之际,柯叶潜改,四时之运默化,而人不知。民居其间,衣食之奉,终岁一律,寡求而易安,有足乐者。若吏治不烦,即其所安而与之俱化,岂非牧养之妙手乎?文之治循,已用此道,故以“默化”名此堂,如何?可用,便请题榜也。
【与周文之二首(之二)】
闻公服何首乌,是否此药温厚无毒?李习之传正尔,嗳之无炮制。今人乃用枣或黑豆之类蒸熟,皆损其力。仆亦服此药,但采得,阴干,便捣罗为末,枣肉或炼,和入臼中,万杵,乃丸服。极有力,无毒。恐未得此法,故以奉白。
【与人】
累日欲上谒,竟未暇。辱教,承足疾未平,不胜驰系。足疾惟葳灵仙、牛膝二味为末,密丸,空心服,必效之药也。但葳灵仙难得真者,俗医所用,多藁本之细者尔。其验以味极苦,而色紫黑,如胡黄连状,且脆而不韧,折之,有细尘起,向明示之,断处有黑白晕,俗谓之有鸲鹆眼。此数者备,然后为真,服之有奇验。肿痛拘挛皆可已,久乃有走及奔马之效。二物当等分,或视脏气虚实,酌饮牛膝,酒及熟水皆可下,独忌茶耳。犯之,不复有效。若常服此,即每岁收AA58皂荚芽之极嫩者,如造草茶法,贮之,以代茗饮。此效,屡尝目击。知君疾苦,故详以奉白。元素书已作,稍暇,诣见。
【与惠州都监】
君南来,清节干誉,为有识所称,皆曰:“此东坡弟子由门下客也。”两汉之士,多起于游徼卒史。至公卿者多矣。愿君益广问学,以期远到。
【与史氏太君嫂】
某谪海南,狼狈广州,知时侄及第,流落中尤以为庆。乃知三哥平生孝义廉静自守,嫂贤明教诲有方,天不虚报也。明日当渡大海,聊致此书,嫂知意而已。
【与林济甫二首(儋耳)(之一)】
眉兵至,承惠书,具审尊体佳胜,眷爱各安。某与幼子过南来,余皆留惠州。生事狼狈,劳苦万状,然胸中亦自有然处也。今日到海岸,地名递角场,明日顺风即过矣。回望乡国,真在天末,留书为别。未间,远惟以时自重。
【与林济甫二首(之二)】
某兄弟不善处世,并遭远窜,坟墓单外,念之感涕。惟济甫以久要之契,始终留意,死生不忘厚德。
【答刘元忠】
近别,伏惟起居安胜。短笺不尽意,察之。柳伯通因会,为致区区。欧阳秀才谈道甚妙,可与闲游。怀思文忠公,爱其屋上乌,况族子弟之佳者乎!余惟万万若时自重。
【答王敏仲】
儿子还,辱手书,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极。舟行至扶胥,急足示问,乃知有袁州之命,叹惋不已。行止孰非天者?复何言哉!道眼所照,知已平适,但治行匆遽,亦少劳神矣。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一)】
别遽逾年,海外穷独,人事断绝,莫由通问。舶到,忽枉教音,喜慰不可言。仍审起居清安,眷爱各佳。某与儿子粗无病,但黎、蜒杂居,无复人理,资养所给,求辄无有。初至,僦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而囊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也,聊为一笑而已。平生交旧,岂复梦见,怀想清游,时诵佳句,以解牢落。此外,万万以时自重。舶回,匆匆布谢。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二)】
阁下才气秀发,当为时用久矣。遐荒安可淹驻,想益辅以学以昌其诗乎?仆焚笔砚已五年,尚寄味此学。随行有《陶渊明集》。陶写伊郁,正赖此尔。有新作,递中示数首,乃珍惠也。山川风气能清佳否,孰与惠州比?此间海气郁蒸,不可言,引领素秋,以日为岁也。寄贶佳酒,岂惟海南所无,殆二广未尝见也。副以糖冰精面等物,一一感铭,非眷存至厚,何以得此,悚怍之至。此间纸不堪覆瓿,携来者已竭。有便,可寄百十枚否?不必甚佳者。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三)】
便舟来,辱书问讯既厚矣,又惠近诗一轴,为赐尤重。流转海外,如逃深谷,既无与晤语者,又书籍举无有,惟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今又辱来贶,清深温丽,与陶、柳真为三矣。此道,比来几熄,海北亦岂有语此者耶?新春,伏想起居佳胜。某与小儿亦粗遣,穷困日甚,亲友皆疏绝矣。公独收恤如旧,此古人所难也。感怍不可言,惟万万以时自爱。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四)】
令子先辈辱书及新诗,感慰弥甚,笔力益进,家有哲匠矣,何复下问乎?老病百事皆废,尤倦写书,故止附此纸尔,不别缄也。不罪!不罪!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五)】
儿子比抄得《唐书》一部,又借得《前汉》欲抄。若了此二书,便是穷儿暴富也。呵呵。老拙亦欲为此,而目昏心疲,不能自苦,故乐以此告壮者尔。纸、茗佳惠,感忭!感忭!丈丈惠药、米、酱、姜、糖等皆已拜赐矣。江君先辈辱书,深欲裁谢,连写数书,倦甚,且为多谢不敏也。
【答程全父推官六首(之六)】
久不得毗陵信,如闻浙中去岁不甚熟,曾得家信否?彼土出药否?有易致者,不拘名物,为寄少许。此间举无有,得者即为希奇也。间或有粗药,以授病者,入口如神,盖未尝识耳。
【答程天侔三首(之一)】
去岁僧舍屡会,当时不知为乐,今者海外无复梦见。聚散忧乐,如反覆手,幸而此身尚健。得来讯,喜侍奉清安,知有爱子之戚。襁褓泡幻,不须深留恋也。仆离惠州后,大儿房下亦失一男孙,悲怆久之,今则已矣。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惟有一幸,无甚瘴也。近与小儿子结茅数椽居之,仅庇风雨,然劳费已不赀矣。赖十数学生助工作,躬泥水之役,愧之不可言也。尚有此身,付与造物,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忧。夏热,万万自爱。
【答程天侔三首(之二)】
近得吴子野书,甚安。陆道士竟以疾不起,葬于河源矣。前会岂非一梦耶?仆既病倦不出,然亦无与往还者,阖门面壁而已。新居在军城南,极湫隘,粗有竹树,烟雨晦,真蜒坞獠洞也。惠酒佳绝。旧在惠州,以梅酝为冠,此又远过之。牢落中得一醉之适,非小补也。
【答程天侔三首(之三)】
新诗过蒙宠示,格律深妙,非浅学所能仿佛,叹诵不已。老拙无以答厚意,但藏之,永以为好尔。
【与郑嘉二首(之一)】
舶人回,奉状必达。比日起居佳胜,贵眷令子各安。某与过亦幸如昨。初赁官屋数间居之,既不佳,又不欲与官员相交涉。近买地起屋五间一龟头,在南污池之侧,茂林之下,亦萧然可以杜门面壁少休也。但劳费贫窘耳。此中枯寂,殆非人世,然居之甚安。况诸史满前,甚可与语者也。著书则未,日与小儿编排整齐之,以须异日归之左右也。小客王介石者,有士君子之趣。起屋一行,介石躬其劳辱,甚于家隶,然无丝发之求也。顾某念之,有可照庇之者,幸不惜也。死罪!死罪!柯仲常旧有契,因见道区区。
【与郑嘉二首(之二)】
迈后来相见否?久不得其书,闻过房下卧病,正月尚未得耗,亦忧之。公为取一书,求琼州海舶或来人之便,封题与琼ヘ黄宣义托转达,甚幸也。见说琼州不论时节有人船便也。《众妙堂记》一本,寄上。本不欲作,适有此梦,梦中语皆有妙理,皆实云尔,仆不更一字也。不欲隐没之,又皆养生事,无可酝酿者,故出之。
【与僧隆贤二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宝月大师宗古老兄捐众示化。切惟孝诚深至,攀慕涕泗,久而不忘。仍承已毕大事,忽复更岁,触物感恸,奈何!奈何!某谪居辽,无由往奠,追想宗契之深,悲怆不已。惟昆仲节哀自重,以副远诚。谨奉疏慰。不次,谨疏。正月日,赵郡苏某慰疏上。
【与僧隆贤二首(之二)】
舟、荣二大士远来,极感至意。舟又冒涉岭海,尤为愧荷也。宝月塔铭,本以罪废流落,恐玷高风,不敢辄作,而舟师哀请诚切,故勉为之也。海隅漂泊,无复归望,追怀畴昔,永望凄断。
【与杨济甫二首(之一)】
宝月师孙来,得所惠书,喜知尊体佳胜,眷聚各清安。至慰!至慰!某凡百粗遣,北归未有期,信命且过,不烦念及。惟闻坟墓安靖,非济甫风义之笃,何以得此,感荷不可言。舟师云当一到眉。此中诸事,可问其详也。远祝,惟若时珍重而已。
【与杨济甫二首(之二)】
远蒙厚惠蜀纸药物等,一一如数领讫,感怍之至。人行速,无佳物充信,谩寄腰带一条。俗物增愧,不罪!不罪!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一)】
元老侄孙秀才。屡得书,感慰。十九郎墓表,本是老人欲作,今岂推辞!向者犹作宝月志文,况此文,义当作,但以日近忧畏愈深,饮食语默,百虑而后动,想喻此意也。若不死,终当作耳。近来须鬓雪白加瘦,但健及啖啜如故尔。相见无期,惟当勉力进道,起门户为亲荣,老人僵仆海外,亦不恨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二)】
侄孙元老秀才。久不闻问,不识即日体中佳否?蜀中骨肉,想不住得安信。老人住海外如昨,但近来多病瘦瘁,不复往日,不知余年复得相见否?循、惠不得书久矣。旅况牢落,不言可知。又海南连岁不熟,饮食百物艰难,又泉、广海舶绝不至,药物酱酢等皆无,厄穷至此,委命而已。老人与过子相对,如两苦行僧耳。然胸中亦超然自得,不改其度,知之,免忧。所要志文,但数年不死便作,不食言也。侄孙既是东坡骨肉,人所觑看。往京,凡百加周防,切祝!切祝!今有一书与许下诸子,又恐陈浩秀才不过许,只令送与侄孙,切速为求便寄达。余惟千万自重。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三)】
侄孙近来为学何如?想不免趋时。然亦须多读史,务令文字华实相副,期于适用乃佳,勿令得一第后,所学便为弃物也。海外亦粗有书籍,六郎亦不废学,虽不解对义,然作文极峻壮,有家法。二郎、五郎见说亦长进,曾见他文字否?侄孙宜熟看《前、后汉史》及韩、柳文。有便,寄近文一两首来,慰海外老人意也。
【与元老侄孙四首(之四)】
赵先辈儋人,此中凡百可问而知也。乡里出百药煎,如收得,可寄一二斤,赵还时可附也,无即已。
●卷八十五
◎尺牍九十五首(本卷实为九十七首)
【与范元长八首(儋耳)(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凶变,先公内翰,遽捐馆舍,闻讣恸绝。天之丧予,一至于是,生意尽矣。伏惟至孝承务元长昆仲,孝诚深至,追慕罔极。何辜于天,罹此祸酷,荼毒如昨,奄易寒暑,哀毁日深,奈何!奈何!某谪籍所拘,莫由往吊,永望长号,此怀难谕。谨奉手疏上慰。不次,谨疏。
【与范元长八首(之二)】
流离僵仆,九死之余,又闻淳夫先公倾逝,痛毒之深,不可云谕。久欲奉疏,不遇便人,又举动艰碍,忧畏日深。今兹书问,亦未必达,且略致区区。
【与范元长八首(之三)】
先公已矣,惟望昆仲自立,不坠门户,千万留意其大者远者。勿徇一至之哀,致无益之毁,与先公相照,谁复如某者。此非苟相劝勉而已,切深体此意。余不敢尽言。
【与范元长八首(之四)】
先公论往古事著述多矣,想一一宝藏,此岂复待鄙言耶?某当遣人致奠,海外穷苦,不能如意,又不敢作奠文,想蒙哀恕也。归葬知未得请,苦痛之极,惟千万宽中顺受。此中百事,不及雷、化,百忧所集,亦强自遣也。
【与范元长八首(之五)】
圣善郡君,不及拜慰状。侍次,乞致区区。沉香少许,望于内翰灵几焚之。表末友一恸之意而已。
【与范元长八首(之六)】
孙行者至,得书,承孝履如宜,阖宅皆安,感慰之极。所谕《传》,初不待君言,心许吾亡友久矣。平生不作负心事,未死要不食言,然今则不可。九死之余,忧思百端,想蒙矜察。不即副来意,临纸哀噎。海外粗闻新政,有识感涕。灵几倘遂北辕乎?未间,千万节哀自重。
【与范元长八首(之七)】
圣善郡君,承起居佳适,因侍次,致下悃。乞为骨肉保爱宽怀,以待北归也。子进诸舅,曾得安信否?
【与范元长八首(之八)】
毒暑,远惟孝履如宜。海外粗闻近事,南来诸人,恐有北辕之渐,而吾友翰林公,独隔幽显,言之痛裂忘生。矧昆仲纯笃之性,感恸摧割,如何可言,奈何!奈何!老朽一言,非苟以相宽者。先公清德绝识,高文博学,非独今世所无,古人亦罕有能兼者,岂世间混混生死流转之人哉?其超然世表,如千佛之所言者必矣。况其平生自有以表见于无穷者,岂必区区较量顷刻之寿否耶?此理卓然,唯昆仲深自爱。得归,亦勿亟遽,俟秋稍凉而行为佳。某深欲一见左右,赴合浦,不惜数舍之迂,但再三思虑,不敢尔,必深察。临行,预有书相报。热甚,万万节哀自重。
【与秦少游】
某已封书讫,乃得移廉之命,故复作此纸。治装十日可办,但须得泉人许九船,即牢稳可恃。余蛋船多不堪。而许见在外邑未还,须至少留待之,约此月二十五六间方可登舟。并海岸行一日,至石排,相风色过渡,一日至递角场。但相风难克日尔。已有书吴君,雇二十壮夫来递角场相等,但请雇下,未要发来,至渡海前一两日,当别遣人去报也。若得及见少游,即大幸也。今有一书与唐君,内有儿子书,渠转附去,料舍弟已行矣。余非面莫究。
【与杨子微二首(之一)】
某与尊公济甫,半生阔别,彼此须发雪白,而相见无期,言之凄断。尊公乃令阁下万里远来海外,访其生死,此乃古人难事,闻之感叹不已。辱书,具审起居佳安,尊公已下,各得安胜,至慰之极。某七月中必达颍昌矣。回驭少留,一须款见。余祝若时自重。
【与杨子微二首(之二)】
某与舍弟流落天涯,坟墓免于樵牧者,尊公之赐也。承示谕,感愧不可言。闻井水尝竭而复溢,信否?而今如何,因见,细喻。
【与范元长六首(北归)(之一)】
到雷获所留书,承车从盘桓此邦,以须一见,而某滞留不时至,遂尔远别,且不获一恸几筵之前者,非爱数舍之劳也,以厄困为畏故尔。此老缪之罪,想矜察。比日孝履如宜否?方此炎暑,万里扶护,哀苦劳艰,如何可言。忝亲友之末,不能匍匐赴救,已矣,不复云云也。独前所见委文字,不敢不留意,今少游议其详。惟节哀自重。某不敢拜状郡君,惟千万俯为存没宽心自重。乞呈此纸。
【与范元长六首(之二)】
某如闻有移黄之命,若果尔,当自梧而广,须惠州骨肉到同往。计公昆仲扶护舟行当过黄,又恐公在湖南路行,不由江西,即不过黄,又不知某能及公之前到黄乎?漂零江海,身非己有,未知归宿之地,其敢必会见之日耶?惟昆仲金石乃心,困而不折,庶几先公之风没而不亡也。临纸哽塞,言不尽意。
【与范元长六首(之三)】
过雷州,奉书必达。到容南,知昆仲皆苦瘴痢,又闻寻已痊损,不知即日何如?扶护哀痛,且须勉强开解,卑心忧悬,书不能尽。奉嘱之意,唯深察此心。哀哉少游,痛哉少游,遂丧此杰耶?赖昆仲之力,不甚狼狈。某日夜前去,十六七间可到梧。若少留,一见尤幸。某到梧,当留以待惠州人至,同氵斥贺江也。速遣此人奉书,不谨,千万恕察。
【与范元长六首(之四)】
永州人来,辱书,承孝履粗遣,甚慰思望。比谓至梧州追及,又将相从溯贺,已而水干无舟,遂作番禺之行。与公隔绝,不得一拜先公及少游之灵,为大恨也。同贬先逝者十人,圣政日新,天下归仁,惟逝者不可返,如先公及少游,真为冀北之空也。徒存仆辈,何用,言之痛陨何及。某即度瘐岭,欲径归许昌与舍弟处。必遂一见昆仲。未间,惟万万强食自重。
【与范元长六首(之五)】
某忽有玉局之除,可为归田之渐矣。痛哲人之亡,诵殄瘁之章,如何可言。早收拾事迹,编次著撰,相见日以授也。处素因为,多方勉之,以不坠门户为急。监司无与相知者,及毛君亦不识,未敢发书。前路问人有可宛转为言者,专在意也。漂流江湖,未能赴救,以为惭负。有银五两,为少游斋僧,乞转与处素也。
【与范元长六首(之六)】
承中间郡君服药,疾势不轻,且喜安复。侍次,致恳,千万宽中保卫为请。
【与孙叔静三首(之一)】
辱手教,具审尊体佳胜,甚慰驰仰。拙疾亦渐平矣,明日当出请见。烧羊蒙珍惠,下逮童孺矣。
【与孙叔静三首(之二)】
累岁阔别,不意相逢海上,握手一笑,岂偶然哉。亟辱专使教笔,具审起居佳胜,感慰兼集。玉局之除,已有训词,似不忘也。得免湖外之行,余生厚幸。至英,当求人至永请告敕,遂渡岭过赣归阳羡,或归颍昌,老兄弟相守,过此生矣。乍远,万万为国自重。
【与孙叔静三首(之三)】
久留治下,辱眷待之厚,既过重矣。而爱念之意,拳拳不已,更勤从者远至金刹。自惟衰朽,何以获此。比来数日,思渴不已。长至俯迩,不克展庆,此心南骛矣。令子烦远饯,不及别状,惟侍外珍爱。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一)】
违阔滋久,向往徒勤。比日履兹寒凝,起居佳胜。承旌驭至已,即欲走谒,谨先奉手启上问区区。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二)】
某谪居岁久,未尝冠帻,比日又苦小疖,不能巾裹。欲服帽请见,先令咨禀,如许,乃敢前诣。幸不深责。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三)】
真阳一见,大慰夙昔。匆遽就别,怅惘可知。行役纷纷,且未有便,尚稽驰问。特辱专使手书,具审下车以来台候康健,感慰兼集。某蒙被如昨,更五六日离韶。愈远左右,伏冀为国自重。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四)】
前蒙借示新诗。久矣不见斯作也。然世俗识真者少,独唱谁和。帐勾谢民师公若不以位貌为间,亦庶几于班斤郢斫也。老拙百念灰寂,独一觞一咏,亦未能忘。陋句数首,录寄,以为一笑。手启上谢,恃知照不深责也。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五)】
某再拜。般家人蒙辍借,行计遂办,非眷念特达,何以及此。言谢不尽,悚息而已。
【与朱行中舍人六首(之六)】
近因还使上问,必已闻达。连雨凝阴,远想台候康胜。某蒙庇粗遣,已达虔州,少留,须水渡,更半月行也。南海静治,有足乐者。想有妙唱,自南而北也。后会未期,万万若时为国自重。
【与欧阳晦夫】
愁霖终日,坐企谈晤,不审尊候佳否?《地狱变相》已跋其后,可详味之,似有补于世者。并字数纸,纳去。某所苦已平,无忧。闻少游恶耗,两日为之食不下,然来卒说得灭裂,未足全信。非久,唐簿必有书来言。旦夕话别次,仁人之饣鬼,固当捧领。但以离海南,儋人争致赡遗,受之则若饕餮然,所以一路俱不受。若至此独拜宠赐,则见罪者必众。谨令驰纳,千万恕察,仍寝来耗,幸甚!幸甚!
【答陈承务二首(之一)】
倾盖一笑,慰喜殊深。奉违信宿,怀想不已。辱手教,且审起居佳胜。已到蒙里,承丈丈借差人轿,孤旅获济,感激不可言。愈远,万万若时自重。
【答陈承务二首(之二)】
孤拙困踣,言无足采,足下独悦之。少年敏锐,所存如此,实增钦叹。然此事以临利害,不变为难也。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一)】
衰病复过南华,深欲一别祖师,因见仁者。遽辱专使惠手书,何慰如之。即日履此薄寒,法体佳胜。旦夕离英,但江路方欲寸进,不即会见,企望之极。惟万万为众自重。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二)】
流浪臭浊久矣,道眼多可,倾盖如旧,清游累日,一洗无余,幸甚!幸甚!专使惠手书,具闻别后法体安稳,为慰。久留赣上待水,犹更旬日。南望山门,驰神杳霭。更祈若时为众保练。
【答南华明老三首(之三)】
某以促装登舟冗甚,作书极草草。宠示四韵,可谓奇特,聊答四句,想大笑也。石刻已领,感感。潘生果作墨否?如成,寄一丸。伯固念亲怀归甚矣,道话解之。
【答钱济明三首(之一)】
去岁海南得所寄异士大彤清中丹一丸,即时服之,下丹田休休焉。盖数日后,又得迨所赍来手书。今又领教诲及清诗数篇,高妙绝俗,想见谪居以来,探道著书,云升川增,可慕可畏,可叹可贺也。及录示训词,诲以所不及,此曾子所谓爱人以德者,敬遵用不敢忘。幸甚!幸甚!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已到虔州,二月十间方离此。此行决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得以典买者否?如无可居,即欲往舒州、真州,皆可。如闻常州东门外,有裴氏宅出卖,虔士霍子侔大夫言。告公令一干事人与问当,若果可居,为问其直几何,度力所及,即径往议之。俟至金陵,当别遣人咨禀也。若遂此事,与公杖履往来,乐此余年,践《哀词》中始愿也。张嘉父今安在?想日益不止。途中闻秦少游奄忽,为天下惜此人物,哀痛至今。闻鲁直、无咎辈皆起,而公独为犭制子所,尚栖迟田间。圣主天纵,幽毕照,公岂久废者。惟万万宽中自厚。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某忽闻公有闺门之戚,悲惋不已。贤淑令人久同忧患,乍失内助,哀痛何堪。人生此苦,十人而九,结发偕老,殆无而仅有也。惟深照痛遣,勿留胸次。令子哀疚难堪,惟当勉为亲庭节减摧慕。本欲作慰疏,适旅中有少纷扰,灯下倦怠,不能及也。千万恕察。某若住常,即自与公相聚;若常不可居,亦须到润与程德孺相见。公若枉驾一至金山,又幸也。
【答苏伯固三首(之一)】
人至,辱书,承别后起居佳胜,感慰深矣。念亲怀归之心,何时可以易此,顾未有以为计,当且少安之。神明知公心如此,当自有感应,非久,见师是,当谋之。某留虔州已四十日,虽得舟,犹在赣外,更五七日,乃乘小舫往即之。劳费百端,又到此。长少卧病,幸而皆愈,仆卒死者六人,可骇。住处非舒则常,老病唯退为上策。子由闻已归至颍昌矣。会合何日,万万保啬。
【答苏伯固三首(之二)】
某凡百如昨,但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如来书所谕,其他何足道。三复诲语,钦诵不已。寄惠钟乳及檀香,大济要用,乳已足剩,不烦更寄也。感愧之至。江晦叔已到。霍子侔往太和听命。三儿子皆促装登舟,未暇上状。《春晖亭记》,亦以忙未暇作,少间当为作也。令子疾。知减退,可喜!可喜!
【答苏伯固三首(之三)】
住计龙舒为多,大盆如命取去,为暑中浮瓜沉李之一快也。《论语说》,得暇当录呈。源、修二老行当见之,并道所谕也。至虔州日,往诸刹游览,如见中原气象,泰然不肉而肥矣。何时得与公久聚,尽发所蕴相分付耶!龙舒闻有一官庄可买,已人问之。若遂,则一生足食杜门矣。灯下倦书,不尽所怀。
【与钱志仲三首(之一)】
两日不见,渴仰兼怀。窃惟起居佳胜。昨日水东寻幽访古,颇有所得,恐欲知之。药方已领,感感。
【与钱志仲三首(之二)】
流落晚途,始获瞻奉,顾遇之重,有过平生。幸甚!幸甚!别来,伏惟起居佳胜。涨水遂失赣险,不觉到吉,皆德庇所及,其余未易一一道谢也。日远,后会未期,岂免怅恋。
【与钱志仲三首(之三)】
某去此,不复滞留。至安居处,当缕细驰问,不敢外,辄用手启,恃深眷也。乌丝当用写道书一篇,非久纳上。恶诗不足录也。事简客稀,高堂清风,有足乐者。想时复见念耶?吉州幕柳致,与之久故,知其吏干过人,不能和众,多获嫌忌,然其实无他也。憔悴将老矣,念非大度盛德,孰能收而用之,试以众难,必有可观者。药有毒,乃能已疾,马不蹄,多拙于行,惟深念才难,勿责全也。若公遂成就之,此子极有可采,必为门下用。恃明照。僭言,死罪!死罪!
【与刘器之】
志仲本以乌丝栏求某录杂诗耳,某自出意,欲与写《广成子解》篇。舟中热倦,遂忘之,然此意终在也,今岂可食言哉!病不能作志仲书,乞封此纸去。
【与寇君】
经宿雨凉,起居佳胜。昨辱迂顾,稍闻余论,退想忠愍之英烈,有概乎中。衰病不出,无缘上谒,少选解去。惟万万自重。
【与人二首(之一)】
远枉书教,存问甚厚,兼审比来起居佳胜,慰感兼集。寄示石刻,仰佩至意。何时会合,少发所怀,临书但有慨叹。
【与人二首(之二)】
某日望归蜀耳,终当过岐雍间,徜徉少留,以偿宿昔之意。君自名“臣”,子才美渐,著岂复久?浮沉里中,宜及今为乐,异时一为世故所縻,求此闲适,岂可复得耶?偶记旧与彭年一诗,读之盖泪下也。斯人有才,而病废,故常多感慨。可念。可念。聊复录此。奉呈,想亦为之惘然也。
【与宋汉杰二首(之一)】
某初仕即佐先公,蒙顾遇之厚,何时可忘。流落阔远,不闻昆仲息耗,每以惋叹。辱书累幅,话及畴昔,良复慨然。三十余年矣,如隔晨耳,而前人凋丧略尽,仆亦仅能生还。人世一大梦,俯仰百变,无足怪者。唐辅令兄今复何在?未及奉书,因信略道区区。某只候水来即行矣。余留面尽。
【与宋汉杰二首(之二)】
前日裁谢草略,重烦问讯,眷意愈厚,感愧不已。仍审起居佳胜。宠赐新诗,词格甚美,伏读慰喜。但恨衰晚,无以当此嘉贶也。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一)】
某慰疏言。不意变故,奄罹艰疚。伏惟孝诚深笃,追慕痛裂,荼毒难堪,奈何!奈何!比日攀号愈远,摧毁何及。伏惟顺变从礼,以全纯孝。某未获躬诣灵帷,临书哽噎,谨奉疏慰。不次。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二)】
某得彭城书,知太夫人捐馆,闻问,哀痛不已。行役无便,未果奉疏。人至,忽辱手书。伏审攀慕之余,孝履粗遣,至慰!至慰!某本欲居常,得舍弟书,促归许下甚力,今已决计氵斥汴至陈留,陆行归许矣。旦夕到仪真,暂留,令迈一到常可以款见矣。
【与胡郎仁修三首(之三)】
小二娘知持服不易,且得无恙,伯翁一行甚安健。得翁翁二月书及三月内许州相识书,皆言一宅康安。亦得九郎书,书字极长进。今已到太平州,相次须一到润州金山寺,但无由至常州看小二娘。有所干所阙,一一早道来。万万自爱。
【与外生柳闳】
展如外生。人来得书,知奉太夫人康宁,新妇外孙各无恙。北归万里,无足言者,独不见我令妹、贤妹夫,此心如割。介夫何负,亦早世,念之痛不去心。数年岂贤隽厄会耶?相见,当一恸以写之。兹不一一。
【与人二首(之一)】
岭海阔绝,不谓生还。复得瞻奉,慰幸之极。比日履兹秋凉,起居佳福。少选到岸,即遂伏谒。
【与人二首(之二)】
某疲病加乏,使令辄用手启通问。恃公雅度阔略细谨耳,然亦皇恐不可言也。
【答虔人王正彦先生】
辱教,承起居佳胜。沐馈遗,重增感灼。茗布领抹皆珍物,已捧领讫。今日与家人辈游东禅及景德,如相访,就彼亦可。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一)】
近蒙专使至虔,远致时服寝衣之馈,寻附启布谢,必达。比日起居佳胜,眷爱各康健。某候水过赣,今方达南康军,约程,四月末间到真州。当遣儿子迈往宜兴取行李,某当泊船瓜洲以待之。不知德孺可因巡按至常、润,相约同游金山否?患难之余,老兄弟复一相聚,旷世奇事也。可不略喻及。余万万自重。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二)】
某此行本欲居淮、浙间,近得子由书,苦劝来颍昌相聚,不忍违之,已决从此计,氵斥汴至陈留出陆也。今有一状,干漕司一坐船,乞早为差下,令且在常州岸下,候迈到彼乘来,切望留意早早得之,免滞留为幸。懿叔必常得信,令子新先辈必已赴任。未及书,因家信道区区。
【与程德孺运使三首(之三)】
告为买杭州程奕笔百枝及越州纸二千幅,常使及展手者各半,不罪!不罪!正辅知已到京,非久上状次。乞因信致恳。
【答清凉长老】
昨辱佳颂见贶,足为衰朽之光,未缘面谢。
【答钱济明三首(之一)】
人来,领手教及二诗,乃信北归灾退,并获此佳宠,幸甚!幸甚!又知诗人穷而后工,然诗语朗练,无衰气,如季札者听,亦有以知君之晚节也。比日起居佳胜。某此去不住滞,然风水难必期,公闲居难以远涉,须某到真遣人奉约,与德孺同来金山乃幸也。所怀未易尽言,并俟面陈。惟万万自重。
【答钱济明三首(之二)】
某得来书,乃知廖明略复官,参寥落发,张嘉父春秋博士,皆一时庆幸,独吾济明尚未,何也?想必在旦夕。因见参寥复,恨定慧钦老早化,然彼视世梦幻,安以复为。儿子迨道其化于寿州时,甚奇特,想必闻其详。乃知小人能害其衣服尔。至于其不可坏者,乃当缘厄而愈胜尔。旧有诗八首寄之,已写付卓契顺,临发,乃取而燔之,盖亦知其必厄于此等也。今录呈济明,可为写放旧居,挂剑徐君之墓也。钦诗乃极佳,寻本未获。有法嗣否?当载之其语录中。契顺又不知安在矣,吾济明刻舟求剑,皆可笑者也。
【答钱济明三首(之三)】
居常之计,本已定矣,为子由书来,苦劝归许,以此胸中殊未定,待面议决之。所示谕孙君宅子,甚感其厚意,且为多谢上元令侄,行见之矣。王、范二君处,皆当力言也。刘道人若能同济明来会,深所望。未敢奉书,且为致此意。
【答廖明略二首(之一)】
远去左右,俯仰十年,相与更此百罹,非复人事,置之,勿污笔墨可也。所幸平安,复见天日。彼数子者,何辜独先朝露,吾侪皆可庆,宁复戚戚于既往哉!公议皎然,荣辱竟安在?其余梦幻去来,何啻蚊虻之过目前也。矧公才学过人远甚,虽欲忘世而世不我忘,晚节功名,直恐不免尔。老朽欲屏归田里,犹或得见,蜂蚁之微,寻已变灭,终不足道。区区爱仰,念有以广公之意者,切欲作启事上答,冗迫不能就,惟深亮之。
【答廖明略二首(之二)】
衰陋之甚,惟有归田杜门面壁,更无余事。示谕极过当,读之悚汗。毗陵异政,谣颂蔼然,至今不忘。为民除秽,以至虿尾,吴越户知之,此非特儿子能言也。圣主明如日月,行遂展庆,众论如此。目昏不能多书,悚怍不已。
【答孔毅夫二首(之一)】
久不通问,计识其无他。北归所过,皆公之旧迹,或见清诗以增感叹。忽辱手书及子由家讯,穷途一笑,岂易得哉!比日起居佳安,眷聚各康宁。仙舟想非久到阙,某当老江淮间矣。会合未期,万万自重。
【答孔毅夫二首(之二)】
中间常父倾逝,不能一奉慰疏,但荒徼一慨而已。惭负至今。承谕,子由不甚觉老,闻公亦蔚然如昔,不肖虽皤然,亦无苦恙。刘器之乃是铁人。但逝者数子,百身莫赎,奈何!江上微雨,饮酒薄醉,书不能谨。
【答苏伯固】
辱书,劳问愈厚,实增感慨。兼审尊体佳胜。今日到金山寺下,虽极艰涩,然尚可寸进,则且乘大舟以便幼累。必不可前,则固不可辞小艇也。余生未知所归宿,且一切信任,乘流得坎,行止非我也。离英州日,已得玉局敕,感恩之外,实荷余庇。得来示,又知少游乃至如此。某全躯得还,非天幸而何,但益痛少游无穷已也。同贬死去太半,最可惜者,范纯父及少游,当为天下惜之,奈何!奈何!子由想已在巴陵,得宫观指挥,计便沿流还颍昌。某行无缘追及。昨在途中,风闻公下痢,想安复矣。
【答王幼安三首(之一)】
索居八年,未尝一通问,每以惭负。屡得许下儿侄书云,比来亲族或断往来,唯幼安昆仲待遇加厚。闻之,感激。人来,辱书累幅,陈义慨然,如接古人语,信王谢风气传之有自也。老病强答,不复成语。不罪!不罪!
【答王幼安三首(之二)】
某初欲就食宜兴,今得子由书,苦劝归颍昌,已决意从之矣。舟已至庐山下,不久当获造谒。未间,冀若时保啬。
【答王幼安三首(之三)】
蒙示谕过重,虽爱念如此,然忧患之除,未忘忧畏,朋友当思有以保全之者,过实之誉,愿为掩讳之也。许暂假大第,幸甚!幸甚!非所敢望也。得庇偏庑,谨不敢薰污。稍定居,当求数亩荒隙,结茅而老焉。若未即填沟壑,及见伯仲功成而归,为乡里房舍客,伏腊相劳问,何乐如之。余非面莫究。
【答胡道师】
再过庐阜,俯仰十九年,陵谷草木,皆失故态,栖贤、开先之胜,殆亡其半。幻景虚妄,理固当尔。独山中道友契好如昔,道在世外,良非虚语。道师又不远数百里负笈相从,秉烛相对,恍如梦寐。秋声宿云,了然在吾目中。幸甚!幸甚!乍别,远枉专使手书,且审。已还旧隐。起居胜常,明日解舟,愈远,万万以时自重。
【与李公择】
逆风数日,为左右滞留,而孤旅蒙幸多矣。但以久别,得一见风度,亦不复以别去为戚也。比日,伏惟起居佳胜。小舟泛泛风浪声中,此怀又费照遣矣。古铁纳上,余万万善爱。
【与黄师是三首(之一)】
比归江淮间,蒙四遣人坠教,且致家信,非眷念特深,何以及此。比日履兹畏暑,起居清胜。少御之余,未满公论,但朝廷正欲君子在内耳。行别展庆,未间,万万若时自重。
【与黄师是三首(之二)】
子厚得雷,闻之惊叹弥日。海康地虽远,无瘴疠,舍弟居之一年,甚安稳。望以此开譬太夫人也。
【与黄师是三首(之三)】
人来两捧教赐,具审起居康胜。仲子之戚,惟当日远日忘,想痛割肠,何所及。中年以后出涕,能令目暗,此最可惜,用鄙言,慎勿出一滴也。儿子之爱虽深,比之自爱其目,岂不有间,幸深念之。余惟万万为国自重。
【与子由二首(之一)】
子由弟。得黄师是遣人赍来四月二十二日书,喜知近日安胜。兄在真州,与一家亦健。行计南北,凡几变矣。遭值如此,可叹可笑。兄近已决计从弟之言,同居颍昌,行有日矣。适值程德孺过金山,往会之,并一二亲故皆在坐。颇闻北方事,有决不可往颍昌近地居者。事皆可信,人所报,大抵相忌安排攻击者众,北行渐近,决不静尔。今已决计居常州,借得一孙家宅,极佳。浙人相喜,决不失所也。更留真十数日,便渡江往常。逾年行役,且此休息。恨不得老境兄弟相聚,此天也,吾其如天何!然亦不知天果于兄弟终不相聚乎?士君子作事,但只于省力处行,此行不遂相聚,非本意,甚省力避害也。候到定叠一两月,方遣迈去注官,迨去般家,过则不离左右也。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林子中病伤寒十余日,便卒,所获几何,遗恨无穷,哀哉!哀哉!兄万有一稍起之命,便具所苦疾状力辞之,与迨、过闭户治田养性而已。千万勿相念,今师是致此书。
【与子由二首(之二)】
程德孺言弟令出银二百星见借,兄度手下尚未须如此,已辞之矣。德孺兄弟意极佳,感他!感他!数日热甚,舟中挥汗写此,不及作诸侄书,且伸意。夫人晚年,且更慎护,勿令小有疾,副子孙意。五郎妇,更与照管慰安之,便令五郎般挈也。八郎续亲极好,但吾侪难自言,可人与说。今师是已除太仆卿,恐遂北行,兄不能见。又恐来省母苏州,若见,当令探其意也。少留真,欲缉房缗,令整齐也。五娘、七娘近皆得书,与孙皆安。胡郎亦有书来,甚安,行见之矣。
【与冯祖仁三首(之一)】
昨日奉辞,瞻恋殊甚。旦来孝履佳否?先什辄已题跋。鹤、鹿、马三轴,迫行不暇题,谨同纳上。祖仁方在疚,更不烦远出,昨所云金山之行,可罢也。乍远,保重。
【与冯祖仁三首(之二)】
辱回教,及蒙以岩砚、法醑、嘉蔬、珍果等为饷,已捧领讫,顾无以当之。适苦嗽,昏倦,裁谢草草。
【与冯祖仁三首(之三)】
辱笺教累幅,文义粲然,礼意兼重,非老朽所敢当,藏之巾笥,以为光宠,幸甚,幸甚。比日孝履何如?到韶累日,疲于人事,又苦河鱼之疾,少留调理乃行。益远,愈增瞻系也。岁暮,惟更节哀自重。
【与郭功甫二首(之一)】
昨辱宠临,久不闻语,殊出意表,盖所谓得未曾有也。经宿起居佳胜。闲居致厚馈,拜赐惭感。只今上谒次,一肉足矣,幸不置酒。
【与郭功甫二首(之二)】
某今日私忌,未敢上谒。辱诗和呈,为一笑。青皮一片,不以饷公,则无与尝者矣。
【答孔毅父】
日至阳长,仁者履之,百顺萃止。病废掩关,负暄独坐,醺然自得,恨不同此佳味也。呵呵。诲谕过重,乏人修写,乃以手简为谢。悚息。
【答毕先辈】
适辱从者临贶书教,礼意兼重,殆非不肖所堪。书词高妙,伏读增叹,病不能冠带,遂不果见,愧悚无地。
【与米元章九首(之一)】
岭海八年,亲友旷绝,亦未尝关念。独念吾元章迈往凌云之气,清雄绝世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时见之,以洗我积岁瘴毒耶!今真见之矣,余无足言者。
【与米元章九首(之二)】
两日来,疾有增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于何处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听之未半,跃然而起。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天下岂常如我辈聩聩耶!公不久当自有大名,不劳我辈说也。若欲与公谈,则实未能,想当更后数日耶?
【与米元章九首(之三)】
某昨日归卧,遂夜。海外久无此热,殆不能堪。柳子厚所谓意象非中国人也。宗相遂弃世,当为天下惜。余非面莫尽。
【与米元章九首(之四)】
某两日病不能动,口亦不欲言,但困卧耳。承示太宗草圣及谢帖,皆不敢于病中草草题跋,谨具驰纳,俟小愈也。河水污浊下流,薰蒸益病,今日当迁往通济停泊。虽不当远去左右,且就快风活水,一洗病滞,稍健当奉谈笑也。
【与米元章九首(之五)】
昨日诗发一笑耳,慎勿刻石。太师雄篇已领,夹轴且留下。
【与米元章九首(之六)】
数日不闻来音,谓不我顾,复渡江矣。辱教,即承起居佳胜,慰感倍常。匆匆布谢。
【与米元章九首(之七)】
某昨日啖冷过度,夜暴下,旦复疲甚。食黄蓍粥甚美。卧阅四印奇古,失病所在。明日会食,乞且罢。需稍健,或雨过然时也。印却纳。
【与米元章九首(之八)】
某食则胀,不食则羸甚,昨夜通旦不交睫,端坐饱蚊子耳。不知今夕云何度?示及古文,幸甚。谢帖既未可轻跋,欲书数句,了无意思,正坐老谬耳。眠食皆未佳。无缘遂东,当续拜简。
【与米元章九首(之九)】
某一病几不相见,今日始觉有丝毫之减,然未能作书也。
【与钱济明三首(之一)】
一夜发热不可言,齿间出血如蚯蚓者无数,迨晓乃止,惫甚。细察疾状,专是热毒,根源不浅,当专用清凉药。已令用人参、麦门冬、茯苓三味煮浓汁,渴即少啜之,余药皆罢也。庄生闻在宥天下,未闻治天下也,如此而不愈则天也,非吾过矣。杨评事与一来亦佳,到此,诸亲知所饷无一留者,独拜蒸作之饷,切望只此而已。
【与钱济明三首(之二)】
家有黄筌画龙,拔起两山间,阴威凛然。旧作郡时,以祈雨有应,今夕具香灯试祷之。济明虽家居,必不废闵雨意,可来燔一炷香否?
【与钱济明三首(之三)】
蒙示谕,昨日所得过矣。思无邪,吾子自有,老拙何为者。神药希代之宝,理贯幽明,未敢轻议,少留谛观,俟从者见临,乃面论也。妙啜见分,幸甚。所问已得其端,通缓颊否?不倦,日烈见顾为望。
【与径山长老惟琳二首(之一)】
卧病五十日,日以增剧,已颓然待尽矣。两日始微有生意,亦未可必也。适睡觉,忽见刺字,惊叹久之。暑毒如此,岂耆年者出山旅次时耶?不审比来眠食何如?某扶行不过数步,亦不能久坐,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否?即告晚凉,更一访。
【与径山长老惟琳二首(之二)】
岭海万里不能死,而归宿田野,遂有不起之忧,岂非命也夫!然生死亦细故耳,无足道者,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
●卷八十六
◎碑十首
【表忠观碑】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纪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Α,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ㄈ,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负其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祖父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峦。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护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宸奎阁碑】
皇中,有诏庐山僧怀琏住京师十方净因禅院,召对化成殿,问佛法大意,奏对称旨,赐号大觉禅师。是时北方之为佛者,皆留于名相,囿于因果,以故士之聪明超轶者皆鄙其言,诋为蛮夷下俚之说。琏独指其妙与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固一时士大夫喜从之游,遇休沐日,琏未盥漱,而户外之屦满矣。仁宗皇帝以天纵之能,不由师傅,自然得道,与琏问答,亲书颂诗以赐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书乞归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体也。将安归乎?”不许。治平中,再乞,坚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赐诏许自便。琏既渡江,少留于金山、西湖,遂归老于四明之阿育王山广利寺。四明之人,相与出力建大阁,藏所赐颂诗,榜之曰宸奎。时京师始建宝文阁,诏取其副本藏焉。且命岁度僧一人。琏归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其徒使来告曰:“宸奎阁未有铭。君逮事昭陵,而与吾师游最旧,其可以辞!”
臣谨按古之人君号知佛者,必曰汉明、梁武,其徒盖常以藉口,而绘其像于壁者。汉明以察为明,而梁武以弱为仁。皆缘名失实,去佛远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尝广度僧尼,崇侈寺庙。干戈斧质,未尝有所私贷。而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此所谓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琏虽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严甚。上尝赐以龙脑钵盂,琏对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坏色衣,以瓦铁食,此钵非法。”使者归奏,上嘉叹久之。铭曰:
.巍巍仁皇,体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师传。维道人琏,逍遥自在。禅律并行,不相留碍。於穆颂诗,我既其文。惟佛与佛,乃识其真。咨尔东南,山君海王。时节来朝,以谨其藏。
【上清储祥宫碑】
元六年六月丙午,制诏臣轼,上清储祥宫成,当书其事于石。臣轼拜手稽首言曰:“臣以书命侍罪北门,记事之成,职也。然臣愚不知宫之所以废兴,与凡材用之所从出,敢昧死请。”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诏臣轼。
始,太宗皇帝以圣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尽以太祖所赐金帛作上清宫朝阳门之内,旌兴王之功,且为五代兵革之余遗民赤子,请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宫成,民不知劳,天下颂之。至庆历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于火,一夕而烬。自是为荆棘瓦砾之场,凡三十七年。元丰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宫之故地,以法符水为民禳礻会,民趋归之,稍以其力修复祠宇。诏用日者言,以宫之所在为国家子孙地,乃赐名上清储祥宫。且赐度牒与佛庙神祠之遗利,为钱一千七百四十七万,又以官田十四顷给之,刻玉如汉张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剑履以赐太初,所以宠之者甚备。宫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闻之,喟然叹曰:“民不可劳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钱不可发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务从约损,斥卖珠玉以巨万计,凡所谓以天下养者,悉归之储祥,积会所赐,为钱一万七千六百二十八万,而宫乃成。内出白金六千三百余两,以为香火瓜华之用。召道士刘应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内供奉官陈衍典领其事。起四年之春,讫六年之秋,为三门两庑,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钟经楼二,石坛一,建斋殿于东,以待临幸,筑道馆于西,以居其徒,凡七百余间。雄丽靖深,为天下伟观,而民不知、有司不与焉。呜呼,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臣谨按道家者流,本出于黄帝、老子。其道以清净无为为宗,以虚明应物为用,以慈俭不争为行,合于《周易》“何思何虑”、《论语》“仁者静寿”之说,如是而已。自秦、汉以来,始用方士言,乃有飞仙变化之术,《黄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号,延康、赤明、龙汉、开皇之纪,天皇太一、紫微、北极之祀,下至于丹药奇技,符小数,皆归于道家,学者不能必其有无。然臣尝窃论之。黄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应。故仁义不施,则韶之乐,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则射乡之礼,不能以致刑措。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页>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
臣观上与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谓至矣。检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己以消兵,故不战而胜。虚心以观世,故不察而明。虽黄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则又恶衣菲食,卑宫室,陋器用,斥其赢余,以成此宫,上以终先帝未究之志,下以为子孙无疆之福。宫成之日,民大和会,鼓舞讴歌,声闻于天,天地喜答,神来格,祝史无求,福禄自至,时万时亿,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应”,岂不然哉!臣既书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圣母成之。汝作铭诗,而朕书其首曰上清储祥宫碑。”臣轼拜手稽首献铭曰:
.天之苍苍,正色非耶?其视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储祥之宫。无以来之,其肯我从。元之政,媚于上下。何修何营,曰是四者。民怀其仁,吏服其廉。鬼畏其正,神予其谦。帝既子民,维子之视。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灭私。作宫千柱,人初不知。於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孝孙来飨,左右耆。无竞惟人,以燕我后。多士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笃其成材。千石之钟,万石之ね。相以铭诗,震于四海。
【昭灵侯庙碑】
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颍上县仁社村。年十六,中明经第。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
自景龙以来,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乾宁中,刺史王敬尧始大其庙。有宋乾德中,蔡州大旱,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学士承旨陶为记其事。盖自淮南至于蔡、许、陈、汝,皆奔走奉祠。景德中,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岁有得蜕骨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常,今藏庙中。
元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
.维古至人,冷然乘风。变化往来,不私其躬。道本于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颍之间,笃生张公。跨历隋唐,显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颍民,处瘠而穷。地倾东南,潦水所钟。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疬,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簋其饣蒙。度公之居,贝阙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公之所飨,惟诚与恭。诚在爱民,无伤农工。恭不在外,洗濯厥胸。以此事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
【潮州韩文公庙碑】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恃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蒿忄妻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词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遂李、杜参翱翔,汗流籍、堤走且僵,减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遗巫阳,忄暴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峻灵王庙碑】
古者王室及大诸侯国皆有宝。周有琬琰大玉,鲁有夏后氏之璜,皆所以守其社稷,镇抚其人民也。唐代宗之世,有比丘尼若梦恍惚见上帝者,得八宝以献诸朝,且传帝命曰:“中原兵久不解,腥闻于天,故以此宝镇之。”则改元宝应。以是知天亦分宝以镇世也。
自徐闻渡海,历琼至儋,又西至昌化县西北二十里,有山秀峙海上,石峰然若巨人冠帽西南向而坐者,俚人谓之山胳膊。而伪汉之世,封山神为镇海广德王。五代之末,南夷有知望气者,曰:“是山有宝气,上达于天。”舣舟其下,斫山发石以求之。夜半,大风,浪驾其舟空中,碎之石峰下,夷皆溺死。儋之父老,犹有及见败舟山上者,今独有叮石存焉耳。天地之宝,非人所得睥睨者,晋张华使其客雷焕发酆城狱,取宝剑佩之,华终以忠遇祸,坐此也夫。今此山之上,上帝赐宝以奠南极,而贪冒无知之夷,欲以力取而己有之,其诛死宜哉!
皇宋元丰五年七月,诏封山神为峻灵王,用部使者承议郎彭次云之请也。绍圣四年七月,琼州别驾苏轼,以罪谴于儋,至元符三年五月,有诏徙廉州。自念谪居海南三岁,饮咸食腥,陵暴飓雾而得还者,山川之神实相之。再拜稽首,西向而辞焉,且书其事,碑而铭之。山有石池,产紫鳞鱼,民莫敢犯,石峰之侧多荔支、黄柑,得就食,持去,则有风雹之变。其铭曰:
.琼崖千里块海中,民夷错居古相蒙。方壶蓬莱此别宫,峻灵独立秀且雄。为帝守宝甚严恭,庇荫嘉岁屡丰。小大逍遥远虾龙,ジス安栖不避风。我浮而西今复东,铭碑晔然照无穷。
【伏波将军庙碑】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自徐闻渡海,适朱崖,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儋耳,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斑斑然矣,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迁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险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信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
【淮阴侯庙碑】
应龙之所以为神者,以其善变化而能屈伸也。夏则天飞,效其灵也。冬则泥蟠,避其害也。当嬴氏刑惨网密,毒流海内,销锋镝,诛豪俊,将军乃辱身节,避世用晦。志在鹊起豹变,食全楚之租,故受馈于漂母。抱王霸之略,蓄英雄之壮图,志轻六合,气盖万夫,故忍耻跨下。洎乎山鬼反璧,天亡秦族。遇知已之英主,陈不世之奇策。崛起蜀汉,席卷关辅。战必胜,攻必克,扫强楚,灭暴秦。平齐七十城,破赵二十万。乞食受辱,恶足累大丈夫之功名哉!然使水行未殒,火流犹潜。将军则与草木同朽,麋鹿俱死。安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取侯王?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堙减而无称者,可胜道哉!乃碑而铭之。铭曰:
.书轨新邦,英雄旧里。海雾朝翻,山烟暮起。宅临旧楚,庙枕清淮。枯松折柏,废井荒台。我停单车,思人望古。淮阴少年,有目无睹。不知将军,用之如虎。
【司马温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时叙,民安其生,风俗一变。异时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务为忠厚,人人自重,耻言人过,中国无事,四夷稽首请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怀毒自疑,数人为寇。上命诸将按兵不战,示以形势,不数月,生致大首领鬼章青宜结阙下。夏人十数万寇泾原,至镇戎城下,五日无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声延以其族万人来降。黄河始决曹村,既筑灵平,复决小吴,横流五年,朔方骚然,而今岁之秋,积雨弥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复禹旧迹之势。凡上所欲,不求而获,而其所恶,不麾而去。天下晓然知天意与上合,庶几复见至治之成,家给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间也。
或以问臣轼:“上与太皇太后安所设而及此?”臣轼对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之,吉无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之,吉无不利。’今二圣躬信顺以先天下,而用司马公以致天下士,应是三德矣。且以臣观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于世,而以忠义自结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农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国知之可也,九夷八蛮何自知之?方其退居于洛,眇然如颜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泽,其与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汉,如家至而日见之。闻其名者,虽愚无知如妇人孺子,勇悍难化如军伍夷狄,以至于奸邪小人,虽恶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敛衽变色,咨嗟太息,或至于流涕也。元丰之末,臣自登州入朝,过八州以至京师,民知其与公善也,所在数千人,聚而号呼于马首曰:“寄射司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百姓。”如是者,盖千余里不绝。至京师,闻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拥其马,至不得行,卫士见公,擎跽流涕者,不可胜数,公惧而归洛。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虏中者,虏必问公起居,而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其后公薨,京师之民罢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者,盖以千万数。上命户部侍郎赵瞻、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瞻等既还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亲。四方来会葬者,盖数万人。而岭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荐公者,其词尤哀。炷芗于手顶以送公葬者,凡百余人,而画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岂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动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诚一德,其孰能使之!《记》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矣。”《书》曰:“惟尹躬暨汤,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动罔不凶。”或以千金与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诚与不诚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终朝,而一线之溜,可以达石者,一与不一故也。诚而一,古之圣人不能加毫末于此矣,而况公乎!故臣论公之德,至于感人心,动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诚、曰一。”
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曾祖讳政,以五代衰乱不仕,赠太子太保。祖讳炫,举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终于耀州富平县令,赠太子太傅。考讳池,宝元、庆历间名臣,终于兵部郎中、天章阁待制,赠太师、温国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聂氏,皆封温国太夫人。
公始进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始发大议,乞立宗子为后,以安宗庙,宰相韩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计。事英宗皇帝为谏议大夫,龙图阁直学士,论陕西刺义勇为民患;及内侍任守忠奸蠹,乞斩以谢天下,守忠竟以谴死。又论汉安懿王当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天下韪之。事神宗皇帝,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降,公极论其不可纳,后必为边患,已而果然。劝帝不受尊号,遂为万世法。及王安石为相,始行青苗、助役、农田水利,谓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争之。当时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为重。帝以公为枢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为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遂以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退居于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摄政,起公为门下侍郎,迁正议大夫,遂拜左仆射。公首更诏书以开言路,分别邪正,进退其甚者十余人。旋罢保甲、保马、市易及诸道新行盐铁茶法,最后遂罢助役、青苗。方议取士择守令监司以养民,期于富而教之,凛凛乎向至治矣。
而公卧病,以元元年九月丙辰朔,薨于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谥曰文正。官其亲属十人。公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三年正月辛酉,葬于陕之夏县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轼。
臣盖尝为公行状,而端明殿学士范镇取以志其墓矣,故其详不复再见,而独论其大。议者徒见上与太皇太后进公之速,用公之尽,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于卿大夫,相与为宾师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权不足以相休戚,然犹同己则亲之,异己则疏之,未有闻过而喜,受诲而不怒者也,而况于君臣之间乎?方熙宁中,朝廷政事与公所言无一不相违者,书数十上,皆尽言不讳,盖自敌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为左右辅弼之臣,至为叙其所著书,读之于迩英阁,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圣之知公也,知之于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于方异。故臣以先帝为难。昔齐神武皇帝寝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诸将皆莫能敌,惟慕容绍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贵,留以遗汝。”而唐太宗亦谓高宗:“汝于李无恩,我今责出之,汝当授以仆射。”乃出为叠州都督。夫齐神武、唐太宗,虽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绍宗与,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为其子孙长计远虑者,类皆如此。宁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孙专享得贤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尽用,安知其意不出于此乎?臣既书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诗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顾天,惟圣与仁。圣子受命,如尧之初。神母诏之,匪亟匪徐。圣神无心,孰左右之。民自择相,我兴授之。其相惟何,太师温公。公来自西,一马二童。万人环之,如渴赴泉。孰不见公,莫如我先。二圣忘己,惟公是式。公亦无我,惟民是度。民曰乐哉,既相司马。尔贾于途,我耕于野。士曰时哉,既用君实。我后子先,时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鸷不搏。羽毛毕朝,雄狡率服。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则多矣,百年之思。知公于异,识公于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怀。天子万年,四夷来同。荐于清庙,神考之功。
【赵清献公神道碑】
故太子少师清献赵公,既薨之三年,其子几除丧来告于朝曰:“先臣既葬,而墓隧之碑无名与文,无以诏示来世,敢以请。”天子曰:“嘻,兹予先正,以惠术扰民如郑子产,以忠言摩上如晋叔向。”乃以爱直名其碑,而又命臣轼为之文。
臣轼逮事仁宗皇帝。盖尝窃观天地之盛德,而窥日月之末光矣。未尝行也,而万事莫不毕举。未尝视也,而万物莫不毕见。非有他术也,善于用人而已。惟清献公擢自御史。是时将用谏官御史,必取天下第一流,非学术才行备具为一世所高者不与。用之至重,故言行计从,有不十年而为近臣者;言不当,有不旋踵而黜者。是非明辨,而赏罚必信,故土居其官者少妄,而天子穆然无为,坐视其成功,奸宄消亡,而忠良全安。此则清献公与其僚之功也。
公讳,字阅道。其先京兆奉天人。唐德宗世,植为岭南节度使。植生隐,为中书侍郎。隐生光逢、光裔,并掌内外制,皆为唐闻人。五代之乱,徙家于越。公则植之十世从孙也。曾祖讳昙,深州司户参军。祖讳湘,庐州庐江尉,始家于衢,遂为西安人。考讳亚才,广州南海主簿。公既贵,赠曾祖太子太保,妣陈氏安国太夫人;祖司徒,妣袁氏崇国太夫人,俞氏光国太夫人;考,开府仪同三司,封荣国公,妣徐氏魏国太夫人,徐氏越国太夫人。
公少孤且贫,刻意力学,中景元年进士乙科。为武安军节度推官。民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阅岁,举监潭之粮料。岁满,改著作佐郎,知建州崇安,通判宜州。卒有杀人当死者,方系狱,病痈,未溃,公使医疗之,得不瘐死。会赦以免。公爱人之周,类如此。
未几以越国丧,庐于墓三年,不宿于家。县榜其所居里为孝弟,处士孙处为作孝子传。终丧,起知泰州海陵,复知蜀州江原,还,通判泗州。泗守昏不事事,监司欲罢遣之,公独左右其政,而晦其所以然,使若权不己出者。守得以善去。濠守以廪赐不如法,士卒谋欲为变,或以告,守恐怖,日未夕,辄闭门不出。转连使徙公治濠。公至,从容如平日,濠以无事。
曾公亮为翰林学士,未识公,而以台官荐,召为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幸,京师号公铁面御史。其言常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人。以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有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温成皇后方葬,始命参知政事刘沆监护其役,及沆为相而领事如故。公论其当罢,以全国体。复言宰相陈执中不学无术,且多过失。章十二上,执中卒罢去。王拱辰奉使契丹,还,为宣徽使。公言拱辰平生所为及奉使不如法事,命遂寝。复言枢密使王德用、翰林学士李淑不称职,皆罢去。是时邵必为开封推官,以前任常州失入徒罪自举遇赦而犹罢,监邵武酒税。吴充、鞠真卿发礼院吏代书事,吏以赎论,而充、真卿皆出知军。吕景初、马遵、吴中复弹奏梁适,适以罢相,而景初等随亦被逐。冯京言吴充、鞠真卿、刁约不当以无罪黜,而京夺修起居注。公皆力言其非是。必以复认知军,充、真卿、约、景初、遵皆召还京中,复皆许补故阙。先是吕秦出守徐,蔡襄守泉,吴奎守寿,韩绛守河阳。已而欧阳修乞蔡,贾黯乞荆南。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修辈无几。今皆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耳。”修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赖之以安。仁宗晚岁不豫,而太子未定,中外忄匈惧。及上既康复,公请择宗室贤子弟教育于宫中,封建任使,以示天下大本。
已而求郡,得睦。睦岁为杭市羊,公为移文却之。民籍有茶税,而无茶地,公为奏蠲之,民至今称焉。移充梓州路转运使,未几移益。两蜀地远而民弱,吏恣为不法,州郡以酒食相馈饷,衙前治厨传,破家相属也。公身帅以俭,不从者请以违制坐之,蜀风为之一变。穷城小邑,民或生而不识使者,公行部,无所不至,父老惊喜相慰,奸吏亦竦。
以右司谏召,论事不折如前。入内副都知邓保信引退兵董吉以烧炼出入禁中,公言:“汉文成、五利,唐普思、静能、李训、郑注,多依宦官以结主,假药术以市奸者也,其渐不可启。”宋庠为枢密使,选用武臣,多不如旧法,至有诉于上前者。公陈其不可。陈升之除枢密副使,公与唐介、吕诲、范师道同言升之交结宦官,进不以道,章二十余,上不省,即居家待罪。诏强起之,乃乞补外,二人皆相次去位,公与言者亦罢。
公得虔州,地远而民好讼,人谓公不乐。公欣然过家上冢而去。既至,遇吏民简易,严而不苛,悉召诸县令告之,为令当自任事,勿以事诿郡,苟事办而民悦,吾一无所问。令皆喜,争尽力,虔事为少,狱以屡空。改修盐法,疏凿氵赣石,民赖其利。虔当二广之冲,行者常自虔易舟而北。公间取余材,造舟得百艘,移二广诸郡,曰:“仕宦之家,有父兄没而不能归者,皆移文以遣,当具舟载之。”至者既悉授以舟,复量给公使物,归者相继于道。
朝廷闻公治有余力,召知御史杂事,不阅月为度支副使。英宗即位,奉使契丹,还,未至,除天章阁待制、河北都转运使。时贾昌朝以使相判大名府。公欲按视府库,昌朝遣其属来告,曰:“前此,监司未有按视吾事者。公虽欲举职,恐事有不应法,奈何?”公曰:“舍大名,则列郡不服矣。”即往视之,昌朝初不说也。前此有诏,募义勇,遇期不足者徒二年,州郡不时办,官吏当坐者八百余人。公被旨督其事,奏言:“河朔频岁丰熟,故募不如数,请宽其罪,以俟农隙。”从之。坐者得免,而募亦随足。昌朝乃愧服曰:“名不虚得矣。”
旋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公以宽治蜀,蜀人安之。初,公为转运使,言蜀人有以妖祀聚众为不法者,其首既死,其为从者宜特黥配。及为成都,适有此狱,其人皆惧,意公必尽用法。公察其无他,曰:“是特坐樽酒至此耳。”刑其为首者,余皆释去。蜀人愈爱之。会荣除转运使,陛辞,上面谕曰:“赵某为成都,中和之政也。”
神宗即位,召知谏院。故事,近臣自成都还,将大用,必更省府,不为谏官。大臣为言。上曰:“用赵某为谏官,赖其言耳。苟欲用之,何伤!”及谢,上谓曰:“闻卿匹马入蜀,以一琴一龟自随,为政简易,亦称是耶?”公知上意将用其言。即上疏论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瞻、赵鼎、马默皆骨鲠敢言,久谴不复,无以慰缙绅之望。上纳其说。郭逵附签书枢密院事,公议不允。公力言之,即罢。
居三月,擢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感激思奋,面议政事,有不尽者,辄密启闻。上手诏嘉之。公与富弼,曾公亮、唐介同心辅政,率以公议为主。会王安石用事,议论不协,既而司马光辞枢密副使,台谏侍从,多以言事求去。公言:“朝廷事有轻有重,体有大小,财利于事为轻。而民心得失为重,青苗使者于体为小,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为大,今不罢财利而轻失民心,不罢青苗使者而轻弃禁近耳目,去重而取轻,失大而得小,非宗庙社稷之福,臣恐天下自此不安矣。”言入,即求去,四上章,不许。熙宁三年四月,复五上章,除资政殿学士、知杭州。
公素号宽厚,杭之无赖子弟以此逆公,皆骈聚为恶。公知其意,择重犯者率黥配他州,恶党相帅遁去。
未几徙青州。因其俗朴厚,临以清净。时山东旱蝗,青独多麦,蝗自淄齐来,及境遇风,退飞堕水而尽。
五年,成都以戍卒为忧,朝廷择遣大臣,为蜀人所爱信者,皆莫如公,遂以大学士知成都。然意公必辞,及见,上曰:“近岁无自政府复往者,卿能为我行乎?”公曰:“陛下有言即法也,岂顾有例哉!”上大喜。公乞以便宜行事,即日辞去。至蜀,默为经略,而燕劳闲暇如他日,兵民晏然。一日,坐堂上,有卒长在堂下。公好谕之曰:“吾与汝,年相若也,吾以一身入蜀,为天子抚一方,汝亦宜清慎畏戢以帅众,比戍还,得余赀,持归为室家计可也。”人知公有善意,转相告语,莫敢复为非者。剑州民李孝忠集众二百余人,私造符牒,度人为僧。或以谋逆告,狱具。公不畀法吏,以意决之,处孝忠以私造度牒,余皆得不死。喧传京师,谓公脱逆党。朝廷取具狱阅之,卒无以易也。茂州蕃部鹿明玉等逢聚境上,肆为剽掠。公亟遣部将帅兵讨之,夷人惊溃乞降,愿杀婢以盟。公使喻之曰:“人不可用,三牲可也。”使至,已絷婢引弓,将射心取血。闻公命,欢呼以听。事讫,不杀一人。
居二岁,乞守东南,为归老计,得越州。吴越大饥,民死者过半,公尽所以救荒之术,发廪劝分,而以家赀先之,民乐从焉。生者得食,病者得药,死者得藏。下令修城,使民食其力。故越人虽饥而不怨。复徙治杭。
杭旱与越等,其民尤病。既而朝廷议欲筑其城。公曰:“民未可劳也。”罢之。钱氏纳国,未及百年,而坟庙堙圮,杭人哀之。公奏因其所在,岁度僧、道士各一人,收其田租,为岁时献享营缮之费。从之,且改妙因院为表忠观。
公年未七十,告老于朝,不许。请之不已,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时年七十二矣。退居于衢,有溪石松竹之胜,东南高士多从之游。朝廷有事郊庙,再起公侍祠,不至。几通判温州,从公游天台、雁荡,吴越间荣之。几代还,得见。上顾问公,甚厚。以几提举浙东西常平,以便其养。几复侍公游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当复来。”至是适六岁矣。杭人德公,逆者如见父母。以疾还衢,有大星陨焉。二日而公薨,实七年八月癸巳也。
讣闻,天子辍视朝一日,赠太子少师。十二月乙酉,葬于西安莲华山,谥曰清献。公娶徐氏,东头供奉官度之女,封东平郡夫人,先公十年卒。子二人,长曰ヴ,终杭州於潜县令;次即几也,今为尚书考功员外郎。
公平生不治产业,嫁兄弟之女以十数,皆如己女。在官,为人嫁孤女二十馀人。居乡,葬暴骨及贫无以敛且葬者,施棺给薪,不知其数。少育于长兄振,振既没,思报其德。将迁侍御史,乞不迁,以赠振大理评事。
公为人和易温厚,周旋曲密,谨绳墨,蹈规矩,与人言,如恐伤之。平生不畜声伎,晚岁习为养气安心之术,悠然有高举意。将薨,晨起如平时,几侍侧,公与之诀,词色不乱,安坐而终。不知者以为无意于世也。然至论朝廷事,分别邪正,慨然不可夺。宰相韩琦尝称赵公真世人标表,盖以为不可及也。
公为吏,诚心爱人,所至崇学校,礼师儒,民有可与与之,狱有可出出之。治虔与成都,尤为世所称道。神宗凡拟二郡守,必曰:“昔赵某治此,最得其术。”冯京相继守成都,事循其旧,亦曰:“赵公所为,不可改也。”要之以惠利为本。然至于治杭,诛锄强恶,奸民屏迹不敢犯。盖其学道清心遇物,而应有过人者矣。铭曰:
萧望之为太傅,近古社稷臣,其为冯翊,民未有闻。黄霸为颍川,治行第一,其为丞相,名不迨昔。孰如清献公,无适不宜。邦之司直,民之父师。其在官守,不专于宽,时出猛政,严而不残。其在言责,不专于直,为国爱人,掩其疵疾。盖东郭顺子之清,孟献子之贤,郑子产之政,晋叔向之言,公兼而有之,不几于全乎!
●卷八十七
◎碑二首
【富郑公神道碑】
宋兴百三十年,四方无虞,人物岁滋。盖自秦、汉以来,未有若此之盛者。虽所以致之非一道,而其要在于兵不用,用不久,尝使智者谋之而仁者守之,虽至于无穷可也。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岁,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举国来寇,攻定武,围高阳,不克,遂陷德清以犯天雄。真宗皇帝用宰相寇准计,决策亲征。既次澶渊,诸道兵大会行在,虏既震动,兵始接,射杀其骁将顺国王挞览。虏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甲蹑其后,歼之。虏惧,求哀于上。上曰:“契丹、幽、蓟,皆吾民也,何多以杀为!”遂诏诸将按兵勿伐,纵契丹归国。虏自是通好守约,不复盗边者三十有九年。
及赵元昊叛,西方转战连年,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历二年,聚重兵境上,遣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兵既压境,而使来非时,中外忿之。仁宗皇帝曰:“契丹,吾兄弟之国,未可弃也,其有以大镇抚之。”命宰相择报聘者。时虏情不可测,群臣皆莫敢行。
宰相举右正言、知制诰富公,公即入对便殿,叩头,曰:“主忧臣辱,臣不敢爱其死。”上为动色,乃以公为接伴。英等入境,上遣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病卧车中,闻命辄起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此何礼也?”英瞿然起拜。公开怀与语,不以夷狄待之。英等见公倾尽,亦不复隐其情,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
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增岁币,且命公报聘。既至,六符馆之,反往十数,皆论割地必不可状。及见虏主,问故。虏主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群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遣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也。”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渊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虏主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虏获金币,充刃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太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胜负未可知。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群臣何利焉!”虏主大悟,首肯者久之。公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藉,特补其缺耳,非违约也。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年,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虏大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人命修短不可知,不若岁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哉?”虏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授之,卿其遂以誓书来。”
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
既至,虏不复求婚,专欲增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曰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虏主曰:“南朝既惧我矣,何惜此二字?若我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蹈锋镝,故屈己增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虏主曰:“卿勿固执,自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遗,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理哉!”公声色俱厉,虏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
于是留所许增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誓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之,虏气折矣,可勿复许,虏无能为也。”上从之,增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北方无事,盖又四十八年矣。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故臣尝窃论之,百馀年间,兵不大用者,真宗、仁宗之德,而寇准与公之功也。
公讳弼,字彦国,河南人。曾大父内黄令讳处谦,大父商州马步使讳令荀,考尚书都官员外郎讳言,皆以公贵,赠太师中书令、尚书令,封邓、韩、秦三国公。曾祖母刘氏,祖母赵氏,母韩氏,封鲁、韩、秦三国太夫人。
公幼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识之,曰:“此王佐才也。”怀其文以示王曾、晏殊,殊即以女妻之。仁宗复制科,仲淹谓公曰:“子当以是进。”天圣八年,公以茂材异等中第,授将作监丞,知河南府长水县。用李迪辟,签书河阳节度判官事。
丁秦国公忧,服除。会郭后废,范仲淹等争之,贬知睦州。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通判绛州。景四年,召试馆职,迁太子中允,直集贤院。从王曾辟,通判郓州。
宝元初,赵元昊反。公上疏陈八事,且言:“元昊遣使求割地邀金帛,使者部从仪物如契丹,而词甚倨,此必元昊腹心谋臣自请行者。宜出其不意,斩之都市。”又言:“夏守ど,庸人也,平时犹不当用,而况艰难之际,可为枢密乎!”议者以为有宰相气。召还,为开封府推官,擢知谏院。
康定元年,日食正旦。公言请罢燕彻乐,虽虏使在馆,亦宜就赐饮食而已。执政以为不可。公曰:“万一北虏行之,为朝廷羞。”后使虏,还者云:“虏中罢燕。”如公言。仁宗深悔之。初,宰相恶闻忠言,下令禁越职言事。公因论日食,以谓应天变莫若通下情,遂除其禁。
元昊寇延,杀二万人,破金明,擒李士斌,延帅范雍、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勤归罪于通判计用章、都监李康伯,皆窜岭南,德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公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恤其家。守勤、德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密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守勤男昭序为御药,公奏乞罢之,德和竟坐腰斩。
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将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边郡禁民擅赴阙者。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夏守勤为陕西都统管,又以入内都知王守忠为都钤辖。公言:“用守勤既为天下笑,而守忠钤辖乃与唐中官监军无异,将吏必怨惧,卢守勤、黄德和覆车之辙,可复蹈乎?”诏罢守忠。
时又用观察使,魏昭丙为同州,郑守忠为殿前都指挥使,高化为步军都指挥使。公言:“昭丙乳臭儿,必败事;守忠与化故亲事官,皆奴才小人,不可用。”诏遣侍御史陈洎往陕西督修城,且城潼关。公言:“天子守在四夷,今城潼关,自关以西为弃之耶?”语皆侵执政。自用兵以来,吏民上书者甚众,初不省用。公言:“知制诰本中书属官,可选二人置局,中书考其所言,可用用之。”宰相以付学士,公言:“此宰相偷安,欲以天下是非尽付他人。”乞与廷辩。又言:“边事系国安危,不当专委枢密院。周宰相魏仁浦兼枢密使,国初范质、王溥亦以宰相参知枢密院事。今兵兴,宜使宰相以故事兼领。”仁宗曰:“军国之务,当尽归中书,枢密非古官。”然未欲遽废,内降令中书同议枢密院事,且书其检。宰相以内降纳上前,曰:“恐枢密院谓臣夺权。”公曰:“此宰相避事耳,非畏夺权也。”
时西夏首领吹同乞砂、吹同乞山各称伪将相来降,补借奉职,羁置荆湖。公言:“二人之降,其家已族矣,当厚赏以劝来者。”上命以所言送中书。公见宰相,论之,宰相初不知也。公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耶?”更极论之,上从公言,以宰相兼枢密使。
除盐铁判官,迁太常丞,史馆修撰,奉使契丹。二年,改右正言、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时有用伪牒为僧者,事觉,乃堂吏为之。开封,按余人而不及吏。公白执政,请以吏付狱。执政指其坐曰:“公即居此,无为近名。”公正色不受其言,曰:“必得吏乃止。”执政滋不悦,故荐公使契丹,欲因事罪之。欧阳修上书引颜真卿使李希烈事留公,不报。
使还,除吏部郎中、枢密直学士,恳辞不受。始受命,闻一女卒,再受命,闻一男生,皆不顾而行。得家书,不发而焚之,曰:“徒乱人意。”寻迁翰林学士。公见上力辞,曰:“增岁币,非臣本志也,特以朝廷方讨元昊,未暇与虏角,故不敢以死争,其敢受赏乎!”
庆历三年三月,遂命公为枢密副使,辞之愈力。改授资政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七月,复除枢密副使。公言:“虏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驰,虏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夷狄轻侮中原之耻,卧薪尝胆,不忘修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除前命。
时元昊使辞,群臣班紫宸殿门,上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宰相章德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虏故也。”公不得已乃受。
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历颂群臣,皆得其实。曰:“维仲淹、弼,一夔一契。”天下不以为过。公既以社稷自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望太平于期月之间,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公等坐,且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馀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策,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元昊遣使以书来,称男而不臣。公言:“契丹臣元昊而我不臣,则契丹为无敌于天下。不可许。”乃却其使,卒臣之。
四年七月,契丹来告,举兵讨元昊。十二月,诏册元昊为夏国主,使将行而止之,以俟虏使。公曰:“若虏使未至而行,则事自我出,既至,则恩归契丹矣。”从之。
是岁契丹受礼云中,且发兵。会元昊伐呆儿族,于河东为近。上问公曰:“虏得无与元昊袭我乎?”公曰:“虏自得幽、蓟,不复由河东入寇者,以河北平易富饶,而河东险瘠,且虞我出镇定,捣燕蓟之虚也。今兵出无名,契丹大国,决不为此。就使妄动,当出我不意,不应先言受礼云中也。元昊本与契丹约,相左右以困中国,今契丹背约,结好于我,独获重币,元昊有怨言,故虏筑威塞州以备之。呆儿屡杀威塞人,虏疑元昊使之,故为是役,安能合而寇我哉!”或请调发为备。公曰:“虏虽不来,犹欲以虚声困我。若调发,正堕其计。臣请任之。虏若入寇,臣为罔上且误国。”上乃止,虏卒不动。公谓契丹异日作难,必于河朔。
既上十三策,又请守一郡行其事,小人怨公不已,而大臣亦有以飞语谗公者。上虽不信,公惧,因保州贼平,求为河北宣抚使以避之。使将还,除资政殿学士、知郓州兼京东西路安抚使,谗者不已,罢安抚使。岁馀,谗不验。加给事中,移知青州兼京东东路安抚使。
河朔大水,民流京东,公择所部丰稔者五州,劝民出栗,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馀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禀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具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辄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远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馀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馀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煮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及相蹈藉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
王则据贝州叛,齐州禁兵马达、张青与奸民张握等得剑印于妖师,欲以其众叛,将屠城以应则。握之婿杨俊诣公告之,齐非公所部,恐事泄变生。时中贵人张从训衔命至青,公度从训可使,即以事付从训,使驰至郡,发吏卒取之,无得脱者。且自劾擅遣中使罪,仁宗嘉之。再除礼部侍郎。公又恳辞不受。
迁资政殿大学士,以明堂恩,除礼部侍郎,徙知郑州。又徙蔡州,加观文殿学士,知河阳,迁户部侍郎,除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与文彦博并命。
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仁宗密觇知之。欧阳修奏事殿上,上具以语修,且曰:“古之求相者,或得于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也哉!”修顿首称贺。
仁宗弗豫,大臣不得见,中外忧恐。文彦博与公等直入问疾,内侍止之,不可。因以监视禳祷为名,乞留宿内殿,事皆关白而后行,禁中肃然。嘉三年,加礼部尚书、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宽恤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
六年,丁秦国太夫人忧,诏为罢春燕故事。执政遇丧皆起复,公以谓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仁宗待公而为政,五遣使起之,卒不从命,天下称焉。
英宗即位,拜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迁户部尚书。逾年,以足疾,求解机务。章二十上,拜镇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阳,封祈国公。公五上章,辞使相,且言:“真宗以前不轻以此授人,仁宗即位之初,执政欲自为地,故开此例。终仁宗之世,宰相枢密使罢者皆除使相,至不称职,有罪者亦然,天下非之。今陛下初即位,愿立法自臣始。”不从。
神宗即位,改镇武宁军,进封郑国公。公又乞罢使相,乃以为尚书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集禧观使,召赴阙。公以足疾,固辞,复判河阳。熙宁元年,移汝州,且诏入觐。以公足疾,许肩舆至殿门,上特为御内东门小殿见之。令男绍隆入扶,且命无拜。坐语从容,至日昃,赐绍隆五品服。再对,上欲留公为集禧观使,力辞赴郡。明年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公既至,未见。有于上前言灾异皆天数非人事得失所致者。公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辅拂谏诤之臣无所复施其力,此治乱之机也。吾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
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群臣固请作乐,公又言:“故事,有灾变皆彻乐,恐上以同天节虏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
公又上疏,愿益畏天戒,远奸佞,近忠良。上亲书答诏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苟非意在爱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灾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公既上疏谢,复申戒不已,愿陛下待群臣不以同异为喜怒,不以喜怒为用舍。
公始见上,上问边事。公曰:“陛下即位之始,当布德行惠,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因以九事为戒。八月,以疾辞位,拜武宁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河南。复以公请,改亳州。
时方行青苗息钱法。公以谓此法行则财聚于上,人散于下,且富民不愿请,愿请者皆贫民,后不可复得,故持之不行。而提举常平仓赵济劾公以大臣格新法,法行当自贵近者始,若置而不问,无以令天下。乃除左仆射,判汝州。公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复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寻请老,拜司空,复武宁节度及平章事,进封韩国公,致仕。
公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险远,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熙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元丰三年,官制行,改授开府仪同三司。是岁,故参知政事王尧臣之子同老上言:“至和三年仁宗弗豫,其父尧臣尝与文彦博、刘沆及公同决大策,乞立储嗣,仁宗许之。会翊日有瘳,故缓其事,人无复知者。”以其父尧臣所撰诏草上之。上以问彦博,彦博言与同老合。上嘉公等勋绩如此,而终不自言,下诏以公为司徒,且以其子绍京为阁门祗候。
六年闰六月丙申,薨于洛阳私第之正寝,享年八十。手封遗表,使其子上之,世莫知其所言者。上闻讣,震悼,为辍视朝,内出祭文,遣使致奠所,以赙恤其家者甚厚。赠太尉,谥曰文忠。十一月庚申,葬于河南府河南县金谷乡南张里。
公之配曰周国夫人晏氏,后公四年卒。子男三人。曰绍庭,朝奉郎。曰绍京,供备库副使,后公十月卒。曰绍隆,光禄寺丞,早卒。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次适承议郎范大琮。次适宣德郎范大。孙男三人。定方承事郎,直清承奉郎,直亮假承务郎。
公性至孝,恭俭好礼。与人言,虽幼贱必尽敬,气色穆然,终身不见喜愠。然以单车入不测之虏廷,诘其君臣,折其口而服其心,无一语少屈,所谓大勇者乎!其好善疾恶,盖出于天资。常言:“君子小人如冰炭,决不可以同器。若兼收并用,则小人必胜,薰莸杂处,终必为臭。”其为宰相及判河阳,最后请老居家,凡三上章,皆言:“天子无职事,惟辨君子小人而进退之,此天子之职也。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歧万辙,必胜而后已。小人复胜,必遂肆毒于善良,无所不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其为文章,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有《文集》八十卷,《天圣应诏集》十一卷,《谏垣集》二卷,《制草》五卷,《奏议》十三卷,《表章》三十卷,《河北安边策》一卷,《奉使录》四卷,《青州振济策》三卷。
平生所荐甚众,尤知名者十余人,如王质与其弟素、余靖、张瑰、石介、孙复、吴奎、韩维、陈襄、王鼎、张р之、杜杞、陈希亮之流,皆有闻于世,世以为知人。
元元年六月,有诏以公配享神宗皇帝庙廷。明年,以明堂恩,加赠太师。
绍庭请于朝曰:“先臣墓碑未立,愿有以宠绥之。”上为亲篆其首,曰显忠尚德之碑,且命臣轼撰次其事。谨拜手稽首而献言曰:世未尝无贤也。自尧舜三代以至于今,有是君则有是臣,故仁宗、英宗至于神考,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则天畀以人,光明伟杰有如公者。观公之行事,而味其平生,则三宗之盛德,可不问而知也。古之人臣,功高则身危,名重则谤生,故命世之士,罕能以功名终始者。臣观三宗所以待公,全其功名而保其终始,盖可谓至矣。方契丹求割地,上命宰相,历问近臣孰能为朕使虏者,皆以事辞免。公独慨然请行。使事既毕,上欲用公,公逡巡退避不敢居,而向之辞免者,自耻其不行,则惟公之怨,比而谗公,无所不至。及石介为《庆历圣德诗》,天下传诵,则大臣疾公如仇,构以飞语,必欲致之死地。仁宗徐而察之,尽辨其诬,卒以公为相。及英宗、神宗之世,公已老矣,勋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虚己听公,西戎、北狄视公进退,以为中国轻重。然一赵济敢摇之,惟神宗日月之明,知公愈深。公虽请老,有大政事必手诏访问。又追论定策之勋,以告天下,宠及其子孙,然后小人不敢复议,雍容进退,卒为宗臣。古人有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岂不然哉!公既配食清庙,宜有颂诗,以昭示来世。
其词曰:五代八姓,十有二君。四十四年,如丝之棼。以人为嬉,以杀为儇。兵交两河,腥闻于天。上帝厌之,命我祖宗。畀尔炉锤,往销其锋。孰谓民远?我闻其呻。宁尔小忍,无残我民。六圣受命,惟一其心。敕其后人,帝命是承。勿劓刖人,矧敢好兵。百三十年,讳兵与刑。惟彼北戎,谓帝我骄。帝闻其言,折其萌芽。笃生莱公,尺笞之。既服既驯,则扰绥之。堂堂韩公,与莱相望。再聘于燕,北方以宁。景德元祀,始盟契丹。公生是岁,天命则然。公之在母,秦国寤惊。旌旗鹤雁,降充其庭。云有天赦,已而生公。天欲赦民,公启其衷。北至燕然,南至于河。亿万维生,公手抚摩。水潦荐饥,散流而东。五十万人,仰哺于公。公之在内,自泉流濒。其在四方,自叶流根。百官维人,百度惟正。相我三宗,重华协明。帝谓公来,陨星其堂。有坟其丘,公岂是藏。维岳降神,今归不留。臣轼作颂,以配崧高。
【赵康靖公神道碑(代张文定公作)】
宋有天下百二十有五年,六圣相师,专用一道曰仁,不杂他术。刑以不杀为能,兵以不用为功,财以不聚为富,人以不作聪明为贤。虽有绝人之材,而德不至,终不大用。六圣一心,守之不移。故自建隆以来至于今,卿相大臣,号多长者。记人之功,忘人之过,含垢匿瑕,犯而不校,以为常德。是以四方人安,兵革不试,民之戴宋,有死无二。自汉以来,未有如今日之盛者。此六圣之德,而众长者之助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书》曰:“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故太子少师赵公,服事三朝四十余年,其德合于《易》之所谓“丈人”、《诗》之所谓“老成”、《书》之所谓“一介臣”者。
公讳,字叔平,其先河朔人也,徙于宋之虞城七世矣。曾祖著,后唐国子《毛诗》博士,赠太师中书令。妣刘氏,楚国太夫人。祖惠,宋州楚丘令,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韩国公。妣李氏,燕国太夫人,父干,尚书驾部员外郎,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鲁国公。妣张氏,鲁国太夫人,高氏,唐国太夫人。
公七岁而孤,笃学自力。年十七举进士。当时闻人刘筠、戚纶、黄宗旦皆称其文词必显于时,而其器识宏远,则皆自以为不及。当赴礼部试,楚守胡令仪醵黄金以赠之,公不受。天圣五年,擢进士第三人,授将作监丞,通判海州。归见父老故人,幅巾徒步,人人至其家。召试学士院,除著作郎,集贤校理,出知涟水军。
公为进士时,邓馀庆守涟水,馆公于官舍,以教其子。馀庆所为多不法,公谢去。数月,馀庆以赃败。及公为守,将至,或榜其所馆曰豹隐堂,赋者三十馀人。岁饥,公劝诱富民,得米万石,所活不可胜数。涟水有鱼池,利入公帑,岁杀鱼十馀万,公始罢之,作《放生碑》池上。
移守通州,入为开封府推官。奏事殿中,赐五品服,且欲以为直集贤院。宰相以例不可,出知洪州。属吏有郑陶、饶者,挟持郡事,肆为不法,前守莫能制。州有归化兵,皆故盗贼配流已而选充者。与郡人胡顺之共造飞语以动公,曰:“归化兵得廪米陈恶,有怨言,不更给善米,且有变。”公笑不答。会归化卒有自容州戍所逃还犯夜者,公即斩以徇,收陶下狱,得其奸赃,且奏徙歙州,一郡股栗。城西南隅当大江之冲,水岁为民患,公建为石堤,高丈五尺,长二百丈,用石九千段,取之有方,民不以为劳。明年夏堤成,而水大至,度与城平,恃堤以全,至于今赖之。
迁刑部员外郎、同知宗正寺,出知青州,改直集贤院。赋税未入中限,敕县不得辄催科。是岁,夏税先一月办,坐失举张诰,夺官罢归。起监密州酒,徙楚州粮料院,以郊赦还官职,知滁州。山东大贼李小二过境上,告人曰:“我东人也。公尝为青州,东人爱之如父母,我不忍犯。”遂寇庐、寿,犬牙不入境。
召修起居注,朝廷欲用修玉牒。久之,除欧阳修起居注,朝廷欲骤用修而难于躐公。公闻之,乃请郡自便。以为天章阁待制,赐三品服,纠察在京刑狱,迁兵部员外郎,遂知制诰,勾当三班院。会郊礼当进阶封,且任一子京官。乞以母封郡太君。宰相谓公学士拟封不久矣。公曰:“母年八十二,朝夕不可期,愿及今以为荣。”许之。后遂以为例。
改知审官院,判秘阁,与高若讷同判流内铨。若讷言往尝知贡举,闻母病不得出,几不能生。公矍然即请郡以便亲。宰相谓公曰:“旦夕为学士,可少待也。”公不听,遂除苏州。
明年丁母忧,服除,召入翰林为学士,知贡举,馆伴契丹泛使,遂报聘焉。会猎于兴云山之西,请公赋诗。诗成,契丹主亲酌玉杯以劝公,且以素扇授其近臣刘六符,写公诗,置之怀袖。
使还,加侍读学士,历右司郎中,中书舍人,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奸人冷清诈称皇子,迁之江南。公曰:“清言不妄,不可迁。或诈,亦不可不诛。”诏公与包拯杂治之,得其实,乃诛清。李参为河北转运使,职事办治,进秩二等,且官其一子。郭申锡为谏官,争之曰:“参职事所当办,无功,不可赏。”上怒,欲罪申锡。公言:“陛下始面谕申锡,毋面从吾过。今黜之,何以示天下。”乃止。
以龙图阁学士、礼部侍郎知郓州,徙南京留守,拜御史中丞。中官邓保吉引剩员董吉烧银禁中,公力言其不可,遂出之。又言:“张茂实不宜典兵卫。”未行。会公拜枢密副使,复言之。乃出茂实知曹州。
拜参知政事。方是时,皇嗣未立,天下以为忧。仁宗始命英宗领宗正,公言宗正未足为重,遂与执政建言,宜立为皇太子。从之。
英宗即位,迁户部侍郎,又迁吏部。熙宁初,迁左丞,公年七十矣,求去位,不许。章数上,乃以为观文殿学士、吏部尚书、知徐州,遂请老不已,以太子少师致仕。
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争为《谏林》一百二十卷,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问不至朝廷为高。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上祠南郊明堂,率尝召公陪祀,每辞以老疾,间尝一至都下,亦以足疾辞不入见。诏中贵人抚问,二府就所馆宴劳之。累阶至特进,勋上柱国,封天水郡开国公,赐号推忠保德翊戴功臣。元丰初,省功臣号。三年,官制改,解特进。
六年正月十五日,薨于永安坊里第,享年八十八。辍视朝一日,赠太师,谥康靖。前作遗范以戒子孙,纤悉必具,以某年月日,葬于宋城县天巡乡,地与日皆公所自卜也。娶李氏,封汝阴郡夫人,先公二十五年卒于郓州。子荣绪,殿中丞,敦绪,将作监主簿,皆早亡;元绪,宣德郎;公绪,校书郎。女二人,长适光禄寺丞王力臣,幼适朝奉大夫程嗣恭。孙男四人,嗣徽通直郎,嗣真宣德郎,嗣贤试校书郎,嗣光未命。曾孙男六人,к,太庙斋郎,余未名。
公为人乐易深中,恢然伟人也。平生与人,实无所怨怒,非特不形于色而已。专务掩恶扬善,以德报怨,出于至诚,非勉强者。天下称之,庶几汉刘宽、唐娄师德之徒云。始,欧阳修躐公为知制诰,人意公不能平。及修坐累对诏狱,人莫敢为言,公独抗章言修无罪,为仇人所中伤,陛下不可以天下法为仇人报怨。上感悟,修以故得全。公既老,修亦退居汝南,公自睢阳往从之游,乐饮旬日。苏舜钦为进奏院,以群饮得罪。公言与会者,皆一时名人,若举而弃之,失士大夫望,非朝廷福。张诰以赃败窜海上,公坐贬累年,而怜诰终不衰,间使人至海上劳问给之。代冯浩为郓州,吏举按浩侵用公使钱三十万,当以浩职田租偿官。公曰:“浩,吾同年也,且知其贫,不可。”以己俸偿之。公所为大略如此。至于敦尚契旧,葬死养孤,盖不可胜数。
余于公为里人,少相善也,退而老于乡,日从公游,盖知之详矣。元绪以墓碑为请,义不可以辞。铭曰:
维古仁人,仁义是图。仁近于弱,义近于迂。课其功利,岁计有余。在汉孝文,发政之初。欲以利口,登进啬夫。有臣释之,实矢厥谟。世谓长者,绛侯相如。皆讷于言,有口若无。岂效此子,喋喋巧谀。帝用感悟,老成是亲。清净无为,鉴于暴秦。历祀四百,世载其仁。赫赫我宋,以圣继神。于穆仁宗,如岁之春。招延朴忠,屏远佞人。岂独左右,刑于庶民。维时赵公,含德不发。如圭如璧,如金如锡。置之不愠,用之不怿。帝嘉其心,长者之杰。遂授以政,历佐三叶。济于艰难,不不跋。公在朝廷,靖恭寡言。不忮不求,孰知其贤。望其容貌,有耻而悛。薄夫以敦,鄙夫以宽。今其亡矣,吾谁与存。作此铭诗,以诏后昆。
●卷八十八
◎墓志铭二首
【范景仁墓志铭】
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其道德风流,足以师表当世。其议论可否,足以荣辱天下。二公盖相得欢甚,皆自以为莫及,曰:“吾与子生同志,死当同传。”而天下之人亦无敢优劣之者。二公既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故君实为《景仁传》,其略曰:“吕献可之先见,景仁之勇决,皆予所不及也。”轼幸得游二公间,知其平生为详,盖其用舍大节,皆不谋而同。如仁宗时论立皇嗣,英宗时论濮安懿王称号,神宗时论新法,其言若出一人,相先后如左右手。故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然至于论钟律,则反复相非,终身不能相一。君子是以知二公非苟同者。君实之没,轼既状其行事以授景仁,景仁志其墓,而轼表其墓道。今景仁之墓,其子孙皆以为君实既没,非子谁当志之,且吾先君子之益友也,其可以辞!
公姓范氏,讳镇,字景仁。其先自长安徙蜀,六世祖隆,始葬成都之华阳。曾祖讳昌,妣索氏。祖讳遂,妣张氏。累世皆不仕。考讳度,赠开府仪同三司。妣李氏,赠荥国太夫人,庞氏,赠昌国太夫人。开府以文艺节行,为蜀守张咏所知。有子三人。长曰,终陇城令。次曰锴,终卫尉寺丞。公其季也。
四岁而孤,从二兄为学。薛奎守蜀,道遇,求士可客者,以公对。公时年十八,奎与语奇之,曰:“大范恐不寿,其季廊庙人也。”还朝与公俱。或问奎入蜀所得,曰:“得一伟人,当以文学名于世。”时故相宋庠与弟祁名重一时,见公称之,祁与为布衣交。由是名动场屋,举进士,为礼部第一。故事,殿廷唱第过三人,则礼部第一人者必越次抗声自陈,因擢置上第。公不肯自言,至第七十九人乃出拜,退就列,无一言。廷中皆异之。释褐为新安主簿。宋绶留守西京,召置国子监,使教诸生。秩满,又荐诸朝,为东监直讲。用参知政事王举正荐,召试学士院,除馆阁校勘,充编修《唐书》官。当迁校理。宰相庞籍言公有异材,恬于进取,特除直秘阁,为开封府推官,擢起居舍人,知谏院兼管句国子监。
上疏论民力困弊,请约祖宗以来官吏兵数,酌取其中为定制,以今赋入之数十七为经费,而储其三以备水旱非常。又言:“古者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盐铁转运,或判户部度支。今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各不相知,故财已匮而枢密益兵无穷,民已困而三司取财不已,请使中书、枢密通知兵民财利大计,与三司同制国用。”葬温成皇后。太常议礼,前谓之园,后谓之园陵。宰相刘沆前为监护使,后为园陵使。公言:“尝闻法吏舞法矣,未闻礼官舞礼也。请诘问前后议异同状。”又请罢焚瘗锦绣珠玉以纾国用,从之。
时有敕,凡内降不如律令者,令中书、枢密院及所属执奏。未及一月,而内臣无故改官者,一日至五六人。公乞正大臣被诏故违不执奏之罪。石全斌以护温成葬,除观察使。凡治葬事者,皆迁两官。公言章献、章懿、章惠三太后之葬,推恩皆无此比,乞追还全斌等告敕。文彦博、富弼入相,百官郊迎。时两制不得诣宰相居第,百官不得间见。公言隆之以虚礼,不若开之以至诚,乞罢郊迎而除谒禁,以通天下之情。议减任子及每岁取士,皆公发之。又乞令宗室属疏者补外官。仁宗曰:“卿言是也,顾恐天下谓朕不能睦族耳。”公曰:“陛下甄别其贤者显用之,不没其能,乃所以睦族也。”虽不行,至熙宁初,卒如公言。
仁宗性宽容,言事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公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
仁宗即位三十五年,未有继嗣。嘉初得疾,中外危恐,不知所为。公独奋曰:“天下事尚有大于此者乎?”即上疏曰:“太祖舍其子而立太宗,此天下之大公也。周王既薨,真宗取宗室子养之宫中,此天下之大虑也。愿陛下以太祖之心行真宗故事,择宗室贤者,异其礼物,而试之政事,以系天下心。”章累上,不报。因阖门请罪。
会有星变,其占为急兵。公言:“国本未立,若变起仓卒,祸不可以前料,兵孰急于此者乎?今陛下得臣疏,不以留中而付中书,是欲使大臣奉行也。臣两至中书,大臣皆设辞以拒臣,是陛下欲为宗庙社稷计,而大臣不欲也。臣窃原其意,特恐行之而陛下中变耳。中变之祸不过于死,而国本不立,万一有如天象所告急兵之忧,则其祸岂独一死而已哉!夫中变之祸,死而无愧,急兵之忧,死且有罪。愿以此示大臣,使自择而审处焉。”闻者为之股栗。
除兼侍御史知杂事。公以言不从,固辞不受。执政谓公,上之不豫,大臣尝建此策矣,今间言已入,为之甚难。公复移书执政曰:“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速则济,缓则不及,此圣贤所以贵机会也。诸公言今日难于前日,安知他日不难于今日乎?”凡见上,面陈者三。公泣,上亦泣,曰:“朕知卿忠,卿言是也。当更俟三二年。”凡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发为白,朝廷不能夺。
乃罢知谏院,改集贤殿修撰,判流内铨,修起居注,除知制诰。公虽罢言职,而无岁不言储嗣事。以仁宗春秋益高,每因事及之,冀以感动上心。及为知制诰,正谢上殿,面论之曰:“陛下许臣今复三年矣,愿早定大计。”明年,又因享献赋以讽。其后韩琦卒,定策立英宗。迁翰林学士充史馆修撰,改右谏议大夫。
英宗即位,迁给事中,充仁宗山陵礼仪使。坐误迁宰臣官,改翰林侍读学士,复为翰林学士。中书奏请追尊濮安懿王,下两制议,以为宜称皇伯,高官大国,极其尊荣,非执政意,更下尚书省集议。已而台谏争言其不可,乃下诏罢议,令礼官检详典礼以闻。公时判太常寺,率礼官上言:“汉宣帝于昭帝为孙,光武于平帝为祖,则其父容可以称皇考,然议者犹非之,谓其以小宗而合大宗之统也。今陛下既考仁宗,又考濮安懿王,则其失非特汉宣、光武之比矣。凡称帝若皇若皇考,立寝庙,论昭穆,皆非是。”于是具列仪礼及汉儒论议、魏明帝诏为五篇奏之。以翰林侍读学士出知陈州。陈饥,公至三日,发库廪三万贯石,以贷不及奏,监司绳之急,公上书自劾,诏原之。是岁大熟,所贷悉还,陈人至今思之。
神宗即位,迁礼部侍郎。召还,复为翰林学士兼侍读、群牧使、句当三班院、知通进银台司。公言:“故事,门下封驳制敕,省审章奏,纠举违滞,著于所授敕。其后刊去,故职浸废,请复之,使知所守。”从之。纠察在京刑狱。
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青苗法。公上疏曰:“常平之法,始于汉之盛时,视谷贵贱发敛,以便农末,最为近古,不可改。而青苗行于唐之衰乱,不足法。且陛下疾富民之多取而少取之,此正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今有二人坐市贸易,一人下其直以相倾夺,则人皆知恶之,其可以朝廷而行市道之所恶乎!”疏三上,不报。
迩英阁进读,与吕惠卿争论上前,因论旧法预买绸绢亦青苗之比。公曰:“预买亦敝法也。若陛下躬节俭,府库有余,当并预买去之,奈何更以为比乎?”韩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驳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苗钱,安石令常分析,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
司马光除枢密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辞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由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
会有诏举谏官,公以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策,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
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颜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赏罚事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略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群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
公既退居,专以读书赋诗自娱。客至,辄置酒尽欢。或劝公称疾杜门。公曰:“死生祸福,天也。吾其如天何!”同天节乞随班上寿,许之。遂著为令。久之归蜀。与亲旧乐饮,赈施其贫者,期年而后还。轼得罪,下御史台狱,索公与轼往来书疏文字甚急。公犹上书救轼不已。朝廷有大事,辄言之。
官制行,改正议大夫。今上即位,迁光禄大夫。初,英宗即位,仁宗主而迁僖祖。及神宗即位,复还僖祖而迁顺祖。公上言:“太祖起宋州有天下,与汉高祖同,僖祖不当复还。乞下百官议。”不报。及上即位,公又言乞迁僖祖,正太祖东向之位。时年几八十矣。
韩维上言:公“在仁宗朝,首开建储之议,其后大臣继有论奏,先帝追录其言,存没皆推恩,而镇未尝以语人,人亦莫为言者,虽颜子不伐善,介之推不言禄,不能过也。”悉以公十九疏上之。拜端明殿学士。特诏长子清平县令百揆改宣德郎,且起公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诏语有曰:“西伯善养,二老来归。汉室卑词,四臣入侍。为我强起,无或惮勤。”公固辞不起,天下益高之。
改提举嵩山崇福宫。公仲兄之孙祖禹,为著作郎,谒告省公于许。因复赐诏,及龙茶一合,存问甚厚。数月,复告老,进银青光禄大夫,再致仕。
初,仁宗命李照改定大乐,下王朴乐三律。皇中,又使胡瑗等考正,公与司马光皆与。公上疏,论律尺之法。又与光往复论难,凡数万言,自以为独得于心。元丰三年,神宗诏公与刘几定乐。公曰:“定乐当先正律。”上曰:“然。虽有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公作律尺、龠、合、升、斗、豆、区、釜、斛,欲图上之。又乞访求真黍以定黄钟,而刘几即用李照乐,加用四清声而奏乐成。诏罢局,赐赉有加。公谢曰:“此刘几乐也,臣何与焉。”及提举崇福宫,欲造乐献之,自以为嫌,乃先请致仕。既得谢,请太府铜为之,逾年乃成。比李照乐下一律有奇。二圣御延和殿,召执政同观,赐诏嘉奖,以乐下太常,诏三省、侍从、台阁之臣皆往观焉。
时公已属疾,乐奏三日而薨。实元三年闰十二月癸卯朔,享年八十一。讣闻,辍视朝一日,赠右金紫光禄大夫,谥曰忠文。公虽以上寿贵显,考终于家,无所憾者,而士大夫惜其以道德事明主,阅三世,皆以刚方难合,故虽用而不尽。及上即位,求人如不及,厚礼以起公,而公已老,无意于世矣。故闻其丧,哭之皆哀。
公清明坦夷,表里洞达,遇人以诚,恭俭慎默,口不言人过。及临大节,决大议,色和而语壮,常欲继之以死,虽在万乘前无所屈。笃于行义,奏补先族人而后子孙,乡人有不克婚葬者,辄为主之,客其家者常十余人,虽僦居陋巷,席地而坐,饮食必均。
兄卒于陇城,无子,闻其有遗腹子在外,公时未仕,徒步求之两蜀间,二年乃得之,曰:“吾兄异于人,体有四乳,是儿亦必然。”已而果然。名之曰百常。以公荫,今为承议郎。公少受学于乡先生庞直温。直温之子卒于京师,公娶其女为孙妇,养其妻子终身。
其学本于六经仁义,口不道佛老申韩异端之说。其文清丽简远,学者以为师法。凡三入翰林,知嘉二年、六年、八年及治平二年贡举,门生满天下,贵显者不可胜数。
诏修《唐书》、《仁宗实录》、《玉牒日历类篇》。凡朝廷有大述作、大议论,未尝不与。契丹、高丽皆知诵公文赋。少时尝赋“长啸却胡骑”,及奉使契丹,虏相目曰:“此长啸公也。”其后兄子百禄亦使虏,虏首问公安否。有《文集》一百卷,《谏垣集》十卷,《内制集》三十卷,《外制集》十卷,《正言》三卷,《乐书》三卷,《国朝韵对》三卷,《国朝事始》一卷,《东斋记事》十卷,《刀笔》八卷。
积勋柱国,累封蜀郡开国公,食邑加至二千六百户,实封五百户。娶张氏,追封清河郡君。再娶李氏,封长安郡君。子男五人。长曰燕孙,未名而卒。次百揆,宣德郎监中岳庙。次百嘉,承务郎,先公一年卒。次百岁,太康主簿,先公六年卒。次百虑,承务郎。女一人,尝适左司谏吴安诗,复归以卒。孙男十人。祖直,襄州司户参军。祖朴,长社主簿。祖野、祖平,假承务郎。祖封,右承奏郎。祖耕,承务郎。祖淳、祖舒、祖京、祖恩。孙女六人,曾孙女三人。
公晚家于许,许人爱而敬之。其薨也,里人皆出涕。以元四年八月己未,葬于汝之襄城县汝安乡推贤里,夫人李氏。
公始以诗赋为名进士,及为馆阁侍从,以文学称。虽屡谏争及论储嗣事,朝廷信其忠,然事颇秘,世亦未尽知也。其后议濮安懿王称号,守礼不回,而名益重。及论熙宁新法,与王安石、吕惠卿辨论,至废黜不用,然后天下翕然师尊之。无贵贱贤愚,谓之景仁而不敢名,有为不义,必畏公知之。
公既得谢,轼往贺之曰:“公虽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不乐,曰:“君子言听计从,消患于未萌,使天下阴受其赐,无智名,无勇功,吾独不得为此,命也夫。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轼以是愧公。
铭曰:凡物之生,莫累于名。人顾趋之,以累为荣。神人无名,欲知者希。人顾忧之,以希为悲。熙宁以来,孰擅兹器?嗟嗟先生,名所不置。君实在洛,公在颍昌。皆欲忘民,民不汝忘。君实既来,遁归于洛。絷而维之,莫之胜脱。为天相君,为君牧民。道远年徂,卒徇以身。公独坚卧,三诏不起。遂解天刑,竟以乐死。世皆谓公,贵身贱名。孰知其功,圣人之清。贪夫以廉,懦夫以立。不尸其功,无丧无得。君实之用,出而时施。如彼水火,宁除渴饥。公虽不用,亦相其行。如彼山川,出云相望。公维蜀人,乃葬于汝。子孙不忘,尚告来者。
【张文定公墓志铭】
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搜揽天下豪杰,不可胜数。既自以为股肱心膂,敬用其言,以致太平,而其任重道远者,又留以为三世子孙百年之用,至于今赖之。孔子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天下未尝一日无士,而仁宗之世,独为多士者,以其大也。贾谊叹细德之险微,知凤鸟之不下,闵沟渎之寻常,知吞舟之不容,伤时无是大者以容己也。故尝窃论之。天下大器也,非力兼万人,其孰能举之!非仁宗之大,其孰能容此万人之英乎!盖即位八年,而以制策取士,一举而得富弼,再举而得公。
公姓张氏,讳方平,字安道。其先宋人也,后徙扬州。高祖克,唐末为亳州刺史。曾祖文熙,亳州军事推官,赠太师,娶苏氏,追封武功郡太夫人。祖峤,以进士及第,太宗尝召对,选知郓州,赐亲扎,给全俸,终于尚书都官员外郎。娶刘氏,追封沛国太夫人。考尧卿,生而端默寡言,有出世间意,以父命勉娶,非其意也,父没,遂居一室,家人莫得见其面者十有七年。与祖考皆赠太师、开府仪同三司,皆封魏国公。娶嵇氏,追封谯国太夫人。
公年十三,入应天府学。颖悟绝人。家贫无书,尝就人借三史,旬日辄归之,曰:“吾已得其详矣。”凡书皆一阅,终身不再读。属文未尝起草。宋绶、蔡齐见之曰:“天下奇材也。”与范讽皆以茂材异等荐之。
以景元年中选,授校书郎,知昆山县。蒋堂为苏州,得公所著《刍荛论》五十篇,上之。以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荐公,射策优等,迁著作佐郎,通判睦州。
时赵元昊欲叛而未有以发,则为书求大名以怒朝廷,规得谴绝以激使其众。公以谓:“朝廷自景德以来,既与契丹盟,天下忘备,将不知兵,士不知战,民不知劳,盖三十年矣。若骤用之,必有丧师蹶将之忧。兵连民疲,必有盗贼意外之患。当含垢匿瑕,顺适其意,使未有以发,得岁月之顷,以其间选将厉士,坚城除器,为不可胜以待之。虽元昊终于必叛,而兵出无名,吏士不直其上,难以决胜。小国用兵三年,而不见胜负,不折则破,我以全制其后,必胜之道也。”是时士大夫见天下全盛,而元昊小丑,皆欲发兵诛之,惟公与吴育同议。议者不深察,以二人之论为出于姑息,遂决用兵,天下骚动。
公献《平戎十策》,大略以边城千里,我分而贼专,虽屯兵数十万,然贼至常以一击十,必败之道也。既败而图之,则老师费财,不可为已。宜及民力之完,屯重兵河东,示以形势。贼入寇,必自延、渭而兴州,巢穴之守必虚,我师自麟、府渡河,不十日可至。此所谓攻其所必救,形格势禁之道也。宰相吕夷简见之,谓宋绶曰:“君能为国得人矣。”然不果用其策。
召对,赐五品服,直集贤院。迁太常丞,知谏院。首论祖宗以来,虽分中书、枢密院,而三圣英武独运,断归于一。今陛下谦德,仰成二府,不可以不合。仁宗嘉之。会富弼亦论此,遂命宰相兼枢密使。
方元昊之叛也,禁兵皆西,而诸路守兵,多拣赴阙,郡县无备,乃命调额外弓手。公在睦州,条上利害八事。及是,有旨遣使于陕西、河东、京东西路刺弓手为宣毅、保捷指挥。公连上疏,争之甚力,不从。宣毅十四万人,保捷九万人,皆市人不可用,而宣毅骄甚,所在为寇。自是民力大困,国用一空。识者以不从公言为恨。
时夏竦并护四路,刘平、石元孙、任福之败,皆贬主帅,而竦独不问。贼围麟、府,诏竦出兵牵制。竦逗留不出,使贼平丰州、夷灵远而去。公极言之。诏罢竦节制。自是四路各得专达,人人自效,边备修完,贼至无所得。
及庆历元年,西方用兵,盖六年矣。上既厌兵,而贼亦困弊,不得耕牧休息。虏中匹布至十余千,元昊欲自通,其道无由。公慨然上疏曰:“陛下犹天地父母也,岂与此犬豕豺狼较胜负乎?愿因今岁郊赦,引咎示信,开其自新之路,申敕边吏,勿绝其善意。若犹不悛,亦足以怒我而怠彼,虽天地鬼神,必将诛之。”仁宗喜曰:“是吾心也。”命公以疏付中书。吕夷简读之,拱手曰:“公之及此,是社稷之福也。”是岁,赦书开谕如公意。明年,元昊始请降。自元昊叛,公谋无遗策,虽不尽用,然西师解严,公有力焉。
修起居注,假起居舍人、知制诰使契丹。戎主雅闻公名,与其母后族人,微行观公于范阳门外。及燕,亲诣前酌玉卮以饮公,顾左右曰:“有臣如此,佳哉!”骑而击球于公前,以其所乘马赐公。朝廷知之,自是虏使挟事至者,辄命公馆之。
寻召试,知制诰,迁右正言,赐三品服。诰命简严,四方诵之。
兼史馆修撰。章得象监国史,以日历自乾兴至庆历废不修,以属公。于是粲然复完。
权知开封府。府事至繁,为尹者皆书板以记事,公独不用,默记数百人,以次决遣,不遗毫厘。吏民大惊以为神,不敢复欺。
拜翰林学士,领群牧使。牧事久不治,公始整齐之。元昊遣使求通,已在境上,而契丹与元昊构隙,使来约我,请拒绝其使。时议者欲遂纳元昊,故为答书曰:“元昊若尽如约束,则理难拒绝。”仁宗以书示公与宋祁。公上议曰:“书词如此,是拒契丹而纳元昊,得新附之小羌,失久和之强虏也。若已封册元昊,而契丹之使再至,能终不听乎?若不听,契丹之怨,必自是始。听而绝之,则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怀之理矣。是一举而失二虏也。宜赐元昊诏曰:‘朝廷纳卿诚款,本缘契丹之请。今闻卿招诱契丹边户,失舅甥之欢,契丹遣使为言,卿宜审处其事,但嫌隙朝除,则封册暮行矣。’如此于西北为两得。”时人伏其精识。
拜谏议大夫,为御史中丞。中外之事,知无不言,至于宫妾宦官,滥恩横赐,皆力争裁抑之。
寻知贡举。士方以游词险语为高。公上疏,以谓文章之变,实关盛衰,不可长也。诏以公言晓谕学者。宰相贾昌朝与参知政事吴育忿争上前。公将对,昌朝使人约公,当以代育。公怒叱遣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既对,极论二人邪正曲直。然育卒罢,高若讷代之。
时当郊而费用未具,中外以为忧。宰相欲以是危公,复拜翰林学士,为三司使。公领使未几,以办闻,仁宗大喜。至于今,计司先郊告办,盖自公始。前三司使王拱辰请榷河北盐,既立法矣,而未下。公见上问曰:“河北再榷盐,何也?”仁宗惊曰:“始立法,非再也。”公曰:“周世宗榷河北盐,犯辄处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诉,愿以盐课均之两税钱,而弛其禁,世宗许之,今两税盐钱是也,岂非再榷乎?且今未榷也,而契丹常盗贩不已。若榷之则盐贵,虏盐益售,是为我敛怨而虏获利乎?虏盐滋多,非用兵莫能禁也。边隙一开,所获利能补用兵之费乎?”仁宗大悟曰;“卿与宰相立罢之。”公曰:“法虽未下,民已户知之,当直以手诏罢,不可自有司出也。”仁宗大喜,命公密撰手诏下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于澶州,为佛老会七日,以报上恩。且刻诏书北京,至今父老过其下,必稽首流涕。
南京鸿庆宫成,奉安三圣像,当遣柄臣,特命公为礼仪使,乡党荣之。
仁宗遂欲用公,而公以目疾求去甚力,乃加端明殿学士归院,判尚书都省,兼领银台司审刑院太常寺事。庆历中,卫士夜逾宫垣为变。仁宗旦语二府,以贵妃张氏有扈跸之功,枢密使夏竦倡言宜讲求所以尊异贵妃之礼,宰相陈执中不知所为。公见执中,言:“汉冯婕妤身当猛兽,不闻有所尊异,且皇后在而尊贵妃,古无是礼。若果行之,天下谤议必大萃于公,终身不可雪也。”执中耸然,敬从公言而罢。修宗正寺玉牒,补缀失亡,为书数百卷。
自陕右用兵,公私困乏,士大夫争言丰财省费之道,然多不得其要。公自为谏官、御史中丞、三司使,皆为上精言之。一日,仁宗御资政殿,召两府、侍从赐坐,手诏问天下事。公退直禁林,是日有旨锁院。公既草制书,又条对所问数千言,夜半与制书皆上。仁宗惊异,又手诏独策公。明日复出数千言,大略以谓:“太祖定天下,用兵不过十五万,今百余万,而更言不足。自祥符以来,万事堕弛,务为姑息,渐失祖宗之旧。取士、任子、磨勘、迁补之法既坏,而任将养兵,皆非旧律。国用既窘,则政出一切,大商奸民,乘隙射利,而茶盐香矾之法乱矣。此治乱盛衰之本,不可以不急治。”公既明习历代损益,又周知祖宗法度,悉陈其本末赢虚所以然之状,及当今所宜救治施行之略。而其末乃论:“古今治乱,在上下离合之间。比年已来,朝廷颇引轻险之人,布之言路,违道干誉,利口为贤。内则台谏,外则监司,下至胥吏僮奴,皆可以构危其上。自将相公卿宿贵之人,皆争屈体以收礼后辈,有不然者,则谤毁随之,惴惴焉惟恐不免,何暇展布心体为国立事哉!此风不革,天下无时而治也。”上益异之,书“文儒”二字以赐。月余,御迎阳门,召两制近侍,复赐问目曰:“朕之阙失,国之奸蠹,朝之忄佥谀,皆直言其状。”独引公近御榻,密访之,且有大用语。公叹曰:“暴人之私,迫人于险而攘之,我不为也。”终无所言。
公既刚简自信,不恤毁誉,故小人思有以中之。会三司判官杨仪,以请求得罪,公坐与仪厚善,遂罢职,出知滁州。不数月,上悟,还端明殿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加龙图阁学士,迁给事中,知杭州。公平生学道,虚一而静,故所至皆不言而治。既去,人必思之。
自杭丁太夫人忧,服除,以旧职还朝。判流内铨。建言畿内税重,非所以示天下。是岁郊赦,减畿内税三分,遂为定制。
秦州叛羌断古渭路,帅张发兵讨贼,而副总管刘涣不受命,皆罢之。拜公侍读学士、知秦州。公力辞不拜,曰:“涣与有阶级,今互言而两罢,帅不可为也。”以故得不罢。
以公为礼部侍郎,知滑州,改户部侍郎,移镇西蜀。始,李顺以甲午岁叛,蜀人记之,至是方以为忧。而转运使摄守事,西南夷有邛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欲来寇蜀。摄守妄人也,闻之大惊,移兵屯边郡,益调额外弓手,发民筑城,日夜不得休息,民大惊扰,争迁居城中。男女昏会,不复以年,贱粥谷帛市金银,埋之地中。朝廷闻之,发陕西步骑戍蜀,兵仗络绎相望于道。诏促公行,且许以便宜从事。公言:“南诏去蜀二千余里,道险不通,其间皆杂种,不相役属,安能举大兵为智高寇我哉?此必妄也,臣当以静镇之。”道遇戍卒兵仗,辄遣还入境。下令邛部川曰:“寇来吾自当之,妄言者斩。”悉归屯边兵,散遣弓手,罢筑城之役。会上元观灯,城门皆通,夕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邛部川之译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枭首境上,而配流其余党于湖南,西南夷大震。先是朝廷获智高母子留不杀,欲以招智高,至是乃伏法。
复以三司使召还。奏罢蜀横赋四十万,减铸铁钱十余万,蜀人至今纪之。初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岁,而粮亦减半。因建言;“今之京师,古所谓陈留,天下四通五达之郊,非如雍、洛有山河形胜足恃也,特依重兵以立国耳。兵恃食,食恃漕运。汴河控引江淮,利尽南海。天圣以前,岁发民浚之,故河行地中。有张君平者,以疏导京东积水,始辍用汴夫。其后浅妄者,争以裁减费役为功,河日以堙塞。今仰而望河,非祖宗之旧也。”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公奏上前,昼漏尽十刻,侍卫皆跛倚,仁宗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启施行。退谓公曰:“自庆历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每有所损益,必以公奏为议本。凡除主计,未尝敢先公也。”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
迁吏部侍郎,复以目疾请郡,迁尚书左丞,知南京。未几以工部尚书知秦州。时亮祚方骄僭,阅士马,筑堡筚篥城之西,压秦境上,属户皆逃匿山林。公即料简将士,声言出塞,实按军不动。贼既不至,言者因论公无贼而轻举。宰相曾公亮昌言于朝,曰:“兵不出塞,何名为轻举?张公岂轻者哉!贼所以不至者,以有备故也。有备而贼不至,则以轻举罪之,边臣自是不敢为先事之备也。”议者乃服。
初命公秦州,有旨再任,当除宣徽使。议者欲以是沮挠之,公笑曰:“吾于死生祸福,未尝择也,宣徽使于我何有哉!”力请解,复知南京。封清河郡公。
英宗即位,迁礼部尚书,知陈州。过都,留判尚书都省,请知郓州。陛辞论天下事,英宗叹曰:“学士其可以去朝廷哉!”公力请行,加侍读学士,徙定州,乞归养,改徐州。
英宗屡欲召还,而左右无助公者。一日谓执政曰:“吾在藩邸时,见其《刍荛论》及所对策,近者代言之臣,未尝副吾意。若使居典诰之任,亦国华也。”执政乃始奉诏拜翰林学士承旨。问治道体要,公以简易诚明为对,言近而指远,不觉前席曰:“吾昔奉朝请,望侍从大臣,以谓皆天下选人。今乃不然,闻学士之言,始知有人矣。”
胡宿罢枢密副使,上欲以公代之,而执政请用郭逵。英宗以语公。公曰:“自庆历以后,擢任二府,必参之中书,臣知事君而已。”迁刑部尚书。
英宗不豫,学士王圭当直不召,召公赴福宁殿。上凭几不言,赐公坐。出书一幅,八字,曰“来日降诏,立皇太子”。公抗声曰:“必颍王也,嫡长而贤,请书其名。”上力疾书以付公。公既草制,寻充册立皇太子礼仪使。
神宗即位,召见侧门。公曰:“仁宗崩,厚葬过礼,公私骚然,请损之。”上曰:“奉先可损乎?”公曰;“遗制固云以先志行之,天子之孝也。”上叹曰:“是吾心也。”
公又奏百官迁秩,恩已过厚,若锡赉复用嘉近比,恐国力不能支,乞追用乾兴例足矣。从之,省费十七八。
迁户部尚书。御史中丞王陶击宰相,参知政事吴奎与之辨,上欲罢奎。公适对,上曰:“奎罢,当以卿代。”公力辞。上曰:“卿历三朝,无所阿附,左右莫为先容,可谓独立杰出矣。先帝已欲用卿,今复何辞!”公曰:“韩琦久在告,意保全奎,奎免,必不复起。琦勋在王室,愿陛下复奎位,手诏谕琦,以全始终之分。”上嗟叹久之,继出小纸曰:“奎位执政而击中司,谓朕手诏为内批,持之三日不下,不去可乎?”公复论如初。上从之,赐琦诏,如公言。久之,琦求去坚甚,夜召公议。公复申前论。上曰:“琦志不可夺也。”公遂建议宜宠以两镇节钺,且虚府以示复用,从之。
面命公为参知政事,以亲疾辞。上曰:“受命以慰亲意,庶有瘳也。”是夕,复诏知制诰郑獬内东门别殿,谕以用公意,制词皆出上旨。制出,公以亲疾在告,召对,押赴中书。
御史中丞缺,曾公亮欲用王安石,公极论安石不可用。不数日,魏公捐馆,上叹息不已。命近及内司宾存问日至,虚位以待公。寻诏起复,四上章乃免。服除,以安石不悦,拜观文殿学士,留守西京。
入觐,请南京留台,上欲以为宣徽使修国史,不可,则欲以为提举集禧观、判都省。所以留公者百方,公皆力辞,遂知陈州。
时方置条例司,行新法,大率欲丰财而强兵。公因陛辞,极论其害,皆深言危语。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兵犹火也,不戢当自焚。若行新法不已,其极必有覆舟、自焚之忧。”上雅敬公,不甚其言,曰:“能复少留乎?”公曰:“退即行矣。”上亦怅然。
至陈。陕西方用兵,卒叛庆州,声摇关辅。京西漕檄捕盗官以兵会所属州,白刃横野,民大惶骇。公收其檄不行而奏之。上谓执政曰:“守臣不当尔耶?临事乃见人。”诏京西兵各归其旧。吏方以苛察为能,小不中意,辄置司推治,一州至数狱,追逮数千里,死者甚众。公以事闻。诏立条约下诸路。时监司皆新进,趋时兴利,长吏初不与闻。公曰:“吾衰矣,雅不能事人,归欤以全吾志。”即力请留台而归。
未几,复知陈州。暇日坐西轩,闻外板筑喧甚,曰:“民筑嘉应侯张太尉庙。”公曰:“巢贼乱天下,赵以孤城力战保此邦捍大患者也,此而不祀,张侯何为者哉!”命夷其庙,立赵侯祠佛舍中。
未几改南京,且命入觐。不待次,对前殿。曰:“先帝尝言卿不立交党,退朝掩关,终日无一客。”命坐赐茶。
寻拜宣徽北院使、检校太尉,判应天府。公曰:“宣徽使非寄任不除,臣求乡郡自便而得之,恐启侥幸路。”上曰:“朕未之思。”改判青州,告免。
延和殿赐坐,问:“祖宗御戎之策孰长?”公曰:“太祖不勤远略,如夏州李彝兴、灵武冯晖、河西折御卿,皆因其酋豪,许以世袭,故边圉无事。董遵诲捍环州,郭进守西山,李汉超保关南,皆十余年,优其禄赐,宽其文法,而少遣兵。诸将财力丰而威令行,间谍精审,吏士用命,贼所入辄先知,并兵御之,战无不克。故以十五万人而获百万之用。终太祖之世,边鄙不耸,天下安乐。及太宗平并州,欲遂取燕、蓟,自是岁有契丹之虞。曹彬、刘廷谦、傅潜等数十战,各亡士卒十余万。又内徙李彝兴、冯晖之族,继迁之变,三边皆扰,而朝廷始旰食矣。真宗之礼赵德明纳款,及澶渊之克,遂与契丹盟,至今人不识兵革,可谓盛德大业。祖宗之事,大略如此,亦可以鉴矣。近岁边臣建开拓之议,皆行险侥幸之人,欲以天下安危试之一掷,事成则身蒙其利,不成则陛下任其患,不可听也。”上曰:“庆历以来,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公曰:“臣时为学士,誓诏封册,皆臣所草。”具言本末。上惊曰:“尔时已为学士,可谓旧德矣。”时契丹遣泛使萧禧来,上问:“虏意安在?”公曰:“虏自与中国通好,安于豢养,吏士骄惰,实不欲用兵。昔萧英、刘六符来,仁宗命二府置酒殿庐,与语,英颇泄其情,六符色目之,英归,竟以此得罪。今禧黠虏,愿如故事,令大臣与议,无屈帝尊与虏交口。”上曰:“朕念庆历再和之后,中国不复为善后之备,故修戎事为应兵耳。”公曰:“应兵者,兵祸之已成者也。消变于未成,善之善者也。”公每辞去,上辄迁延之,三易其期。遂诏公归院供职。
萧禧至,以河东疆事为辞,上复以问公。公曰:“嘉二年虏使萧扈尝言之,朝廷讨论之详矣。”命馆伴王洙诘之,扈不能对。录其条目,付扈以归。因以洙稿上之。禧当辞,偃蹇卧驿中不起,执政未知为言。公班次二府,因朝,谓枢密使吴充曰:“禧不即行,使主者日致馈而勿问,且使边吏以其故檄虏中可也。”充启用其说,禧即日行。
除中太一宫使。进对礼秩,凡皆与执政同。公在朝,虽不任职,然多建明。上数欲废易汴渠。公曰:“此祖宗建国之本,不可轻议。饷道一梗,兵安所仰食?则朝廷无置足之地矣。非老臣,谁敢言此。”
自王安石为政,始罢铜禁,奸民日销钱为器,边关海舶,不复讥钱之出,故中国钱日耗,而西南北三虏皆山积。公极论其害,请诘问安石,举累朝之令典,所以保国便民者一旦削而除之,其意安在?
有星孛于轸,诏求直言。公上疏论所以致变之故,人皆为恐栗。上皆优容之。求去愈力。上曰:“卿在朝岂有所好恶者欤,何欲去之速也?”公曰:“臣平生未尝与人交恶,但欲归老耳。”上知不可留,乃以为宣徽南院使、检校太傅、判应天府。上曰:“朕初欲卿与韩绛共事,而卿论政不同。又欲除枢密使,而卿论兵复异。卿受先帝末命,卒无以副朕意乎?”因泫然泣下,赐带如尝任宰相者。
高丽使过南京,长吏当送迎。公言臣班视二府,不可为陪臣屈。诏独遣少尹,使者见公恐栗,不敢仰视。师征安南,公以谓举西北壮士健马,弃之南方,其患有不可胜言者。若社稷之福,则老师费财,无功而还。因论交趾风俗与诸夷不类,自建隆以来,吴昌文、丁部、黎桓、李公,四易姓矣,皆以大校篡立,有唐末五代藩镇倾夺之风,此可以计破者也。遂条上九事。习知蛮事者,皆服其精炼。师还,如公言。新法既鬻坊场河渡,司农又并祠庙鬻之,官既得钱,听民为贾区。庙中侮慢秽践,无所不至。公言:“宋,王业所基也,而以火王,阏伯封于商丘,以主大火;微子为宋始封。此二祠者,独不可免于鬻乎?”上震怒,批出曰:“慢神辱国,莫甚于斯!”于是天下祠庙皆不得鬻。公自念将老,无以报上,论事益切,至于论兵起狱,尤为反复深言,曰:“老臣且死,见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上为感动。至永乐之败,颇思其言。
公请老不已,拜东太一宫使,就第。章数十上,拜太子少师,以宣徽使致仕。官制行,罢宣徽院,独命公领使如旧。今上即位,执政辄罢公使,以太子太保致仕。元六年,诏复置宣徽使,乃命公复南院,章四上,不拜,玺书嘉之。以其年十二月二日薨,享年八十五。
讣闻,辍视朝一日,特赠司空,制服苑中,官其亲属五人。太皇太后对辅臣嗟叹其忠正,公遗令不请谥,尚书右丞苏辙为请,诏有司议谥曰文定。
娶马氏,太常少卿绛之女,追封永嘉郡夫人。四子:邦彦大理评事,邦直、邦杰太常寺太祝,皆先公卒;恕今为右朝散郎、通判应天府,信厚敦敏笃学,朝廷数欲用之,以公老不忍去左右,诏听之。三女:长适殿中丞蔡天申,次适右朝奉郎王巩,其季已嫁而复归。孙男四人;钦咨、钦亮、钦弼、钦宪。孙女三人,并幼。
公晚自谓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玉堂集》二十卷,《注仁宗乐书》一卷。神宗尝赐亲扎曰:“卿文章典雅,焕然有三代之风,书之典诰,无以加焉,西汉所不及也。”
所与交者,范仲淹、吴育、宋祁三人,皆敬惮之。曰:“不动如山,安道有焉。”晚与轼先大夫游,论古今治乱,及一时人物,皆不谋而同。轼与弟辙以是皆得出入门下。
轼尝论次其文曰:“孔北海志大而论高,功烈不见于世,然英伟豪杰之气,自为一时所宗。其论盛孝章、郗鸿豫书,慨然有烈丈夫之风。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开物成务之姿,总练名实之意,自见于言语,至《出师表》简而尽,直而不肆,大哉言乎!与《伊训》、《说命》相表里,非秦汉已来以事君为说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见其全,公其庶几乎?乌乎,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语非不工也,政事文学非不敏且博也,然至于临大事,鲜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为布衣,则颀然已有公辅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归,未尝以言徇物,以色假人,虽对人主,必同而后言,毁誉不动,得丧若一,真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世远道散,虽志士仁人或少贬以求用,公独以迈往之气,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上不求合于人主,故虽贵而不用,用而不尽;下不求合于士大夫,故悦公者寡,不悦公者众。然至言天下伟人,则必以公为首。”世以轼为知言。
公始为谏官,荐刘夔、王质自代,即日擢用。及贝州军叛,上欲遣公出征,举明镐自代,即以为将,而贝州平。熙宁中,轼将往见公于陈。宰相曾公亮谓轼曰:“吾受知张公,所以至此者,公恩也。”轼以问公。公怅然久之,曰:“吾密荐公亮,人无知者,岂仁宗以语之乎?”轼以是知公虽不偶于世,而人主信之,盖如此。
公性与道合,得佛老之妙。属纩之日,凛然如平生,有星陨于北牖。及薨,赤气自寝而升,里人望而惊焉。以七年八月九日庚申,葬于宋城县永安乡仁孝里。其子恕,以王巩之状来求铭。铭曰:
大道之行,士贵其身。维人求我,匪我求人。秦汉以来,士贱君肆。区区仆臣,以得为喜。功利之趋,谤毁是逃。我观其身,夏畦之劳。纷纭丛脞,千载一律。帝闵下俗,异人乃出。是生我公,龙章凤姿。翔于千仞,世挽留之。浩然直前,有碍则止。放为江河,汇为沼。穆穆三圣,如天如渊。前席惟谊,见黯必冠。岂不用公?道有不契。出其绪余,则已惊世。公之所能,我不敢知。乘云驭风,与汗漫期。噫天何时,复生此杰?我作铭诗,以诏王国。
●卷八十九
◎墓志铭十二首
【故龙图阁学士滕公墓志铭(代张文定公作)】
神宗英文烈武圣孝皇帝初临海内,厉精为治,旁求天下,以出异人,得英伟大度之士。滕公元发始见知于英祖,而未及用,书其姓名藏于禁中,帝以是知之。既见公,姿度雄爽,问天下所以治乱。不思而对曰:“治乱之道,如黑白东西,所以变色易位者,朋党乱之也。”帝曰:“卿知君子小人之党乎?”公曰:“君子无党。譬之草木,绸缪相附者必蔓草,非松柏也。朝廷无朋党,虽中主可以济,不然,虽上圣不治。”帝太息曰:“天下名言也。”
遂以右正言,知制诰谏院、开封府,拜御史中丞、翰林学士,且大用矣。而公性疏达不疑,在帝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鬲。帝知其诚尽,事无钜细,人无亲疏,辄以问公。或中夜降手诏,使者旁午,公随事解答,不自嫌外。而执政方立新法,天下汹汹,恐公有言而帝信之,故相与造事谤公。帝虽不疑,然亦出公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郓州,移定与青,留守南都,徙齐、邓二州,用公之意盖未衰也。而公之妻党有犯法至大不道者,小人因是出力挤公,必欲杀之。帝知其无罪,落职,知池州。徙蔡,未行,改安州。既罢,入朝,未对。而左右不悦者,又中以飞语。复贬筠州。士大夫为公危栗,或以为且有后命。公谈笑自若,曰:“天知吾直,上知吾忠,吾何忧哉!”乃上书自明,帝览之,释然,即以为湖州。方且复用,而帝升遐。公读遗诏,僵仆顿绝。久之乃苏,曰:“已矣,吾无所自尽矣。”
今上即位,徙公为苏、扬二州,除公龙图阁直学士,复以为郓州,徙真定、河东。治边凛然,威行西北,号称名将。而宦官为走马者,诬公病不任职,诏徙许州。御史论公守边奇伟之状,且言其不病,诏复留河东,而公已老,盖年七十有一矣。即力求淮南,上不得已,乃以龙图阁学士、知扬州,未至而薨。盖元五年十月二十四日也。
方平历事三宗,逮与天圣、景间贤公卿游。公虽为晚进,而开济之资,迈往之气,盖有前人风度。以先帝神武英断,知公如此,而终不大用。每进,小人辄谗之。公尝上章自讼,有曰:“乐羊无功,谤书满箧。即墨何罪?毁言日闻。”天下闻而悲之。呜呼,命也夫!
公讳甫,字元发。其后避高鲁王讳,以字为名,而字达道。东阳人也。滕氏出周文公之子错,封于滕,所谓滕叔绣者。十一代祖令琮为唐国子司业,令琮生太常博士翼,翼生赠户部侍郎伉,伉生赠礼部侍郎盖,盖生户部侍郎赠右仆射向,向生太中大夫睦州刺史迈,迈生越州观察推官纟勃,纟勃生祠部郎中文规,文规生公之曾祖讳仁俊,为温州永嘉令。祖讳鉴,不仕。皇考讳高,赠中大夫。曾祖母、祖母皆范氏,继祖母陈氏。皇妣王氏,追封太原郡君,生公之夕,梦虎行月中而堕其室。
九岁能赋,敏捷过人。范希文,皇考舅也,见公而奇之,教以为文。希文为苏州,而安定胡先生瑗居于苏,公往从之,门人以千数,第其文,公常为首。尝举进士,试于庭。宋子京奇其文,擢为第三人,而以声韵不中法,罢之。其后八年,复中第第三。
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时孙元规守钱塘,一见公曰:“名臣也,后当为贤将。”授以治剧守边之要。
召试学士院,充集贤校理,判吏部南曹,除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户部判官,同修起居注,判户部勾院。公在馆阁,未尝就第见执政,故宰相不悦,不迁者十年。既遇知神宗,为谏官,知无不言。然御史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班为跋扈,上以问公。公曰:“宰相固有罪,然以为跋扈,则臣为欺天陷人矣。”
为开封府。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
为御史中丞。中书、密院议边事,多不合。赵明与西人战,中书赏功,而密院降约束;郭逵修堡,枢密院方诘之,而中书已下褒诏矣。公言:“战守大事也,安危所寄。今中书欲战,密院欲守,何以令天下!愿敕大臣,凡战守除帅,议同而后下。”上善之。谏官杨绘言宰相不当以其子判鼓院。上曰:“绘不习朝廷事,鼓院传达而已,何与于事?”公曰:“人有诉宰相者,使其子传达之可乎?且天下见宰相子在是,岂敢复诉事?”上悟,为罢之。种谔擅筑绥州,且与薛向发诸路兵,环、庆、保安皆出剽掠,西人复诱杀将官杨定。公上疏,极言亮祚已纳款,不当失信,边隙一开,兵连民疲,必为内忧。京师郡国地震。公三上疏指陈致灾之由。大臣不悦,出公知秦州。上面谓曰:“秦州非朕意也。”留不遣。诏馆伴契丹使。前此馆伴非其人,使者议神塔子事,往复纷然。是岁,契丹遣萧林牙、杨兴公来聘,朝廷忧之。公见兴公,开怀与语,问其家世父祖事,委曲详尽。兴公惊且喜,不复论去岁事。将去,与公马上泣别。林牙谓兴公曰:“君与滕公善,岂将留此乎?”上闻之大喜。因公奏事殿中,叹曰:“朕欲擢卿执政。卿逾月不对,而大臣力荐用唐介矣。”公曰:“臣恨未有死所报陛下知遇,岂爱官职者。”唐淑问、孙觉言公短,上不信,悉以其言示公,所以慰劳公者甚厚。公顿首曰:“陛下无所疑,臣无所愧足矣。”
河朔地大震,涌沙出水,坏城池庐舍,命公为安抚使。官吏皆幄寝,居民恐惧,弃家而茇舍。公独卧屋下,曰:“民恃吾以生,屋摧民死,吾当以身同之。”民始归,安其室。乃命葬死者,食饥者,除田税,察惰吏,修堤防,缮甲兵,督盗贼,河朔遂安。
使还,大臣将除公并州。上复留公开封府。民有王颍者,为邻妇隐其金,阅数尹不能辨。颍愤闷至病。伛杖而诉于公。公呼邻妇,一问得其情,取金还颍。颍奋身仰谢,失伛所在,投杖而出,一府大骇。
除翰林学士。夏国主秉常被篡,公言:“继迁死时,李氏几不立矣,当时大臣不能分建诸豪,乃以全地王之,至今为患。今秉常失位,诸将争权,天以此遗陛下。若再失此时,悔将无及。请择一贤将,假以重权,使经营分裂之,可不劳而定,百年之计也。”上奇其策,然不果用。
欲以公为三司使。力辞,已而除公瀛州安抚使。公入,顿首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昔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皆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
公以皇考讳,辞高阳关,乃除郓州。治盗有方,不独用威猛,时有所纵舍,盗为屏息。
移定州。许入觐,力言新法之害。曰:“臣始以意度其不可耳。今为郡守,亲见其害民者。”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定州,以上巳宴郊外,有报契丹入寇边民来逃者,将吏大骇,请起治兵。公笑曰:“非尔所知也。”益置酒作乐。遣人谕逃者曰:“吾在此。虏不敢动。”使各归业。明日问之,果妄。诸将以是服公。
韩忠彦使契丹,杨兴公迎劳,问公所在,且曰:“滕公可谓开口见心矣。”忠彦归奏,上喜,进公礼部侍郎,使再任。诏曰:“宽严有体,边人安焉。”公因作堂,以“安边”名之。公去国既久,而心在王室,著书五篇,一曰尊主势,二曰本圣心,三曰校人品,四曰破朋党,五曰赞治道,上之。其略曰:“陛下圣神文武,自足以斡运六合,譬之青天白日,不必点缀,自然清明。”识者韪其言。天下大旱,诏求直言。公上疏曰:“新法害民者,陛下既知之矣,但下一手诏,应熙宁二年以来所行新法,有不便者悉罢,则民气和而天意解矣。”
富彦国之守青州也,尝置教阅马步军九指挥。彦国既去,军稍缺不补。公至青,复完之,至溢额数千。其后朝廷屡发诸路兵,或丧失不还,惟青州兵至今为盛。
其谪守池、安,皆以静治闻,饮酒赋诗,未尝有迁谪意。侍郎韩丕,旅殡于安五十年矣;学士郑獬,安人也,既没十年,贫不克葬。公皆葬之。著作佐郎木炎居丧以毁卒,公既助其葬,又为买田之。敕使谢堙市物于安,因缘为奸,民被其毒,公密疏奸状,上为罢黜堙。自安定先生之亡,公常割俸以其子,及为湖州,祭其墓,哭之恸,东南之士归心焉。
自扬徙郓。岁方饥,乞淮南米二十万石为备。郓有剧贼数人,公悉知其所舍,遣吏掩捕皆获,吏民不知所出。郡学生食不给,民有争公田二十年不决者,公曰:“学无食,而以良田饱顽民乎!”乃请以为学田,遂绝其讼。学者作《新田诗》以美之。时淮南、京东皆大饥,公独有所乞米为备,召城中富民与约曰:“流民且至,无以处之,则疾疫起,并及汝矣。吾得城外废营地,欲为席屋以待之。”民曰:“诺。”为屋二千五百间,一夕而成。流民至,以次授地,井灶器用皆具。以兵法部勒,少者炊,壮者樵,妇女汲,老者休,民至如归。上遣工部郎中王古按视之,庐舍道巷,引绳棋布,肃然如营阵。古大惊,图上其事,有诏褒美。盖活五万人云。
徙真定。乞以便宜除盗,许之。然讫公之去,无一人死法外者。秋大熟,积饥之民,方赖以生,而有司争籴,谷贵,公奏边廪有余,请罢籴二年,从之。
徙知太原府。河东兵劳民贫,而土豪将吏皆利于有警,故喜作边事,民不堪命。公始至,蕃族来贺,令曰:“谨斥候,无开边隙,有寇而失备,与无寇而生事者,皆斩。”自军司马沿边安抚以下,皆勒以军法。西人猎境上,河外请益兵。公曰:“寇来则死之,吾不出一兵也。”河东十二将,其四以备北,其八以备西,八将更休,为上下番。是岁八月,边郡称有警,请八将皆上,谓之防秋。公曰:“贼若并兵犯我,虽八将不敌也。若其不来,四将足矣。”卒遣更休。而将吏惧甚,扣阁争之。公指其颈曰:“吾已舍此矣,颈可断,兵不可出。”卒无寇,省刍粟十五万。河东之所患者,盐与和籴也。公稍更其法,明著税额,而通盐商配率粮草视物力高下,而不以占田多少为差,民以为便。阳曲县旧治城西,汾决,徙城中,县废为荒田,公奏还之。使县治堤防如黄河,民复成市。诸将驻列城者,长吏或不欲,捃诬以事,有至死者。公奏立法,将有罪,徙他郡讯验。诸将闻之,喜曰:“公保吾生,当报以死。”西夏请复故地,诏赐以四寨,而葭芦隶河东。公曰:“取城易,弃城难。昔弃罗凡,西人袭我不备,丧金帛不赀,且为夷狄笑。”乃命部将訾虎、萧士元以兵护迁,号令严整,寇不能近,无一瓦之失。将赐寨,公请先画界而后弃,不从。西人已得地,则请凡画界以绥德城为法,从之。公曰:“若法绥德,以二十里为界,则吴堡去葭芦百二十里,为失百里矣。兵家以进退尺寸为强弱,今一举而失百里,不可。”力争之。已而谍者得西人之谋曰:“吾将出劲兵于义、吴二寨之间,劫汉使不得出兵,则二寨亦弃矣。”公遂复前议,章九上,至数万言。议者谓近世名将无及公者。
公为文与诗,英发妙丽,每出一篇,学者争诵之。笃于行义,事父母,抚诸弟,以孝友闻。临大事,决大议,毅然不计死生。至于己私,则小心庄栗,惟恐有过。其事上及与人交,驭将吏,待妻子奴婢,一以至诚。仕自大理评事至右光禄大夫,职至龙图阁学士,勋至上柱国,爵至南阳郡开国侯,食邑至一千六百户,实封至八百户,赠银青光禄大夫。有文集二十卷。娶李氏,唐御史大夫栖筠之后,晋卿之女,累封建安郡君。先公卒,赠永宁郡君。子三人,、祁皆承奉郎,裕尚幼。女五人,长适朝请郎知楚州何洵直,次适宣德郎秘书省正字王炳,早卒。次适宣德郎太学博士王涣之,次复适王炳,季适方平之子朝散郎南京通判恕。孙男六人。将以元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癸酉,葬于苏州长洲县彭华乡阳山之栗坞。铭曰:
天之降材,千夫一人。人之逢时,千载一君。生之既难,得之岂易。而彼谗人,曾不少置。昔在帝尧,甚畏巧言。谗说震惊,虽尧亦然。伟哉滕公,廊庙之具。帝欲用公,将起辄仆。赖帝之明,虽仆复兴。小试于边,戎狄是膺。日月逝矣,岁不我与。老成云亡,吾谁与处。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公之治边,折冲精神。猛虎在山,藜藿茂遂。及其既亡,樵牧所易。公官三品,以寿考终。我铭之悲,夫岂为公。
【王子立墓志铭】
子立讳适,赵郡临城人也。始予为徐州,子立为州学生,知其贤而有文,喜怒不见,得丧若一,曰:“是有类子由者。”故以其子妻之。与其弟子敏,皆从余于吴兴。学道日进,东南之士称之。余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不去,送余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而子立又从子由谪于高安、绩溪,同其有无,赋诗弦歌,讲道著书于席门茅屋之下者五年,未尝有愠色。余与子由有六男子,皆以童子从子立游,学文有师法,人人自重,不敢嬉宕,子立实使然。元四年冬,自京师将适济南,未至,卒于奉高之传舍,盖十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五。
曾祖讳,赠中书令。妣田氏,楚国夫人。祖,工部侍郎知枢密院,赠太尉,谥忠穆。妣宋氏,仁寿郡夫人。考讳正路,比部郎中,知濮州,赠光禄大夫。妣李氏,寿安县君。一女初伏,有遗腹子裔。文集十五卷,其学长于礼服,子由谓其文“朱弦疏越,一唱而三叹”者也。七年十一月五日,其兄蘧子开葬于临城龙门乡两口村先茔之侧。铭曰:
知性以为存,不寿非其怨也。知义以为荣,不贵非其羡也。而未能忘于文,则犹有意于传也。呜呼!百世之后,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
【宝月大师塔铭】
宝月大师惟简,字宗古,姓苏氏,眉之眉山人。于余为无服兄。九岁,事成都中和胜相院慧悟大师。十九得度,二十九赐紫,三十六赐号。其同门友文雅大师惟庆为成都僧,统所治万余人,鞭笞不用,中外肃伏。庆博学通古今,善为诗,至于持律总众,酬酢事物,则师密相之也。凡三十余年,人莫知其出于师者。
师清亮敏达,综练万事,端身以律物,劳己以裕人,人皆高其才,服其心。凡所欲为,趋成之。更新其精舍之在成都与郫者,凡一百七十三间,经藏一,卢舍那阿弥陀弥勒大悲像四,砖桥二十七,皆谈笑而成,其坚致可支一世。师于佛事虽若有为,譬之农夫畦而种之,待其自成,不数数然也。故余尝以为修三摩钵提者。蜀守与使者皆一时名公卿,人人与师善。然师常罕见寡言,务自却远,盖不可得而亲疏者。喜施药,所活不可胜数。少时,瘠黑如梵僧,既老而皙,若复少者。或曰:“是有阴德发于面,寿未可涯也。”
绍圣二年六月九日,始得微疾,即以书告于往来者,敕其子孙皆佛法大事,无一语私其身。至二十二日,集其徒问日蚤暮。及辰,曰:“吾行矣。”遂化,年八十四。是月二十六日,归骨于城东智福院之寿塔。弟子三人,海慧大师士瑜先亡;次士隆;次绍贤,为成都副僧统。孙十四人,悟迁、悟清、悟文、悟真、悟缘、悟深、悟微、悟开、悟通、悟诚、悟益、悟权、悟缄。曾孙三人,法舟、法荣、法原。以家法严,故多有闻者。师少与蜀人张隐君少愚善,吾先君宫师亦深知之,曰:“此子才用不减澄观,若事当有立于世,为僧亦无出其右者。”已而果然。余谪居惠州,舟实来请铭。铭曰:
大师宝月,古字简名。出赵郡苏,东坡之兄。自少洁齐,老而弥刚。领袖万僧,名闻四方。寿八十四,腊六十五。莹然摩尼,归真于上。锦城之东,松柏森森。子孙如林,蔽芾其阴。
【陆道士墓志铭】
道士陆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家世为黄冠师。子厚独狷洁精苦,不容于其徒,去之远游。始见余黄州,出所作诗,论内外丹指略,盖自以为决不死者。然余尝告之曰:“子神清而骨寒,其清可以仙,其寒亦足以死。”其后十五年,复来见余惠州,则得瘦疾,骨见衣表,然诗益工,论内外丹益精。曰:“吾真坐寒而死矣。每从事于养生,辄有以败之,类物有害吾生者。”余曰:“然。子若死,必复为道士,以究此志。”余时适得美石如黑玉,曰:“当以是志子墓。”子厚笑曰:“幸甚。”久之,子厚去余之河源开元观,客于县令冯祖仁,而余亦谪海南。是岁五月十九日,竟以疾卒,年五十。祖仁葬之观后,盖绍圣四年也。铭曰:
呜呼多艺此黄冠,诗棋医卜内外丹。无求于世宜坚完,龟饥鹤瘦终难安。哀哉六巧坐一寒,祝子复来少宏宽,毋复清诗助酸。龙虎尤成无或奸,往驾赤螭骖青鸾。
【惠州官葬暴骨铭】
有宋绍圣二年,官葬暴骨于是。是岂无主?仁人君子斯其主矣。东坡居士铭其藏归曰:
人耶天耶?随念而徂。有未能然,宅此枯颅。后有君子,无废此心。陵谷变坏,复棺衾之。
【李太师墓志】
李氏之先,世有德人。使皆好学,忠信而文。则其成材,五季得之。崎岖兵间,亦何所为。世养于蒙,以待承平。允文太师,发迹于经。人知诵之,公蹈用之。其言皆经,其行中之。仁致麟凤,自不覆巢。使公逢时,凤鸣其郊。公为狱官,遇囚如子。视囚出入,如己生死。以德报怨,世有或然。任其不叛,仁人所难。是心惟微,实闻于帝。无疆之休,以来本世。笃生三子,其幼益隆。如谊、仲舒,乌阳是逢。始葬于魏,物不称德。河流墓改,礻遂以冕服。公之令闻,追配太丘。子孙公卿,有进无羞。安安之原,太行之麓。有或兆之,匪筮匪卜。
【朱亥墓志】
崔嵬高丘,其下为谁?惟魏烈士,朱亥是依。时惟布衣,不震不惊。晋鄙在师,孔严不孤。进承其颐,视如豚犭。昔其在屠,谁养其威?鼓刀市人,谁者畏之?世之勇夫,杀人如蒿。及其所难,或失其刀。惟是贫贱,无以自豪。是谓真勇。士之布衣,其亦在养。有或不养,临事而恐。惟是屠者,其养可取。
【刘夫人墓志铭(代韩持国作)】
夫人姓刘氏,开封人。曾大父处士讳岩,大父大理寺丞讳惟吉,考赠右金吾卫将军讳达。夫人年十七,归于武功苏才翁。翁讳舜元,参知政事讳易简之孙,赠工部侍郎讳耆之子也。少与弟子美、圣辟皆有盛名。苏氏既大家,而姑王夫人太尉文正公之息女也,严重有识,素贤其子,自为择妇,甚难之,久乃得夫人。夫人事其姑,能委曲顺其意。尝侍疾,不解衣累月。凡姑所欲,不求而获;所不欲,无一至前者。既愈,谓家人曰:“微是妇,吾不起矣。”命诸女拜之而弗答也。子美、圣辟皆早世,夫人待二姒,抚诸孤,恩礼甚厚。子美,正献杜公婿也。杜公闻而贤之,曰:“可以为女师。”夫人既老,二子涓、更守寿春。已而涓守襄阳,复按本道刑狱,夫人皆就养焉。及涓徙平阳,道京师,子注为尚书郎,拜觐门外,士大夫荣之。涓侍夫人至管城,以疾不起,注逆以归京师。夫人悼涓不已,后涓四十五日,元丰八年十月五日,以疾卒于私第,享年八十一。
夫人孝友慈俭,薄于奉身,而厚于施人;严于教子,而宽于御下。姻族中有悍妒者见之,辄惭而化。性不蓄财,浣衣菲食以终其身。涓自蜀还,以重锦二十两以献夫人。夫人喜曰:“可以适吾意之所欲与者。”命刀尺以亲疏散之,一日而尽。好诵佛书,受五戒,预为送终具甚备。至疾革,怡然不乱。
始封隆德县君,后为彭城县太君,改仁寿县太君。才翁既显于世矣,而位不充其志,仕至尚书郎,赠光禄大夫。而子男七人,皆以才显。涓,朝奉大夫知潞州;,朝清郎,京西提点刑狱;注,朝散郎,尚书司勋郎中;洞,右赞善大夫,将作监丞。洪、洎、汶,皆举进士。女二人,长适进士虞大蒙,次适承议郎郭逢原。孙男十三人:之颜,无为军判官;之闵,早卒;之冉,汝州梁县尉;之孟、之偃、之友、之恂、之悌、之邵、之杨、之南、之烈、之点。孙女十三人。曾孙男七人,开、宪、洁、商、若、赤、仕。曾孙女五人。将以元丰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夫人于润州丹徒县五老山下才翁之茔,使求乞铭。才翁于余为从母子,而余娶于苏氏,故知夫人为详。铭曰:
孝友慈俭,行为女师。笃于教也,轻财乐施。属纩不乱,几于道也。寿考康宁,子孙多贤。不虚报也,我铭孔约。无有愧辞,以信告也。
【亡妻王氏墓志铭】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赵郡苏轼之妻王氏,卒于京师。六月甲午,殡于京城之西。其明年六月壬午,葬于眉之东北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先君先夫人墓之西北八步。轼铭其墓曰:
君讳弗,眉之青神人,乡贡进士方之女。生十有六年,而归于轼。有子迈。君之未嫁,事父母,既嫁,事吾先君、先夫人,皆以谨肃闻。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日以先君之所以戒轼者相语也。轼与客言于外,君立屏间听之,退必反覆其言曰:“某人也,言辄持两端,惟子意之所向,子何用与是人言。”有来求与轼亲厚甚者,君曰:“恐不能久。其与人锐,其去人必速。”已而果然。将死之岁,其言多可听,类有识者。其死也,盖年二十有七而已。始死,先君命轼曰:“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侧。”未期年而先君没,轼谨以遗令葬之。铭曰:
君得从先夫人于九原,余不能。呜呼哀哉!余永无所依怙。君虽没,其有与为妇何伤乎。呜呼哀哉!
【乳母任氏墓志铭】
赵郡苏轼子瞻之乳母任氏,名采莲,眉之眉山人。父遂,母李氏。事先夫人三十有五年,工巧勤俭,至老不衰。乳亡姊八娘与轼,养视轼之子迈、迨、过,皆有恩劳。从轼官于杭、密、徐、湖,谪于黄。元丰三年八月壬寅,卒于黄之临皋亭,享年七十有二。十月壬午,葬于黄之东阜黄冈县之北。铭曰:
生有以养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从与享之,其魂气无不之也。
【保母杨氏墓志铭】
先夫人之妾杨氏,名金蝉,眉山人。年三十,始隶苏氏,颓然顺善也。为弟辙子由保母。年六十八,熙宁十年六月己丑,卒于徐州,属纩不乱。子由官于宋,载其柩殡于开元寺。后八年,轼自黄迁汝过宋,葬之于宋东南三里广寿院之西,实元丰八年二月壬午也。铭曰:
百世之后,陵谷易位,知其为苏子之保母,尚勿毁也。
【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遁,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
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
●卷九十
◎行状二首
【司马温公行状】
曾祖政,赠太子太保。曾祖母薛氏,赠温国太夫人。祖炫,试秘书省校书郎,知耀州富平县事,赠太子太傅。祖母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父池,尚书吏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赠太师,追封温国公。母聂氏,赠温国太夫人。公讳光,字君实,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王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今陕州夏县涑水乡,子孙因家焉。自高祖、曾祖皆以五代衰乱不仕。富平府君始举进士,没于县令。皆以气节闻于乡里。而天章公以文学行义事真宗、仁宗为转运使,御史,知杂事,三司副使,历知凤翔、河中、同、杭、虢、晋六州,以清直仁厚闻于天下,号称一时名臣。
公自儿童,凛然如成人。七岁闻讲《左氏春秋》,大爱之,退为家人讲,即了其大义。自是手不释书,至不知饥渴寒暑。年十五,书无所不通。文辞醇深,有西汉风。天章公当任子,次及公,公推与二从兄,然后受补郊社斋郎,再奏,将作监主簿。年二十,举进士甲科。改奉礼郎。以天章公在杭,辞所迁官,求签书苏州判官事以便亲,许之。未上,丁太夫人忧。未除,丁天章公忧。执丧累年,毁瘠如礼。服除,签书武成军判官事,改大理评事,为国子直讲,迁本寺丞。
故相庞籍名知人,始与天章公游,见公而奇之,及是为枢密副使,荐公召试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中官麦允言死,诏以允言有军功,特给卤簿。公言:“孔子不以名器假人,繁缨以朝,且犹不可,允言近习之臣,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之官,给以一品卤簿,其为繁缨,不亦大乎?”故相夏竦卒,诏赐谥文正。公言:“谥之美者,极于文正,竦何人,可以当此!”书再上,改谥文庄。迁殿中丞,除史馆检讨,修日历,改集贤校理。庞籍为郓州,徙并州,皆辟公通判州事。公感籍知己,为尽力。
时赵元昊始臣,河东贫甚,官苦贵籴,而民疲于远输。麟州窟野,河西多良田,皆故汉地,公私杂耕。天圣中,始禁田河西者,虏乃得稍蚕食其地,俯窥麟州,为河东忧。籍请公按视。公为画五策:“宜因州中旧兵,益禁兵三千,厢兵五百,筑二堡河西,可使堡外三十里虏不敢田,则州西六十里无虏矣。募民有能耕麟州闲田者,复其税役十五年,能耕窟野、河西者,长复之,耕者必众,官虽无所得,而籴自贱,可以渐纾河东之民。”籍移麟州,如公言。而兵官郭恩勇且狂,夜开城门,引千余人渡河,载酒食,不为战备,遇敌死之。议者归罪于籍,罢节度使知青州。公守阙,三上书,乞独坐其事,不报。籍初不以此望公,而公深以自咎。籍既没,升堂拜其妻如母,抚其子如昆弟,时人两贤之。
改太常博士,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判吏部南曹,迁开封府推官,赐五品服。交趾贡异兽,谓之麟。公言:“真伪不可知,使其真,非自然而至,不足为瑞。若伪,为远夷笑,愿厚赐其使而还其兽。”因奏赋以讽。
迁度支员外郎,判句院。擢修起居注,五辞而后受。判礼部。有司奏六月朔,日当食。公言:“故事,食不满分,或京师不见皆贺,臣以为日食四方见京师不见,天意人君为阴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其为灾当益甚,皆不当贺。”诏从之。后遂以为常。
迁起居舍人,同知谏院。苏辙举直言策,入第四等,而考官以为不当收。公言:“辙于同科四人中,言最切直,有爱君忧国之心,不可不收。”时宰相亦以为当黜,仁宗不许。曰:“求直言,以直弃之,天下其谓朕何!”公遂与谏官王陶同上疏:“愿为宗庙社稷自重,却罢燕饮,安养神气,后宫嫔御,进见有度;左右小臣,赐予有节。厚味腊毒,无益奉养者,皆不宜数御。”上嘉纳之。
初,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国嗣未立,天下寒心而不敢言,惟谏官范镇首发其议,公时为并州通判,闻而继之。上疏言:“《礼》: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愿陛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疏三上,其一留中,其二付中书。公又与镇书:“此大事不言则已,言一出,岂可复反?愿公以死争之。”于是镇言之益力。及公为谏官,复上疏,且面言:“臣昔为并州通判,所上三章,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时仁宗简默不言,虽执政奏事,首肯而已。闻公言,沈思久之,曰:“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此忠臣之言,但人不敢及耳。”公曰:“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上曰:“此何害?古今皆有之。”因令公以所言付中书。公曰:“不可,愿陛下自以意喻宰相。”
是日,公复言江淮盐事,诣中书白之。宰相韩琦问公,今日复何所言?公默计此大事,不可不使琦知,思所以广上意者。即曰:“所言宗庙社稷大计也。”琦喻意,不复言。后十余日,有旨令公与御史里行陈洙同详定行户利害。洙与公屏语曰:“日者大飨明堂,韩公摄太尉,洙为监祭。公从容谓洙,闻君与司马君实善,君实近建言立嗣事,恨不以所言送中书,欲发此议,无自发之,行户利害,非所以烦公也,欲洙见公达此意耳。”时嘉六年闰八月也。
至九月,公复上疏面言:“臣向者进说,陛下欣然无难,意谓即行矣。今寂无所闻,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何遽为此不祥之事。小人无远虑,特欲仓猝之际,援立其所厚善者耳。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之意,至有称定策国老、门生天子者,此祸岂可胜言哉!”上大感悟,曰:“送中书。”公至中书,见琦等曰:“诸公不及今定议,异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琦等皆唯唯,曰:“敢不尽力。”后月余,诏英宗判宗正寺,固辞不就职。明年遂立为皇太子。称疾不入。公复上疏言:“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今皇子辞不赀之富,至三百余日不受命,其贤于人远矣。有识闻之,足以知陛下之圣,能为天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辞,皇子不当辞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
兖国公主下嫁李玮,以骄恣闻。公上疏言:“太宗时,姚坦为兖王翊善,有过必谏,左右教王诈疾。逾月,太宗召王乳母,入问起居状。母曰:‘王无疾,以姚坦故,郁郁成疾耳。’太宗怒曰:‘王年少,不知为此,汝辈教之。’杖乳母数十,召坦慰勉之。齐国献穆大长公主,太宗之子,真宗之妹,陛下之姑,而谦恭率礼,天下称其贤。愿陛下教子以太宗为法,公主事夫以献穆为法。”已而公主不安于李氏,诏玮出知卫州,公主入居禁中,而玮母杨归其兄璋,散遣其家人。公言:“陛下追念章懿皇后,故使玮尚主。今乃母子离析,家事流落,陛下独无雨露之感,凄恻之心乎?玮既责降,公主亦不得无罪。”上感悟,诏公主降封沂国,待李氏恩礼不衰。
判检院,权判国子监,除知制诰。力辞至八九,改授天章阁待制,兼侍讲,赐三品服,仍知谏院。上疏言:“经略安抚使以便宜从事,出于兵兴权制,非永世法。及将相大臣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凌忽转运使,使不得举职。朝廷务省事,专行姑息之政。至于胥吏喧哗而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詈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于用法有疑。其余,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法推恩者多矣,皆陵迟之渐,不可以不正。”
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公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谥,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知嘉八年贡举。仁宗崩,英宗以哀毁致疾,慈圣光献太后同听政。公首上疏言:“章献明肃太后,保佑先帝进贤退奸,有大功于赵氏,特以亲用外戚小人,故负谤天下。今太后初摄大政,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当信用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当疏远之,则天下服。”又上疏英宗,言:“汉宣帝为昭帝后,终不追尊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布衣,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追尊钜鹿都尉、南顿君,惟哀、安、桓、灵,皆自旁亲入继大统,追尊其父祖,天下非之,愿以为戒。”
时公所得仁宗遗赐珠、金,直百余万,率同列三上章,言:“国有大忧,中外窘乏,不可专用乾兴故事。若遗赐不可辞,则宜许侍从以上进金钱,佐山陵费。”不许。公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
英宗疾既平,皇太后还政。公上疏言:“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其言切至,皆母子间人所难言者。时有司立法,皇太后有所取用,有司奏覆,得御宝乃供。公极论以为不可,当直下合同司移所属立供,如上所取已,乃具数奏太后,以防矫伪。
曹佾除使相,两府皆迁。公言:“佾无功而得使相,陛下以慰母心耳。今两府皆迁,无名。若以还政为功,则宿卫将帅,内侍小臣,必有觊望。”已而都知任守忠等皆迁。公复争之,因论:“守忠大奸,陛下为皇子,非守忠意,沮坏大策,离间百端,赖先帝不听。及陛下嗣位,反覆革面,交构两宫,国之大贼,人之巨蠹,乞斩于都市以谢天下。”诏以守忠为节度副使,蕲州安置,天下快之。
时有诏陕西刺民兵号义勇,公上疏极论其害,云:“康定、庆历间籍陕西民为乡弓手,已而刺为保捷指挥,民被其毒,兵终不可用。遇敌先北,正兵随之,每致崩溃。县官知其坐食无用,汰遣归农,而惰游之人,不能复反南亩,强者为盗,弱者转死,父老至今流涕也。今义勇何以异此!”章六上,不从。乞罢谏官,不许。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为三司吏,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
执政建言濮安懿王德盛位隆,宜有尊礼,诏太常礼院与两制议。翰林学士王圭等相顾不敢先,公独奋笔立议曰:“为之后者为之子,不敢复顾其私亲。今日所以崇奉濮安懿王,典礼宜一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高官大爵,极其尊荣。”议成,圭即敕吏,以公手稿为案,至今存焉。
时中外,御史吕诲、傅尧俞、范纯仁、吕大防、赵鼎、赵瞻等皆争之,相继降黜。公上疏乞留之,不可。则乞与之皆贬。初,西戎遣使致祭,而延州指使高宜押伴,傲其使者,侮其国主。使者诉于朝,公与吕诲乞加宜罪,不从。明年西戎犯边,杀略吏士,赵滋为雄州,专以猛悍治边,公亦论其不可。至是契丹之民,有捕鱼界河,伐柳白沟之南者。朝廷以知雄州李中为不材,选将代之。公言:“国家当戎狄附顺时,好与之计较末节。及其桀骜,又从而姑息之。近者西戎之祸,生于高宜,北狄之隙,起于赵滋。朝廷方贤此二人,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今若选将代中,则来者必以滋为法,而以中为戒,渐不可长。宜敕边吏,疆埸细故,徐以文檄往反。若轻以矢刃相加者,坐之。”
京师大水,公上疏论三事,皆尽言无所隐讳。除龙图阁直学士,判流内铨,改右谏议大夫,知治平四年贡举。
神宗即位,首擢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高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趋出,上遣内臣至阁门,强公受告,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告置公怀中,不得已乃受。
遂为御史中丞。初,中丞王陶论宰相不押常朝班为不臣,宰相不从,陶争之力,遂罢。公既继之,言:“宰相不押班,细故也,陶言之过。然爱礼存羊,则不可已。自顷宰相权重,今陶复以言,宰相罢,则中丞不可复为。臣愿候宰相押班,然后就职。”上曰:“可。”陶既出知陈州,谢章诋宰相不已。执政议再贬陶,公言:“陶诚可罪,然陛下欲广言路,屈己受陶,而宰相独不能容乎?”乃已。
公上疏论修心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其说甚备。且曰:“臣昔为谏官,即以此六言献仁宗,其后以献英宗,今以献陛下。平生力学所得,尽在是矣。”公在英宗时,与吕诲同论祖宗之制:“句当御药院常用供奉官以下,至内殿崇班,则出。近岁居此位者,皆暗理官资,食其廪给,非祖宗本意。又故事,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今除张茂则,止四十八,不可。”至是,又言之。因论高居简奸邪,乞加远窜。章五上,上为尽罢寄资内臣,居简亦补外。
未几,复留陈承礼、刘有方二人,公复争之。又言:“近者王中正往陕西,知泾州,刘涣等谄事中正,而延钤辖吴舜臣,违失其意。已而涣等进擢,舜臣降黜,权归中正,谤归陛下。是去一居简得一居简。”上手诏问公所从知。公曰:“臣得之宾客,非一人言。事之有无,惟陛下知之。若无,臣不敢避妄言之罪。万一有之,不可不察。”
诏用宫邸直省官郭昭选等四人为阁门祗候。公言:“国初草创,天步尚艰,故即位之始,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谓之随龙,非平日法也。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岂可使厮役为之。”
英宗山陵,公为仪仗使,赐金五十两,银合三百两。三上章辞,从之。
边吏上言:“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取谅祚以降。”诏边臣招纳其众。公上疏极论,以为:“名山之众,未必能制谅祚。幸而胜之,灭一谅祚生一谅祚,何利之有?若其不胜,必引众归我,不知何以待之。臣恐朝廷不独失信于谅祚,又将失信于名山矣。若名山余众尚多,还北不可,入南不受,穷无所归,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陛下独不见侯景之事乎?”上不听,遣将种谔发兵迎之,取绥州,费六十万万。西方用兵,盖自是始矣。
兼翰林侍读学士。登州有不成婚妇,谋杀其夫伤而不死者。吏疑问即承,知州事许遵谳之。有司当妇绞而诏贷之。遵上议,准律,因犯杀伤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妇当减三等,不当绞。诏公与王安石议之,安石是遵议。公言:“谋杀犹故杀也,皆一事,不可分为二。若谋为所因与杀为二,则故与杀亦可为二耶?”自宰相文彦博以下,皆附公议。然卒用安石言,至今天下非之。
权知审官院。百官上尊号,公当答诏。上疏言:“先帝亲郊不受尊号,天下莫不称颂,末年有建言者,国家与契丹有往来书信,彼有尊号而我独无,以为深耻。于是群臣复以非时上尊号。昔汉文帝时,单于自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不闻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愿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上大悦,手诏答公;“非卿,朕不闻此言。善为答词,使中外晓然,知朕至诚,非欺众邀名者。”遂终身不复受尊号。
执政以河朔灾伤,国用不足,乞今岁亲郊,两府不赐金帛,送学士院取旨。公言:“两府所赐,以匹两计止二万,未足以救灾,宜自文臣两省武臣宗室刺史以上皆减半。”公与学士王圭、王安石同对。公言:“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可听两府辞赐。”安石曰:“常衮辞赐馔,时议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位不当辞禄,且国用不足,非当今之急务也。”公曰:“衮辞禄犹贤于持禄固位者,国用不足,真急务。安石言非是。”安石曰:“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公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以尽民财。民穷为盗,非国之福。”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上用足。”公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阴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此乃桑弘羊欺汉武帝之言,太史公书之,以见武帝不明耳。至其末年,盗贼蜂起,几至于乱。若武帝不悔祸,昭帝不变法,则汉几亡。”争议不已。王圭进曰:“救灾节用,宜自贵近始,司马光言是也。然所费无几,恐伤国体,王安石言亦是。惟明主裁择。”上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当制,遂引常衮事责两府,两府亦不复辞。
兼史馆修撰。上问公可为谏官者,公荐吕诲,诲以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诏公与张茂则同相视二股河及土堤利害。公用都水监丞宋昌言策,乞于二股之西置土堤,约水东流。若东流日深,北流自浅,薪刍渐备,乃塞其北,放出御河、胡卢河下流,以纾恩、冀、深、瀛以西之患。时议者多不同,公于上前反覆论难,甚苦,卒从之。后皆如公言,赐诏奖谕。
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员,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曰:“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公为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其为君实也。
迩英进读,至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曰:‘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卿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而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法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卿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苟用例而已,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则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户外。将出,上命徙坐户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何也?”王圭曰:“臣疏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户,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度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陕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陕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趋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安石称疾求去。
会拜公枢密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密,兵事也,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词。”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安石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
则以书喻安石,三往反,开喻苦至,犹幸安石之听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赠,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宾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
公求补外,上犹欲用公,公不可。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朝辞进对,犹乞免本路青苗、助役。
宣抚使下令,分义勇四番,欲以更戍边。选诸军骁勇,募闾里恶少为奇兵,调民为乾粮炒饭,虽内郡不被边,皆修城池楼橹如边郡;且遣兵就粮长安、河中、,三辅骚然。公上疏,极言:“方凶岁,公私困弊,不可举事。而永兴一路城池楼橹皆不急,乾粮炒饭昔尝造,后无用腐弃之。宣抚司令,臣皆未敢从。若乏,军兴,臣坐之。”于是一路独得免。
顷之,诏移知许州,不赴,遂乞判西京留司御史台以归。自是绝口不论事。以祀明堂恩,加上柱国。
至熙宁七年,上以天下旱、蝗,诏求直言。公读诏泣下,欲默不忍,乃复陈六事。一青苗,二免役,三市易,四边事,五保甲,六水利,此尤病民者,宜先罢。又以书责宰相吴充:“天子仁圣如此,而公不言,何也?”
元丰五年,公忽得语涩疾,自疑当中风,乃豫作遗表,大略如六事加详尽,感慨亲书,缄封置卧内。且死,当以授所善范纯仁、范祖禹使上之。
凡居洛十五年,再任留司御史台,四任提举崇福宫。官制行,改太中大夫加资政殿学士。
神宗崩,公赴阙临。卫士见公入,皆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呼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数千人聚观之。公惧,会放辞谢,遂径归洛。
太皇太后闻之,诘问主者,遣使劳公,问所当先者。公言:“近岁士大夫以言为讳,闾阎愁苦于下,而上不知;明主忧勤于上,而下无所诉,此罪在群臣,而愚民无知,归怨先帝。宜下诏首开言路。”从之。下诏榜朝堂,而当时有不欲者,于诏语中设六事以禁切言者曰:“若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观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以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若此者,必罚无赦。”太皇太后封诏草以问公。公曰:“此非求谏,乃拒谏也。人臣惟不言,言则入六事矣。”时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谔皆应诏言事,有欲借此二人以惩天下言者皆以非职而言,赎铜三十斤。公具论其情,且请改赐诏书,行之天下。从之。于是四方吏民,言新法不便者数千人。
公方草具所当行者,而太皇太后已有旨,散遣修京城役夫,罢减皇城内觇者,止御前工作,出近侍之无状者三十余人,戒敕中外无敢苛刻暴敛,废导洛司物货场,及民所养户马宽保马限,皆从中出,大臣不与。公上疏谢:“当今急务,陛下略已行之矣。小臣稽慢,罪当万死。”诏除公知陈州,且过阙入见,使者劳问,相望于道。至则拜门下侍郎。公力辞,不许。数赐手诏:“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以覃恩迁通议大夫。
初,神宗皇帝以英伟绝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高,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元年即改之。武帝作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置客省拘滞四方之人。德宗立未三月,罢之。德宗晚年为宫市,五坊小儿暴横,盐铁使月进羡余。顺宗即位,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
公以为:“治乱之机,在于用人。邪正一分,则消长之势自定。每论事,必以人物为先。凡所进退,皆天下所谓当然者,然后朝廷清明,人主始得闻天下利害之实。”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岁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陕茶,以边用,未即罢,遣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隶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于是天下释然,曰:“此先帝本意也,非吾君之子,不能行吾君之意。”时独免役、青苗、将官之法犹在,而西戎之议未决也。
山陵毕,迁公正议大夫。公自以不与顾命,不敢当,诏不许。
元元年正月,公始得疾。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著朝会,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疏论免役五害,乞直降敕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为便,用兵为非。时异议者甚众,公持之益坚。其后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又论将官之害,诏诸将兵皆隶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乞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点刑狱。公谓监司多新进少年,务为刻急,天下病之,乞自太中大夫待制以上,于郡守中举转运使、提点刑狱,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又以文学、德行、吏事、武略等为十科,以求天下遗才,命文臣升朝以上,岁举经明行修一人,以为进士高选。皆从之。
拜左仆射。疾稍间,将起视事,诏免朝觐,许以肩舆,三日一入都堂或门下尚书省。公不敢当,曰:“不见君,不可以视事。”诏公肩舆至内东门,子康扶入对小殿,且曰毋拜。公惶恐入对延和殿,再拜。遂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以岁上中下熟为三等,谷贱及下等则增价籴,贵及上等则减价粜,惟中等则否,及下等而不籴,及上等而不粜皆坐之。时二圣恭俭慈孝,视民如伤,虚己以听公。公知无不为,以身任天下之责。
数月复病,以九月丙辰朔,薨于西府,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闻之恸,上亦感涕不已。时方躬祀明堂,礼成不贺,二圣皆临其丧,哭之哀甚,辍视朝三日。赠太师、温国公,衤遂以一品礼服,赙银三千两,绢四千匹,赐龙脑水银以敛。命户部侍郎赵瞻入内,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归葬夏县,官其亲族十人。
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自少及老,语未尝妄,其好学如饥渴之嗜饮食,于财利纷华,如恶恶臭,诚心自然,天下信之。退居于洛,往来陕郊,陕洛间皆化其德,师其学,法其俭,有不善,曰:“君实得无知之乎!”博学无所不通,音乐、律历、天文、书数,皆极其妙。晚节尤好礼,为冠婚丧祭法,适古今之宜。不喜释、老,曰:“其微言不能出吾书,其诞吾不信。”
不事生产,买第洛中,仅庇风雨。有田三顷,丧其夫人,质田以葬。恶衣菲食,以终其身。
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曰:“诸葛孔明二十罚以上皆亲之,以此致疾,公不可以不戒。”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既没,其家得遗奏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京师民画其像,刻印鬻之,家置一本,饮食必祝焉。四方皆遣人购之京师,时画工有致富者。
有《文集》八十卷,《资治通鉴》三百二十四卷,《考异》三十卷,《历年图》七卷,《通历》八十卷,《稽古录》二十卷,《本朝百官公卿表》六卷,《翰林词草》三卷,《注古文孝经》一卷,《易说》三卷,《注系辞》二卷,《注老子道德论》二卷,《集注太元经》八卷,《大学中庸义》一卷,《集注扬子》十三卷,《文中子传》一卷,《河外谘目》三卷,《书仪》八卷,《家范》四卷,《续诗话》一卷,《游山行记》十二卷,《医问》七篇。
其文如金玉谷帛药石也,必有适于用。无益之文,未尝一语及之。初,公患历代史繁重,学者不能综,况于人主,遂约战国至秦二世,如左氏体,为《通志》八卷以进。英宗悦之,命公续其书,置局秘阁,以其素所贤者刘、刘恕、范祖禹为属官。凡十九年而成,起周威烈王讫五代,上下一千三百六十二载。其是非疑似之间,皆有辩论。一事而数说者,必考合异同而归之一,作《考异》以志之。神宗尤重其书,以为贤于荀悦,亲为制叙,赐名《资治通鉴》,诏迩英读其书,赐颍邸旧书二千四百二卷。书成,拜资政殿学士,赐金帛甚厚。
娶张氏,礼部尚书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温国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为秘书省校书郎。孙二人,植、桓皆承务郎。
公历事四朝,皆为人主所敬。然神宗知公最深。公思有以报之,常摘孟子之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谓吾君不能谓之贼。”故虽议论违忤,而神宗识其意,待之愈厚。及拜资政殿学士,盖有意复用公也。夫复用公者,岂徒然哉?将必行其所言。公亦识其意,故为政之日,自信而不疑。呜呼!若先帝可谓知人矣,其知之也深。公可谓不负所知矣,其报之也大。
轼从公游二十年,知公平生为详,故录其大者为行状。其余,非天下所以治乱安危者,皆不载。谨状。
【苏廷评行状】
公讳序,字仲先,眉州眉山人,其先盖赵郡栾城人也。曾祖讳钅斤,祖讳,父讳杲,三世不仕,皆有隐德。自皇考行义好施,始有闻于乡里,至公而益著,然皆自以为不及其父祖矣。皇祖生于唐末,而卒于周显德。是时王氏、孟氏相继王蜀,皇祖终不肯仕。尝以事游成都,有道士见之,屏语曰:“少年有纯德,非我莫知子。我能以药变化百物。世方乱,可以此自全。”因以面为蜡。皇祖笑曰:“吾不愿学也。”道士曰:“吾行天下,未尝以此语人,自以为至矣。子又能,不学,其过我远甚。”遂去,不复见。
公幼疏达不羁。读书,略知其大义,即弃去。谦而好施,急人患难,甚于为己。衣食稍有余,辄费用,或以予人立尽。以此穷困厄于饥寒者数矣,然终不悔。旋复有余,则曰:“吾固知此不能果困人也。”益不复爱惜。凶年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公曰:“吾固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人不问知与不知,径与欢笑造极,输发府藏。小人或侮欺之,公卒不惩,人亦莫能测也。
李顺反,攻围眉州。公年二十有二,日操兵乘城。会皇考病没,而贼围愈急,居人相视涕泣,无复生意。而公独治丧执礼,尽哀如平日。太夫人忧甚,公强施施解之曰:“朝廷终不弃,蜀贼行破矣。”
庆历中,始有诏州郡立学,士欢言朝廷且以此取人,争愿效职学中。公笑曰:“此好事,卿相以为美观耳。”戒子孙,无与人争入学。郡吏素暴苛,缘是大扰,公作诗并讥之。以子涣登朝,授大理评事。
庆历七年五月十一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五。以八年二月某日葬于眉山县修文乡安道里先茔之侧。累赠职方员外郎。娶史氏夫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生三子。长曰淡,不仕,亦先公卒。次曰涣,以进士得官,所至有美称。及去,人常思之,或以比汉循吏,终于都官郎中利州路提点刑狱。季则轼之先人讳洵,终于霸州文安县主簿。涣尝为阆州,公往视其规画措置良善,为留数日。见其父老贤士大夫,阆人亦喜之。晚好为诗,能自道,敏捷立成,不求甚工。有所欲言,一发于诗。比没,得数千首。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孙七人:位、份、不欺、不疑、不危、轼、辙。
闻之,自五代崩乱,蜀之学者衰少,又皆怀慕亲戚乡党,不肯出仕。公始命其子涣就学,所以劝导成就者,无所不至。及涣以进士得官西归,父老纵观以为荣,教其子孙者皆法苏氏。自是眉之学者,日益至千余人。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或以为言,公不答,久之,曰:“吾儿当忧其不学耶?”既而,果自愤发力学,卒显于世。
公之精识远量,施于家、闻于乡闾者如此。使少获从事于世者,其功名岂少哉!不幸汩没,老死无闻于时。然古之贤人君子,亦有无功名而传者,特以世有知之者耳。公之无传,非独其僻远自放终身,亦其子孙不以告人之过也。故条录其始终行事大略,以告当世之君子。谨状。
●卷九十一
◎祭文四十一首
【祭欧阳文忠公文】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芘,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而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为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渊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怪杂出,舞鳅鳝而号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其请老而归也,莫不惆怅失望;而犹庶几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溷浊,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怀宝遁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因缘出入,受教于门下者,十有六年于兹。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救,而怀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词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其私。呜呼哀哉!
【祭魏国韩令公文】
天生元圣,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约而会。既生尧舜,禹稷自至。仁宗龙飞,公举进士。妙龄秀发,秉笔入侍。公于是时,仲舒、贾谊。方将登庸,盗起西夏。四方骚然,帝用不赦。授公钺,往督西旅。公于是时,方叔、召虎。入赞兵政,出殿大邦。恩威并行,春雨秋霜。兵练民安,四夷屈降。公于是时,临淮、汾阳。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群后奏功,罔底于成。召自北方,付之枢衡。公于是时,萧、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恼。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于是时,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镇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复。毕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辽是恤。呜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无禄,丧我宗臣。我有黎民,谁与教之?我有子孙,谁与保之?巍巍堂堂,宁复有之!公之云亡,我无日矣。恸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没于东京。公为二诗,以祖其行。文追典诰,论极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评。施及不肖,待以国士。非我自知,公实见谓。父子昆弟,并出公门。公不责报,我岂怀恩。惟此涕泣,实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归在天,宁闻我言。呜呼哀哉!
【祭柳子玉文】
猗欤子玉,南国之秀。甚敏而文,声发自幼。从横武库,炳蔚文囿。独以诗鸣,天锡雄朱。元轻白俗,郊寒岛瘦。嘹然一吟,众作卑陋。凡今卿相,伊昔朋旧°平视青云,可到宁骤。孰云坎轲,白发垂ㄕ。才高绝俗,性疏来诟。谪居穷山,遂侣猩。夜衾不絮,朝甑绝馏。慨然怀归,投弃缨绶。潜山之麓,往事神后。道味自饴,世芬莫嗅。凡世所欲,有避无就。谓当乘除,并畀之寿。云何不淑,命也谁咎。顷在钱塘,惠然我觏。相从半岁,日饮醇酎。朝游南屏,莫宿灵鹫。雪窗饥坐,清阕间奏。沙河夜归,霜月如昼。纶巾鹤氅,惊笑吴妇。会合之难,如次组绣。翻然失去,覆水何救。维子耆老,名德俱茂。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念子永归,涕如悬溜。歌此奠诗,一樽往侑。
【祭单君贶文】
呜呼维君!笃孝自天。展如闵子,人莫间言。内齐于家,外敏于官。民谓父兄,吏莫容奸。信于朋友,人得其欢。博学工诗,数术精研。人涉其一,君有其全。寿考富贵,人谁不然。君独何辜,所向奇偏。志不一遂,怅莫归怨。念我孤甥,生逢百艰。既嫔于君,谓永百年。云何不吊,衔痛重泉。何以慰君,千里一樽。人生如梦,何促何延。厄穷何陋,宦达何妍。命也奈何,追配牛颜。呜呼哀哉!
【祭胡执中郎中文】
胡君执中之灵。君少在蜀,从先府君。凡蜀之士,事贤友仁。我之知君,固不待见。从事于岐,始识君面。相从之欢,倾盖百年。见其孺子,驹骏雏。非罪失官,君则先去。我徂华州,见君逆旅。淫雨弥旬,道淖没车。他人为泣,君乐有馀。其后七年,君掾计省。虽获一笑,欢不逾顷。又复七年,我守北徐。君从其子,徐狱是书。雏而翔,驹亦千里。惟我与君,宛其老矣。老人无徒,相见益亲。凡昔在岐,今存几人。谓君仁人,虽疾当寿。云何而然,命也难究。呜呼执中,人谁不死。如君之贤,不云止此。百炼之刚,日脍千牛。匣而不用,非我之羞。孺子肖君,世有令问。送君一觞,永归无恨。
【祭任钤辖文】
嗟君结发,从事于兵。四十馀年,公侯干城。更尝世故,练达物情。佐我治军,既严且平。吏士肃然,时靡有争。汴泗横流,郛堞圮倾。风埃雾露,奔走经营。舆疾而归,犹莫敢宁。奄忽不救,闻者叹惊。子孙如林,布褐藜羹。生知其勤,死知其清。酹觞告诀,与涕俱零。
【祭欧阳仲纯父文】
仲纯父之灵曰。呜呼哀哉!文忠公之盛德,子孙千亿,与宋无极,人惟曰不足。仲纯父之贤,寿考百年,一岁九迁,人惟曰当然。奈何官止于一命,寿不登四十。谁其尸之,百不偿一。呜呼哀哉,此不足云也。仲纯父之生也,不以进退得丧有望于人,岂其死也,乃以死生寿夭有责于神。人徒知其文章之世其家,操行之称其门。而不知其志气之豪健,议论之刚果,使之临大事,立大节,不难于杀身以成仁。则夫造物者之挟其死生之权也,岂能病君也哉!虽然,往者见君于颍水之上。去岁君来见我于国门之东。携被夜语,达旦不穷。凡所以谋道忧世而教我以保身远祸者,凛乎其有似于文忠。今也奄兮忽焉而不复见也,能不长号而屡恸乎?道之难行,盖难其人。岂无其人,利害易之。如仲纯父不畏不慕,独立不惧,则死及之。呜呼哀哉!
【祭王君锡丈人文】
公之皇祖,孝著闾里。迨兹百年,世济其美。少相弟长,老相慈诲。肃雍无间,施及娣姒。颀然四人,厥德罔二。轼始婚媾,公之犹子。允有令德,夭阏莫遂。惟公幼女,嗣执篚。恩厚义重,报宜有以。云何不淑,契阔生死。敛不拊棺,葬不亲衤遂。岂不怀归,眷此微仕。缄词望哭,以致奠馈。惟此哀诚,一念千里。
【祭文与可文】
维元丰二年,岁次己末,□□□□朔,五日甲辰,从表弟朝奉郎、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州事骑都尉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湖州文府君与可之灵曰:
呜呼哀哉!与可能复饮此酒也夫?能复赋诗以自乐,鼓琴以自侑也夫?呜呼哀哉!余尚忍言之。气噎悒而填胸,泪疾下而淋衣。忽收泪以自问,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乎!道之不行,哀我无徒。岂无友朋,逝莫告余。惟余与可,匪亟匪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不可得而亲,其可得而疏之耶?呜呼哀哉!孰能德秉义如与可之和而正乎?孰能养民厚俗如与可之宽而明乎?孰能为诗与楚词如与可之婉而清乎?孰能齐宠辱、忘得丧如与可之安而轻乎?呜呼哀哉!余闻赴之三日,夜不眠而坐喟。梦相从而惊觉,满茵席之濡泪。念有生之归尽,虽百年其必至。惟有文为不朽,与有子为不死。虽富贵寿考之人,未必皆有此二者也。然余尝闻与可之言,是身如浮云,无去无来,无亡无存。则夫所谓不朽与不死者,亦何足云乎?呜呼哀哉!
【祭刁景纯墓文】
嗟我少君,四十二岁。君不我少,谓我昆弟。今我已老,鬓须苍然。君之永归,不为无年。我独何憾,过期而哭。人之云亡,哀此风俗。涉江而东,宛其山川。顾瞻万松,蔚乎苍芊。尚想松下,幅巾杖屦。迎我于门,抵掌笑语。岂其忽焉,敛兹一坟。俯仰空山,草木再春。平生故人,几半天下。纷然日中,掉臂莫夜。我非至人,心有往来。斗酒只鸡,聊写我哀。
【祭张子野文】
子野郎中张丈之灵。曰:仕而忘归,人所共蔽。有志不果,日月其逝。惟余子野,归及强锐。优游故乡,若复一世。遇人坦率,真古恺悌。庞然老成,又敏且艺。清诗绝俗,甚典而丽。搜研物情,刮发幽翳。微词宛转,盖诗之裔。坐此而穷,盐米不继。啸歌自得,有酒辄诣。我官于杭,始获拥彗。欢欣忘年,脱略苛细。送我北归,屈指默计。死生一诀,流涕挽袂。我来故国,实五周岁。不我少须,一病遽蜕。堂有遗像,室无留嬖。人亡琴废,帐空鹤唳。酹觞再拜,泪溢两眦。
【祭陈令举文】
呜呼哀哉!天之生令举,初若有意厚其学术,而多其才能,盖已兼百人之器。既发之以科举,又辅之以令名,使取重于天下者,若将畀之以位。而令举亦能因天之所予而日新之,慨然将以身任天下之事。夫岂独其自任,将世之士大夫,识与不识,莫不望其如是。是何一奋而不顾,以至于斥,一斥而不复,以至于死。呜呼哀哉!天之所付,为偶然而无意耶?将亦有意,而人之所以周旋委曲辅成其天者不至耶?将天既生之以畀斯人,而人不用,故天复夺之而自使耶?不然,令举之贤,何为而不立,何立而不遂!使少见其毫末,而出其馀弃,必有惊世而绝类者矣。予与令举别二年而令举没,既没三年,而予乃始一哭其殡而吊其子也。呜呼哀哉!
【祭任师中文】
年月日,眉阳陈忄造、苏轼,犍为王齐愈、弟齐万,黄州进士潘丙、古耕道致祭于故泸州太守任大夫师中之灵曰:允义大夫,维蜀之珍。《诗》之老成,《易》之丈人。去我十年,其德日新。庶一见之,遽没元身。惟忄造与轼,匪友则亲。自丙以降,昔惟州民。旅哭于庭,恻焉酸辛。祸福之来,孰知其因。自寿自夭,自屈自信。天莫为之,矧凡鬼神。生荣死哀,自昔所难。持此令名,归于九原。
【祭堂兄子正文】
弟轼谨以家馔昭告于故子正中舍大兄之灵。昔我先伯父,内行饬修,闾里之师。不刚不柔,允武且文,喜愠莫窥。历官十一,民到于今,涕泣怀思。遇其所立,仁仁者之勇,雷霆不移。笃生我兄,和优而毅,甚似不衰。与人之周,肃雍谨,喜见于眉。人各有心,酸咸异嗜,丹素相訾。穆穆我兄,尊贤容众,无适不宜。天若不僭,宝贵寿考,舍兄畀谁。云何不淑,而止于是,命也可疑。我迁于南,老与病会,归耕无期。敛不抚棺,葬不执绋,永恨何追。寤寐东山,两茔相望,拱木参差。诸父父子,平生之好,相从岁时。兄死而同,我生而异,斯言孔悲千里一樽,兄实临我,尚勿辞。呜呼哀哉。尚飨。
【黄州再祭文与可文】
从表弟苏轼,昭告于亡友湖州府君与可学士文兄之灵。呜呼哀哉!我官于岐,实始识君。甚口秀眉,忠信而文。志气方刚,谈词如云。一别五年,君誉日闻。道德为膏,以自濯薰。艺学之多,蔚如秋ナ。脱口成章,粲莫可耘。驰骋百家,错落纷纭。使我羞叹,笔砚为焚。再见京师,默无所云。杳兮清深,落其华芬。昔艺我黍,今熟其饣贲。啜漓歌呼,得淳而醺。天力自然,不施胶筋。坐了万事,气回三军。笑我皇皇,独违垢纷。俯仰三州,眷恋桑。仁施草木,信及麇。昂然来归,独立无群。俯焉复去,初无戚欣。大哉死生,凄怆蒿。君没谈笑,大钧徒勤。丧之西归,我窜江。何以荐君,采江之芹。相彼日月,有朝必曛。我在茫茫,凡几合分。尽此一觞,归安于坟。呜呼哀哉!
【祭徐君猷文】
故黄州太守朝请徐公君猷之灵。惟公蚤厌绮纨,富以三冬之学;晚分符竹,蔼然两郡之声。家世名臣,始终循吏。追继襄阳之耆旧,绰有建安之风流。无鬼高谈,常倾满坐。有功阴德,何止一人。轼顷以蠢愚,自贻放逐。妻孥之所窃笑,亲友几于绝交。争席满前,无复十浆而五馈;中流获济,实赖一壶之千金。曾报德之未皇,已兴哀于永诀。平生仿佛,尚陈中圣之觞;厚夜渺茫,徒挂初心之剑。拊棺一恸,呜呼哀哉!
【祭陈君式文】
故致政大夫君式之灵。猗欤大夫,匪直也人。矫然不随,以屈莫信。大夫安之,有命在天。十年躬耕,以娱其亲。亲亡泣血,几以丧明。免丧复仕,哀哉为贫。从政于黄,急吏缓民。食黄之薇,饮其水泉。我以重罪,窜于江滨。亲旧摈疏,我亦自憎。君独愿交,日造我门。我不自爱,恐子垢纷。君笑绝缨,陋哉斯言。忧患之至,期与子均。示我数诗,萧然绝尘。去黄而归,即安丘圆。澹然无求,抱洁没身。猗欤大夫,有死有生。如影之随,如环之循。富贵贫贱,忽如浮云。孰皆有子,如二子贤。千里一觞,侑以斯文。
【祭蔡景繁文】
呜呼哀哉!子之为人,清厉孤峻。经以仁义,纬以忠信。才兼百夫,敛以静顺。子之事君,悃款倾尽。挺然不倚,视退如进。持其本心,不负尧舜。子之从政,果艺清慎。缓民急吏,不肃而震。纷纭满前,理解迎刃。子之为文,秀整明润。工于造语,耻就馀。诗尤所长,锵然玉振。寿以配德,天亦何吝。有如子贤,五十而陨。我迁于黄,众所远摈。惟子之故,不我籍辚。孰云此来,乃拊其榇。万生扰扰,寄此一瞬。富贵无能,俯仰埃烬。子有贤子,汗血之骏。幼亦颀然,颖发龆龀。天哀子穷,以是馈赆。我困于旅,愧莫子赈。歌此奠诗,以和虞殡。呜呼哀哉!
【祭欧阳伯和父文】
呜呼哀哉!文忠之子,譬之孔门,则其高弟。其材不同,而皆有得,公之一体。惟伯和父,得公之学,甚敏且艺。罔罗幽荒,掎摭遗逸,驰骋百世。有求则应,取之左右,不择钜细。如汉伯喈,如晋茂先,馀子莫继。公薨一纪,门人凋丧,我老又废。退而讲论,放失旧闻,日月其逝。欲操简牍,从伯和父,解发疑蔽。今其亡矣,谁助我者,投笔掩袂。斯文日化,蹑风系景,安所止戾。子独确然,求之度数,继以凡例。抱其孤学,将以安适,凿不谋枘。归从文忠,与仲纯父,孰曰非计。而我何为,寓词千里,继以泣涕。呜呼哀哉!
【祭石幼安文】
嗟我去蜀,十有八年。梦还故乡,亲爱满前。觉而无有,泪下迸泉。窜流江湖,只影自怜。闻人蜀音,回首粲然。矧如夫子,又戚且贤。忧乐同之,义不我捐。我行过宿,子病已缠。顾我而笑,自云少痊。念子仁人,寿骨隐颧。携手同归,相视华颠。孰云此来,拊膺号天。同驱并驰,俯仰而迁。行即此路,皇分后先。哀哉若人,令德世传。才子文孙,森然比肩。天不吾欺,后将蝉联。永归无憾,举我一笾。呜呼哀哉!
【祭司马君实文】
左仆射赠太师温公之灵。呜呼!百世一人,千载一时。惟时与人,鲜偶常奇。公事仁宗,百未一施。独发大议,惟天我知。厚陵之初,先事而规。帝欲得民,一尊无私。母子之间,莫如孝慈。人所难言,我则易之。神宗知公,敬如蓍龟。专谈仁义,辅以书诗。枉尺直寻,愿公少卑。公曰天子,舜禹之资。我若言利,非天谁欺。退居于洛,四海是仪。化及豚鱼,名闻乳儿。二圣见公,曰予得师。付以衡石,惟公所为。公亦何为,视民所宜。有莠则锄,有疾则医。问疾所生,师老民疲。和戎上策,决用无疑。此计一定,太平可基。譬如农夫,既辟既。投种未粒,矧获而炊。宾客满门,公以疾辞。不见十日,入哭其帷。天为雨泣,路人垂Д。画像于家,饮食必祠。矧我众僚,左右畴咨。共载一舟,丧其楫维。终天之诀,宁复来思。歌此奠章,以侑一卮。呜呼哀哉!
【祭王宜甫文】
故比部郎中赠光禄大夫王公宜甫亲家翁之灵。
呜呼宜父,笃厚宽中。德世其家,而位莫充。非不能充,知有天命。直己而行,不充何病。三公之子,所乏非财。风雨散之,如振浮埃。百年梦幻,其究何获。不与皆亡,令名令德。公虽耆旧,我尚同时。不识其人,想见其姿。婚姻之好,义贯黄壤。有愧古人,不祖其往。往谓赵人,子孙其昌。莳其墓贾,我言不忘。呜呼哀哉!
【祭范蜀公文】
呜呼!仁宗在位,四十二年。畦而种之,有得皆贤。既历三世,悉为名臣。今如晨星,存者几人。孰如我公,硕大光明。导日而升,灿焉长庚。死生契阔,公独寿考。天实耆之,以殿诸老。二圣嗣位,仁义是施。公昔所言,略行无遗。维乐未和,公寝不宁。乐成而薨,公往则瞑。凡百君子,愿公无极。胡不万年,以重王国。责难之忠,爱莫助之。嗟我后来,谁复似之。吾先君子,秉德不耀。与公弟兄,一日之少。穷达不齐,欢则无间。岂以闾里,忠义则然。先君之终,公时在陈。宵梦告行,晨起赴闻。先友尽矣,我亦白发。闻公之丧,方食哽噎。堂堂我公,岂其云亡。望公凛然,犹举我觞。
【祭黄几道文】
几道大夫年兄之灵。呜呼几道,孝友。人无间言,如闵与曾。天若成之,付以百能。超然骥德,风骛云腾。入为御史,以直自绳。身为玉雪,不污青蝇。出按百城,不缓不ㄌ。奸民惰吏,实畏靡憎。帝亦知之,因事屡称。谋之左右,有问莫应。君闻不悛,与道降升。吾岂羽毛,为人所鹰。抱默以老,终然不矜。环堵萧然,大布疏缯。妻子脱粟,玉食友朋。我迁淮南,秋谷五登。坐阅百吏,锥刀相仍。有斐君子,传车是乘。穆如春风,解此阴凌。尚有典刑,紫髯垂膺。鲁无君子,斯人安承。纳币请昏,义均股肱。别我而东,衣袂仅胜。一卧永已,吾将安凭。寿夭在天,虽圣莫增。君赵魏老,老于薛滕。天亦愧之,其世必兴。举我一觞,归安丘陵。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
呜呼,文忠之薨,十有八年。士无所归,而自贤。我是用惧,日登师门。既友诸子,入拜夫人。望之愀然,有穆其言。简肃之肃,文忠之文。虽无老成,典刑则存。何以嗣之,使世不忘。诸子惟迨,好学而刚。夫人实使,兄弟吾孙。徼福文忠,及我先君。出守东南,往违其颜。病不能见,卒以讣闻。自敛及葬,馈奠莫亲。匪愧于今,有昔人。寓词千里,侑此一樽。尚飨。
【祭大觉禅文】
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香茶蔬果,致奠故大觉禅师器之之灵。於我省仁祖,威神在天。山陵之成,二十九年。当时遗老,存者几人。矧如禅师,方外之臣。颂诗往来,月璧星珠。昭回之光,下烛海隅。昔本无生,今亦无灭。人怀照陵,涕泗哽噎。我在壮岁,屡亲法筵。饣鬼奠示别,岂免凄然。尚飨。
【祭欧阳文忠公夫人文(颍州)】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九月丙戌朔,从表侄具位苏轼,谨以清酌肴果之奠,昭告于故太师兖国文忠公安康郡夫人之灵。呜呼,轼自龆龀,以学为嬉。童子何知,谓公我师。昼诵其文,夜梦见之。十有五年,乃克见公。公为拊掌,欢笑改容。此我辈人,余子莫群。我老将休,付子斯文。再拜稽首,过矣公言。虽知其过,不敢不勉。契阔艰难,见公汝阴。多士方哗,而我独南。公曰子来,实获我心。我所谓文,必与道俱。早而迁,则非我徒。又拜稽首,有死无易。公虽云亡,言如皎日。元之初,起自南迁。叔季在朝,如见公颜。入拜夫人,罗列诸孙。敢以中子,请婚叔氏。夫人曰然,师友之义。凡二十年,再升公堂。深衣庙门,垂涕失声。白发苍颜,复见颍人。颍人思公,曰此门生。虽无以报,不辱其门。清颍洋洋,东注于淮。我怀先生,岂有涯哉。尚飨。
【祭张文定公文三首】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二月乙卯朔,八日壬戌,门生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故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之灵。
呜呼!道大如天,见存乎人。小智自私,莫识其真。公生而悟,得其全淳。久乃妙物,凛然疑神。初如龙凤,不可扰驯。游于帝郊,尚以其仁。可望可见,而不可亲。师心而行,自屈自信。八十五年,以没元身。我先大夫,古之天民。被褐怀宝,陆沈峨岷。公曰惜哉,王国之珍。此太史公,笔回千钧。独置一榻,不延馀宾。时我兄弟,尚未冠绅。得交于公,先子是因。我晚闻道,困于垢尘。每从公谈,弃故服新。顷独怪公,倒廪倾。尽发其秘,有怀毕陈。曰再见子,恐无复辰。出户迟迟,默焉衔辛。穆穆昭陵,二三元臣。惟公终始,高节迈伦。一恸永已,山摧川堙。公视富贵,如贱与贫。公视生死,如夕与晨。老不惰偷,疾不呻。有化非亡,有隐非沦。我独何为,涕流于巾。
【又】
轼于天下,未尝志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伟欤我公,实浮于声。知公者天,宁俟此铭。今公永归,我留淮海。寓辞千里,濡袂有ㄘ。
【又】
我游门下,三十八年,如俯仰中。十五年间,六过南都,而五见公。升堂入室,问道学礼,靡求不供。有契于心,如水倾海,如橐鼓风。风水之合,岂特无异,将初无同。孰云此来,恸哭不闻,高堂莫空。敛不拊棺,葬不执绋,我愧于胸。公知我深,我岂不知,公之所从。生不求人,没不求天,自与天通。天不吾欺,寿考之馀,报施亦丰。一子四孙,鸾鹄在庭,以华其终。自我先子,逮今三世,为好无穷。以我此心,与此一觞,达于幽宫。
【祭龙井辩才文】
呜呼!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有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虽大法师,自戒定通。律无持破,垢净皆空。讲无辩讷,事理皆融。如不动山,如常撞钟。如一月水,如万窍风。八十一年,生虽有终。遇物而应,施则无穷。我初适吴,尚见五公。讲有辩、臻,禅有琏、嵩。后二十年,独馀此翁。今又往矣,后生谁宗。道俗欷,山泽改容。谁持一杯,往吊井龙。我去杭时,白叟黄童。要我复来,已许于中。山无此老,去将安从。噫参寥子,往奠必躬。岂无他人,莫写我胸。
【祭亡妻同安郡君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八月丙午朔,初二日丁未,具位苏轼,谨以家馔酒果,致奠于亡妻同安郡君王氏二十七娘之灵。呜呼!昔通义君,没不待年。嗣为兄弟,莫如君贤。妇职既修,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从我南行,菽水欣然。汤沐两郡,喜不见颜。我曰归哉,行返丘园。曾不少须,弃我而先。孰迎我门,孰馈我田。已矣奈何,泪尽目干。旅殡国门,我实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呜呼哀哉!
【祭韩忠献公文】
维元八年,岁次癸酉,十一月初一日乙亥,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事、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魏国忠献公之灵。呜呼!我生虽晚,尚及昔人。堂堂魏公,河岳之神。四十馀年,其德日新。钟鼎有尽,竹帛莫陈。惟其大节,蔽以一言。忠以事君,允也上臣。我与弟辙,来自峨岷。公网罗之,若获凤麟。契阔艰难,手书见存。勿以大匠,笑彼汗颜。援手拯溺,期我于仁。岂知无用,既老益顽。意广才疏,将归丘园。上未忍弃,畀之中山。公治此邦,没食其民。我独何幸,敬践后尘。公惟人杰,而不自贤。堂名阅古,以古律身。况我小生,罕见寡闻。敢不师公,治民与军。虽无以报,不辱其门。
【大行太皇太后灵驾发引文(定州)】
因山告成,同轨毕至。玉衣永,风驭莫追。万国山河,尚凭于坤载;四方老稚,遽失于母慈。欲强名言,难形德化。积此九年之泽,辅成百世之安。乃眷中山,控临朔野。华戎异服,涕慕同声。目断东朝,永绝帘帷之望;神驰西洛,想闻笳鼓之音。臣等各守边垂,莫亲馈奠。徒因僚吏,以致攀号。
【祭滕大夫母杨夫人文】
维元九年,岁次甲戌,三月壬申朔,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知定州军州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近故长安县太君杨氏之灵。呜呼!士盛庆历,如汉武、宣。用兵西方,故西多贤。惟时滕公,实显于西。文武殿邦,尹、范是齐。功名不终,有命有义。我时童子,知为公喟。四十馀年,墓木十围。乃识其子,倾盖不疑。忠厚且文,前人是似。秉心平反,慈训则尔。仰止德人,如冈如陵。升堂而拜,我愧未能。岂其微疾,一恸永已。胡不百年,以慰其子。寿禄在天,考终非亡。鹊巢之应,子孙其昌。
【惠州祭枯骨文】
尔等暴骨于野,莫知何年。非兵则民,皆吾赤子。恭惟朝廷法令,有掩骼之文;监司举行,无吝财之意。是用一新此宅,永安厥居。所恨犬豕伤残,蝼蚁穿穴。但为冢,罕致全躯。幸杂居而靡争,义同兄弟;或解脱而无恋,超生人天。
【祭亡妹德化县君文】
呜呼!宫傅之孙,十有六人。契阔死生,四人仅存。维我令妹,慈孝温文。事姑如母,敬夫如宾。玉立二甥,实华我门。一秀不实,何辜于神。谓当百年,观此腾振。云何俯仰,一再呻。救药靡及,奄为空云。万里海涯,百日赴闻。拊棺何在,梦泪濡茵。长号北风,寓此一樽。
【祭柳仲远文二首】
呜呼哀哉。我生多故,愈老愈艰。亲朋几人,日化日迁。逝者如风,讣来逾年。一恸海徼,摧胸破肝。痛我令妹,天独与贤。德如召南,寿甫见孙。矧我仲远,孝友恭温。天若成之,从政有闻。富以学术,又昌以言。久而不试,理岂其然。崎岖有求,凡以为亲。虽不负米,实劳且勤。知止于此,不如归闲。哀我孤甥,孝如闵、颜。衔痛远诉,谁抚谁存。逝者已矣,存者何冤。慎勿致毁,以全汝门。以慰我仲远永归之魂。呜呼哀哉!
【(又)】
我厄于南,天降罪疾。方之古人,百死有溢。天不我亡,亡其朋戚。如柳氏妹,夫妇连壁。云何两逝,不遗一。我归自南,宿草再易。哭堕其目,泉壤咫尺。闳也有立,气贯金石。我穷且老,似舅何益。易其墓侧,可置万室。天定胜人,此语其必。
【祭吴子野文】
朝奉郎、提举成都府玉局观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于故吴子野远游先生之灵。呜呼子野,道与世违。寂默自求,阖门垂帏。兀尔坐忘,有似子微。或似壶子,杜气发机。遍交公卿,靡所求希。急人缓己,忘其渴饥。道路为家,惟义是归。卒老于行,终不自非。送我北还,中道弊衣。有疾不药,但却甘肥。问以后事,一笑而麾。飘然脱去,云散露。我独何为,感叹欷。一酹告诀,逝舟东飞。
【徐州祭枯骨文】
嗟尔亡者,昔惟何人。兵耶、氓耶?谁其子孙。虽不可知,孰非吾民。暴骨累累,见之酸辛。为卜广宅,陶穴宽温。相从归安,各反其真。
◎哀词六首
【李仲蒙哀词】
河南李君仲蒙,以司封郎直史馆为记室岐王府,熙宁二年七月丙戌,终于京师。家贫,丧不时举。其僚相与赙之,既敛而归。十月丙申,葬于缑氏柏丕山西。其孤吁使来告轼。曰:呜呼!吾先君友人也。哭之其可无词!昔吾先君始仕于太常,君以博士朝夕往来相好。先君于人少所与,独称君为长者。君为人敦朴恺悌,学博而通,长于毛氏《诗》、司马氏《史》。善与人交,虽见犯不报。尝有与君为姻者,无故决去,闻者为之不平,君恬不以为意。先君以是称其难。始举进士甲科,为亳、润、三郡职官,后为应天府录曹。勤力趋事,长吏有不喜者,欲以事困之而不能。既为博士,议礼,据正不屈。晚入岐府,以经术辅导,笃实不阿,其言多验于后。君讳育,其先河内人。自高祖徙于缑氏。没时年五十。
辞曰:中心乐易,气淑均兮。内外纯一,言可信兮。无怨无恶,善友人兮。学诗达礼,敏而文兮。翱翔王藩,仕弗振兮。宜寿黄,陨中身兮。两不一获,归怨神兮。我怀先君,涕酸辛兮。顾嗟众人,诞失真兮。矫矫荦荦,自贵珍兮。欺世幻俗,内弗安兮。久而不堪,厌则遁兮。惑者不解,明者哂兮。嗟卒不悟,惟彼贤兮。浑朴简易,弃弗申兮。往者不还,我思君兮。
【钱君倚哀词】
大江之南兮,震泽之北。吾行四方而无归兮,逝将此焉止息。岂其土之不足食兮,将其人之难偶。非有食无人之为病兮,吾何适而不可。独裴回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有美一人兮,了然而清,颀然而瘦。亮直多闻兮,古之益友。带规矩而蹈绳墨兮,佩芝兰而服明月。载而之世之人兮,世捍坚而不答。虽不答其何丧兮,超彷徉而自得。吾将观子之进退以自卜兮,相行止以效清浊。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则?升空堂而挹遗像兮,吊凝尘于几席。苟律我者之信亡兮,吾居此其何益。行徨而无徒兮,悼舍此而奚向?岂存者之举无其人兮,辽辽如晨星之相望。吾比年而三哭兮,堂堂皆国之英。苟处世之恃友兮,几如是而吾不亡。临大江而长叹兮,吾不济其有命。
【伤春词(并引)】
去岁十二月,虞部郎吕君文甫丧其妻安氏,二月以书遗余曰:“安氏甚美,而有贤行。念之不忘,思有以为不朽之托者,愿求一言以吊之。”余悲其意,乃为作伤春词云。
佳人与岁皆逝兮,岁既复而不返。付新春于居者兮,独安适而愈远。书昏昏其如醉兮,夜耿耿而不眠。居兀兀不自觉兮,纷过前之物变。雪霜尽而鸟鸣兮,陂塘泫其流暖。步荒园而访遗迹兮,蓊百草之生满。风泛泛而微度兮,日迟迟而愈妍。眇飞絮之无穷兮,烂夭桃之欲然。燕哓哓而稚娇兮,鸠谷谷其老怨。蝶群飞而相值兮,峰抱蕊而更欢。善万物之得时兮,痛伊人之罹此冤。众族出而侣游兮,独向壁而永叹。泪荧荧而栖睫兮,花摇目而增眩。昼出门而不敢归兮,畏空室之漫漫。忽入门而欲语兮,嗟犹意其今存。役魂魄于宵梦兮,追仿佛而无缘。访临邛之道士兮,从稠桑之老人。纵可得而复见兮,恐荒忽而非真。求余文以写哀兮,余亦怆恨而不能言。夫既其身之不顾兮,尚安用于斯文。
【苏世美哀词】
有美一人,长而髯兮。欹历落,进趋檐兮。达于从政,敏而廉兮。如求与由,艺果兼兮。魁然丈夫,色悍严兮。奋须抵几,走群纤兮。闻名见像,已疠┲兮。敬事友生,小心谦兮。诲养贫弱,语和甜兮。刚柔适中,畏爱佥兮。孤直无依,众枉嫌兮。何辜于神,寿复歼兮。死无儋石,突不黔兮。孰为故人,孰视恬兮。我窜于黄,岁将淹兮。于后八年,梦复觇兮。曰吾子钧,甘齑盐兮。冬月负薪,衣不缣兮。觉而长吁,涕流沾兮。永言告钧,守穷潜兮。苦心危肠,自磨兼兮。天不吾欺,有速淹兮。岂若人子,老闾阎兮。生欢死忘,我言砭兮。
【王大年哀词】
嘉末,予从事岐下。而太原王君讳彭,字大年,监府诸军。居相邻,日相从也。时太守陈公弼驭下严甚,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视。君独亻品々自若,未尝降色词,公弼亦敬焉。予始异之。问于知君者。皆曰:“此故武宁军节度使讳全斌之曾孙,而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讳凯之子也。少时从父讨贼甘陵,搏战城下,所部斩七十余级,手射杀二人,而奏功不赏。或劝君自言,君笑曰:‘吾为君父战,岂为赏哉?’”予闻而贤之,始与论交。君博学精练,书无所不通。尤喜予文,每为出一篇,辄拊掌欢然终日。予始未知佛法,君为言大略,皆推见至隐以自证耳,使人不疑。予之喜佛书,盖自君发之。其后君为将,日有闻,乞自试于边,而韩魏公、文潞公皆以为可用。先帝方欲尽其才,而君以病卒。其子谠,以文学议论有闻于世,亦从予游。予既悲君之不遇,而喜其有子。于其葬也,作相挽之诗以饯之。其词曰:
君之为将,允武且仁。甚似其父,而辅以文。君之为士,涵咏书诗。议论慨然,其子似之。奔走四方,豪杰是友。没而无闻,朋友之咎。骥堕地走,虎生而斑。视其父子,以考我言。
【钟子翼哀词(并引)】
轼年始十二,先君宫师归自江南,曰:“吾南游至虔,有隐君子钟君,与其弟概从吾游,同登马祖岩,入天竺寺,观乐天墨迹。吾不饮酒,君尝置醴焉。”方是时,先君未为时所知,旅游万里,舍者常争席,而君独知敬异之。其后五十有五年,轼自海南还,过赣上,访先君遗迹,而故老皆无在者,君之没盖三十有一年矣。见其子志仁、志行、志远,相持而泣,念无以致其哀者,乃追作此词。君讳,字子翼,博学笃行,为江南之秀。欧阳永叔、尹师鲁、余安道、曾子固皆知之,然卒不遇以没。侬智高叛岭南,声摇江西。虔守曹观,欲籍民财为战守备,谋之于君。君曰:“智高必不能过岭。无事而籍民,民惧且走。”观曰:“如缓急何?”君曰:“同舟遇风,胡越可使为左右手,况吾民乎?不幸而至于急,则官与民为一家,夫孰非吾财者,何以籍为?”观悟而止,虔人以安。其词曰:
崆峒摩天,章贡激石致两确。高深相临,悍坚相排汹岳岳。是故其民,勇而尚气巧砻斫。而其君子,抗志砺节敏于学。矫矫钟君,泳于德渊自澡濯。贫不怨天,困不求人老愈悫。嘉言一发,排难解纷已残剥。吾先君子,南游万里道阻邈。如金未熔,木未绳墨玉未琢。君于众中,一见定交陈礼乐。曰子不饮,我醪甚甘酾此浊。览观江山,扣历泉石步荦确。先君北归,君老于虔望南朔。我来易世,池台既平墓木幄。三子有立,移书问道过我数。我亦白首,感伤薰心陨涕渥。是身虚空,俯仰变灭过电雹。何以寓哀,追颂德人诏后觉。
●卷九十二
◎解一首
【易解(十八变而成)】
四营为一变,三变而一爻,六爻为十八变也。三变之余四数之,得九为老阴,得六为老阴,得七为少阳,得八为少阴。故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取老而言也。凡九六为老,七八为少,其说未之闻也。或曰:阳极于九,其次则七也。极者为老,其次为少,则(阴)当老于十而少于八也。曰:阴不可加于阳,故十不用,十不用,犹当老于八而少于六也。则又曰:阳顺而上,其成数极于九,阴逆而下,其成数极于六。自下而上,阴阳均也,稚于子午,而壮于己亥,始于复垢,而终于乾坤者,阴犹阳也,曷尝有进阳而退阴与逆顺之别乎?且夫自然间而制其予夺哉!惟唐一行之学则不然。以为《易》固言之矣,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则十(有)八变之间有八卦焉,人莫之思也。变之初,有多少。其一变也,不五则九。其二与三也,不四则八。八与九为多,五与四为少。多少者,奇耦之象也。三变皆少,则乾之象也。乾所以为老阳,而四数其余得九,故以九名之。三变皆多,则坤之象也,坤所以为老阴,而四数其余得六,故以六名之。三变而少者一,则震坎艮之象也,震坎艮所以为少阳,而四数其余得七,故以七名之。三变而多者一,则巽离兑之象也,巽离兑所以为少阴,而四数其余得八,故以八名之。故七八九六者,因余数以名阴阳,而阴阳之所以为老少者,不在是而在乎三变间,八卦之象也。此唐一行之学也。
◎说七首
【仁说】
孟子曰:“仁者如射,发而不中,反求诸身。”吾尝学射矣,始也心志于中,目存乎鹄,手往从之,十发而九失,其一中者,幸也。有善射者,教吾反求诸身,手持权衡,足蹈规矩,四肢百体,皆有法焉。一法不修,一病随之。病尽而法完,则心不期中,目不存鹄,十发十中矣。四肢百体,一不如法,差于此者,在毫厘之内,而失于彼者,在寻丈之外矣。故曰:孟子之所谓“仁者如射”,则孔子之所谓“克已复礼”也。君子之志于仁,尽力而求之,有不获焉,退而求之身,莫若自克。自克而反于礼,一日足矣。何也?凡害于仁者尽也。害于仁者尽,则仁不可胜用矣。故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一不如礼,在我者甚微,而民有不得其死者矣。非礼之害,其于杀不辜,不仁之祸,无大于此者也。
【刚说】
孔子曰:“刚毅木讷,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所好夫刚者,非好其刚也,好其仁也。所恶夫佞者,非恶其佞也,恶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难,常以身试之,凡免我于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挤我于险者,皆异时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刚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国之初,吾归自海南,见故人,问存没,追论平生所见刚者,或不幸死矣。若孙君介夫讳立节者,真可谓刚者也。
始吾弟子由为条例司属官,以议不合引去。王荆公谓君曰:“吾条例司当得开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过矣,当求胜我者。若我辈人,则亦不肯为条例司矣。”公不答,径起入户,君亦趋出。君为镇江军书记,吾时通守钱塘,往来常、润间,见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监司皆新进少年,驭吏如束湿,不复以礼遇士大夫,而独敬惮君,曰:“是抗丞相不肯为条例司者。”
谢麟经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与蛮战死,君为桂州节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尽斩之。君持不可。麟以语侵君。君曰:“狱当论情,吏当守法。逗挠不进,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余人可尽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斩人,则经制司自为之,我何与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狱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迁官。吾以是益知刚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于必死乎!
方孔子时,可谓多君子,而曰“未见刚者”,以明其难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刚则折”!士患不刚耳,长养成就,犹恐不足,当忧其太刚而惧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刚之罪。为此论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纪者甚多,独书此二事遗其子勰、<虑力>,明刚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说。
【稼说(送张琥)】
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方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亩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锄钅至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虚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久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
【文与可字说】
乡人皆好之,何如?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足以为君子乎?”曰:“未也。孔子为问者言也,以为贤于所问者而已。君子之居乡也,善者以劝,不善者以耻,夫何恶之有?君子不恶人,亦不恶于人。子夏之于人也,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欤,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欤,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子张之意,岂不曰与其可者,而其不可者自远乎?”“使不可者而果远也,则其为拒也甚矣,而子张何恶于拒也?”曰:“恶其有意于拒也。”“夫苟有意于拒,则天下相率而去之,吾谁与居?然则孔子之于孺悲也,非拒欤?”曰:“孔子以不屑教诲为教诲者也,非拒也。夫苟无意于拒,则可者与之,虽孔子、子张皆然。”吾友文君名同,字与可。或曰:“为子夏者欤?”曰:“非也。取其与,不取其拒,为子张者也。”与可之为人也,守道而忘势,行义而忘利,修德而忘名,与为不义,虽禄之千乘不顾也。虽然,未尝有恶于人,人亦莫之恶也。故曰:与可为子张者也。
【杨荐字说】
杨君以其所名荐,请字于余。余字之尊,已而告之曰:古之君子,佩玉而服,戴冕而垂旒,一献之礼,宾主百拜,俯偻而后食。夫所为饮食者,为饱也;所为衣服者,为暖也。若直曰饱暖而已,则夫古之君子,其无乃为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耶?盖君子小人之分,生于足与不足之间。若是足以已矣,而必为之节文。故其所以养其身者甚周,而其所以自居者甚高而可畏,凛乎其若处女之在闺也,兢兢乎其若怀千金之璧而行也。夫是以不仁者不敢至于其墙,不义者不敢过其门。惟其所为者,止于足以已矣之间,则人亦狎之而轻,加之以不义。由此观之,凡世之所谓纷纷而无益、迂阔而过当者,皆君子之所以自尊也。《易》曰:“藉用白茅,无咎。”孔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地非不足错也,而必茅之为藉,是君子之过以自尊也。予欲杨君之过以自尊,故因其名荐而取诸《易》以为之字。杨君有俊才,聪明果敢有过于人,而余独忧其所以自爱重者不至而已矣。
【张厚之忠甫字说】
张厚之忠甫,乐全先生子也。美才而好学,信道而笃志,先生名之曰恕,而其客苏轼子瞻和仲推先生之意,字之曰厚之,又曰忠甫。且告之曰:事有近而用远,言有约而义博者,渴必饮,饥必食,食必五谷,饮必水。此夫妇之愚所共知,而圣人之智所不能易也。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恕也。仁者得之而后仁,智者得之而后智。施于君臣父子夫妇朋友之间,无所适而不可,是饥渴饮食之道也。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孔子亦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夫骄且吝,岂非不恕而已乎?人而能恕也,虽孔子可庶几;人而不能恕,虽周公不足观也。先生之所以遗子者至矣,吾不能加豪末于此矣。然而曾子谓之忠恕,诗人谓之忠厚。以吾观之,忠与恕与厚,是三言者,圣人之所谓一道也。或谓之谷,或谓之米,或谓之饭,此岂二物也哉?然谓谷米谓米饭则不可。故吾愿子贯三言而并佩之。将有为也,将有言也,必反而求之曰:“吾未恕乎?未厚乎?未忠乎?”自反而恕矣,厚矣,忠矣,然后从之。此孔子、曾子、诗人之意也,先生之意也。
【赵德麟字说】
宋有天下百余年,所与分天工治民事者,皆取之疏远侧微,而不私其亲。故宗室之贤,未有以勋名闻者。神宗皇帝实始慨然,欲出其英才与天下共之,增立教养选举之法,所以封植而琢磨之者甚备。行之二十年,而文武之器,彬彬稍见焉。元六年,予自禁林出守汝南,始与越王之孙、华原公之子签书君令游。得其为人,博学而文,笃行而刚,信于为道,而敏于为政。予以为有杞梓之用,瑚琏之贵,将必显闻于天下,非特佳公子而已。昔汉武帝幸雍祠五,获白麟以荐上帝,作《白麟之歌》,而司马迁、班固书曰“获一角兽”,“盖麟云”。“盖”之为言疑之也。夫兽而一角,固麟矣,二子何疑焉?岂求之武帝而未见所以致麟者欤?汉有一汲黯,而武帝不能用,乃以白麟赤雁为祥,二子非疑之,盖陋之也。今先帝立法以出宗室之贤,而主上虚己尽下,求人如不及,四方之符瑞皆抑而不闻,此真获麟者也。麟固不求获,不幸而有是德与是形,此麟之所病也。今君学道观妙,澹泊自守,以福贵为浮云,而文章议论,载其令名而驰之,既有麟之病矣,又可得逃乎。敬字君德麟,而为之说。
◎评史四十六首
【尧不诛四凶】
《史记·舜本纪》:“舜归而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太史公多见先秦古书,故其言时有可考,以正自汉以来儒者之失。四族者,若皆穷奸极恶,则必见诛于尧之世,不待舜而后诛,明矣。屈原有云:“鲧悻直以忘身。”则鲧盖刚而犯上者耳。若四族者,诚皆小人也,则安能用之以变四夷之俗哉!由此观之,则四族之诛,皆非诛死,亦不废弃,但迁之远方为要荒之君长耳。如《左氏》之所言,皆后世流传之过。若尧之世有大奸在朝而不能去,则尧不足为尧矣。
【伊尹五就桀】
圣人之所能有绝人者,不可以常情疑其有无。孔子为鲁司寇,堕后阝、堕费,三桓不疑其害已。非孔子,能之乎?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伊尹为政于商,既贰于夏矣,以桀之暴戾,处其执政而不疑,往来两国之间,而商人父师之。非圣人,能如是乎?是以废太甲,太甲不怨,复其位,太甲不疑皆不可以常情断其有无也。后世惟诸葛亮近之。玄德将死之言,乃真实语也。使孔明据刘禅位,蜀人岂有异词哉!读柳宗元《五就桀赞》,终篇皆言,伊尹往来两国之间,岂其有意教诲桀而全其国耶?不然,汤之当王也久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免于诛,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矣,宗元意欲以此自解其从王叔文之罪也。
【曾参曰唯】
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师弟子答问,未尝不唯,而曾子之唯,独记于《论语》。一唯之外,口耳俱丧,而门人方欲问其所谓,此系风捕影之流,何足实告哉?
【宰我不叛】
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予于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乱而灭其族。太史公载宰我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远,宜知其实。盖传者妄也。予尝病太史公言宰我与田常作乱夷其族,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天下通祀者容叛臣其间,岂非千载不蠲之惑也耶?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不叛,其验甚明。太史公固陋承疑,使宰我负冤千载,而吾师与蒙其诟,自兹一洗,亦古今之大快也。
【管仲分君谤】
宋君夺民时以为台,而民非之,无忠臣以掩其过也。子罕释相而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此《战国策》之言也。苏子曰:管仲仁人也,《战国策》之言,庶几是乎!然世未有以为然者也。虽然,管仲之爱其君亦陋矣,不谏其过,而务分谤焉。或曰:“管仲不可谏也。”苏子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谏而不听,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管仲无后】
《左氏》云:“管仲之世祀也宜哉!”谓其有礼也。而管子之后不复见于齐者。予读其书,大抵以鱼盐富齐耳。予然后知管子所以无后于齐者。孔子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夫以孔子称其仁,丘明称其有礼,然不救其无后,利之不可与民争也如此。桑弘羊灭族,韦坚、王钅共、杨慎矜、王涯之徒,皆不免于祸,孔循诛死,有以也夫。
【楚子玉以兵多败】
贾论子玉,过三百乘必败。而克自谓不如先大夫,请八百乘。将以用寡为胜,抑以将多为贤也?如淮阴侯言多多益办,是用众亦不易。古人以兵多败者,不可胜数。如王寻、苻坚、哥舒翰者多矣。子玉刚而无礼,少与之兵,或能戒惧而不败耶?
【司马穰苴】
《史记》:“司马穰苴,齐景公时人也。”其事至伟。而《左氏》不载,予尝疑之。《战国策》:“司马穰苴,为政者也,闵王杀之,大臣不亲。”则其去景公也远矣。太史公取《战国策》作《史记》,当以《战国策》为信。凡《史记》所书大事,而《左氏》无有者,皆可疑。如程婴、杵臼之类是也。穰苴之事不可诬,抑不在春秋之世,当更徐考之。
【商君功罪】
商君之法,使民务本力农,勇于公战,怯于私斗,食足兵强,以成帝业。然其民见刑而不见德,知利而不知义,卒以此亡。故帝秦者商君也,亡秦者亦商君也。其生有南面之福,既足以报其帝秦之功矣;而死有车裂之祸,盖仅足以偿其亡秦之罚。理势自然,无足怪者。后之君子,有商君之罪,而无商君之功,飨商君之福,而未受其祸者,吾为之惧矣。元丰三年九月十五日,读《战国策》书。
【王翦用兵】
善用兵者,破敌国,当如小儿毁齿,以渐摇撼,而后取之,虽小痛而能堪也。若不以渐,一拔而得齿,则取齿适足以杀儿。王翦以六十万人取荆,此一拔取齿之道也。秦亦惫矣,二世而败,坐此也夫。
【孟尝君宾礼狗盗】
孟尝君所宾礼者至于狗盗,皆以客礼食之,其取士亦陋矣。然微此二人,几不脱于死。当是时,虽道德礼义之士,无所用之。然道德礼义之士,当救之于未危,亦无用此士也。
【田单火牛】
田单使人食必祭,以致乌鸢。又设为神师。皆近儿戏,无益于事。盖先以疑似置齐人心中,则夜见火牛龙文,足以骇动取一时之胜。此其本意也。
【历代世变】
秦以暴虐,焚诗书而亡。汉兴鉴其弊,必尚宽德,崇经术之士,故儒者多。虽未知圣人,然学宗经师,有识义理者众。故王莽之乱,多守节之士。世祖继起,不得不废经术,褒尚名节之士。故东汉之士多名节,知名节而不能节之以礼,遂至于苦节。苦节之士,有视死如归者。苦节既极,故晋、魏之士,变而为旷荡,尚浮虚而亡礼法,礼法既亡,与夷狄同。故五胡乱华,夷狄之乱已甚,必有英雄出而平之,故隋、唐混一天下。隋不可谓一天下,第能驱除耳。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原始于太宗也。故其后世子孙,皆不可使。玄宗才使肃宗,便叛。肃宗才使永王,便反。君不君,臣不臣,故藩镇不宾,权臣跋扈,陵夷有五代之乱。汉之治过于唐矣,汉有纲正。因客有问十世可知,遂推此数论。
【秦穆公汉武帝】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人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与师,器而遣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淆,淆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莫也,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也。必死是间,吾收尔骨焉。”汉武帝违韩安国而用王恢,然卒杀恢。是有秦穆公违蹇叔之罪,而无用孟明之德也。
【汉武帝巫盅事】
汉武帝讳巫盅之事,疾如仇仇。盖夫妇、君臣、父子之间,嗷嗷然不聊生矣。然《史记·封禅书》云:“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己且为巫盅之魁,何以责其下?此最可笑云。
【穆生去楚王戊】
【何苓之名说】
罗浮道士何宗一以其犹子为童子,状貌肥黑矮小,尝戏之曰:此罗浮茯苓精也。俗谚曰:“下有茯苓,上生兔丝。”因名之曰苓之,字表丝。且祝老何善待之,壮长非庸物也。
【穆生去楚王戊】
楚元王敬礼穆生,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王戊即位,常设,后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楚人将钳我于市。”称疾卧。申公与白生强起之,曰:“独不念先王之德欤?今王一旦失小礼,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先王所以礼吾三人者,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与久处?岂为区区之礼哉!”遂谢病去。申公、白生独留。王戊稍淫暴,与吴通谋,二人谏不听,衣之赭衣,使杵臼舂于市。申公愧之,归鲁教授,不出门。已而赵绾、王臧言于武帝,复以安车蒲轮召,卒坐臧事,病免。死。穆生远引于未萌之前,而申公眷恋于既悔之后。谓祸福皆天不可避就者,未必然也。可书之座右,为士君子终身之戒。
【郦寄幸免】
班固有言:“当孝文时,天下以郦寄为卖友。夫卖友者,谓见利而忘义也。若寄父为功臣而又执劫,摧吕禄,以安社稷,谊存君亲可也。”予曰:当是时,寄不得不卖友也。罪在于寄以功臣子而与国贼游,且相厚善也。石昔之子厚与州吁游,昔禁之不从,卒杀之。君子无所讥,曰“大义灭亲”。郦商之贤不及石昔,故寄得免于死,古之幸人也。而固又为洗卖友之秽,固之于义陋矣。
【司马相如创开西南夷路】
司马长卿始以污行不齿于蜀人,既而以赋得幸天子,未能有所建明立丝毫之善以自赎也。而创开西南夷逢君之恶,以患苦其父母之邦,乃复矜其车服节旄之美,使邦君负弩先驱,岂得诗人致恭桑梓、万石君父子下里门之义乎?卓王孙暴富迁虏也,故眩而喜耳。鲁多君子,何喜之有!
【司马相如之谄死而不已】
司马相如归临邛,令王吉谬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称病,使从者谢吉。及卓氏为具,相如又称病不往。吉自往迎相如。观吉意,欲与相如为率钱之会耳。而相如遂窃妻以逃,大可笑。其《谕蜀父老》,云以讽天子。以今观之,不独不能讽,殆几于劝矣。谄谀之意,死而不已,犹作《封禅书》。如相如,真可谓小人也哉!
【窦婴田】
窦婴、田俱好孺雅,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欲以兴太平。会(窦)太后不悦,绾、臧下吏,婴、皆罢。观婴、所为,其名亦善矣。然婴既沾沾自喜,又专为奸利,太平岂可以文致力成哉。申公始不能用穆生言,为楚人所辱,亦可以少惩矣。晚乃为婴,起,又可以一笑。凤凰翔于千仞,乌鸢弹射不去,诚非虚语也。
【王韩论兵】
王恢与韩安国论击匈奴上前,至三乃复。安国初持不可击甚坚,后乃云:“意者有他谬巧,可以擒之,则臣不可知也。”安国揣知上意所向,故自屈其议以信恢耳。不然,安国所论,殆天下所以存亡者,岂计於“谬巧”哉?安国少贬其论,兵连祸结,至汉几亡,可以为后世君子之戒。
【霍光疏昌邑王之罪】
观昌邑王与张敞语,真风狂不慧者尔,乌能为恶?废则已矣,何至诛其从官二百余人。以吾观之,其中从官,必有谋光者,光知之,故立、废贺,非专以淫乱故也。二百人方诛,号呼于市,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其有谋明矣。特其事秘密,无缘得之。著此者,亦欲后人微见其意也。武王数纣之罪,孔子犹且疑之。光等疏贺之恶,可尽信耶?
【赵充国用心可重】
始予观充国策先零、匈奴情伪,曰:“何其明也。”又观遣雕车行羌中告谕,阻辛武贤先攻罕、开,守便宜不出师。画屯田十二利,专务以恩信积谷招降,以谓此从容以义用兵,与夫逞诈谖疲人于一战者绝殊。最末,观其语将校曰:“诸君皆便文自营尔,非为公家忠计也。”语郎中曰:“是何言之不忠也?吾固以死守之。”语浩星赐曰:“吾老矣,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老臣不以余命为陛下言之,卒死,谁当复言之?”卒以其意白上云。呜呼!使有位君子皆用其心如充国,则古今天下岂有不治者哉!尝观于内,公卿士大夫之议曰:“法当然,奈何!”观于外,将之议曰:“诏如是,不当违诏也。”凡在我,一入一出,未有止障也。脱有能言一事,其言不用,则矜语于人曰:“某事吾尝言之,上不我用也,我则无负。”终不更犯颜色,往复论也,况于以死守而不欺,岂复有哉!而以余命受禄位者,并肩立也。岂特才不及充国,忠又不如,可叹也。夫充国之用心,人臣常道尔。然与充国同时在汉廷人,未闻皆然,而充国独然,故可重也。噫,今之人,不及往时远矣,则充国益可重也。予既观充国而感今之人,又观宣帝与之上下议论,而格排群疑用之,遂无劳兵下羌寇,不知其能功名,亦遇主然也。噫,宣帝、充国可重也,况三代君臣间哉。下不肯有欺上,上其容有间然乎?而观扬子云赞,不及此区区论功尔。功古今岂无大者哉,不若原其心以励事君也。班固又不出语。山东气俗,故著云尔。
【直不疑买金偿亡】
乐正子春曰:“自吾母而不用吾情,吾安所用其情。”故不情者,君子之所甚恶也。虽若孝弟者,犹所不与。以德报怨,行之美者也。然孔子不取者,以其不情也。直不疑买金偿亡,不辨盗嫂,亦士之高行矣。然非人情。其所以蒙垢受诬,非不求名也,求名之至者也。太史公窥见之,故其赞曰:“塞侯微巧,周文处谄,君子讥之,为其近于佞也。”不疑蒙垢以求名,周文秽迹以求利。均以为佞。佞之为言智也。太史公之论,后世莫晓者。吾是以疏解之。
【杨雄言许由】
巢、由不受尧禅,尧、舜不害为至德。夷、齐不食周粟,汤、武不害为至仁。孔子不废是说,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扬雄者独何人,乃敢废此,曰:“允哲尧禅舜之,重则不轻于由矣。”陋哉斯言。使夷、齐不经孔子,雄亦且废之矣。世主诚知揖逊之水,尚污牛腹,则干戈之粟,岂能溷夷、齐之口哉?于此知圣人以位为械,以天下为牢,庶乎其不骄士矣!
【西汉风俗谄媚】
西汉风俗谄媚,不为流俗所移,惟汲长孺耳。司马迁至伉简。然作《卫青传》,不名青,但谓之大将军;贾谊何等人也,而云爱幸于河南太守吴公。此等语甚可鄙,而迁不知,习俗使然也。本朝太宗时,士大夫亦有此风,至今未衰。吾尝发策学士院,问两汉所以亡者,难易相反,意在此也。而答者不能尽,吾亦尝于上前论之。
【邳彤汉之元臣】
王郎反河北,独钜鹿、信都为世祖坚守。世祖既得二郡,议者以谓可因二郡兵自送,还长安。惟邳彤不可,以为:若行此策,“岂徒空失河北,必更惊动三辅。公若无复征战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公既西,则邯郸之兵,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逃亡可必也。”世祖感其言而止。苏子曰:此东汉兴亡之决,邳彤可谓汉之元臣也。景德契丹之役,群臣皆欲避狄江南、西蜀。莱公不可。武臣中独高琼与莱公意同耳。公既争之力,上曰:“卿文臣,岂能尽用兵之利?”莱公曰:“请召高琼。”琼至,乃言避狄为便。公大惊,以琼为悔也。已而徐言,避狄固为安全,但恐扈驾之士,中路逃亡,无与俱西南者耳。上乃大惊,始决意北征。琼之言,大略似邳彤,皆一代之雄杰也。
【朱晖非张林均输】
东汉肃宗时,谷贵,经用不足。尚书张林请以布帛为租,官自煮盐,且行均输。独朱晖文季以为不可。事既寝,而陈事者复以为可行,帝颇然之。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寡,食禄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皆非明主所当行。”帝方以林言为然,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出之,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也,何故自系?”晖等因称病笃,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林得谴,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指雷同,负臣子之义。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等。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状,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元七年七月二十一日,偶读《后汉书·朱文季传》,感叹不已。肃宗号称长者,诏书既已引罪而谢文季矣,诸尚书何怖之甚也。文季于此时强立不足多贵,而诸尚书为可笑也。云“其祸不细”,不知以何等为祸,盖以帝不悦后不甚进用为莫大之祸也。悲夫!
【曹袁兴亡】
魏武帝既胜乌桓,曰:“吾所以胜者,幸也。前谏我者,万全之计也。”乃赏谏者,曰:“后勿难言。”袁绍既败于官渡,曰:“诸人闻吾败,必相哀,惟田别驾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杀丰。为明主谋而不忠,不惟无罪,乃有赏。为庸主谋而忠,赏固不可得,而祸随之。今吾知孟德、本初所以兴亡者。
【周瑜雅量】
曹公闻周瑜年少有美才,谓可游说动也。乃密下扬州,遣九江蒋干往见瑜。干有仪容,以才辩见称,独步江淮之间。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若,远涉江湖,曹公作说客耶?”干曰:“吾与足下州里,中间隔别,遥闻芳烈,故来叙阔,并观雅规,而云‘说客’,无乃逆诈矣乎?”瑜曰:“吾虽不及夔、旷,闻弦赏音,足知雅曲。”后三日,瑜请干同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燕,示之侍者服饰珍玩之物。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郦、陆复出,犹将抚其背而折其辞,岂足下小生所能移乎?”干笑而不言,遂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间。中州之士以此多之。苏子曰:曹孟德所用,皆为人役者也。以子房待文若,然终不免杀之,岂能用公瑾之流度外之士哉!
【管幼安贤于荀孔】
曹操既得志,士人靡然归之。自荀文若盛名,犹为之经营谋虑,一旦小异,便为谋杀,程昱、郭嘉之流,不足数也。孔文举奇逸博闻,志大而才疏,每所论建,辄中操意,况肯为用,然终亦不免。桓温谓孟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能驾驭卿。”夫温之才,百倍于嘉,所以云尔者,自知其阴贼险狠,不为高人胜士所比数尔。管幼安怀宝遁世,就闲海表,其视曹操父子,真穿窬斗筲而已。既不可得而用,其可得而杀乎!予以谓贤于文若、文举远矣。绍圣二年十二月,与客饮,醉甚,归坐雕堂西阁,面仆案上。睡久惊觉,已三更矣。残烛耿然,偶取一册,视之,则《管幼安传》也。会有所感,不觉书此。眼花手软,不复成字。
【唐彬】
唐彬与王浚伐吴,为先驱,所至皆下,度孙皓必降。未至建邺二百里许,称疾不行。已而先到者争财,后到者争功,当时有识者,莫不高彬此举。予读《晋书》至此,未尝不废卷太息也。然本传云:武帝欲以彬及杨宗为监军,以问文立。立云:“彬多财欲,而宗嗜酒。”帝曰:“财欲可足,酒不可改。”遂用彬。此言进退无据。岂有人如唐彬而贪财者?使诚贪财,乃远不如嗜酒,何可用也?文立者,独何人斯,安知非蔽贤者耶?
【阮籍】
“世之所谓君子者,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夫群虱之处中乎?逃乎深缝,匿乎败絮,自以为吉宅也。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灭都,群虱处于中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中乎?”此阮籍之胸怀本趣也。籍未尝臧否人物,口不及世事,然礼法之士,疾之如仇雠,独赖司马景王保持之尔,其去死无几。以此论之,亦虱之出入往来于衣中间者也,安能笑中之藏乎?吾故书之,以为将来君子一笑。戊寅冬至日。
【孟嘉与谢安石相若】
晋士浮虚无实用,然其间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无一事,然桓温谓嘉曰:“人不可以无势,我乃能驾驭卿。”桓温平生轻殷浩,岂妄许人者耶?乃知孟嘉若遇,当作谢安,谢安不遇,不过如孟嘉也。
【庾亮不从孔坦陶回言】
庾亮召苏峻。孔坦与陶回共说王导:“及峻未至,宜急断阜陵之界,守江西当利诸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入,有夺人之心。”导然之。亮以为峻若径来,是袭朝廷虚也。不从。及峻将至,回又说亮:“峻知石头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阳南道步来。若以伏兵邀之,可一战而擒。”亮又不从。事见二人传。峻果由小丹阳,经秣陵,迷失道。逢郡人,执以为向导,夜行无部分。亮闻之,深悔。吾以谓召峻固失计。然若从二人言,犹不至覆国几于灭亡也。晁错削七国,大类此。亚夫犹能速驰,行入梁楚之郊,故汉不败。吾尝谓晁错能容忍七国,待事发而发,固上策。若不能忍决欲发者,自可召王濞入朝,仍发大兵随之。吴若不朝,便可进讨,则疾雷不及掩耳。吴破,则诸侯服矣,又当独罪状吴而不及馀国。如李文饶辅车之诏,或分遣使者发其兵,诸国虽疑,亦不能一旦合从俱反也。错知吴必反,不先未削为反备,既反而后调兵食,又一旦而削七国,以合诸侯之交,此妄庸人也。
【郗方回郗嘉宾父子事】
郗嘉宾既死,留其所与桓温密谋之书一箧,属其门生曰:“若吾家君眠食大减,即出此书。”方回见之,曰:“是儿死已晚矣。”乃不复念。予读而悲之曰:士之所甚好者,名也。而爱莫加于父子。今嘉宾以父之故,而暴其恶名;方回以君之故,而不念其子。嘉宾可谓孝子,方回可谓忠臣也。悲夫!或曰:嘉宾与桓温谋叛,而子以孝子称之,可乎?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嘉宾之不忠,不待诛绝而明者。其孝可废乎?王述之子坦之,欲以女与桓温。述怒排坦之曰:“汝真痴耶?乃欲以女与兵。”坦之是以不与桓温之祸。使郗氏父子能如此,吾无间然者矣。
【晋宋之君与臣下争善】
人君不得与臣下争善。同列争善犹以为妒,可以君父而妒臣子乎?晋、宋间,人主至与臣下争作诗写字,故鲍昭多累句,王僧虔用拙笔书以避祸。悲夫,一至于此哉!汉文帝言:“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乃不及。”非独无损于文帝,乃所以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汉文胜贾生之论。此非独求胜其臣,乃与异代之臣争善。岂惟无人君之度,正如妒妇不独禁忌其夫,乃妒人之妾也。
【齐高帝欲等金土之价】
齐高帝云:“吾当使金土同价。”意则善矣,然物岂有此理者哉。孟子曰:“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巨屦小屦同价,人岂为之哉!”而孟子亦自忘其言为菽粟如水火之论,金之不可使贱如土,犹土之不可使贵如金也。尧之民比屋可封,桀之民比屋可诛。信此说,则尧时诸侯满天下,桀时大辟遍四海也。
【王景文】
宋明帝诏答王景文,其略曰:“有心于避祸,不若无心于任运。千仞之木,既摧于斧斤;一寸之草,亦悴于践蹋。晋将毕万,七战皆获,死于<片庸>下;蜀将费,从容坐谈,毙于刺客。故甘心于履危,未必逢祸;从意于处安,未必全福。”此言近于达者。然明帝竟杀景文,哀哉!景文之死也,诏言:“朕不谓卿有罪,然吾不能独死,请子先之。”诏至,景文正与客棋,竟,敛子纳奁中,徐谓客曰:“有诏,见赐以死。”酒至,未饮,门生焦度在侧,取酒抵地,曰:“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可以一奋。”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乃谓客曰:“此酒不可相劝。”乃仰饮之。苏子曰:死生亦大矣,而景文安之,岂贪权窃国者乎?明帝可谓不知人者矣。
【唐太宗借隋吏以杀兄弟】
唐高祖起兵汾晋间,时子建成、元吉、楚哀王智云皆留河东护家。高祖起兵,乃密召之,隋购之急,建成、元吉能间道赴太原,智云幼,不能逃,为吏所诛。高祖以父子之故,不能少缓义师数日,以须建成等至乎?以此知为秦王所逼,高祖逼于裴寂乱宫之事,不暇复为三子性命计矣。太宗本谋于是时借隋吏以杀兄弟,其意甚明。新、旧史皆曲为太宗润饰杀兄弟事,然难以欺后世矣。建成、元吉之恶,亦孔子所谓下愚之归也欤?
【褚遂良以飞雉入宫为祥】
唐太宗时,飞雉数集宫中。上以问褚遂良。良曰:“昔秦文公时,童子化为雉,雌鸣陈仓,雄鸣南阳。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文公得其雌,遂雄诸侯。光武得其雄,起南阳,有四海。陛下本封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上悦曰:“人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予以谓秦雉,陈宝也,岂常雉乎?今见雉,即谓之宝,犹得白鱼,便自比武王,此谄佞之甚,愚瞽其君者,而太宗喜之,史不讥焉。野鸟无故数入宫中,此正灾异。使魏徵在,必以高宗鼎耳之祥谏也。遂良非不知此,舍鼎耳而取陈宝,非忠臣也。
【李靖李为唐腹心之病】
昔袁盎论绛侯功臣,非社稷臣。此固有为而言也。然功臣、社稷之辨,不可不察也。汉之称社稷臣者,如周勃、汲黯、萧望之之流。三人者,非有长才也。勃以重厚安刘氏,黯以忠义弭淮南之谋,望之确然不夺于恭、显,孔子所谓大臣以道事君者耶?仆尝谓社稷之臣如腹心,功臣如手足。人有断一指与一足,未及于死也。腹心之病,则为膏肓,不可为也。李靖、李可谓功臣,终始为唐之元勋也。然其所为,止卫、霍、韩、彭之流尔。疆埸之事,夷狄内侮,能以少击众,使敌人望而畏之,此固任之有馀矣。若社稷之寄,存亡之几,此两人者,盖懵不知焉。太宗欲伐高丽,靖已老矣,而自请将兵,以坚太宗黩武之志,几成不戢自焚之祸。高宗立武后,以陛下家事无问外人,武氏之祸,戮及襁褓,唐室不绝如线。则二人者,为腹心之病大矣。张释之戒啬夫之辨,使文帝终身为长者。魏元成折封伦之论,使太宗不失行仁义。孔子所谓有“一言而可以兴邦,一言而可以丧邦”者,岂其然乎?
【白乐天不欲伐淮蔡】
吴元济以蔡叛,犯许、汝以惊东都,此不可不讨者也。当时议者欲置之,固为非策。然不得武、裴二杰士,事亦未易办也。白乐天岂庸人哉!然其议论,亦似欲置之者。其诗有“海图屏风”者,可见其意。且注云:“时方讨淮、蔡叛。”吾以是知仁人君子之于兵,盖不忍轻用如此。淮、蔡且欲以德怀,况欲弊所恃以勤无用乎?悲夫,此未易与俗士谈也。
【韩愈优于扬雄】
韩愈亦近世豪杰之士,如《原道》中言语,虽有疵病,然自孟子之后,能将许大见识,寻求古人,自亦难得。观其断曰:“孟子醇乎醇;荀、扬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若不是他有见识,岂千馀年后便断得如此分明。如扬雄谓老子之言道德,则有取焉尔;至于捶提仁义,绝灭礼乐为无取。若以老子“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圣人不起,为救时反本”之言为无取,尚可恕;如老子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不识道已不成言语,却言其言道德则有取。扬子亦自不见此,其与韩愈相去远矣。
【刘禹锡文过不悛】
刘禹锡既败,为书自解,言:“王叔文实工言治道,能以口辩移人,既得用,所施为,人不以为当。太上久疾,宰相及用事者不得对。宫掖事秘,建桓立顺,功归贵臣,由是及贬。”《后汉·宦者传·论》云:“孙程定立顺之功,曹腾参建桓之策。”腾与梁冀比舍清河而立蠡吾,此汉之所以亡也,与广陵王监国事,岂可同日而语哉。禹锡乃敢以为比,以此知小人为奸,虽已败犹不悛也,其可复置之要地乎?因读《禹锡传》,有所感,书此。
◎评文选四首
【文先去取失当】
舟中读《文选》,恨其编次无法,去取失当。齐、梁文章衰陋,而萧统尤为卑弱,《文选引》,斯可见矣。如李陵书苏武五言,皆伪而不能辨。今观渊明集,可喜者甚多,而独取数首。以知其余人忽遗甚多矣。渊明作《闲情赋》,所谓《国风》好色而不淫,正使不及《周南》,与屈、宋所陈何异,而统大讥之,此乃小儿强作解事者!
【刘子玄辨文选】
刘子玄辨《文选》所载李陵与苏武书,非西汉文,盖齐、梁间文士拟作者也。吾因悟陵与苏武赠答五言,亦后人所拟。今日读《列女传》蔡琰二诗,其词明白感慨,颇类世所传木兰花诗,东京无此格也。建安七子,犹含养圭角,不尽发见,况伯喈女乎?又:琰之流离,必在父没之后。董卓既诛,伯喈乃遇祸。今此诗乃云为董卓所驱虏入胡,尤知其非真也。盖拟作者疏略,而范晔荒浅,遂载之本传,可以一笑也。
【李善注文选】
李善注《文选》,本未详备,极可喜。所谓五臣者,真俚儒之荒陋者也。而世以为胜善,亦谬矣。谢瞻《张子房》诗云:“苛慝暴殇。”此礼所谓上中下殇。言暴秦无道,戮及孥稚也。而乃引“苛政猛于虎,吾父吾子吾夫皆死于是。”谓夫与父为殇,此岂非俚儒之荒陋者乎?诸如此甚多,不足言,故不言。
【五臣注文选】
五臣注《文选》,盖荒陋愚儒也。今日偶读嵇中散《琴赋》云:“间辽故音庳,弦长故微鸣。”所谓庳者,犹今俗云先攵声也(先攵音鲜,出《羯鼓录》),两弦之间,远则有先攵,故曰“间辽(则音庳)”。微鸣云者,今之所谓泛声也,弦虚而不接,乃可按,故云“弦长则微鸣”也。五臣皆不晓,妄注。又云:“《广陵》、《止息》、《东武》、《大山》、《飞龙》、《鹿鸣》,《鸡》、《游弦》。”中作《广陵散》,一名《止息》,特此一曲尔,而注云“八曲”。其他浅妄可笑者极多,以其不足道,故略之。聊举此,使后之学者,勿凭此愚儒也。五臣既陋甚,至于萧统亦其流尔。宋玉《高唐神女赋》,自“王曰唯唯”以前皆赋也,而统谓之序,大可笑也。相如赋首有子虚、乌有、亡是三人论难,岂亦序耶?其余谬陋不一,聊举其一耳。
●卷九十三
◎书后二十八首
【书王奥所藏太宗御书后】
日行于天,委照万物之上,光气所及,或流为庆云,结为丹砂,初岂有意哉!太宗皇帝以武功定祸乱,以文德致太平,天纵之能,溢于笔墨,ゼ藻尺素之上,弄翰团扇之中,散流人间者几何矣。而三槐王氏,得之为多,子孙世守之,遂为希代之宝。文正之孙、懿敏之子奥,出以示。臣轼敬拜手稽首书其后。
【书诸公送周梓州诗后】
予自元之初,备位从官,日与正孺游。三年,予既有江海之意,而正孺亦慨然有归欤之叹,遂请梓州,得之。予时以诗送行,有“扫棠阴”、“踵画像”之语。旋出领杭州二年,还朝,老病日加,方上章请郡,曰:“正孺已及瓜矣,盍往代之,遂归老眉山乎?”或曰:“不可,梓人之安正孺甚矣,其去正孺,如去父母,子其忍夺之!”乃止,不敢乞。梓人愿复借留正孺数年,诏许之。而大丞相吕公典领实录,见熙宁中正孺为御史时所言事,叹曰:“君子哉,斯人也。”因言于上,除正孺直秘阁。士大夫以才能论议,取合一时可也,使人于十年之后,徐观其所为,心服而无异议,我亦无愧,难矣。正孺有书来,欲刻诸公送行诗于石,求予为跋尾,乃记所闻以遗之,且使梓人知予前诗卒章之意,未始一日忘也。
【书孟德传后】
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昼日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者。虎自山上驰来,妇人仓皇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虎亦卒去。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从施欤?有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而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畏之,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
【书六一居士传后】
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己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书琅琊篆后】
秦始皇帝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二十八年,亲巡东方海上,登琅琊台,观出日,乐之忘归,徙黔首三万家台下,刻石颂秦德焉,二世元年,复刻诏书其旁。今颂诗亡矣,其从臣姓名仅有存者,而二世诏书具在。自始皇帝二十八年,岁在壬午,至今熙宁九年丙辰,凡千二百九十五年。而蜀人苏轼来守高密,得旧纸本于民间,比今所见,犹为完好,知其存者,磨灭无日矣。而庐江文勋适以事至密。勋好善篆,得李斯用笔意,乃摹诸石,置之超然台上。夫秦虽无道,然所立有绝人者。其文字之工,世亦莫及,皆不可废。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正月七日甲子记。
【书鲜于子骏楚词后】
鲜于子骏作楚词《九诵》以示轼。轼读之,茫然而思,喟然而叹,曰:嗟乎,此声之不作也久矣,虽欲作之,而听者谁乎?譬之于乐,变乱之极,而至于今,凡世俗之所用,皆夷声夷器也,求所谓郑、卫者,且不可得,而况于雅音乎?学者方欲陈六代之物,弦匏三百五篇,犁然如戛釜灶,撞瓮盎,未有不坐睡窃笑者也。好之而欲学者无其师,知之而欲传者无其徒,可不悲哉?今子骏独行吟坐思,寤寐于千载之上,追古屈原、宋玉,友其人于冥寞,续微学之将坠,可谓至矣。而览者不知甚贵,盖亦无足怪者。彼必尝从事于此,而后知其难且工。其不学者,以为苟然而已。元丰元年四月九日,赵郡苏轼书。
【书游汤泉诗后】
余之所闻汤泉七,其五则今三子之所游,与秦君之赋所谓匡庐、汝水、尉氏、骊山,其二则余之所见凤翔之骆谷与渝州之陈氏山居也。皆弃于穷山之中,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惟骊山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独为胜绝。然坐明皇之累,为杨、李、禄山所污,使口舌之士,援笔唾骂,以为亡国之馀,辱莫大焉。今惠济之泉,独为三子者咏叹如此,岂非所寄僻远,不为当途者所,而后得为高人逸士,与世异趣者之所乐乎?或曰:明皇之累,杨、李、禄山之污,泉岂知恶之?然则幽远僻陋之叹,亦非泉之所病也。泉固无知于荣辱,特以人意推之,可以为抱器适用而不择所处者之戒。元丰元年十月五日。
【书欧阳公黄牛庙诗后】
右欧阳文忠公为峡州夷陵令日所作《黄牛庙》诗也。轼尝闻之于公:“予昔以西京留守推官,为馆阁较勘,时同年丁宝臣元珍适来京师,梦与予同舟溯江,入一庙中,拜谒堂下。予班元珍下,元珍固辞,予不可。方拜时,神像为起,鞠躬堂上,且使人邀予上,耳语久之。元珍私念,神亦如世俗待馆阁,乃尔异礼耶?既出门,见一马只耳,觉而语予,固莫识也。不数日,元珍除峡州判官。已而,余亦贬夷陵令。日与元珍处,不复记前梦云。一日,与元珍溯峡谒黄牛庙,入门惘然,皆梦中所见。予为县令,固班元珍下,而门外镌石为马,缺一耳。相视大惊,乃留诗庙中,有‘石马系祠门’之句,盖私识其事也。”元丰五年,轼谪居黄州,宜都令朱君嗣先见过,因语峡中山水,偶及之。朱君请书其事与诗:“当刻石于庙,使人知进退出处,皆非人力。如石马一耳,何与公事,而亦前定,况其大者。公既为神所礼,而犹谓之淫祀,以见其直气不阿如此。”感其言有味,故为录之。正月二日,眉山苏轼书。
【书蒲永升画后】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逸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轮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余年。近岁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き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
【书乐毅论后】
《魏氏春秋》云:“夏侯玄著《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旨通元,传于世。”然以余观之,燕师之伐齐,犹未及桓文之举也,而以为几汤武,岂不过甚矣乎?初,玄好老、庄道德之言,与何晏等皆有盛名。然卒陷曹爽党中。玄亦不免李丰之祸。晏目玄以《易》之所谓深者,而玄目晏以神。及其遇祸,深与神皆安在乎?群儿妄作名字,自相刻画,类皆如此,可以发千载一笑。
【书韩魏公黄州诗后】
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曰:“吾州虽远小,然王元之、韩魏公,尝辱居焉。”以夸于四方之人。元之自黄迁蕲州,没于蕲,然世之称元之者,必曰黄州,而黄人亦曰“吾元之也”。魏公去黄四十馀年,而思之不忘,至以为诗。夫贤人君子,天下之所以遗斯民,天下之所共有,而黄人独私以为宠,岂其尊德乐道,独异于他邦也欤?抑二公与此州之人,有宿昔之契,不可知也?元之为郡守,有德于民,民怀之不忘也固宜。魏公以家艰,从其兄居耳,民何自知之?《诗》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木被其光泽矣,何必施于用?奉议郎孙贲公素,黄人也,而客于公。公知之深,盖所谓教授书记者也。而轼亦公之门人,谪居于黄五年,治东坡,筑雪堂,盖将老焉,则亦黄人也。于是相与摹公之诗而刻之石,以为黄人无穷之思。而吾二人者,亦庶几托此以不忘乎?元丰七年十月二十六日,汝州团练副使苏轼记。
【书李伯时山庄图后】
或曰:“龙眠居士作《山庄图》,使后来入山者信足而行,自得道路,如见所梦,如悟前世,见山中泉石草木,不问而知其名,遇山中渔樵隐逸,不名而识其人,此岂强记不忘者乎?”曰:“非也。画日者常疑饼,非忘日也。醉中不以鼻饮,梦中不以趾捉,天机之所合,不强而自记也。居士之在山也,不留于一物,故其神与万物交,其智与百工通。虽然,有道有艺,有道而不艺,则物虽形于心,不形于手。吾尝见居士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佛菩萨言之,居士画之,若出一人,况自画其所见者乎?”
【书唐氏六家书后】
永禅师书,骨气深稳,体兼众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观陶彭泽诗,初若散缓不收,反覆不已,乃识其奇趣。今法贴中有云“不具释智永白”者,误收在逸少部中,然亦非禅师书也。云“谨此代申”,此乃唐末五代流俗之语耳,而书亦不工。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悟绝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耳。褚河南书,清远萧散,微杂隶体。古之论书者,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也。河南固忠臣,但有谮杀刘洎一事,使人怏怏。然余尝考其实,恐刘洎末年褊忿,实有伊、霍之语,非谮也。若不然,马周明其无此语,太宗独诛洎而不问周,何哉?此殆天后朝许、李所诬,而史官不能辨也。张长史草书,颓然天放,略有点画处,而意态自足,号称神逸。今世称善草书者或不能真、行,此大妄也。真生行,行生草,真如立,行如行,草如走,未有未能行立而能走者也。今长安犹有长史真书《郎官石柱记》,作字简远,如晋、宋间人。颜鲁公书雄秀独出,一变古法,如杜子美诗,格力天纵,奄有汉、魏、晋、宋以来风流,后之作者,殆难复措手。柳少师书,本出于颜,而能自出新意,一字百金,非虚语也。其言心正则笔正者,非独讽谏,理固然也。世之小人,书字虽工,而其神情终有睢盱侧媚之态,不知人情随想而见,如韩子所谓窃斧者乎,抑真尔也?然至使人见其书而犹憎之,则其人可知矣。余谪居黄州,唐林夫自湖口以书遗余,云:“吾家有此六人书,子为我略评之而书其后。”林夫之书过我远矣,而反求于予,何哉?此又未可晓也。元丰四年五月十一日,眉山苏轼书。
【书篆髓后】
荥阳郑方,字希道,作《篆髓》六卷,《字义》一篇。凡古今字说,班、扬、贾、许、二李、二徐之学,其精者皆在。间有未尽,傅以新意,然皆有所考本,不用意断曲说,其疑者盖阙焉。凡学术之邪正,视其为人。郑君信厚君子也,其言宜可信。余尝论学者之有《说文》,如医之有《本草》,虽草木金石,各有本性,而医者用之,所配不同,则寒温补泻之效,随用各别。而自汉以来,学者多以一字考经,字同义异,皆欲一之,雕刻采绘,必成其说。是以六经不胜异说,而学者疑焉。孔子曰:“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则闻为小人。而《诗》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之子于征,有闻无声。”则闻为君子。又曰:“君子周而不比。”则比为恶。而《易》曰:“地上有水比。以建万国亲诸侯。”则比为善。有子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则所谓和者,同而已矣。而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若此者多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此以八字成文,然犹不可一,曰言各有当也,而况欲以一字一之耶?余爱郑君之学简而通,故私附其后。
【书吴道子画后】
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余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余于他画,或不能必其主名,至于道子,望而知其真伪也。然世罕有真者,如史全叔所藏,平生盖一二见而巳。元丰八年十一月七日书。
【书朱象先画后】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昔阎立本始以文学进身,卒蒙画师之耻。或者以是为君病,余以谓不然。谢安石欲使王子敬书太极殿榜,以韦仲将事讽之。子敬曰:“仲将,魏之大臣,理必不尔。若然者,有以知魏德之不长也。”使立本如子敬之高,其谁敢以画师使之。阮千里善弹琴,无贵贱长幼皆为弹,神气冲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使弹,终日达夜无忤色,识者知其不可荣辱也。使立本如千里之达,其谁能以画师辱之。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元五年九月十八日,东坡居士书。
【书楞伽经后】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先佛所说,微妙第一,真实了义,故谓之佛语。心品祖师达磨以付二祖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祖祖相受,以为心法。如医之有《难经》,句句皆理,字字皆法,后世达者神而明之,如盘走珠,如珠走盘,无不可者。若出新意而弃旧学,以为无用,非愚无知,则狂而已。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偈,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高者为名,下者为利,馀波末流,无所不至,而佛法微矣。譬如俚俗医师,不由经论,直授方药,以之疗病,非不或中,至于遇病辄应,悬断死生,则与知经学古者不可同日语矣。世人徒见其有一至之功,或捷于古人,因谓《难经》不学而可,岂不误哉!《楞伽》义趣幽眇,文字简古,读者或不能句,而况遗文以得义,忘义以了心者乎?此其所以寂寥于是,几废而仅存也。太子太保乐全先生张公安道,以广大心,得清净觉。庆历中尝为滁州,至一僧舍,偶见此经,入手恍然,如获旧物,开卷未终,夙障冰解,细视笔画,手迹宛然,悲喜太息,从是悟入。常以经首四偈,发明心要。轼游于公之门三十年矣,今年二月,过南都见公于私第。公时年七十九,幻灭都尽,惠光浑圜;而轼亦老于忧患,百念灰冷。公以为可教者,乃授此经,且以钱三十万使印施于江淮间。而金山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曰:“印施有尽,若书而刻之则无尽。”轼乃为书之,而元使其侍者晓机走钱塘求善工刻之板,遂以为金山常住。元丰八年九月日,朝奉郎、新差知登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骑都尉借绯苏轼书。
【书黄鲁直李氏传后】
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欣慕之至,亡子见父。厌离之极,Ь鸡出汤。不极不至,心地不净。如饭中沙,与饭皆熟。若不含糊,与饭俱咽。即须吐出,与沙俱弃。善哉佛子,作清净饭。淘米去沙,终不能尽。不如即用,本所自种。元无沙米,此米无沙。亦不受沙,非不受也,无受处故。
【书正信和尚塔铭后】
太安杨氏,世出名僧。正信表公兄弟三人,其一曰仁庆,故眉僧正。其一曰元俊,故极乐院主,今太安治平院也。皆有高行。而表公行解超然,晚以静觉。三人皆与吾先大父职方公、吾先君中大夫游,相善也。熙宁初,轼以服除,将入朝,表公适卧病,入室告别。霜发寸余,目光了然,骨尽出,如画须菩提像,可畏也。轼盘桓不忍去。表曰:“行矣,何处不相见。”轼曰:“公能不远千里相从乎?”表笑曰:“佛言生正信家,千里从公,无不可者,然吾盖未也。”已而果无恙,至六年乃寂。是岁,轼在钱塘,梦表若告别者。又十五年,其徒法用以其所作偈、颂及塔记相示,乃书其末。
【书晁无咎所作杜舆子师字说后】
《易》曰:“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夫君子得舆,下完而上未具也。小人剥庐,上壮而下挠也。下完而上未具,吾安寝其中,民将载之。上壮而下挠,疾走不顾,犹惧压焉。今君学修于身,行修于家,而禄未及,既完其下矣,故予以是名字之,与无咎意初无异者。而其文约,其义近,不足以发夫人之志。若无咎者,可谓富于言而妙于理者也。
【书东皋子传后】
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不能饮,无在予下者。然喜人饮酒,见客举杯徐引,则予胸中为之浩浩焉,落落焉,酣适之味,乃过于客。闲居未尝一日无客,客至,未尝不置酒。天下之好饮,亦无在予上者。常以谓人之至乐,莫若身无病而心无忧。我则无是二者矣。然人之有是者,接于予前,则予安得全其乐乎?故所至,常蓄善药,有求者则与之,而尤喜酿酒以饮客。或曰:“子无病而多蓄药,不饮而多酿酒,劳己以为人,何也?”予笑曰:“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饮者困于酒,吾为之酣适,盖专以自为也。”东皋子待诏门下省,日给酒三升。其弟静问曰:“待诏乐乎?”曰:“待诏何所乐?但美酝三升,殊可恋耳。”今岭南,法不禁酒,予既得自酿,月用米一斛,得酒六斗。而南雄、广、惠、循、梅五太守,间复以酒遗予。略计其所获,殆过于东皋子矣。然东皋子自谓五斗先生,则日给三升,救口不暇,安能及客乎?若予者,乃日有二升五合,入野人、道士腹中矣。东皋子与仲长子光游,好养性服食,预刻死日,自为墓志。予盖友其人于千载,或庶几焉。
【书黄子思诗集后】
予尝论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颜、柳,始集古今笔法而尽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盖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玮绝世之姿,凌跨百代,古今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馀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诗文高雅,犹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咸、酸之外。盖自列其诗之有得于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韵,恨当时不识其妙。予三复其言而悲之。闽人黄子思,庆历、皇佑间号能文者。予尝闻前辈诵其诗,每得佳句妙语,反复数四,乃识其所谓,信乎表圣之言,美在咸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予既与其子几道、其孙师是游,得窥其家集,而子思笃行高志,为吏有异材,见于墓志详矣,予不复论,独评其诗如此。
【书柳子厚牛赋后】
岭外俗皆恬杀牛,而海南为甚。客自高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登舟皆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数牛。死者不复云,幸而不死,即归德于巫。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复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沈水香,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鬼,无脱者。中国人以沈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予莫能救,故书柳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ど,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其少衰乎?庚辰三月十五日记。
【书若逵所书经后】
楚怀比丘,示我若逵所书二经。经为几品,品为几偈,偈为几句,句为几字,字为几画,其数无量。而此字画。平等若一,无有高下,轻重大小。云何能一?以忘我故。若不忘我,一画之中,已现二相,而况多画。如海上沙,是谁磋磨,自然匀平,无有粗细。如空中雨,是谁挥酒,自然萧散,无有疏密。咨尔楚、逵,若能一念,了是法门,于刹那顷,转八十藏,无有忘失,一句一偈。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孙元忠所书华严经后】
余闻世间凡富贵人及诸天龙鬼神具大威力者,修无上道难,造种种福业易。所发菩提心,旋发旋忘,如饱满人,厌弃饮食。所作福业,举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间,即为江河。是故佛说此等,真可畏怖,一念差失,万劫堕坏,一切龙服,地行天飞,佛在依佛,佛成依僧,皆以是故。维镇阳平山子龙,灵变莫测,常依觉实,二大比丘。有大檀越,孙温靖公,实能致龙,与相宾友。曰雨曰霁,惟公所欲。公之与此,二大比丘,及此二龙必同事佛,皆受佛记。故能于未来世,各以愿力,而作佛事。观公奏疏,本欲为龙作庙,又恐血食,与龙增业,故上乞度僧,以奉祠宇。公之爱龙,如爱其身,只令作福,不令造业。若推此心,以及世间,待物如我,待我如物。予知此人,与佛无二,觉既圆寂,公亦弃世。其子元忠,为公亲书《华严经》八十卷,累万字,无有一点一画,见怠惰相。人能摄心,一念专静,便有无量应感。而元忠此心尽八十卷,终始若一。予知诸佛,悉已见闻,若以此经,置此山中,则公与二士若龙,在在处处,皆当相见。共度众生,无有穷尽,而元忠与予,亦当与焉。
【书柳子厚大鉴禅师碑后】
释迦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远。故《大乘》诸经至《楞严》,则委曲精尽胜妙独出者,以房融笔授故也。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绝古今,而南华今无刻石者。长老重辩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盖推本其言,与孟轲氏合,其可不使学者昼见而夜诵之。故具石请予书其文。《唐史》:元和中,马总自虔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韩退之《祭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节番禺,曹溪谥号,决非桂帅所当请。”以是知《唐史》之误,当以《碑》为正。绍圣二年六月九日。
【书金光明经后】
轼之幼子过,其母同安郡君王氏讳闰之,字季章,享年四十有六。以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殡于城西惠济院。过未免丧,而从轼迁于惠州,日以远去其母之殡为恨也。念将祥除,无以申罔极之痛,故亲书《金光明经》四卷,手自装治,送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中,欲以资其母之往生也。泣而言于轼曰:“书经之劳微矣,不足以望丰报,要当口诵而心通,手书而身履之,乃能感通佛祖,升济神明,而小子愚冥,不知此经皆真实语耶,抑寓言也?当云何见云何行?”轼曰:“善哉问也。吾常闻之张文定公安道曰:佛乘无大小,言亦非虚实,顾我所见如何耳。万法一致也,我若有见,寓言即是实语;若无所见,实寓皆非。故《楞严经》云:若一众生未成佛,终不于此取涅。若诸菩萨急于度人,不急于成佛,尽三界众生皆成佛已,我乃涅。若诸菩萨觉知此身,无始以来,皆众生相。冤亲拒受,内外障护,即卵生相。坏彼成此,损人益己,即胎生相。爱染留连,附记有无,即湿生相。一切勿变,为己主宰,即化生相。此四众生相者,与我流转,不觉不知,勤苦修行,幻力成就。由此四相,伏我诸根,为涅相。以此成佛,无有是处。此二菩萨,皆是正见。乃知佛语,非寓非实。今汝若能为流水长者,以大愿力,象取无碍法水,以救汝流浪渴涸之鱼,又能观诸世间,虽甚可爱,而虚幻无实,终非我有者,汝即舍离。如萨垂王子舍身,虽甚可恶,而业所驱迫,深可怜悯者,汝即布施。如萨垂王子施虎,行此舍施,如饥就食,如渴求饮,则道可得,佛可成,母可拔也。”过再拜稽首,愿书其末。绍圣二年八月一日。
【金刚经跋尾】
闻昔有人,受持诸经,摄心专妙。常以手指,作捉笔状。于虚空中,写诸经法。是人去后,此写经处,自然严净,雨不能湿。凡见闻者,孰不赞叹,此希有事。有一比丘,独拊掌言,惜此藏经,止有半藏。乃知此法,有一念在,即为尘劳。而况可以,声求色见。今此长者,谭君文初,以念亲故,示入诸相。取黄金屑,书《金刚经》,以四句偈,悟入本心。灌流诸根,六尘清净。方此之时,不见有经,而况其字。字不可见,何者为金。我观谭君,孝慈忠信,内行纯备。以是众善,庄严此经,色相之外,炳然焕发。诸世间眼,不具正见,使此经法,缺陷不全。是故我说,应如是见。东坡居士,说是法已,复还其经。
◎书事四首
【书刘庭式事】
予昔为密州,殿中丞刘庭式为通判。庭式,齐人也。而子由为齐州掌书记,得其乡闾之言以告予,曰:“庭式通礼学究。未及第时,议娶其乡人之女,既约而未纳币也。庭式及第,其女以疾,两目皆盲。女家躬耕,贫甚,不敢复言。或劝纳其幼女。庭式笑曰:‘吾心已许之矣。虽盲,岂负吾初心哉!’卒娶盲女,与之偕老。”盲女死于密,庭式丧之,逾年而哀不衰,不肯复娶。予偶问之:“哀生于爱,爱生于色。子娶盲女,与之偕老,义也。爱从何生,哀从何出乎?”庭式曰:“吾知丧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无目亦吾妻也。吾若缘色而生爱,缘爱而生哀,色衰爱驰,吾哀亦忘。则凡扬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为妻也耶?”予深感其言,曰:“子功名富贵人也。”或笑予言之过,予曰:“不然,昔羊叔子娶夏侯霸女,霸叛入蜀,亲友皆告绝,而叔子独安其室,恩礼有加焉。君子是以知叔子之贵也,其后卒为晋元臣。今庭式亦庶几焉,若不贵,必且得道。”时坐客皆怃然不信也。昨日有人自庐山来,云:“庭式今在山中,监太平观,面目奕奕有紫光,步上下峻坂,往复六十里如飞,绝粒不食,已数年矣。此岂无得而然哉!”闻之喜甚,自以吾言之不妄也,乃书以寄密人赵杲卿。杲卿与庭式善,且皆尝闻余言者。庭式,字得之,今为朝请郎。杲卿,字明叔,乡贡进士,亦有行义。元丰六年七月十五日,东坡居士书。
【书狄武襄事】
狄武襄公者,本农家子。年十六时,其兄素,与里人失其姓名号铁罗汉者,斗于水滨,至溺杀之。保伍方缚素,公适饷田,见之,曰:“杀罗汉者,我也。”人皆释素而缚公。公曰:“我不逃死。然待我救罗汉,庶几复活。若决死者,缚我未晚也。”众从之。公默祝曰:“我若贵,罗汉当苏。”乃举其尸,出水数斗而活。其后人无知者。公薨,其子谘、咏护丧归葬西河,父老为言此。元元年十二月五日,与咏同馆北客,夜话及之。眉山苏轼记。
【外曾祖程公逸事】
公讳仁霸,眉山人。以仁厚信于乡里。蜀平,中朝士大夫惮远宦,官阙,选土人有行义者摄。公摄录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菔根者,实窃,而所持刃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泣涕,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冤,咋谓盗曰:“汝冤,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冤,移狱。公既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杀盗。公坐逸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日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伏,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暂对,我扣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是以至今。公寿尽今日,我为公荷担而往。暂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满门矣。”公具以语家人,沐浴衣冠就寝而卒。轼幼时闻此语。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曾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玄孙宦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或谓盗德公之深,不忍烦公,暂对可也,而狱久不决,岂主者亦因以苦尉、掾也欤?绍圣二年三月九日,轼在惠州,读陶潜所作外祖《孟嘉传》,云:“凯风寒泉之思,实钟厥心。”意凄然悲之。乃记公之逸事以遗程氏,庶几渊明之心也。
●卷九十四
◎赞三十七首
【延州来季子赞(并引)】
鲁襄公十二年,吴子寿梦卒。延州来季子,其少子也,以让国闻于诸侯,则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令尹子期伐陈,季子救陈,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时去寿梦卒,盖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将兵,季子何其寿而康也。然其卒不书于《春秋》。哀公之元年,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句践使大夫种因太宰以行成于吴,吴王许之,子胥谏不听,则吴之亡形成矣。季子观乐于鲁,知列国之废兴于百年之前。方其救陈也,去吴之亡十三年耳,而谓季子不知,可乎?阖庐之自立也,曰:“季子虽至,不吾废也。”是季子德信于吴人,而言行于其国也。且帅师救陈,不战而去之,以为敌国名,则季子之于吴,盖亦少专矣。救陈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国之必亡,而终无一言于夫差,知言之无益也。夫子胥以阖庐霸,而夫差杀之如皂隶,岂独难于季子乎!乌乎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于使季子不敢言也。苏子曰:延州来季子、张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诸人好谈子房、季札之贤,有以也夫。此可与知者论,难与俗人言也。作《延州来季子赞》曰:
泰伯之德,钟于先生。弃国如遗,委蜕而行。坐阅春秋,几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无死。
【孔北海赞(并叙)】
文举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而曹操阴贼险狠,特鬼蜮之雄者耳。其势决不两立,非公诛操,则操害公,此理之常。而前史乃谓公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讫无成功,此盖当时奴婢小人论公之语。公之无成,天也。使天未欲亡汉,公诛操如杀狐兔,何足道哉!世之称人豪者,才气各有高庳,然皆以临难不惧,谈笑就死为雄。操以病亡,子孙满前而咿嘤涕泣,留连妾妇,分香卖履,区处衣物,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世以成败论人物,故操得在英雄之列。而公见谓才疏意广,岂不悲哉!操平生畏刘备,而备以公知天下有己为喜,天若胙汉,公使备,备诛操无难也。予读公所作《杨四公赞》,叹曰:方操害公,复有鲁国一男子慨然争之,公庶几不死。乃作《孔北海赞》曰:
晋有羯奴,盗贼之靡。欺孤如操,又羯所耻。我书《春秋》,与齐豹齿。文举在天,虽亡不死。我宗若人,尚友千祀。视公如龙,视操如鬼。
【王元之画像赞(并叙)】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余常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徇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绝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曾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
维昔圣贤,患莫己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Г其颡。公能Г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
【王仲议真赞(并叙)】
《孟子》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又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谓世臣者,岂特世禄之人,而巨室者,岂特侈富之家也哉?盖功烈已著于时,德望已信于人,譬之乔木之谓也封殖爱养,自拱把以至于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无事,商功利,课殿最,诚不如新进之士。至于缓急之际,决大策,安大众,呼这则来,挥之则散者,惟世臣、巨室为能。余嘉中,始识懿敏王公于成都,其后从事于岐,而公自许州移镇平凉。方是时,虏大举犯连,转运使摄帅事,与副总管议不合,军无纪律,边人大恐,声摇三辅。及闻公来,吏士踊跃传呼,旗旆精明,鼓角欢亮,虏即日解去。公至,燕劳将佐而已。余然后知老臣宿将,其功用盖如此。使新进之士当之,虽有韩、白之勇,良、平之奇,岂能坐胜默成如此之捷乎?熙宁四年秋,余将往钱塘,见公于私第佚老堂,饮酒至暮。论及当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复见,子厚自爱,无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赞,以遗其子巩。词曰: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显允懿敏,维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维正。懿敏在外,有闻无声。高明广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围,宜宫宜堂。天既厚之,又贵富之。如山如河,维安有之。彼窭人子,既陋且寒。终劳永忧,莫知其贤。曷不观此,佩玉剑履。晋公之孙,魏公之子。
【王定国真赞】
温然而泽者,道人之腴也。凛然而清者,诗人之癯也。雍容委蛇者,贵介之公子。而短小精悍者,游侠之徒也。人何足以知之?此皆其肤也。若人者,泰不骄,困不挠,而老不枯也。
【秦少游真赞】
以君为将仕也,其服野,其行方。以君为将隐也,其言文,其神昌。置而不求君不即,即而求之君不藏。以为将仕将隐者,皆不知君者也,盖将挈所有而乘所遇,以游于世,而卒反于其乡者乎?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徐大正真赞】
贤哉徐子,温文而毅。儒不乱法,侠不犯忌。求之古人,尚论其世。登唐减汉,三国之士。我非北海,安识子义。愿观伯符,揽戟为戏。
【文与可画墨竹屏风赞】
与可之文,其德之糟粕。与可之诗,其文之毫末。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皆诗之余。其诗与文,好者益寡。有好其德如好其画者乎?悲夫!
【戒坛院文与可画墨竹赞】
风梢雨箨,上傲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谁为此君?与可姓文。惟其有之,是以好之。
【石室先生画竹赞(并叙)】
与可,文翁之后也。蜀人犹以石室名其家,而与可自谓笑笑先生。盖可谓与道皆逝,不留于物者也。顾尝好画竹,客有赞之者曰:
先生闲居,独笑不已。问安所笑,笑我非尔。物之相物,我尔一也。先生又笑,笑所笑者。笑笑之余,以竹发妙。竹亦得风,夭然而笑。
【文与可飞白赞】
呜呼哀哉!与可岂其多好,好奇也欤!抑其不试,故艺也。始余见其诗与文,又得见其行草篆隶也,以为止此矣。既没一年,而复见其飞白。美哉多乎,其尽万物之态也!霏霏乎其若轻云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长风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游丝之萦柳絮,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带也。离离乎其远而相属,缩缩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于如此,而余乃今知之。则余之知与可者固无几,而其所不知者盖不可胜计也。呜呼哀哉!
【郭忠恕画赞(并叙)】
右张梦得所藏郭忠恕画山水屋木一幅。忠恕字恕先,以字行,洛阳人。少善属文,及史书小学,通九经。七岁举童子。汉湘阴公辟从事,与记室董裔争事,谢去。周祖召为《周易》博士。国初与监察御史符昭文争忿朝堂,贬乾州司户。秩满,遂不仕。放旷岐、雍、陕、洛间,逢人无贵贱,口称猫。遇佳山水,辄留旬日。或绝粒不食,盛夏暴日中,无汗,大寒凿冰而浴。尤善画,妙于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画,即自为之。郭从义镇岐下,延止山亭,设绢素粉墨于坐。经数月,忽乘醉就图之一角,作远山数峰而已,郭氏亦宝之。岐有富人子,喜画,日给淳酒,待之甚厚。久乃以情言,且致匹素,恕先为画小童持线车放风鸢,引线数丈满之。富家子大怒,遂绝。时与役夫小民入市肆饮食,曰:“吾所与游,皆子类也。”太宗闻其名,召赴阙,馆于内侍省押班窦神兴舍。恕先长髯而美,忽尽去之。神兴惊问其故。曰:“聊以效颦。”神兴大怒。除国子监主簿,出,馆于太学,益纵酒肆言时政,颇有谤ゥ。语闻,决杖配流登州。至齐州临清,谓部送吏曰:“我逝矣。”因掊地为穴,度可容面,俯窥焉而卒,藁葬道左。后数月,故人欲改葬,但衣衾存焉,盖尸解也。赞曰:
长松搀天,苍壁插水。凭栏飞观,缥缈谁子。空蒙寂历,烟雨灭没。恕先在焉,呼之或出。
【黄庭经赞(并叙)】
余既书《黄庭内景经》,以赠葆光道师,而龙眠居士复为作经相其前,而画余二人像其后。笔势隽妙,遂为希世之宝,嗟叹不足,故复赞之。
【韩干画马赞】
韩干之马四。其一在陆,骧首奋鬣,若有所望,顿足而长鸣。其一欲涉,<尸几>高首下,择所由济,局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顾,若以鼻语,后者不应,欲饮而留行。以为厩马也,则前无羁络,后无棰策;以为野马也,则隅目耸耳,丰臆细尾,皆中度程。萧然如贤大夫贵公子,相与解带脱帽,临水而濯缨。遂欲高举远引,友麋鹿而终天年,则不可得矣。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而无营。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胶西盖公堂照壁画赞(并引)】
陆探微画师子在润州甘露寺,李卫公镇浙西所留者。笔法奇古,绝不类近世。予为甘露寺诗有云“破板陆生画,青猊戏盘跚,上有二天人,挥手如翔鸾。笔墨虽欲尽,典刑垂不刊”者也。熙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命工摹置胶西盖公堂中,且赞之云:
高其目,仰其鼻,奋髯吐舌威见齿。舞其足,前其耳,左顾右盼喜见尾。虽猛而和盖其戏,置之高堂护燕几。啼呼颠沛走百鬼,嗟乎妙哉古陆子。
【石菖蒲赞(并叙)】
《本草》:菖蒲,味辛温无毒,开心,补五脏,通九窍,明耳目。久服轻身不忘,延年益心智,高志不老。注云:生石碛上既节者,良。生下湿地大根者,乃是昌阳,不可服。韩退之《进学解》云:“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稀苓。”不知退之即以昌阳为菖蒲耶?抑谓其似是而非不可以引年也?凡草木之生石上者,必须微土以附其根,如石韦、石斛之类。虽不待土,然去其本处,辄槁死。惟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连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其轻身延年之功,既非昌阳之所能及。至于忍寒苦,安淡泊,与清泉白石为伍,不待泥土而生者,亦岂昌阳之所能仿佛哉?余游慈湖山中,得数本,以石盆养之,置舟中。间以文石,石英璀璨芬郁,意甚爱焉。顾恐陆行不能致也,乃以遗九江道士胡洞微,使善视之。余复过此,将问其安否。赞曰:
清且Г,惟石与水。托于一器,养非其地。瘠而不死,夫孰知其理。不如此,何以辅五藏而坚发齿。
【九马图赞(并引)】
长安薛君绍彭,家藏曹将军《九马图》,杜子美所为作诗者也,拳毛师子二骏在焉。作《九马图赞》:
牧者万岁,绘者惟霸。甫为作诵,伟哉九马。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群英。我思开元,今为几日。筋骨应图,至三万疋。云何寂寥,跬步山川。负盐挽磨,泪湿九泉。牝牡骊黄,自以为至。驳其一毛,弃我千里。蹄啮是乘,脂蜡其鞭。道阻且长,喟其永叹。
【顾恺之画黄初平牧羊图赞】
先生养生如牧羊,放之无何有之乡。止者自止行者行,先生超然坐其旁。挟策读书羊不亡,化而为石起复僵。流涎磨牙笑虎狼,先生指呼羊服箱。号称雨工行四方,莫随上林芒ハ郎,嗅门舐地寻盐汤。
【二疏图赞】
惟天为健,而不干时。沈潜刚克,以变和之。於赫汉高,以智力王。凛然君臣,师友道丧。孝宣中兴,以法驭人。杀盖、韩、杨,盖三良臣。先生怜之,振袂脱屣。使知区区,不足骄士。此意莫陈,千载于今。我观画图,涕下沾襟。
【偃松屏赞(并引)】
余为中山守,始食北岳松膏,为天下冠。其木理坚密,瘠而不瘁,信植物之英烈也。谪居罗浮山下,地暖多松,而不识霜雪,如高才胜人生绮纨家,与孤臣孽子有间矣。士践忧患,安知非福。幼子过从我南来,画寒松偃盖为护首小屏。为之赞曰:
燕南赵北,大茂之麓。天僵雪峰,地裂冰谷。凛然孤清,不能无生。生此伟奇,北方之精。苍皮玉骨,硗硗{献齿}々。方春不知,冱寒秀发。孺子介刚,从我炎荒。霜中之英,以洗我瘴。
【三马图赞(并引)】
元初,上方闭玉门关,谢遣诸将。太师文彦博、宰相吕大防、范纯仁建遣诸生游师雄行边,饬武备。师雄至熙河,蕃官包顺请以所部熟户除边患,师雄许之,遂禽猾羌大首领鬼章青宜结以献。百官皆贺,且遣使告永裕陵。时西域贡马,首高八尺,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出东华门,入天驷监,振鬣长鸣,万马皆喑,父老纵观,以为未始见也。然上方恭默思道,八骏在庭,未尝一顾。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时,马有毙者,上亦不问。明年,羌温溪心有良马,不敢进,请于边吏,愿以馈太师潞国公,诏许之。蒋之奇为熙河帅,西蕃有贡骏马汗血者。有司以为非入贡岁月,留其使与马于边。之奇为请,乞不以时入事下礼部。轼时为宗伯,判其状云:朝廷方却走马以粪,正复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寝。于时兵革不用,海内小康,马则不遇矣,而人少安。轼尝私请于承议郎李公麟,画当时三骏马之状,而使鬼章青宜结效之,藏于家。绍圣四年三月十四日,轼在惠州,谪居无事,阅旧书画,追思一时之事,而叹三马之神骏,乃为之赞曰:
吁鬼章,世悍骄。奔贰师,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骥,立内朝。八尺龙,神超遥。若将西,燕昆瑶。帝念民,乃下招。归云,逝房妖。
【李潭六马图赞】
六马异态,以似为妍。画师何从,得所以然?相彼痒者,举唇见咽。方其痒时,槁木万钱。络以金玉,非为所便。乌乎!各适其适,以全吾天乎?
【李伯时画李端叔真赞】
龙眠居士画李端叔,东坡老人赞之曰:须发之拳然,眉宇之渊然,披胸腹之掀然,以为可得而见欤?则漠乎其无言。以为不可得而见欤?则已见画于龙眠矣。呜呼,其将为既琢之玉,以役其天乎?其将为不雨之€,以抱其全乎?抑将游戏此世,而时出于两者之间也?
【三笑图赞】
彼三士者,得意忘言。卢胡一笑,其乐也天。嗟此小童,麋鹿狙猿。尔各何知,亦复粲然。万生纷纶,何鄙何妍。各笑其笑,未知孰贤?
【李西平画赞】
以吾观,西平王。提孤军,自北方。赴行在,走怀光。斩朱Г,如反掌。及其后,帅凤翔。与陇右,瞰河湟。兵益振,谋既臧。终不能,取寻常。堕贼计,困平凉。卒罢兵,仆三将。谁之咎?在庙堂。斩马剑,诛延赏。为菹醢,不足偿。鉴遗像,涕泗滂。
【醉吟先生画赞】
黄金斗,碧玉壶。足踏东流水,目送西飞凫。拥髻顾影者,真子干之侍妾;奋髯直视者,非列仙之瞿儒。
【梦作司马相如求画赞(并叙)】
夜梦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合席而坐。子云曰:“长卿久欲求公作画赞。”余辞以罪戾之余,久废笔砚。子云恳祈,不获已为之。既成,子云戏余曰:“三赋果足以重赵乎?”余曰:“三赋足以重赵,则子之《太玄》果足以重赵乎?”为之一笑而散。其赞曰:
长卿有意,慕蔺之勇。言还故乡,闾里是耸。景星凤凰,以见为宠。煌煌三赋,可使赵重。
【题三国名臣赞】
西汉之士多智谋,薄于名义。东京之士尚风节,短于权略。兼之者,三国名臣也。而孔明巍然三代王者之佐,未易以世论也。
【忠懿王赞】
文武忠懿,堂堂如春。中有樗里,不以示人。雷行八区,震惊听闻。提十五州,共为帝民。送君者自崖而返,以安乐其子孙。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眇大物而成仁。
【李伯时所画沐猴马赞】
吾观沐猴,以马为戏。至使此马,窃衔诡辔。沐猴宜马,真虚言尔。
【文与可枯木赞】
怪木在廷,枯柯北走。穷猿投壁,惊雀入牖。居者蒲氏,画者文叟。赞者苏子,观者如流。
【救月图赞】
痴蟆脔肉,睥睨天目。伟哉黑龙,见此蛇服。蟆死月明,龙反其族。乘云上天,雨我百谷。
东坡过余清虚堂,欲挥翰笔,误落纸如蜿蜒状。因点成眼目,画缺月其上,名救月图,并题此赞。
偶尔游戏,遂成奇笔。王巩题。
【捕鱼图赞】
荇秀水暖,龟鱼出戏。怒蛙无朋,寂宽鼓吹。孰谓鱼乐?强羸相屠。去是哆口,以完长须。
【思无邪斋赞】
饮食之精,草木之华。集我丹田,我丹所家。我丹伊何?铅汞丹砂。客主相守,如巢养鸦。培以戊己,耕以赤蛇。化以丙丁,滋以河车。乃根乃株,乃实乃华。昼炼于日,赫然丹霞。夜浴于月,皓然素葩。金丹自成,曰思无邪。
此赞信笔直书,不加点定,殆是天成,非以意造也。
【六观堂赞】
我观众生,念念为人。昼不见心,夜不见身。佛言如梦,非想非因。梦中常觉,孰为形神?我观众生,终日疑怖。土偶不然,无挂碍故。佛言如幻,永离爱恶。饥餐画饼,无有是处。我观众生,起灭不停。以是为故,乃有死生。佛言如泡,泡本无成。能坏能成,虽佛不能。我观众生,颠倒已久。以光为无,以影为有。佛言光影,我亦举手。从此永断,日中狂走。我观众生,同游露中。对面不见,衣沾眼蒙。佛言如露,一照而通。蒙者既灭,照者亦空。我观众生,神通自在。于电光中,建立世界。佛言如电,言发意会。佛与众生,了无杂坏。垂慈老人,尝作是观。自一至六,六生千万。生故无穷,一故不乱。东坡无口,孰为此赞?
【元华子真赞】
方口而髯,秀眉覆颧。示我其华,我识其元。我来从之,目击道存。我有陋室,茅茨采椽。洒扫庭户,窗牖廓然。虚空无人,愿受我言。
●卷九十五
◎赞八十首
【僧伽赞】
盲人有眼不自知,忽然见日喜而舞。非谓日月有在亡,实自庆我眼根在。泗滨大士谁不见?而有熟视不见者。彼岂无眼业障故,以知见者皆希有。若能便作希有见,从此成佛如反掌。传摹世间千万亿,皆自大士法身出。麻田供养东坡赞,见者无数悉成佛。
【阿弥陀佛赞】
苏轼之妻王氏,名闰之,字季章,年四十六,元八年八月一日卒于京师。临终之夕,遗言舍所受用,使其子迈、迨、过为画阿弥陀像。绍圣元年六月九日,像成,奉安于金陵清凉寺。赞曰:
佛子在时百忧绕,临行一念何由了。口诵南无阿弥陀,如日出地万国晓。何况自舍所受用,画此圆满天日表。见闻随喜悉成佛,不择人天与虫鸟。但当常作平等观,本无忧乐与寿夭。丈六全身不为大,方寸千佛夫岂小。此心平处是西方,闭眼便到无魔娆。
【药师琉璃光佛赞(并引)】
佛弟子苏龠,与其妹德孙,病久不愈。其父过,母范氏,供养祈祷药师琉璃光佛,遂获痊损。其大父轼,特为造画尊像,敬拜稽首,为之赞曰:
我佛出现时,众生无病恼。世界悉琉璃,大地皆药草。我今众稚孺,仰佛如翁媪。面颐既圆平,风末亦除扫。弟子龠与德,前世衲衣老。敬造世尊像,寿命仗佛保。
【傅大士赞】
善慧执板,南泉作舞。借我门槌,为君打鼓。
【应梦观音赞】
稽首观音,宴坐宝石。忽忽梦中,应我空寂。观音不来,我亦不往。水在盆中,月在天上。
【静安县君许氏绣观音赞】
太岳之裔,邑于静安。学道求心,妙湛自观。观观世音,凛不违颜。三年之后,心法自圆。闻思修王,如日现前。心识其容,口莫能言。发于六用,以所能传。自手达针,自针达线。为针几何?巧历莫算。针若是佛,佛当千万。若其非佛,此相曷缘?孰融此二,为不二门?拜手敬赞,东坡老人。
【绣佛赞】
凡作佛事,各以所有。富者以财,壮者以力。巧者以技,辩者以言。若无所有,各以其心。见闻随喜,礼拜赞叹。曾未及彼,一针之劳。而其获报,等无有二。若复缘此,得度成佛。则此绣者,乃是导师。
【题王霭画如来出山相赞】
头{髟曾},耳卓朔。适从何处来,碧色眼有角。明星未出万家闲,外道天魔犹奏乐。错不错。安得无上菩提,成正等觉?
【东林第一代广惠禅师真赞】
忠臣不畏死,故能立天下之大事。勇士不顾生,故能立天下之大名。是人于道亦未也,特以义重而身轻。然犹所立如此,而况于出三界,了万法,不生不老,不病不死,应物而无情者乎?
堂堂总公,僧中之龙。呼吸为云,噫欠为风。且置是事,聊观其一戏。盖将拊掌谈笑不起于坐,而使庐山之下,化为梵释龙天之宫。
【兴国寺浴室院六祖画赞(并叙)】
予嘉初举进士,馆于兴国浴室老僧德香之院。浴室之南有古屋,东西壁画六祖像。其东刻木为楼阁堂宇以障之,不见其全,而西壁三师,皆神宇靖深,中空外夷,意非知是道者不能为此。书其上曰:蜀僧令宗笔。予初不闻宗名,而家有伪蜀待诏丘文播笔,画相似,殆不可辨。曰:“宗岂师播者耶?”已而问诸蜀父老。曰:“文播,汉州人,弟曰文晓,而令宗其异父弟,或曰其表弟也。”皆善画山水人物竹石,其品在黄筌、句龙爽之间。而文播之子仁庆,尤长于花实羽毛,蜀人赵昌所师者。予去三十一年,而中书舍人彭君器资,亦馆于是。予往见之,则院中人无复识予者。独主僧惠汶,盖当时堂上侍者,然亦老矣。导予观令宗画,则三祖依然尚在荫翳间。予与器资相顾太息。汶曰:“嘻,去是也何有。”乃徙置所谓楼阁堂宇者,北向而出之,六师相视,如言如笑,如以法相授。都人闻之,观者日众,汶乃作栏以护之。而器资请余为赞之,曰:
少林亻素壁,不以为碍。弥天同辇,不以为泰。稽首六师,昔晦今明。不去不来,何损何增。俯仰屈信,三十一年。我虽日化,其孰能迁之。
【观音赞】
兴国浴室院法真大师慧汶,传宝禅月大师贯休所画十六大阿罗汉,左朝散郎集贤校理欧阳为其女为轼子妇者舍所服用装新之。轼亦家藏庆州小孟画观世音,舍为中尊,各作赞一首,为亡者追福灭罪。
众生堕八难,身心俱丧失。惟有一念在,能呼观世音。火坑与刀山,猛兽诸毒药。众苦萃一身,呼者常不痛。呼者若自痛,则必不能呼。若其了不痛,何用呼菩萨。当自救痛者,不烦观音力。众生以二故,一身受众苦。若能真不二,则是观世音。八万四千人,同时俱赴救。
【罗汉赞十六首·第一尊者】
正坐敛眉,扼腕立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默?默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默,百祖是式。
【罗汉赞十六首·第二尊者】
旃檀非烟,火亦无香。是从何生?俯仰在亡。弹指赞叹,善思念之。是一炷香,是天人师。
【罗汉赞十六首·第三尊者】
我观西方,度无量国。诸佛陀耶,在我掌握。右顾晔然,汝则皆西。随我所印,识道不迷。
【罗汉赞十六首·第四尊者】
袖手不言,跏趺终日。两眉虽举,六用皆寂。寂不为身,动不为人。天作时雨,山川出云。
【罗汉赞十六首·第五尊者】
掌中浮图,舍利所宅。放大光明,照十方刹。椟而藏之,了无见闻。众所发心,与佛皆存。
【罗汉赞十六首·第六尊者】
手中竹根,所指如意。云何不动?无意可指。食已宴坐,便腹果然。是中空洞,以受世间。
【罗汉赞十六首·第七尊者】
梵书旁行,俯首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罗汉赞十六首·第八尊者】
众生颠倒,为物所转。我转是珠,以一贯万。过现不住,未则未来。举珠示人,孰为轮回?
【罗汉赞十六首·第九尊者】
柏子庭际,正觉妙慧。悟最上乘,了第一义。为大摩尼,传鸡足衣。示现虚寂,端坐俯眉。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尊者】
半肩磨衲,为谁缓颊?彼以诚叩,此缘问答。佛意玄微,有觉无为。肉眼执着,捧函捕龟。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一尊者】
幻体有累,法身无着。幻法两忘,圆明寥廓。以大愿力,援诸有情。见闻悉入,真妄一真。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二尊者】
长江皎洁,可鉴毛发。师心水心,一般奇绝。目寓波中,意若扰龙。真机掣电,微妙玄通。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三尊者】
默坐无说,是名妙说。月盘芹献,花开子结。宝锡一枝,中含真机,悟此机者,处处泉飞。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四尊者】
摄衣跏趺,观此烟穗。与我定香,本无内外。贝叶琅函,三乘指南。胡人捧立,云谁启缄。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五尊者】
何去何从,叩应感通。如响答声,声寂还空。诉者谁衅?皆有佛性。去尔嗔恚,随处清净。
【罗汉赞十六首·第十六尊者】
一般心眼,两般见解。将人我矿,烹炼沙汰。廓然圆明,超悟上乘。示现慈悲,授诸有情。
【自海南归过清远峡宝林寺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一宾度罗跋罗堕】尊者
白ふ在膝,贝多在巾。目视超然,忘经与人。面颅百皱,不受刀。无心扫除,留此残雪。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二迦诺迦代蹉尊者】
耆年何老,粲然复少。我知其心,佛不妄笑。喜虽幻,笑则非真。施此无忧,与无量人。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三迦诺迦跋梨随暗尊者】
扬眉注目,拊膝横拂。问此大士,为言为默?默如雷霆,言如墙壁。非言非默,百祖是式。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四苏频陀尊者】
聃耳属肩,绮眉覆颧。佛在世时,见此耆年。开口诵经,四十余齿。时闻雷雹,出一弹指。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五诺矩罗尊者】
善心为男,其室法喜。背痒孰爬?有木童子。高下适当,轻重得宜。使真童子,能如兹乎?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六跋陀罗尊者】
美狠恶婉,自昔所闻。不圆其辅,有圆者存。现六极相,代众生报。使诸佛子,具佛相好。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七迦理迦尊者】
佛子三毛,发眉与须。既去其二,一则有余。因以示众,物无两遂。既得无生,则无生死。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八代暗罗弗多尊者】
两眼方用,两手自寂。用者注经,寂者寄膝。二法相忘,亦不相捐。是四句偈,在我指端。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九戒博迦尊者】
一劫七日,刹那三世。何念之勤,屈指默计。屈者已往,伸者未然。孰能住此?屈伸之间。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半托迦尊者】
垂头没肩,俯目注视。不知有经,而况字义。佛子云何,饱食昼眠。勤苦功用,诸佛亦然。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一罗怙罗尊者】
面门月满,瞳子电烂。示和猛容,作威喜观。龙象之姿,鱼鸟所惊。以是幻身,为护法城。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二那迦犀那尊者】
以恶辘物,如火自焚。以信入佛,如水自湿。垂眉捧手,为谁虔恭。大师无德,水火无功。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三因揭陀尊者】
捧经持珠,杖则倚肩。植杖而起,经珠乃闲。不行不立,不坐不卧。问师此时,经杖何在?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四伐那婆斯尊者】
六尘既空,出入息灭。松摧石陨,路迷草合。逐兽于原,得箭忘弓。偶然汲水,忽然相逢。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五阿氏多尊者】
劳我者皙,休我者黔。如晏如岳,鲜不僻淫。是哀骀它,澹台灭明。各妍于心,得法眼正。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六注茶半托迦尊者】
以口说法,法不可说。以手示人,手去法灭。生灭之中,自然真常。是故我法,不离色声。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七庆友尊者】
以口诵经,以手叹法。是二道场,各自起灭。孰知毛窍?八万四千。皆作佛事,说法炽然。
【敬赞禅月所画十八大阿罗汉·第十八宾头卢尊者】
右手持杖,左手拊右。为手持杖,为杖持手。宴坐石上,安以杖为。无用之用,世人莫知。
【罗汉赞】
左手持经,右手引带。为卷为开,是义安在?已读则卷,未读则开。我无所疑,其音如雷。
【水陆法像赞(并引)】
盖闻净名之钵,属餍万口。宝积之盖,遍覆十方。若知法界,本造于心。则虽凡夫,皆具此理。在昔梁武皇帝,始作水陆道场,以十六名,尽三千界。用狭而施博,事约而理详。后生莫知,随世增广。若使一二而悉数,虽至千万而靡周。惟我蜀人,颇存古法。观其像设,犹有典刑。虔召请于三时,分上下者八位。但能起一念于慈悲之上,自然抚四海于俯仰之间。轼敬发愿心,具严绘事,而大檀越张侯敦礼,乐闻其事。共结胜缘,请法云寺法涌禅师善本,差择其徒,修营此会,永为无碍之施,同守不刊之仪。轼拜手稽首,各为之赞,凡十六首。
△上八位·一切常住佛陀耶众
谓此为佛,是事理障。谓此非佛,是断灭相。事理既融,断灭亦空。佛自现前,如日之中。
△上八位·一切常住达摩耶众
以意为根,是谓法尘。以佛为体,是谓法身。风止浪静,非有别水。放为江河,汇为沼。
△上八位·一切常住僧伽耶众
佛既强名,法亦非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惟佛法僧,非三非一。如云出雨,如水现日。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菩萨众
神智无方,解脱无碍。以何因缘,得大自在。障尽愿满,反于自然。无始以来,亡者复存。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辟支迦众
现无佛处,如第二乘。如日入时,膏火为灯。我说三乘,如应病药。敬礼辟支,即大圆觉。
△上八位·一切常住大阿罗汉众
大不可知,山随线移。小入无间,澡身军持。我虽不能,能设此供。知一切人,具此妙用。
△上八位·一切五通神仙众
孰云飞仙,高举违世。湛然神凝,物不疵疠。为同为异,本自无同。契我无生,长生之宗。
△上八位·一切护法龙神众
外道坏法,如刀截风。坏者既妄,护者亦空。伟兹龙神,威而不怒。示有四友,佛之御侮。
△下八位·一切官僚吏从众
至难者君,至忧者臣。以众生故,现宰官身。以难为易,以忧为乐。乐兼万人,祸倍众恶。
△下八位·一切天众
苦极则修,乐极则流。祸福无穷,纠缠相求。遂超欲色,至非非想。不如一念,真发无上。
△下八位·一切阿修罗众
正念淳想,则为飞行。毫厘之差,遂堕战争。以此为道,穴胸陨首。是真作家,当师子吼。
△下八位·一切人众
地狱天宫,同一念顷。涅生死,同一法性。抱宝号穷,钻穴索空。今夕何夕,当选大雄。
△下八位·一切地狱众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非人燔汝,乃汝自燔。观法界性,起灭电速。知惟心造,是破地狱。
△下八位·一切饿鬼众
说食无味,涎流妄咽。真食无火,中虚妄见。美从妄生,恶亦幻成。如幻即离,既饱且宁。
△下八位·一切畜生众
欲人不知,心则有负。此念未成,角尾已具。集我道场,一洗濯之。尽未来劫,愧者勿为。
△下八位·一切六道外者众
陋劣之极,荡于<耳少>冥。胎卵湿化,莫从而生。闻吾法音,飙起雷动。如梦觉人,不复见梦。
【磨衲赞(北叙)】
长老佛印大师了元游京师,天子闻其名,以高丽所贡磨衲赐之。客有见而叹曰:“呜呼善哉!未曾有也。尝试与子摄其斋衽,循其钩络,举而振之,则东尽夷,西及昧谷,南放交趾,北属幽都,纷然在吾箴孔线蹊之中矣。”佛印听然而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吾以法眼视之,一一箴孔有无量世界,满中众生所有毛窍,所衣之衣箴孔线蹊,悉为世界。如是展转经八十反,吾佛光明之所照,与吾君圣德之所被,如以大海注一毛窍,如以大地塞一箴孔,曾何夷昧谷交趾幽都之足云乎?当知此衲,非大非小,非短非长,非重非轻,非薄非厚,非色非空。一切世间,折胶堕指,此衲不寒;砾石流金,此衲不热;五浊流浪,此衲不垢;劫火洞然,此衲不坏。云何以有思惟心,生下劣想?”于是蜀人苏轼,闻而赞之曰:
匣而藏之,见衲而不见师。衣而不匣,见师而不见衲。惟师与衲,非一非两。眇而视之,虮虱龙象。
【小篆般若心经赞】
草隶用世今千载,少而习之手所安。如舌于言无拣择,终日应对惟所问。忽然使作大小篆,如正行走值墙壁。纵复学之能粗通,操笔欲下仰寻索。譬如鹦鹉学人语,所习则能否则默。心存形声与点画,何暇复求字外意。世人初不离世间,而欲学出世间法。举足动念皆尘垢,而以俄顷作禅律。禅律若可以作得,所不作处安得禅。善哉李子小篆字,其间无篆亦无隶。心忘其手手亡笔,笔自落纸非我使。正使忽忽不少暇,倏忽千百初无难。稽首《般若多心经》,请观何处非《般若》。
【金山长老宝觉师真赞】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是惟宝觉,大士之像。因是识师,是则非师。因师识道,道亦如是。
【资福白长老真赞】
是是是。是资福,白老子。身如空,我如尔。无一事,长欢喜。东坡有,老居士。见此真,欲拟议。未开口,落第二。有一语,略相似。门如市,心如水。
【光道人真赞(字晏然)】
海口山颧,犀颅霍肩。定眼水止,秀眉月弦。自一而两,至百亿千。即妄而真,是真晏然。
【净因净照臻老真赞】
净故能照,为照故净。亦如是身,孰知其正。四大是假,此反为真。从古圣贤,所莫能分。视彼如此,凡贼皆子。喜甲怒乙,虽子犹贼。人方自我,物固相物。是故东坡,即此为实。
【马祖庞公真赞】
南岳坐下一马,四蹄踏杀天下。马后复一老庞,一口吸尽西江。天下是老师脚,西江即渠侬口。不知谁踏谁杀,何缘自吸自受。(昙秀作六偈,述庞公事,东坡读而首肯之,为书此赞。)
【玉岩隐居阳行先真赞】
道不二,德不孤。无人所有,有人所无。世之所争者五,天啬其三,而畀其二。是以日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也。
【葆光法师真赞】
嗟夫法师。行年四十有四,而不知牝牡之欲。身居京邑,而不营利欲之私。体无威容,口无文词。头如蓬荜,性如鹿麋。意之所向,虽金石莫隔,而鬼神莫逆。此所以陟降天门,睥睨帝所,而终莫能疑者耶?
【醴泉观真靖崇教大师真赞】
北方有神君,出内罔与冥。被发拊剑驭两灵,国之东南福其庭。注然天醪涌其冷,汰选妙士龠扃。然真靖有典刑,眉间三出杳而清,何必控鲤浮南溟。
【东莞资福堂老柏再生赞】
生石首肯,奘松肘回。是心苟真,金石为开。堂去柏枯,其留复生。此柏无我,谁为枯荣?方其枯时,不枯者存。一枯一荣,皆方便门。人皆不闻,瓦砾说法。今闻此柏,炽然常说。
【长老真赞】
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虽同乎人,而实无情。彼真清隐,何殊丹青。日照月明,雷动风行。夫孰非幻,忽然而成。此画清隐,可谒雨晴。
【海月辩公真赞(并引)】
钱塘佛者之盛,盖甲天下。道德才智之士,与夫妄庸巧伪之人,杂处其间,号为难齐。故于僧职正副之外,别补都僧正一员。簿帐案牒奔走将迎之劳,专责正副以下,而都师总领要略,实以行解表众而已。然亦通号为僧官,故高举远引山栖绝俗之士,不屑为之。惟清通端雅,外涉世而中遗物者,乃任其事,盖亦难矣。余通守钱塘时,海月大师惠辩者,实在此位。神宇澄穆,不见愠喜,而缁素悦服,予固喜从之游。时东南多事,吏治少暇,而余方年壮气盛,不安厥官。每往见师,清坐相对,时闻一言,则百忧水解,形神俱泰。因悟庄周所言东郭顺子之为人,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盖师之谓也欤?一日,师卧疾,使人请余入山。适有所未暇。旬余乃往,则师之化四日矣。遗言须余至乃阖棺,趺坐如生,顶尚温也。余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有大殿榜曰弥勒下生,而故人辩才、海月之流,皆行道其间。师没后二十一年,余谪居惠州,天竺净惠师属参寥子以书遗余曰:“檀越许与海月作真赞,久不偿此愿,何也?”余矍然而起,为说赞曰:
人皆趋世,出世者谁?人皆遗世,世谁为之?爰有大士,处此两间。非浊非清,非律非禅。惟是海月,都师之式。庶复见之,众缚自脱。我梦西湖,天宫化城。见两天竺,宛如平生。云披月满,遗像在此。谁其赞之?惟东坡子。
【清都谢道士真赞】
谢道士,生丙子。真一存,长不死。欲识清都面目,一江春水东流。滔滔直入沧海,大至蓬莱顶头。
【李伯时作老子新沐图遗道士蹇拱辰赵郡苏某见而赞之】(一云子由作)
老聃新沐,发于庭。其心淡然,若忘其形。夫子与回,见之而惊。入而问之,强使自名。曰:岂有已哉,夫人皆然。惟役于人,而丧其天。其人苟忘,其天则全。四肢百骸,孰为吾缠?死生终始,孰为吾迁?彼赫赫者,将为吾温。彼肃肃者,将为吾寒。一温一寒交,而万物生焉,物皆赖之,而况吾身乎?温为吾和,寒为吾坚,忽乎不知,而更千万年。葆光志之,夫非养生之根乎?
【辩才大师真赞】
余顷年尝闻妙法于辩才老师,今见其画像,乃以所闻者赞之:
即之浮云无穷,去之明月皆同。欲知明月所在,在汝唾雾之中。
【无名和尚传赞】
道无分成,佛无灭生。如影外光,孰在孰亡?如井中空,孰虚孰盈?无名和尚,盖名无名。
【参寥子真赞】
东坡居士曰:维参寥子,身寒而道富。辩于文而讷于口。外柔而中健武。与人无竞,而好刺讥朋友之过。枯形灰心,而喜为感时玩物不能忘情之语。此余所谓参寥子有不可晓者五也。
【髑髅赞】
黄沙枯髑髅,本是桃李面。而今不忍看,当时恨不见。业风相鼓转,巧色美倩盼。无师无眼禅,看便成一片。
●卷九十六
◎铭五十七首
【却鼠刀铭】
野人有刀,不爱遗余。长不满尺,剑钺之馀。文如连环,上下相缪。错之则见,或漫如无。昔所从得,戒以自随。畜之无害,暴鼠是除。有穴于垣,侵堂及室。跳床撼幕,终夕。叱诃不去,啖啮枣栗。掀杯舐缶,去不遗粒。不择道路,仰行蹑壁。家为两门,窘则旁出。轻し捷猾,忽不可执。吾刀入门,是去无迹。又有甚者,聚为怪妖。昼出群斗,相视睢盱。舞于端门,与主杂居。猫见不噬,又乳于家。狃于永氏,谓世皆然。亟磨吾刀,盘水致前。炊未及熟,肃然无踪。物岂有是,以为不诚。试之弥旬,凛然以惊。夫猫鸷禽,昼巡夜伺。拳腰弭耳,目不及顾。须摇乎穴,走赴如雾。碎首屠肠,终不能去。是独何为?宛然尺刀。匣而不用,无有爪牙。彼孰为畏,相率以逃。呜呼嗟夫!吾苟有之。不言而谕,是亦何劳。
【玉堂砚铭(并叙)】
文同与可将赴陵州,孙洙巨源以玉堂大砚赠之。与可属苏轼子瞻为之铭,曰:
坡陀弥漫,天阔海浅,巨源之砚。淋漓荡,神没鬼出,与可之笔。烬南山之松,为煤无馀。涸陵阳之水,维以濡之。(砚大如四砖许,而陵州在高山上,至难得水,故以戏之。)
【鼎砚铭】
鼎无耳,盘有趾。鉴幽无见几不倚。虫陨羿丧阙喙,羽渊之化帝祝尾。不周偾裂东南圮,黝然而深维水委。谁乎为此昔未始,戏名其臀加幻诡。
【王平甫砚铭】
玉德金声,而寓于斯。中和所熏,不水而滋。正直所冰,不寒而澌。平甫之砚,而轼铭之。
【邓公砚铭(并叙)】
王巩,魏国文正公之孙也。得其外祖张邓公之砚,求铭于轼。铭曰:
邓公之砚,魏公之孙。允也其物,展也其人。思我魏公文而厚,思我邓公德而寿。三复吾铭,以究令名。
【端砚铭】
千夫挽绠,百夫运斤。篝火下缒,以出斯珍。一嘘而泫,岁久愈新。谁其似之,我怀斯人。
【孔毅甫龙尾砚铭】
涩不留笔,滑不拒墨。爪肤而理,金声而玉德。厚而坚,足以阅人于古今。朴而重,不能随人以南北。
【孔毅甫凤朱石砚铭】
昔余得之凤凰山下龙焙之间,今君得之剑浦之上黯ホ之滩。如乐之和,如金之坚,如玉之有润,如舌之有泉。此其大凡也,为然为不然?然也,虽胡越同名犹可;不然,徒与此石同溪而产,何异于九鹏而一。
【凤朱砚铭(并叙)】
北苑龙焙山,如翔凤下饮之状。当其朱,有石苍黑,纟致如玉。熙宁中,太原王颐以为砚,余名之曰凤朱。然其产不富。或以黯ホ滩石为之,状酷类而多拒墨。时方为《易传》。铭曰:
陶土涂,凿山石。玄之蠹,颖之贼。涵清泉,重谷。声如铜,色如铁。性滑坚,善凝墨。弃不取,长太息。招伏羲,捐西伯。发秘藏,与有力。非相待,为谁出。
【凤朱砚铭】
帝规武夷作茶囿,山为孤凤翔且嗅。下集芝田啄琼玖,玉乳金沙发灵窦。残璋断璧泽而黝,治为书砚美无有。至珍惊世初莫售,黑眉黄眼争妍陋。苏子一见名凤朱,坐令龙尾羞牛后。
【米黻石钟山砚铭】
有盗不御,探奇发瑰。攘于彭蠡,斫钟取追。有米楚狂,惟盗之隐。因山作砚,其词如陨。
【黼砚铭(并叙)】
龙尾黼砚,章圣皇帝所尝御也。乾兴升遐,以赐外戚刘氏,而永年以遗其舅王齐愈,臣轼得之,以遗臣宗孟。且铭之曰:
黟、歙之珍,匪斯石也。黼形而理,金声而玉色也。云蒸露湛,祥符之泽也。二臣更宝之,见者必作也。
【丹石砚铭(并叙)】
唐林父遗予丹石砚,粲然如芙蕖之出水,杀墨而宜笔,尽砚之美。唐氏谱天下砚,而独不知兹石之所出,余盖知之。铭曰:
彤池紫渊,出日所浴。蒸为赤霓,以贯谷。是生斯珍,非石非玉。因材制用,璧水环复。耕予中洲,我玄粟。投种则获,不炊而熟。
【王仲仪砚铭】
汲、郑蚤闻,颇、牧晚用。谏草风生,羽檄雷动。人亡器有,质小任重。施易何常,明哲所共。
【端砚石铭(并引)】
苏坚伯固之子庠,字养直,妙龄而有异才。赠以端砚,且铭之曰:
我友三益,取溪之石。寒松为煤,孤竹为笔。蓬麻效纸,仰泉致滴。斩几信钩,以全吾直。
【端砚铭】
与墨为入,玉灵之食。与水为出,阴鉴之液。懿矣兹石,君子之侧。匪以玩物,维以观德。
【黄鲁直铜雀砚铭】
漳滨之埴,陶氏我厄。受成不化,以与真隔。人亡台废,得反天宅。遇发丘陇,复为麟获。累然黄子,玄岂尚白。天实命我,使与其迹。
【陈公密子石砚铭(并引)】
公密躬自采石岩下,获黄卵,剖之,得紫砚。铭曰:
孰形无情,石亦卵生。黄胞白络,孕此黝。已器不死,可候雨晴。天畀夫子,瑞其家庭。
【龙尾石月砚铭】
萋萋兮雾石,宛宛兮黑白月。其受水也哉生明,而运墨也旁死魄。忽玄云之ЩЪ观玉兔之沐浴。集幽光于毫端,散妙迹于简册。照千古其如在,耿此月之不没。
【迈砚铭(迈往德兴,赆以一砚,以此铭之)】
以此进道常若渴,以此求进常若惊,以此治财常思予,以此书狱常思生。
【迨砚铭】
有尽石,无已求。生阴壑,重湫。得之艰,岂轻授。旌苦学,畀长头。
【卵砚铭】
东坡砚,龙尾石。开鹄卵,见苍璧。与居士,同出入。更险夷,无燥湿。今何者,独先逸。从参寥,老空寂。
【唐陆鲁望砚铭】
噫先生,隐唐馀。甘杞菊,老樵渔。是器宝,实相予。为散人,出丛书。
【周炳文瓢砚铭】
以汝为砚,罂肖而瓢质。以汝为瓢,砚剖而腹实。饮西江之水,吾以汝砺齿。泻悬河之辩,吾以汝借面。不即不离,孰曰非道人之应器耶!(谓炳文有入道之意。)
【王定国砚铭二首】
石出西山之西,北山之北。戎以发剑,予以试墨。剑止一夫敌,墨以万世则。吾以是知天下之才,皆可以纳诸圣贤之域。
【又】
月之从星,时则风雨,汪洋翰墨,将此是似。黑云浮空,漫不见天。风起云移,星月凛然。
【鲁直所惠洮河石砚铭】
洗之砺,发金铁。琢而泓,坚密泽。郡洮岷,至中国。弃矛剑,参笔墨。岁丙寅,斗南北。归予者,黄鲁直。
【故人王颐有自然端砚砚之成于片石上稍稍加磨治而已铭曰】
其色马肝,其声磬,其文水中月,真宝石也。而其德则正,其形天合。其于人也略是,故可使而不可役也。
【天石砚铭(并叙)】
轼年十二时,于所居纱行宅隙地中,与群儿凿地为戏。得异石,如鱼,肤温莹,作浅碧色。表里皆细银星,扣之铿然。试以为砚,甚发墨,顾无贮水处。先君曰:“是天砚也。有砚之德,而不足于形耳。”因以赐轼,曰:“是文字之祥也。”轼宝而用之,且为铭曰:
一受其成,而不可更。或主于德,或全于形。均是二者,顾予安取。仰唇俯足,世固多有。
元丰二年秋七月,予得罪下狱,家属流离,书籍散乱。明年至黄州,求砚不复得,以为失之矣。七年七月,舟行至当涂,发书笥,忽复见之。甚喜,以付迨、过。其匣虽不工,乃先君手刻其受砚处,而使工人就成之者,不可易也。
【汉鼎铭(并引)】
禹铸九鼎,用器也,初不以为宝,象物以饰之,亦非所以使民远不若也。武王迁之洛邑,盖已见笑于伯夷、叔齐矣。方周之盛也,鼎为宗庙之观美而已。及其衰也,为周之患,有不可胜言者。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之衰也,与匹夫何异?嗟夫,孰知九鼎之为周之角齿也哉?自春秋时,楚庄王已问其轻重大小。而战国之际,秦与齐、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视三虎之垂涎而睨己也。绝周之祀不足以致寇,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国,然三国之君,未尝一日而忘周者,以宝在焉故也。三国争之,周人莫知所适与。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显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沦没于泗水,此周人毁鼎以缓祸,而假之神妖以为之说也。秦始皇、汉武帝乃始万方以出鼎,此与儿童之见无异。善夫吾丘寿王之说也,曰:“汾阴之鼎,汉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汉亦有鼎,此《易》所谓正位凝命者,岂三趾两耳之谓哉!恨寿王小子方以谀进,不能究其义,余故作《汉鼎铭》,以遗后世君子。其铭曰:
惟五帝三代及秦汉以来受命之君,靡不有兹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盖鼎必先坏而国随之,岂有易姓而鼎犹传者乎?不宝此器,而拳拳于一物,孺子之智,妇人之仁。乌乎!悲矣。
【石鼎铭(并叙)】
张安道以遗子由,子由以为轼生日之馈。铭曰:
石在洛书,盖隶从革。矢医砭,皆金之职。有坚而忍,为釜为鬲。居焚不炎,允有三德。
【大觉鼎铭】
乐全先生遗我鼎,我复以饷大觉老禅。在昔宋、鲁,取之以兵。书曰郜鼎,以器从名。乐全、东坡,予之以义。书曰大觉之鼎,以名从器。挹山之泉,烹以其薪。为苦为甘,咨尔学人。
【文与可琴铭】
攫之幽然,如水赴谷。之萧然,如叶脱木。按之噫然,应指而长言者似君。置之枵然,遗形而不言者似仆。(与可好作楚辞,故有“长言似君”之句。邹忌论琴云:攫之深,之愉。此言为指法之妙耳。)
【十二琴铭·震陵孤桐】
震陵孤桐下阳岑,音如涧水响深林。二圣元岁丁卯,器巧名之张益老。
【十二琴铭·香林八节】
河渭之水多土,其声厚以沉。江汉之水多石,其声激而清。香林八节,是谓天地之中,山水之阴。
【十二琴铭·号钟】
薄则播,厚则石,侈则哆,则郁,长甬则震。无此五疾,则鸣而中律,是谓号钟之实。
【十二琴铭·玉磬】
其清越以长者,玉也。听万物之秋者,磬也。宝如是中,藜藿不再食。以是乐饥,不以告籴。
【十二琴铭·松风】
忽乎青苹之末而生有,极于万窍号怒而实无。失其荡枝蟠叶,霎而脱其枯。风鸣松耶?松鸣风耶?
【十二琴铭·古娲黄】
炼石补天之年,截匏比竹之音。虽不可得见,吾知古之犹今。木声犁然,当于人心。非参寥者,孰钩其深?
【十二琴铭·南风】
声歌南风舜作则,欲报父母天罔极。
【十二琴铭·归鹤】
琴声三叠舞胎仙,肉飞不到梦所传。白鹤归来见曾玄,陇头松风入朱弦。
【十二琴铭·秋风】
秋风度而草木先惊,感秋者弦直而志不平。揽变衰之色,为可怜之声。不战者善将,伤手者代匠。悲莫悲于湘滨,乐莫乐于濠上。
【十二琴铭·渔良】
衤发衤大须,萧然于万物之表。槁项黄馘,闯然于一苇之航。与鸥鸬而物化,发山水之天光。惊潜鱼而出听,是谓鱼良。
【十二琴铭·九州璜】
钓渔得九州之璜,避纣得九州之王。湮沉乎射鲋之谷,委蛇乎凤凰之堂。其音不爽,惟德之常。
【十二琴铭·天球】
天球至意,合以人力。作者七人,传以华国。有蔚者桐,僵于下阳之庭。奏刀而玉质,成器而金声。山川畀之耶?其天性之耶?
【杨次公家浮磬铭】
清而直,朴而一。虽有郑卫,无自而入。以托于君子之室。
【法云寺钟铭(并叙)】
元丰七年十月,有诏大长老圜通禅师法秀住法云寺。寺成而未有钟。大檀越驸马都尉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张敦礼,与冀国大长公主唱之,从而和者若干人。元元年四月,钟成,万斤。东坡居士苏轼为之铭。曰:
有钟谁为撞?有撞谁撞之?三合而后鸣,闻所闻为五。阙一不可得,汝则安能闻?汝闻竟安在?耳视目可听。当知所闻者,鸣寂寂时鸣。大圜空中师,独处高广座。卧士无所著,人引非引人。二俱无所说,而说无说法。法法虽无尽,问则应曰三。汝应如是闻,不应如是听。
【邵伯埭钟铭(并叙)】
邵伯埭之东,寺僧子康募千人为千斤铜钟,蜀人苏轼为之铭。曰:
无量智慧火,烧此无明铜。戒定以为模,铸成无漏钟。以汝平等手,执彼慈悲撞。声从无有出,遍满无边空。
【徐州莲华漏铭(并叙)】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瓶。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文勋篆铭】
世人篆字,隶体不除。如浙人语,终老带吴。安国用笔,意在隶前。汲冢鲁壁,周鼓秦山。
【裙靴铭(并叙)】
予在黄州时,梦神考召入小殿赐宴,乃令作《宫人裙铭》,又令作《御靴铭》。
百叠漪漪风皱,六铢纵纵云轻。独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来声。
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雾起。
【金星洞铭】
宝山南麓凤左翅,惊雷划石逋虬起,凝阴嘘坚出怪玮。是生神草肖苍虺,离离赤志挟脊尾,飞流丹石决痈。金星非实特取似,施及山石亦见谓,凡名相因皆此比。
【洗玉池铭】
世忽不践,以用为急。秦汉以还,龟玉道熄。六器仅存,五瑞莫辑。赵璧妇玩,鲁璜盗窃。鼠乱郑璞,鹊抵晋棘。维伯时父,吊古啜泣。道逢玉人,解骖推食。剑彘,错落其室。既获拱宝,遂空四壁。哀此命世,久就沦蛰。时节沐浴,以幸斯石。孰推是心,施及王国。如伯时父,琅然环。援手之劳,终睨莫拾。得丧在我,匪玉欣戚。仲和父铭之,维以咏德。
【菩萨泉铭(并叙)】
陶侃为广州刺史,有渔人每夕见神光海上,以白侃。侃使迹之,得金像。视其款识,阿育王所铸,文殊师利像也。初送武昌寒溪寺。及侃迁荆州,欲以像行,人力不能动。益以牛车三十乘,乃能至船。船复没,遂以还寺。其后惠远法师迎像归庐山,了无艰碍。山中世以二僧守之。会昌中,诏毁天下寺,二僧藏像锦绣谷。比释教复兴,求像不可得,而谷中至今有光景,往往发见,如峨眉、五台所见。盖远师文集载处士张文逸之文,及山中父老所传如此。今寒溪少西数百步,别为西山寺,有泉出于嵌窦间,色白而甘,号菩萨泉,人莫知其本末。建昌李常谓余,岂昔像之所在乎?且属余为铭。铭曰:
像在庐阜,宵光烛天。旦朝视之,寥寥空山。谁谓寒溪,尚有斯泉。盍往鉴之,文殊了然。
【六一泉铭(并叙)】
欧阳文忠公将老,自谓六一居士。予昔通守钱塘,见公于汝阴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长于诗。吾昔为《山中乐》三章以赠之。子间于民事,求人于湖山间而不可得,则盍往从勤乎?”予到官三日,访勤于孤山之下,抵掌而论人物。曰:“公,天人也。人见其暂寓人间,而不知其乘云驭风历五岳而跨沧海也。此邦之人,以公不一来为恨。公麾斥八极,何所不至?虽江山之胜,莫适为主,而奇丽秀绝之气,常为能文者用,故吾以谓西湖盖公几案间一物耳。”勤语虽幻怪,而理有实然者。明年,公薨,予哭于勤舍。又十八年,予为钱塘守,则勤亦化去久矣。访其旧居,则弟子二仲在焉,画公与勤之像,事之如生。舍下旧无泉,予未至数月,泉出讲堂之后,孤山之趾,汪然溢流,甚白而甘。即其地,凿岩架石为室。二仲谓余:“师闻公来,出泉以相劳苦,公可无言乎?”乃取勤旧语,推本其意,名之曰六一泉,且铭之曰:
泉之出也,去公数千里。后公之没,十有八年,而名曰六一,不几于诞乎?曰:君子之泽,岂独五世而已?盖得其人,则可至于百传。尝试与子登孤山而望吴越,歌山中之乐而饮此水,则公之遗风馀烈,亦或见于斯泉也。
【卓锡泉铭(并叙)】
六祖初住曹溪,卓锡泉涌,清凉滑甘,赡足大众,逮今数百年矣。或时小竭,则众汲于山下。今长老辩公住山四岁,泉日涌溢,闻之嗟异。为作铭曰:
祖师无心,心外无学。有来扣者,云涌泉落。问何从来?初无所从。若有从处,来则有穷。初住南华,集众浈水。水性融会,岂有无理。引锡指石,寒泉自冽。众渴得饮,如我说法。云何至今,有溢有枯。泉无溢枯,溢其人乎。辩来四年,泉水洋洋。烹煮濯溉,饮及牛羊。手不病汲,肩不病负。匏勺瓦盂,莫知其故。我不求水,水则许我。讯于祖师,有何不同。
【参寥泉铭(并叙)】
余谪居黄,参寥子不远数千里从余于东城,留期年。尝与同游武昌之西山,梦相与赋诗,有“寒食清明”、“石泉槐火”之句,语甚美,而不知其所谓。其后七年,余出守钱塘,参寥子在焉。明年,卜智果精舍居之。又明年,新居成,而余以寒食去郡,实来告行。舍下旧有泉,出石间,是月又凿石得泉,加冽。参寥子撷新茶,钻火煮泉而瀹之,笑曰:“是见于梦九年,卫公之为灵也久矣。”坐人皆怅然太息,有知命无求之意。乃名之参寥泉,为之铭曰:
在天雨露,在地江湖。皆我四大,滋相所濡。伟哉参寥,弹指八极。退守斯泉,一谦四益。余晚闻道,梦幻是身。真即是梦,梦即是真。石泉槐火,九年而信。夫求何神,实弊汝神。
●卷九十七
◎铭二十五首
【何公桥铭(英州)】
天壤之间,水居其多。从之往来,如鹈在河。顺水而行,云驶鸟疾。维水之利,千里咫尺。乱流而涉,遇膝则止。维水之害,咫尺千里。沔彼滥觞,蛙跳游。溢而怀山,神禹所忧。岂无一木,支此大坏。舞于盘涡,冰坼雷解。坐使此邦,画为两州。鸡犬相闻,秦越莫救。允毅何公,甚勇于仁。始作石梁,其艰其勤。将作复止,更此百难。公心如石,匪铁则坚。公以身先,民以悦使。老壮负石。如负其子。疏为玉虹,隐为金堤。直栏横槛,百贾所栖。我来与公,同载而出。欢呼阗道,抱其马足。我叹而言。视此滔滔。未见刚者,孰为此桥。愿公千岁,与桥寿考。持节复来,以慰父老。如朱仲卿,食于桐乡。我作铭诗,子孙不忘。
【九成台铭】
韶阳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苏轼为之铭。曰:
自秦并天下,灭礼乐,韶之不作,盖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则韶既已隐矣,而况于人器两亡而不传。虽然,韶则亡矣,而有不亡者存。盖常与日月寒暑晦明风雨并行于天地之间。世无南郭子綦,则耳未尝闻地籁也,而况得闻于天。使耳闻天籁,则凡有形有声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尝试与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苍梧之<耳少>莽,九疑之联绵。览观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鸟兽之鸣号,众窍之呼吸,往来唱和,非有度数而均节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极以安天下,人和而气应,气应而乐作,则夫所谓箫韶九成,来凤鸟而舞百兽者,既已粲然毕陈于前矣。
建中靖国元年正月一日。
【远游庵铭(并叙)】
吴复古子野,吾不知其何人也。徒见其出入人间,若有求者,而不见其所求。不喜不忧,不刚不柔,不惰不修,吾不知其何人也。昔司马相如有言:“列仙之儒,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意其鄙之。乃取屈原《远游》作《大人赋》,其言宏妙,不遣而放。今子野行于四方十馀年矣,而归老于南海之上,必将俯仰百世,奄忽万里,有得于屈原之《远游》者,故以名其庵而铭之。曰:
悲哉世俗之迫隘也,愿从子而远游。子归不来,而吾不往,使罔象乎相求。问道于屈原,借车于相如,忽焉不自知历九疑而过崇丘。宛兮相逢乎南海之上,踞龟壳而食蛤蜊者必子也。庶几为我一笑而少留乎?
【苏程庵铭(并引)】
程公庵,南华长老辩公为吾表弟程德孺作也。吾南迁过之,更其名曰苏程,且铭之曰:
辩作庵,宝林南。程取之,不为贪。苏后到,住者三。苏既住,程则去。一弹指,三世具。如我说,无是处。百千灯,同一光。一尘中,两道场。齐说法,不相妨。本无通,安有碍。程不去,苏亦在。各遍满,无杂坏。
【谷庵铭】
孔公之堂名虚白,苏子堂后作圆屋。堂虽白矣庵自黑,知白守黑名曰谷。谷庵之中空无物,非独无应亦无答,洞然神光照毫发。
【夕庵铭】
与昼皆作,雾散毛脉。夜气既归,肝胆是宅。我铭夕庵,惟以照寂。八万四千,忽然而一。
【桄榔庵铭(并叙)】
东坡居士谪于儋耳,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九山一区,帝为方舆。神尻以游,孰非吾居。百柱,万瓦披敷。上栋下宇,不烦斤。日月旋绕,风雨扫除。海氛瘴雾。吞吐吸呼。蝮蛇魑魅,出怒入娱。习若堂奥,杂处童奴。东坡居士,强安四隅。以动寓止,以实托虚。放此四大,还于一如。东坡非名,岷峨非庐。须{髟火}不改,示现毗卢。无作无止,无欠无馀。生谓之宅,死谓之墟。三十六年,吾其舍此,跨汗漫而游鸿之都乎?
【三槐堂铭(并叙)】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馀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阴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阙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山堂铭(并叙)】
熙宁九年夏六月,大雨,野人来告故东武城中沟渎圮坏,出乱石无数。取而储之,因守居之北墉为山五,成列,植松柏桃李其上,且开新堂北向,以游心寓意焉。其铭曰:
谁裒斯坚,土伯所储。潦流发之,神以畀予。因庑为堂,践城为山。有乔苍苍,俯仰百年。
【德威堂铭(并叙)】
元之初,诏起太师潞公于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圣委倚之重,不敢以既老为辞,杖而造朝。期年,乃求去。诏曰:“昔西伯善养老,而太公自至。鲁穆公无人子思之侧,则长者去之。公自为谋则善矣,独不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于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际,不能用裴度于未病。治乱之效,于斯可见。”公读诏耸然,不敢言去,盖复留四年。天下无事,朝廷奠安,乃力请而归。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轼奉诏馆客,与使者入觐,望见公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谓以德服人者。”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综理庶务,酬酢事物,虽精练少年有不如。贯穿古今,洽闻强记,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公既归洛,西羌首领有温溪心者,请于边吏,愿献良马于公。边吏以闻,诏听之。公心服天下,至于四夷。《书》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虽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虽察而人不服。公修德于几席之上,而其威折冲于万里之外。退居于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庙,可不谓德威乎?公之子及为河阳守,公将往临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欢呼之声相属。及作堂以待公,而请铭于轼,乃榜之曰德威,而铭之曰: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师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师,崧洛有光。驾言三城,河流不扬。愿公百年,子孙千亿。家于两河,日见颜色。西戎来朝,忄栗公门。岂惟两河,四方其训之。
【清隐堂铭】
已去清隐,而老崇庆。崇庆亦非,何者为正。清者其行,隐者其言。非彼非此,亦非中间。在清隐时,念念不住。今既情忘,本无住处。八万四千,劫火洞然。但随他去。何处不然。
【四达斋铭(并引)】
高邮使君赵晦之,作斋东园,户牖四达,因以名之。眉山苏轼过而为之铭,曰:
有藏于中,必谍于外。惟慢与谨,皆盗之诲。孰如此间,空洞无物。户牖阖开,廓焉四达。击去盗易,使无盗难。我无可攘,以守则完。赵侯无心,得法赤溪。四出其斋,以达民迷。
【雪浪斋铭(并引)】
予于中山后圃得黑石,白脉,如蜀孙位、孙知微所画石间奔流,尽水之变。又得白石曲阳,为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斋云。
尽水之变蜀两孙,与不传者归九原。异哉驳石雪浪翻,石中乃有此理存。玉井芙蓉丈八盆,伏流飞空漱其根。东坡作铭岂多言,四月辛酉绍圣元。
【思无邪斋铭(并叙)】
东坡居士问法于子由。子由报以佛语,曰:“本觉必明,无明明觉。”居士欣然有得于孔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夫有思皆邪也,无思则土木也,吾何自得道,其惟有思而无所思乎?于是幅巾危坐,终日不言。明目直视,而无所见。摄心正念,而无所觉。于是得道,乃名其斋曰思无邪,而铭之曰: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病。廓然自圆明,镜镜非我镜。如以水洗水,二水同一净。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梦斋铭(并叙)】
至人无梦。或曰:“高宗、武王、孔子皆梦,佛亦梦。梦不异觉,觉不异梦,梦即是觉,觉即是梦,此其所以为无梦也欤?”卫问梦于乐广,广对以想曰:“形神不接而梦,此岂想哉?”对曰:“因也。”或问因之说,东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尘而有,未尝独立也。尘之生灭,无一念住。梦觉之间,尘尘相授。数传之后,失其本矣。则以为形神不接,岂非因乎?人有牧羊而寝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居士始与芝相识于梦中,旦以所梦求而得之,今二十四年矣,而五见之。每见辄相视而笑,不知是处之为何方,今日之为何日,我尔之为何人也。”题其所寓室曰梦斋,而子由为之铭曰:
法身充满,处处皆一。幻身虚妄,所至非实。我观世人,生非实中。以寤为正,以寐为梦。忽寐所遇,执寤所遭。积执成坚,如丘山高。若见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无为。遨游四方,斋则不迁。南北东西,法身本然。
【广心斋铭】
细德险微,憎爱彼我。君子广心,物无不可。心不运寸,中积琐琐。得得戚戚,忿欲生火。然炉倾侧,焚我中和。活以还水,井泉无波。天下为量,万物一家。前圣后圣,惠我光华。
【谈妙斋铭】
南华老翁,端静简洁。浮云扫尽,但挂孤月。吾宗伯固,通亮英发。大圭不琢,天骥超绝。室空无有,独设一榻。空毗耶城,奔走竭蹶。二士共谈,必说妙法。弹指千偈,卒无所说。有言皆幻,无起不灭。问我何为?镂冰琢雪。人人造语,一一说法。孰知东坡,非问非答。
【淡轩铭】
以船撑船船不行。以鼓打鼓鼓不鸣。子欲察味而辨色,何不坐于淡轩之上,出淡语以问淡叟,则味自味,而色自形。吾然后知澹叟之不淡,盖将尽口眼之变,而起无穷之争。其自谓丛林之一害,岂虚名也哉?
【择胜亭铭】
维古颍城,因颖为隍。倚舟于门,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汉之苍。如洛之温,如浚之凉。可侑我客,可流我觞。我欲即之,为馆为堂。近水而构,夏潦所襄。远水而筑,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栾梁。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一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可使杜蒉,洗觯而扬。可使庄周,观鱼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泳月而狂。既荠我荼,既醪我浆。既濯我缨,亦浣我裳。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敝又改为,其费易偿。榜曰择胜,名实允当。维古至人,不留一方。虚白为室,无可为乡。神马尻舆,孰为轮箱。流行坎止,虽独不伤。居之无盗,中靡所藏。去之无恋,如所宿桑。岂如世人,生短虑长。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锡瓦铜雀,石门阿房。俯仰变灭,与生俱亡。我铭斯亭,以砭世盲。
【惠州李氏潜珍阁铭】
袭九渊之神龙,氵勿渊潜以自珍。虽无心于求世,亦择胜而栖神。蔚鹅城之南麓,擢仙李之芳根。因石阜以庭宇,跨饮江之鳌鼋。岌飞檐与铁柱。插清江之ち沦。眩古潭之百尺,涵万象于瑶琨。耿月魄以终夜,湛天容之方春。信苍苍之非色,极深远而自然。疑贝阙与珠宫,有玉函之老人。予南征其万里,友鱼虾与蛭寅。逝将去而反顾,托江流以投文。悼此江之独西,叹妙意之不陈。逮公子之东归,寓此怀于一樽。虽神龙之或杀,终不杀之为仁。
【真相院释迦舍利塔铭(并叙)】
洞庭之南,有阿育王塔,分葬释迦如来舍利。尝有作大施会出而浴之者,缁素传捧,涕泣作礼。有比丘窃取其三,色如含桃,大如薏苡,将之他方,为众生福田。久而不能,以授白衣方子明。元丰三年,轼之弟辙谪官高安,子明以畀之。七年,轼自齐安蒙恩徙临汝,过而见之。八年,移守文登,召为尚书礼部郎。过济南长清真相院,僧法泰方为砖塔十有三层,峻峙蟠固,人天鬼神所共瞻仰,而未有以葬。轼默念曰:“予弟所宝释迦舍利,意将止于此耶?昔予先君文安主簿赠中大夫讳洵,先夫人武昌太君程氏,皆性仁行廉,崇信三宝。捐馆之日,追述遗意,舍所爱作佛事,虽力有所止,而志则无尽。自顷忧患,废而不举,将二十年矣。复广前事,庶几在此。”泰闻踊跃,明年来请于京师。探箧中得金一两,银六两,使归求之众人,以具棺椁。铭曰:
如来法身无有边,化为舍利示人天。伟哉有形斯有年,紫金光聚飞为烟。惟有坚固百亿千,轮王阿育愿力坚。役使空界鬼与仙,分置众刹奠山川。棺椁十袭精圜,神光昼夜发层巅。谁其取此智且权,佛身普现众目前。昏者坐受远近迁,冥行黑月堕坎泉。分身来化会有缘,流转至此谁使然。并包齐鲁穷海ヂ,忄广悍柔淑冥愚贤。愿持此福达我先,生生世世离垢缠。
【大别方丈铭】
闭目而视,目之所见,冥冥蒙蒙。掩耳而听,耳之所闻,隐隐隆隆。耳目虽废,见闻不断,以摇其中。孰能开目,而未尝视,如鉴写容?孰能倾耳,而未尝听,如穴受风?不视而见,不听而闻,根在尘空。湛然虚明,遍照十方,地狱天宫。蹈冒水火,出入金石,无往不通。我观大别,三门之外,大江方东。东西万里,千溪百谷,为江所同。我观大别,方丈之内,一灯常红。门闭不开,光出于隙,晔如长虹。问何为然,笑而不答,寄之盲聋。但见庞然,秀眉月面,纯漆点瞳。我作铭诗,相其木鱼,与其鼓钟。
【石塔戒衣铭】
石塔得三昧,初从戒定入。是故常宝护,登坛受戒衣。吾闻得道人,一物不可留。云何此法衣,补缉成百衲。诸法念念逝,此衣非昔衣。此法无生灭,衣亦无坏者。振此无尘衣,洗此无垢人。坏则随他去,是故终不坏。
【南安军常乐院新作经藏铭】
佛以一口,而说千法。千佛千口,则为几说。我法不然,非千非一。如百千灯,共照一室。虽各遍满,不相坏杂。咨尔学者,云何览阅。自非正眼,表里洞达。已受将受,则相陵夺。惟回屡空,无所不悦。是名耳顺,亦号莫逆。以此转经,有转无竭。道人山居,僻介楚越。常乐我静,一食破衲。达磨耶藏,勤苦建设。我无一钱,檀波罗密。施此法水,以灌尔睫。
【广州东莞县资福寺舍利塔铭(并叙)】
自有生人以来,人之所为见于世者,何可胜道?其鼓舞天下,经纬万世,有伟于造物者矣。考其所从生,实出于一念。巍乎大哉,是念也,物复有烈于此者乎?是以古之真人,以心为法,自一身至一世界,自一世界至百千万亿世界,于屈信臂顷,作百千万亿变化,如佛所言,皆真实语,无可疑者。至于持身厉行,练精养志,或乘风而仙,或解形而去,使枯槁之馀,化为金玉,时出光景,以作佛事者,则多有矣。其见伏去来,皆有时会,非偶然者。予在惠州,或示予以古舍利,状若覆盂,圆径五寸,高二寸,重二斤二两,外密而中疏,其理如芭蕉,舍利生其中无数,五色具备,意必真人大士之遗体。盖脑之在颅中,颅亡而脑存者。予曰:“是当以施僧,与众共之,藏私家非是。”其人难之。适有东莞资福长老祖堂来惠州,见而请之,曰:“吾方建五百罗汉阁,壮丽甲于南海,舍利当栖我阁上。”则以犀带易之。有自京师至者,得古玉璧,试取以荐舍利,若合符契。堂喜,遂并璧持去,曰:“吾当以金银琉璃为堵波,置阁上。”铭曰:
真人大士何所修,心精妙明舍九州。此身性海一浮沤,委蜕如遗不自收。戒光定力相休,结为宝珠散若旒。流行四方独此留,带犀微矣何足酬。璧来万里端相投,我非与堂堂非求。共作佛事知谁由,瑞光一起三千秋,永照南海通罗浮。
●卷九十八
◎颂十七首
【仁宗皇帝御书颂(并叙)】
天禧中,仁宗皇帝在东宫。故太傅邓国张文懿公讳士逊为太子谕德,帝亲书十二字以赐之,曰“寅亮天地,弼余一人”,又曰“日新其德”。公之曾孙假承务郎臣钦臣,以属翰林学士臣苏轼为之颂二篇。
其一曰:天地不言,付之人君。明其德刑,物自秋春。人君无心,属之辅弼。信其赏罚,身为衡石。惟天惟君,与相为三。孰能俯仰?其德不惭。於皇仁宗,恭己无为。以天为心,以民为师。其相邓公,履信思顺。天下颂之,以退为进。寿考百年,以没元身,呜呼休哉!寅亮天地,弼余一人。
其二曰:圣人如天,时杀时生。君子如水,因物赋形。天不违仁,水不失平。惟一故新,惟新故一。一故不流,新故无ル。伊尹暨汤,咸有一德。“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孰知此言,若出一人。小臣稽首,敬颂遗墨。呜呼休哉!日新其德。
【英宗皇帝御书颂】
嘉中,太常博士周秉,以文行选为诸王记室,宗室之贤者多爱敬之。时英宗皇帝龙潜藩邸,尝赐秉手书,其家宝之。臣过曲江,见其孙袁州司法参军超,出以示臣。谨稽首再拜,为之颂曰:
云汉之章,融为庆云,结为甘露。融而不,结而不散,以焘冒其子孙。
【东坡羹颂(并引)】
东坡羹,盖东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芦菔、若荠,皆揉洗数过,去辛苦汁。先以生油少许涂釜缘及瓷碗,下菜汤中。人生米为糁,及少生姜,以油碗覆之,不得触,触则生油气,至熟不除。其上置甑,炊饭如常法,既不可遽覆,须生菜气出尽乃覆之。羹每沸涌。遇油辄下,又为碗所压,故终不得上。不尔,羹上薄饭,则气不得达而饭不熟矣。饭熟羹亦烂可食。若无菜,用瓜、茄,皆切破,不揉洗,入罨,熟赤豆与粳米半为糁。余如煮菜法。应纯道人将适庐山,求其法以遗山中好事者。以颂问之:
甘甘尝从极处回,咸酸未必是盐梅。问师此个天真味,根上来么尘上来?
【桂酒颂】
《礼》曰:“丧有疾,饮酒食肉,必有草木之滋焉。姜桂之谓也。”古者非丧食,不彻姜桂。《楚辞》曰:“奠桂酒兮椒浆。”是桂可以为酒也。《本草》:桂有小毒,而菌桂、牡桂皆无毒,大略皆主温中,利肝肺气,杀三虫,轻身坚骨,养神发色,使常如童子,疗心腹冷疾,为百药先,无所畏。陶隐居云:《仙经》,服三桂,以葱涕合云母,蒸为水。而孙思邈亦云:久服,可行水。此轻身之效也。吾谪居海上,法当数饮酒以御瘴,而岭南无酒禁。有隐者,以桂酒方授吾,酿成而玉色,香味超然,非人间物也。东坡先生曰:“酒,天禄也。其成坏美恶,世以兆主人之吉凶,吾得此,岂非天哉?”故为之颂,以遗后之有道而居夷者。其法盖刻石置之罗浮铁桥之下,非忘世求道者莫至焉。其词曰:
中原百国东南倾,流膏输液归南溟。祝融司方发其英,沐日浴月百宝生。水娠黄金山空青,丹砂昼晒(一作晨暾)。百卉甘辛角芳馨,旃檀沈水乃公卿。大夫芝兰士蕙蘅,桂君独立冬鲜荣。无所摄畏时靡争,酿为我醪淳而清。甘终不坏醉不醒,辅安五神伐三彭。肌肤渥丹身毛轻,冷然风飞罔水行。谁其传者疑方平,教我常作醉中醒(一作教我醒醉醉时醒。)
【油水颂】
熙宁元年七月二十八日,元叔设食嘉(院,见召,)谒长老,观佛牙。赵郡苏轼为之颂曰:
水在油中,见火则起。油水相搏,水去油往。湛然光明,不知有火。在火能宝,内外净故。若不经火,油水同定。非真定故,见火复起。
【猪肉颂】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食豆粥颂】
道人亲煮豆粥。大众齐念《般若》。老夫试挑一口,已觉西家作马。
【答子由颂】
子由问黄檗和老疾云:五蕴皆非四大空,身心河岳尽圆融。病根何处容他住,日夜还将药石攻。
不知黄檗如何答?老僧代云:有病宜须著药攻,寒时火烛热时风。病根既是地容处,药石还同四大空。六月二十日。
【禅戏颂】
已熟之肉,无复活埋。投在东坡无碍羹釜中,有何不可。问天下禅和子,且道是肉是素,吃得是吃不得是?大奇大奇,一碗羹,勘破天下禅和子。
【答孔子君颂】
梦中投井,入半而止。出入不能,本非住处。我今何为,自此作苦。忽然梦觉,身在床上。不知向来,本元无井。不应复作,出入住想。道无深浅,亦无远近。见物失空,空未尝灭。物去空现,亦未尝生。应当正远,作如是观。
【醉僧图颂】
人生得坐且稳坐,劫劫地走觅什么。今年且屙东禅屎,明年去拽西林磨。
【石恪画维摩颂】
我观众工工一师,人持一药疗一病。风劳欲寒气欲暖,肺肝胃肾更相克。挟方储药如丘山,卒无一药堪施用。有大医王拊掌笑,谢遣众工病随愈。问大医王以何药,还是众工所用者。我观三十二菩萨,各以意谈不二门。而维摩诘默无语,三十二义一时堕。我观此义亦不堕,维摩初不离是说。譬如油蜡作灯烛,不以火点终不明。忽见默然无语处,三十二说皆光焰。佛子若读维摩经,当作是念为正念。我观维摩方丈室,能受九百万菩萨。三万三千师子坐,皆悉容受不迫迮。又能分布一钵饭,餍饱十方无量众。断取妙喜佛世界,如持针锋一枣叶。云是菩萨不思议,住大解脱神通力。我观石子一处士,麻鞋破帽露两肘。能使笔端出维摩,神力又过维摩诘。若云此画无实相,毗耶城中亦非实。佛子若作维摩像,应作此观为正观。
【阿弥陀佛颂(并叙)】
钱塘圆照律师,普劝道俗归命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眉山苏轼敬舍亡母蜀郡太君程氏遗留簪珥,命工胡锡采画佛像,以荐父母冥福。谨再拜稽首而献颂曰:
佛以大圆觉,充满河沙界。我以颠倒想,出没生死中。云何以一念,得往生净土。我造无始业,本从一念生。既从一念生,还从一念灭。生灭灭尽处,则我与佛同。如投水海中,如风中鼓橐。虽有大圣智,亦不能分别。愿我先父母,与一切众生,在处为西方,所遇皆极乐。人人无量寿,无往亦无来。
【鱼枕冠颂】
莹净鱼枕冠,细观初何物。形气偶相值,忽然而为鱼。不幸遭纲罟,剖鱼而得枕。方其得枕时,是枕非复鱼。汤火就模范,然冠五岳。方其为冠时,是冠非复枕。成坏无穷已,究竟亦非冠。假使未变坏,送与无发人。簪导无所施,是名为何物。我观此幻身,已作露电观。而况身外物,露电亦无有。佛子慈闵故,愿爱我此冠。若见冠非冠,即知我非我。五浊烦恼中,清净常欢喜。
【释迦文佛颂(并引)】
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苏轼,为亡妻同安郡君王氏闰之,请奉议郎李公麟敬画释迦文佛及十大弟子。元八年十一月十一日,设水陆道场供养。轼拜手稽首而作颂曰:
我愿世尊,足指按地。三千大千,净琉璃色。其中众生,靡不解脱。如日出时,眠者皆作。如雷震时,蛰者皆动。同证无上,永不退转。
【观世音菩萨颂(并引)】
金陵崇因禅院长老宗袭,自以衣钵造观世音像,极相好之妙。余南迁,过而祷焉,曰:“吾北归当复过此,而为之颂。”建中靖国元年五月日,自海南归至金陵。乃作颂曰:
慈近乎仁,悲近乎义。忍近乎勇,忧近乎智。四者似之,而卒非是。有大圆觉,平等无二。无冤故仁,无亲故义。无人故勇,无我故智。彼四虽近,有作有止。此四本无,有取无匮。有二长者,皆乐檀施。其一大富,千金日费。其一甚贫,百钱而已。我说二人,等无有异。吁观世音,净圣大士。遍满空界,挈携天地。大解脱力,非我敢议。若其四无,我亦如此。
【十八大阿罗汉颂】
蜀金水张氏,画十八大阿罗汉。轼谪居儋耳,得之民间。海南荒陋,不类人世,此画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见师友,乃命过躬易其装标,设灯涂香果以礼之。张氏以画罗汉有名,唐末盖世擅其艺,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孙也。梵相奇古,学术渊博,蜀人皆曰:“此罗汉化生其家也。”轼外祖父程公少时游京师,还遇蜀乱,绝粮不能归,因卧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见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钱二百贷之,公以是得归,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罗汉也。”岁设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设二百馀供。今轼虽不亲睹至人,而困厄九死之馀,鸟言卉服之间,获此奇胜,岂非希阔之遇也哉?乃各即其体像,而穷其思致,以为之颂。
§第一尊者,结跏正坐,蛮奴侧立。有鬼使者,稽颡于前,侍者取其书通之。颂曰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东方,惟有启明。咨尔上座,及阿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蛮奴捧牍于前。老人发之。中有琉璃器,贮舍利十数。颂曰
佛无灭生,通塞在人。墙壁瓦砾,谁非法身。尊者敛手,不起于坐。示有敬耳,起心则那。
§第三尊者,抹乌木养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献果,侍者执盘受之。颂曰
我非标人,人莫吾识。是雪衣者,岂具眼只。方食知献,何愧于猿。为语柳子,勿憎王孙。
§第四尊者,侧坐屈三指,答胡人之问。下有蛮奴捧函,童子戏捕龟者。颂曰
彼问云何,计数以对。为三为七,莫有知者。雷动风行,屈信指间。汝观明月,在我指端。
§第五尊者,临渊涛,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蛮奴受其书。颂曰
形与道一,道无不在。天宫鬼府,奚往而碍。婉彼奇女,跃于涛泷。神马<尸几>舆,摄衣从之。
§第六尊者,右手支颐,左手拊稚师子。顾视侍者,择瓜而剖之。颂曰
手拊雏猊,目视瓜献。甘芳之意,若达于面。六尘并入,心亦遍知。即此知者,为大摩尼。
§第七尊者,临水侧坐。有龙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锡杖,蛮奴捧钵而立。颂曰
我以道眼,为传法宗。尔以愿力,为护法龙。道成愿满,见佛不怍。尽取玉函,以畀思邈。
§第八尊者,并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过前,有神人涌出于地,捧盘献宝。颂曰
尔以舍来,我以慈受。各获其心,宝则谁有。视我如尔,取与则同。我尔福德,如四方空。
§第九尊者,食已袱钵,持数珠,诵咒而坐。下有童子,构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莲池中者。颂曰
饭食已异,袱钵而坐。童子茗供,吹龠发火。我作佛事,渊乎妙哉。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第十尊者,执经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于前,颂曰
飞仙玉洁,侍女云眇。稽首炷香,敢问至道。我道大同,有觉无修。岂不长生?非我所求。
§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颂曰
前圣后圣,相喻以言,口如布谷,而意莫传。鼻观寂如,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腾出于上,有大蟒出其下。颂曰
默坐者形,空飞者神。二俱非是,孰为此身?佛子何为?怀毒不已。愿解此相,问谁缚尔。
§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侧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过前,有童子怖匿而窃窥之。颂曰
是与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堕此{髟丕}{髟而}。导师悲愍,为尔颦叹。以尔猛烈,复性不难。
§第十四尊者,持铃杵,正坐诵咒。侍者整衣于右,胡人横短锡跪坐于左。有虬一角,若仰诉者。颂曰
彼髯而虬,长跪自言。特角亦来,身移怨存。以无言音,诵无说法。风止火灭,无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须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于前,蛮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颂曰
闻法最先,事佛亦久。耄然众中,是大长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军,不战而胜。
§第十六尊者,横如意趺坐。下有童子发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颂曰
盆花浮红,篆烟缭青。无问无答,如意自横。点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间有曲,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临水侧坐,仰观飞鹤。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篮,取果实投水中。颂曰
引之浩茫,与鹤皆翔。藏之幽深,与鱼皆沉。大阿罗汉,入佛三昧。俯仰之间,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颐,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献。颂曰
植拂支颐,寂然跏趺。尊者所游,物之初耶。闻之于佛,及吾子思。名不用处,是未发时。
§跋尾
佛灭度后,阎浮提众生刚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诸贤圣皆隐不现,独以像设遗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庐山、天台犹出光景变异,使人了然见之。轼家藏十六罗汉像,每设茶供,则化为白乳,或凝为雪花桃李芍药,仅可指名。或云:罗汉慈悲深重,急于接物,故多现神变。倘其然乎?今于海南得此十八罗汉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时修敬,遇夫妇生日,辄设供以祈年集福,并以前所作颂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妇德阳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岁中元日题。
【箴一首·东交门箴】
汉武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使谒者引纳董偃。东方朔以谓有斩罪三,安得入宣室。上为更置酒北宫而引偃,从东司马门而前,更无讥焉。作《东交门箴》:
上所好恶,民实趋之。风俗厚薄,君实驱之。道之以正,民俗罔中。唱之以淫,实烦有从。帝于馆陶,在齐文姜。矧董外人,干国乱常。既不能戮,反以为好。予饮予燕,宣室是傲。伟彼臣朔,辟戟趋陛。鬻拳是效,刚而有礼。改馆彻馔,北宫东门。虽曰从谏,东交实存。维藩维戚,礼法遂恣。延及齐民,惟上所使。昔在季孙,赏盗以邑。鲁遂多盗,而罔敢诘。矧兹王宫,奸人是纳。昭示来世,有惭斯阖。蒉也扬觯,杜举得名。殿槛勿辑,直臣是旌。人孰无过,过而勿贰。宣室东交,实同名异。
【疏二首·请净慈法涌禅师入都疏】
京师禅学之盛,发于本、秀二公。本既还山,秀复入寂。驸马都尉张君予来聘法涌,继扬宗风;东坡居士适在钱塘,实为敦劝。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法涌童子画沙,已具佛智;维摩无语,犹涉二门。虽吾先师,不异是说;质之孔子,盖有成言。不为穿窬,仁义不可胜用;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愿法涌广大慈悲,印宗仁得仁之侣;深严峻峙,诃未证谓证之人。本自不然,伏惟珍重。
【疏二首·重请戒长老住石塔疏】
大士未曾说法,谁作金毛之声;众生各自开堂,何关石塔之事。去无作相,住亦随缘。长老戒公,开不二门,施无尽藏。念西湖之久别,本是偶然;为东坡而少留,无不可者。一时作礼,重听白椎。渡口船回,依旧云山之色;秋来雨过,一新钟鼓之音。
【青词七首·凤翔醮土火星青词】
呜呼!天之保佑下民罔不至,所资以生罔不蕃。育民既不知德,天亦维不倦。乃朝夕戕取,以厚厥躬。天既不我咎,乃不恭畏于神,不修敕厥心,骄淫矜夸,以干上帝威命。帝用不赦,丕降罪疾于下,则惟雨,常以讫我黍、稷、禾、菽、麻、麦,我民用荡析陨越。天亦终哀矜,其忍翦弃其命罔孑遗。今秦民既不获于秋,乃十旬弗雨,曰:“其尚克有夏。”走于山川鬼神,亦罔不至。既不获,乃曰:“维荧惑镇星次于井,秦民其亦应受多罪。”兹用即于斋宫为坛位,以与百姓请命。呜呼!其庶几哀之。俾克有夏,亦克厥秋。民今其栗栗,朝不谋夕。
【青词七首·徐州祈雨青词】
河失故道,遗患及于东方;徐居下流,受害甲于他郡。田庐漂荡,父子流离。饥寒顿仆于沟坑,盗贼充盈于犴狱。人穷计迫,理极词危。望二麦之一登,救饥民于垂死。而天未悔祸,岁仍大荒。水未落而旱已成,冬无雪而春不雨。烟尘蓬勃,草木焦枯。今者麦已过期,获不偿种。禾未入土,忧及明年。臣等恭循旧章,并走群望。意水旱之有数,非鬼神之得专。是用稽首告哀,吁天请命。若其赋政多辟,以谪见于阴阳;事神不恭,以获戾于上下。臣实有罪,罚其敢辞。小民无知,大命近止。愿下雷霆之诏,分敕山川之神。朝齐寸云,暮洽千里。使岁得中熟,则民犹小康。
【青词七首·诸宫观等处祈雨青词】
饥馑之患,民流者期年;吁嗟之求,词穷于是日。仰惟至道之助,推广上天之仁。召呼群龙,时赐霈泽。罔以不德,而废其言。
【青词七首·醮北岳青词】
少年出仕,本有志于救人;晚节倦游,了无心于交物。蠢冥多罪,忧患再罹。飘然流行,靡所归宿。仰止高真之驭,降于乔岳之阳。稽首投诚,斋心悔过。庶一念之清净,洗千劫之尘劳。妙用无方,先解缠身之网;灵光所烛,幸逢出世之师。誓此余生,永依至道。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
臣闻报应如响,天无妄降之灾;恐惧自修,人有可延之寿。敢倾微悃,仰渎大钧。臣两遇祸灾,皆由满溢。早窃人间之美仕,多收天下之虚名。溢取三科,叨临八郡。少年多欲,沉湎以自残;褊性不容,刚愎而好胜。积为咎厉,遘此艰屯。臣今稽首投诚,洗心归命。誓除骄慢,永断贪嗔。幸不死于岭南,得退归于林下。少驻桑榆之暮景,庶几松柏之后凋。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代子骏)】
切以洪覆至神,固不期于报谢;群生多故,实有赖于祈禳。切输悃忄之私,仰渎高明之听。伏念某遭逢盛际,蒙被余恩。赋形宇宙之中,殆将四纪;窃禄江淮之上,几及二年。身虽曲尽于勤劳,事岂举无于过误。虑愆尤之浸广,恐谴责之阴加。粤自先朝,当聿修于醮事;及兹岁暮,辄谨按于科文。祗建坛场,肃陈香火。伏愿上真保佑,列圣扶持。宦路亨通,无谤伤之横至;私门安燕,绝灾衅之潜生。福逮亲闱,庆延子舍。
【青词七首·醮上帝青词三首(代陆和叔)】
伏闻妙道渊微,非尘凡之可测;圆穹杳邈,有诚信之能通。辄伸悃忄之私,上渎高明之德。切念臣叨司三局,从事六官。勤劳更历于岁终,修省每恭于夙夜。昨于正旦,尝启愿心。许大醮之祈禳,乞灵庇之保护。今逢诞日,恭按科文。集道侣于坛场,顶ㄧ容于香火。仰回圣驭,曲享清羞。伏望上帝垂慈,列圣降佑。延偏亲之寿考,茂合族之禧祥。三考书成,祈有更代之庆;百神来相,俾无灾滞之虞。
◎疏文十四首
【兴龙节功德疏五首】
右伏以上帝垂休,真人诞降。乾坤合契,永为庆喜之辰;草木何知?举有欣荣之意。矧惟遭遇,获侍清闲。不缘梵释之因,曷致涓尘之效?伏愿皇帝陛下,受天之禄,如川方增。奄有汉唐之封疆,倍万唐虞之寿考。永均介福,下及函生。
右伏以三王之乐,固常与天下同;四海之心,莫不欲吾君寿。以兹愿力,扣彼佛乘。仰惟无碍之慈,副我必从之欲。伏愿皇帝陛下,配天而治,如日之中。安乐延年,锡帝龄之无算;寅畏享福,过周历以常新。下及海隅,同跻寿域。
右伏以候嘉平之腊,协气充流;歌长发之祥,群心踊跃。华夷交庆,草木增荣。矧惟扈从之私,获在封疆之守。敢缘愿力,祗叩佛乘。仰惟无碍之慈,副我必从之欲。伏愿皇帝陛下,配天而治,如日之中。安乐延年,赐帝龄之无算;寅畏享福,过周历以常新。下及海隅,同踌寿域。
右伏以瑞乙来翔,共纪生商之兆;群龙下集,适同浴佛之辰。爰崇胜因,以荐多祉。伏愿皇帝陛下,立民之极,先天不违。福如南山之不骞,寿等西方之无量。集宁海宇,永庇神天。
右伏以上帝立子,将开太平之基;下民归仁,自享延鸿之寿。不假龙天之会,曷旌臣子之心?伏愿皇帝陛下,受禄无疆,如川方至。五兵不用,同万国之车书;多士克生,达四门之耳目。永均介福,普及函生。
【坤成节功德疏文七首】
右伏以功存社稷,庆钟高密之门;泽及本枝,天胙大任之德。候西风之协应,占南极之嘉祥。特启真坛,仰祈睿算。顺帝之则,固不待于祷求;应地无疆,亦难忘于祝颂。臣无任恳祷激切之至。
右伏以慈俭之化,无得而名;保之功,云何可报?仰首云天之望,倾心草木之微。至哉坤元,德既超于载籍;养以天下,福宜冠于古今。敢冀神休,永为民极。臣无任。
右伏以宝俭以慈,地无私载;履信思顺,天且不违。眷惟江海之邦,日蒙雨露之施。民心所祝,神听必临。祈万寿于无疆,庶群生之永赖。臣无任。
右伏以上帝储休,遗宝龟而降圣;群方仰德,执瑞玉以来宾。恪修臣子之诚,虔奉天人之祷。供精蒲塞,文演贝多。致海众之庄严,广潮音之清净。胜因所集,睿算日隆。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大安大荣,永对无穷之问;时万时亿,独观有道之长。臣无任。
右伏以玉胜发祥,金行正候。合天人之宝运,实华夏之昌辰。已格鸿休,犹资善祷。展祗园之净供,发秘藏之真乘。庶假良因,盖崇睿算。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威神有截,尽龙象以瞻依;寿考无疆,等乾坤之久大。臣无任。
右伏以神圣在御,天地无可报之恩;臣子何知,佛老有归诚之法。敢缘净供,仰祝遐龄。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日照月临,海涵岳峙。帝简好生之德,锡寿无疆;民衔既富之仁,保邦何极。臣无任。
右伏以星火西流,方岁功之平秩;夕月既望,昭阴德之致隆。凡我有生,归诚兹日。佛身充满,天鉴聪明。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伏愿享德三灵,齐光两曜。坐俟云来之养,受禄无疆;屡观甲子之周,与民同乐。臣无任。
【太皇太后本命岁功德疏文】
右伏以天人合契,辅成继照之明;岁月袭祥,允协重坤之象。肇临正旦,寅奉德音。尽海宇之无疆,集缁黄而来会。旁推舜孝,仰叩佛乘。伏愿太皇太后陛下,下顺民心,仰膺天保。配西方之无量,与南山而不倾。岂独五音六律之旋,再临此岁;将推三统九会之复,以卜其年。永与函生,共兹介福。谨疏。
【景灵宫祈福道场功德疏文】
右伏以仁心浃物,自然忧乐之同;孝治格天,宜尔感通之速。庶殚精恳,仰叩上真。恭惟太皇太后陛下,保佑圣神,勤劳夙夜。偶倦东朝之御,未复太官之常。爰即珠庭,大陈妙供。法音上达,虽有假于云章;民志下同,自不劳于秘祝。愿膺勿药之喜,永保无疆之休。
●卷九十九
◎祝文六十八首
【祷雨蟠溪祝文】
岁秋矣,物之几成者,待雨而已。オ者已秀,待雨而实。三日不雨,则オ者不实矣。荚者已孕,待雨而秀。五日不雨,则荚者不秀矣。野有余土,室有闲民,待雨而耕且种。七日不雨,则余土不耕,闲民不种矣。オ者不实,荚者不秀,余土不耕,而闲民不种,则守土之臣,将有不任职之诛,而山川鬼神,将乏其祀。兹用不敢宁居,斋戒择日,并走群望,而精诚不歆。神不顾答,吏民无所请命。闻之曰:“虢有周文、武之师太公,其可以病告。”乃用太之礼,祷而不祠。谷梁子曰:“古之神人,有应上公者,通乎阴阳。君亲帅诸大夫道之而以请焉。”夫生而为上公,没而为神人,非公其谁当之。《诗》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公之仁且勇,计其神灵无所不能为也。吏民既以雨望公,公亦当任其责。敢布腹心,公实图之。尚飨。
【凤翔太白山祈雨祝文】
维西方挺特英伟之气,结而为此山。惟山之阴威润泽之气,又聚而为湫潭。瓶罂罐勺,可以雨天下,而况于一方乎?乃者自冬徂春,雨雪不至,西民之所恃以为生者,麦禾而已。今旬不雨,即为凶岁,民食不继,盗贼且起。岂惟守土之臣所任以为忧,亦非神之所当安坐而熟视也。圣天子在上,凡所以怀柔之礼,莫不备至。下至于愚夫小民,奔走畏事者,亦岂有他哉!凡皆以为今日也。神其盍亦鉴之。上以无负圣天子之意,下以无失愚夫小民之望。尚飨。
【告封太白山明应公祝文】
天作山川,以镇四方。俾食于民,以雨以。惟公聪明,能率其职。民以旱告,应不逾夕。帝谓守臣,予嘉乃功。惟新爵号,往耀其躬。在唐天宝,亦赐今爵。时惟术士,探符访药。谓为公荣,实为公羞。中原颠覆,神不顾救。今皇神圣,惟民是忧。民既饱溢,皇无祷求。衮衣煌煌,赤舄绣裳。舍旧即新,以佑我民。尚飨。
【祈雨龙祠祝文(杭州)】
神食于民,吏食于君。各思乃事,食则无愧。吏事农桑,神事雨。匪农不力,雨则时啬。召呼风霆,来会我庭。一勺之水,肤寸千里。尚飨。
【祈雨吴山祝文】
杭之为邦,山泽相半。十日之雨则病水,一月不雨则病旱。故水旱之请,黩神为甚。今者止雨之祷,未能逾月,又以旱告矣。吏以不得为愧,神以不倦为德。愿终其赐,俾克有秋。尚飨。
【祈晴风伯祝文】
维神开阖阴阳,鼓舞万类。行巽之权,直箕之次。阴淫为霖,神能散之。下土垫涝,神能之。发轸西北,弭节东南。风反雨霁,神亦不惭。尚飨。
【祈晴雨师祝文】
天以风雨寒暑付于神,亦如人君之设官置吏以治刑政也。人君未尝不欲民之安,天亦何尝不欲岁之丰乎?刑政之失中,民惟吏之怨。雨之不时,民亦不能无望于神也。今淫雨弥月,农工告穷,岁之丰凶,决于朝夕,而并走群望,莫肯顾答。维天之所以畀于神,神之所以食于民者,庶其在此。尚率厥职,俾克有秋。尚飨。
【祈晴吴山祝文】
岁既大熟,惟神之赐。害于垂成,匪神之意。筑场为途,卧オ生耳。农泣于野,其忍安视。生为楚英,没为吴豪。烈气不泯,视此海涛。反雨为,何足告劳。有洁斯醴,匪神孰号。尚飨。
【奉诏祷雨诸庙祝文】
噫嗟艰岁,胡斯雨。念我东南,哺饣襄中土。迎秋饯伏,农不再举。有事郊庙,万方毕助。漕沟绝流,庭实未旅。下书哀痛,超轶尧禹。矧兹守臣,废食悼惧。民之祸福,间不容缕。今不愍救,后诉无所。天高莫谒,神或可吁。尚飨。
【祷雨社神祝文】
噫我侯社,我民所恃。祭于北墉,答阴之义。阳亢不反,自春徂秋。迄冬不雨,嗣岁之忧。吏民嗷嗷,谨以病告。锡之雨雪,民敢无报。尚飨。
【祷雨后土祝文】
神食于社,盖数千年。更历圣王,讫莫能迁。源深流远,爱民宜厚。雨不时应,亦神之疚。社稷惟神,我神惟人。去我不远,宜轸我民。尚飨。
【祷雨稷神祝文】
农民所病,春夏之际。旧谷告穷,新谷未オ。其间有麦,如得凉。如行千里,弛担得浆。今神何心,毖此雨雪。敢求其他,尚悯此麦。尚飨。
【祷雨后稷祝文】
维神之生,稼穑是力。廑身为民,尚莫顾惜。矧今在天,与天同功。召呼风云,孰敢不从。岂惟农田,井竭无水。我求于神,亦云亟矣。尚飨。
【祭常山祝文五首(密州)】
洪维上帝,以斯民属于山川群望;亦如天子,以斯民属于守土之臣。惟吏与神,其职惟通。殄民废职,其咎惟均。哀我邦人,遭此凶旱。流殍之余,其命如发。而飞蝗流毒,遗种布野。使其变跃飞腾,则桑柘麦禾,举罹其灾,民其罔有孑遗。吏将获罪,神且乏祀。兹用栗栗危惧。谨以四月初吉,斋居蔬食,至于闰月辛丑。若时雨沾洽,蝗不能生,当与吏民躬执牲币以答神休。呜呼,我州之望,不在神乎?父老谓神求无不获,克有常德,以名兹山,其可不答,以愧此名。若曰:“岁之丰凶在天,非神之所得专。”吏将亦曰:“民之休戚在朝廷,我何知焉。”则谁任其责矣。上帝与吾君爱民之心,一也。凡吏之可以请于朝者,既不敢不尽;则神之可以谒于帝者,宜无所不为。尚飨。
【又】
峨峨兹山,望我东国。为帝司雨,涵濡百物。自我再祷,应不旋毂。迨兹有秋,岁得中熟。嗟此薄礼,曷称其德。陶匠并作,新其楹桷。岂以为报,民苟不怍。岁云徂矣,麦未殖。嗣岁之忧,既谢且谒。惠然雨我,以永休烈。尚飨。
【又】
比年以来,蝗旱相属。中民以上,举无岁蓄。量日计口,敛不待熟。秋田未终,引领新谷。如行远道,百里一宿。苟无舍馆,行旅夜哭。自秋不雨,霜露杀菽。黄糜黑黍,不满簏。麦田未耕,狼顾相目。道之云远,饥肠谁续。五日不雨,民在坑谷。猗嗟我侯,灵应响速。帝用嘉之,惟新命服。祈而不获,厥愆在仆。洗心祗载,敢辞屡渎。庶哀斯民,朝夕濡足。尚飨。
【又】
天子有命,闵兹旱。俾我守臣,并走群望。惟神聪明慈惠,求无不获。既再祷矣,虽尝一雨,不及肤寸。吏实不德,不足以蒙神之休,导迎善气,以致甘泽。洪惟圣天子之意,其可不答。而饥羸之民,将转于沟壑,其可不一救之。渎神之罚,吏其敢辞。尚飨。
【又】
熙宁九年,七月某日,诏封常山神为润民侯。十月某日,具位苏轼,谨以清酌少牢之奠,昭告于侯之庙曰;呜呼,旱蝗之为虐也,三年于兹矣。东南至于江海,西北被于河汉,饥馑疾疫,靡有遗矣。我瞻四方,大川乔岳,食于斯民者甚众,而受宠于吾君者,可谓巍巍矣。诉之而必闻,求之而必获,惠我农夫,而救其灾。不为倏云骤雨,苟以应祷之虚名,而有膏泽积润,可以及民之实效,卓然如侯者几希矣。凡天子之爵命,有德而致之则为荣,无功而享之则为辱。今侯泽此一郡,而施及于四邻,其受五等之爵,而被七命之服也,可谓无愧而有光辉矣。愿侯益修其实,以充其名。上以副天子之意,而下以塞吏民之望。民其奉事,有进而无衰矣。尚飨。
【谢雪祝文(徐州)】
天不吝泽,神不忘职。胡为水旱,吏则不德。失政召灾,莫知自刻。雨则号晴,旱则谒雪。神既不谴,又满其欲。四山暮霰,万瓦晨白。驱攘疫疠,甲拆麦。牲酒匪报,维以告洁。神食无愧,吏则惭栗。尚飨。
【祭风伯雨师祝文】
自秋不雨,以至于今。夏田将空,秋种不入。天子命我,祷于群望。云物既合,风辄散之。吏民皇皇,不知所获罪。敢以薄奠,诉于有神。风若不作,雨则随至。当以牲币,报神之赐。若格绝天泽,弃民乏嗣。上帝临视,神其不然。尚飨。
【谒文宣王庙祝文(湖州)】
至圣文宣王。窃惟吏治以仁义为本,教化为急。故以视事之三日,祗见于先圣先师,问所当先于学。其所从来尚矣,敢忘其旧。尚飨。
【谒诸庙祝文】
轼猥以不肖,来长此邦。实于有神,分职幽明。谨以视事之三日,祗见于庙。惟神保佑斯民,俾风雨时若,疫疠屏息。吏既免罪,神亦不愧。尚飨。
【谒庙祝文(杭州)】
轼以王命,来守此邦。事神养民,敢不祗饬。莅政之始,见于祠下。安静无事,丰乐有年。惟神相之,使免罪戾。尚飨。
【谒文宣王庙祝文】
轼以诸生,误蒙选擢。昔自太史,通守此邦。今由禁林,出使浙右。莅事之始,祗见儒宫。圣神临之,敢忘夙学。尚飨。
【祭英烈王祝文】
钦诵旧史,仰瞻高风。报楚为孝,徇吴为忠。忠孝之至,实与天通。开塞阴阳,斡旋涛江。保障斯民,以食此邦。嗟我蠢愚,所向奇穷。岂以其诚,有请辄从。庚子之祷,海若伏降。完我岸闸,千夫奏功。牲酒薄陋,报微施丰。敬陈颂诗,侑此一钟。尚飨。
【祈雨祝文】
杭州之为郡,负山带江,水泽不留。逾旬不雨,农有忧色。挽舟浚河,公私告病。吏既无术,莫知所救。不敢坐视,惟神之求。庶几闵民之穷,赦吏之渎。赐以一雨,敢忘其报。尚飨。
【谢雨祝文】
旧谷不登,陈廪已发。稍失雨之节,则怀沟壑之忧。惟神至明,有祷必应。敢陈薄奠,少答殊私。愿推无倦之仁,以毕有年之赐。尚飨。
【祈晴祝文】
大雪连日,凝阴伤春。闵惟艰食之民,重此常寒之虐。役兵堕指,行旅摧。老弱号呼,吏既惭于无术;阴阳舒卷,神何惜而不为。愿扫重云,以昭灵贶。使民奉事,永岁益虔。尚飨。
【谢晴祝文】
轼以忧寄,出守此邦。岁之不登,实任其咎。政虽无术,心则在民。惟神聪明,其应如响。雨不暴物,晴不失时。喜愧之心,吏民所共。式陈菲荐,少答神休。尚飨。
【祈晴吴山庙祝文】
秋谷未登,既食其陈。嗣岁之虞,当敛其新。逮此秋,载获载舂。阴雨害之,穑人罔功。我发库泉,以实高廪。曷敕雨官,遄止其淫。既我场,万杵皆作。待此坻京,援我沟壑。英文烈武,雨霁在予。稽首告病,其忍弗图。尚飨。
【谢晴祝文】
赏罚在朝,吏申明之。及其有愆,吏得正之。雨在天,神奉行之。及其不时,神得请之。惟吏与神,各率其职。有求必获,则无虚食。淫雨既止,惟神之功。肴酒匪报,惟以告衷。尚飨。
【开湖祭祷吴山水仙五龙三庙祝文】
杭之西湖,如人之有目。湖生茭葑,如目之有翳。翳久不治,目亦将废。河渠有胶舟之苦,鳞介失解网之惠。六池化为眢井,而千顷无复丰岁矣。是用因赈恤之余资,兴开凿之利势。百日奏功,所患者淫雨;千夫在野,所忧者疾疠。庶神明之阴相,与人谋而协济。鱼龙前导以破坚,菰苇解拆而迎锐。复有唐之旧观,尽四山而为际。泽斯民于无穷,宜事神之益励。我将大合乐以为报,岂徒用樽酒之薄祭也。尚飨。
【谢吴山水神五龙三庙祝文】
西湖堙塞,积岁之患。坐阅百吏,熟视而叹。惟愚无知,妄谓非难。祷于有神,阴假其便。不愆于素,咸出幽赞。大堤云横,老葑席卷。历时未几,功已过半。嗣事告终,来哲所缮。神卒相之,罔弗民愿。肴酒之报,我愧不腆。尚飨。
【颍州谒文宣王庙祝文】
轼以诸生遭遇,入侍帷幄,出典民社。莅事之始,祗见于学。先圣先师实临之。敬行所闻,敢忘其旧。尚飨。
【谒诸庙祝文】
轼以侍臣出守,承宣上意,以民为本。祗敬事神,所以芘民。莅事之始,祗见祠下。尚飨。
【德音到州祭诸庙祝文】
维年月日,具位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某神。上清储祥宫成,敷宥四海,均福于下。有诏守臣,凡在秩祀,罔不祗荐。维神导和却,保民无疆,以称朝廷至仁之意。尚飨。
【祈雨迎张龙公祝文】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月丙辰朔,二十五日庚辰,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苏轼,谨请州学教授陈师道,并遣男承务郎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昭灵侯张公之神。稽首龙公,民所祗威。德博而化,能潜能飞。食于颍人,淮颍是依。受命天子,命服有辉。为国庇民,凡请莫违。岁旱夏秋,秋谷既微。冬又不雨,麦槁而腓。闵闵农夫,望岁畏饥。并走群望,莫哀我欷。于赫遗蜕,灵光照帏。惠肯临我,言从其妃。舞雩咏,荐其洁肥。雨雪在天,公执其机。游戏俯仰,千里一麾。被及淮甸,三辅王畿。积润滂流,浃日不。我率吏民,鼓钟旄旗。拜送于郊,以华其归。尚飨。
【送张龙公祝文】
维元六年,岁次辛未,十一月乙酉朔,十日甲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颍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于昭灵侯张公之神。赫赫龙公,甚武且仁。赴民之急,如谋其身。有不应祈,惟汝不虔。我自洗濯,斋居诚陈。旱我之罪,勿移于民。公顾听之,如与我言。玉质金相,其重千钧。惠然肯来,期者四人。眷此行宫,为留浃辰。再雨一雪,既洽且均。何以报之,榜铭皆新。诏公之德,于亿万年。惟师道、迨,复饯公还。咨尔庶邦,益敬事神。尚飨。
【立春祭土牛祝文】
三阳既应,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丹青设象,盖惟风俗之常;耕获待时,必有阴阳之助。仰惟灵德,佑我穑人。尚飨。
【谢晴祝文】
吏既不德,致灾害民。一雨一霁,辄号于神。风回雪止,农事并作。神则有功,吏亦知怍。冻馁之苏,其赐不赀。嗟我吏民,为报之微。尚飨。
【祈雨僧伽塔祝文】
维元七年,岁次壬申,三月甲申朔,十二日乙未,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新知扬州军州事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苏轼,谨以香烛茶果之供,敢昭告于大圣普照王之塔。淮东西连岁不稔,农末皆病,公私并竭。重以浙右大荒,无所仰食。望此夏田,以日为岁。大麦已秀,小麦已孕。时雨不至,垂将焦枯。凶丰之决,近在旬日。轼移守广陵,所部十郡。民穷为盗,职守当忧。才短德薄,救之无由。伏愿大圣普照王,以解脱力,行平等慈。噫欠风雷,咳唾雨泽。救焚拯溺,不待崇朝。敬沥肝胆,尚鉴听之。尚飨。
【定州谒诸庙祝文】
惟皇上帝,分命群祀。降厘下土,惟我元后。临遣近臣,镇抚一方。幽明虽殊,保民惟均。莅事之始,祗见祠下。若赋政疵,敢逃其罚。雨以时,疾疫不作,亦窃有望于神。尚飨。
【谒文宣王祝文】
轼以诸生进位于朝,入参侍从,出典方面。莅事之始,祗见庙下。居敬行简,以临其民。轼虽不敏,请事斯语。尚飨。
【北岳祈雨祝文】
维元九年,岁次甲戌,四月壬寅朔,十六日丁巳,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定州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知定州军州及管内劝农使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轼,敢以制币茶果清酌之奠,敢昭告于北岳安天元圣帝。都城以北,燕蓟之南,既徂岁而不登,又历时而未雨。公私并竭,农末皆伤。麦将槁而禾未生,民既流而盗不止。丰凶之决,近在浃辰;沟壑之忧,上贻当宁。仰止乔岳,食于朔方。卷舒云霓,呼吸雨霁。若其安视小民之急,何以仰符上帝之仁。轼以短才,谬膺重寄。倘有罪以致旱,宁降罚于微躬。今者得请于朝,斋居以祷。旦夕是望,吁嗟而求。雨我夏田,兼致西成之富;实兹边廪,少宽北顾之忧。拜赐以时,敢忘其报。尚飨。
【立春祭土牛祝文】
敢昭告于勾芒之神。木铎传音,官师相儆。土牛示候,稼穑将兴。敢徼福于有神,庶保民于卒岁。无作水旱,以登麦禾。尚飨。
【春祈北岳祝文】
西起太行,东属碣石,南至于河,皆神所食。吏谨刑政,农毕其力。风雨时若,则神之职。方此东作,敬荐其洁。赐之丰岁,以昭灵德。尚飨。
【春祈诸庙祝文】
天既佑民,必期于无害;农惟岁望,敢请于有神。愿疾之不兴,庶风雨之时若。敢忘旧典,以报丰年。尚飨。
【祈雨诸庙祝文】
某神之灵。去岁之秋,民苦饥馑。望此一麦,以日为岁。不雨弥月,敢以病告。与其救之于已竭,不若起之于未枯。敢冀有神,时赐甘泽。丰登之报,我其敢忘。尚飨。
【定州辞诸庙祝文】
轼得罪于朝,将适岭表。虽以谪去,敢不告行。区区之心,神所鉴听。尚飨。
【告文宣王祝文】
嗟嗟元王,三代之英。言不钧用于一君,而为无穷之遗教;身不宠利于一时,而有不朽之余荣。嗟嗟元王,以道而鸣。肆笔成书,吐辞为经。炳然不渝,言若丹青;久而愈盈,声非雷霆。瞽者可以使剔目以骇视,聩者可以使抉耳以奔惊。奈何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载空言于典籍,示后世之仪刑。回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揭日月之昭昭,破阴氛之冥冥。嗟乎!一气之委和,与万物之至精。或为淮夷之比珠,或为云汉之华星。虽光辉之成彩,未离乎散聚以流形。岂若王之道德,愈久而弥明。晔晔而华,涵涵而停。融而在天者,为云汉之文章;结而在地者,为山岳之英灵;诡然如龙翔凤跃,纯乎玉振而金声。嗟嗟元王,德博难名。某奉王命,俯临边城。亩有滞穗,境无交兵。鸣玉载道,分袍在庭。有践笾豆,有丰粢盛。敢用昭荐,飨于克诚。尚飨。
【告颜子祝文】
志不行于时,而能驱世以归仁;泽不加于民,而能显道以终身。德无穷通,古难其人。惟公能之,绝世离伦。富贵不义,视之如云。饮止一瓢,不忧其贫。受教孔子,门人益亲。血食万世,配享惟神。敢不昭荐,公乎有闻。
【告五岳祝文】
相天以育物者,五方之帝也。配地以作镇者,五岳之神也。天为真君,地为真宰。五岳者,三公之象也。轼叨受朝寄,出守藩土。神不虐罚,民有丰岁。敢用告诚,以谢灵贶。
【秋赛祝文二首】
惟神聪明,为民依庇。宜秩典祀,钦奉灵祠。况农事之肇兴,赖神灵之降宥。一邦蒙惠,已膺风雨之时;百里有严,将享秋冬之报。
【又】
惟神光昭祀典,幽赞化功。享庙食以惟严,垂介福而无爽。属兹丰岁,爰举旧规。式陈蠲洁之仪,冀报有年之庆。
【杭州祷观音祈晴祝文】
三吴之灾,连岁不稔。尚赖朝廷之泽,大分仓廪之陈。乃眷疲羸,仅免流殍。今者淫雨弥月,秋成半空。永惟嗣岁之忧,将有流离之惧。我大菩萨,行平等慈。睹此众生,皆同赤子。反雨于指顾,化丰歉于斯须。虽某等不德而召灾,念斯民无辜而可悯。愿兴慈率,一拯含生。
【谢观音晴祝文】
民无常心,固何知于帝力;天作淫雨,当有感于佛慈。慧光照临,阴消复。拯农工于沟壑,宽吏责于简书。某等共衔不报之恩,愿颂难名之德。恭驰梵宇,少荐微诚。
【谢晴祝文】
天作淫雨,害于粢盛。蒙神之休,犹得中蒸。薄奠匪报,式昭厥诚。
【祈雨祝文】
六月不雨,乃时之常。或霖或霪,于稼则伤。稼将有秋,民饥所望。某也不德,守此一方。罪在守臣,无俾民殃。人不能神,易雨而。神其听之,庶乎降康。
【谢雨祝文】
窃以农事告成,旱魃为。浸罹焦烁之害,遂稽收刈之勤。自非降灵,大庇群俗。以下膏泽之赐,庶有丰盈之期。实神助之使然,岂愚诚之能致。是用特临神宇,再款容。辄倾涓洁之诚,仰答灵威之佑。
【祈雪雾猪泉祝文】
噫嘻我民,何辜于天,不水则旱,于今二年。天未悔祸,百日不雨。雪不敛尘,麦不盖土。天子命我,祷于山川。侧闻此山,神龙之渊。躬拜稽首,敢丐一勺。得雪盈尺,牲酒是酢。
【祈雪祝文】
水旱辄求,惟吏之羞。有求不倦,惟神之休。乙卯之雪,肤寸而已。如燔舆薪,救以勺水。嘉肴旨酒,既谢且祈。愿终其赐,盈尺为期。
【祭勾芒神祝文】
夫帝出乎震,神实辅之。兹日立春,农事之始。将平秩于东作,先恭授于人时。乃出土牛,以示早晚。惟神其佑之。
春委既应,农事将作。爰出土牛,以为耕候。维尔有神,实左右之。雨以时,螟不作。以克有年,敢忘其报。
祭佛陀波利祝文
积雪始消,阴再作。小民无辜,弊于饥寒。草木昆虫,悉罹其虐。并走群望,祈而未报。意雨霁有数,非神得专。惟我大士含法分,无为不入尘数。愿以大解脱力,作不可思议事。愍此无生,豁然开明。尽二月晦,雨雪不作。大拯羸饿,以发信根。此大布施,实无限量。惟大士念之。
【祭常山神祝文】
吏实不德,无以导迎顺气。消复灾,惟神之求。神亦闵其不才,而嘉其勤。凡有告请,靡所不答。乃者有谒乎神,即退之三日,时雨周洽,去城百里而近,蝗独不生。凡我吏民,孰不归德于神。然而一雨之后,弥月不继。百里之外,彖生如初。岂神之能应于前,不能应于后,能恤其近,不能恤其远?盖吏不称职,政刑失中,戾于民心,以不能终神之赐。而我州之民,比岁饥殍凋残之余,不复堪命。若又不熟,则流离之祸,其莫知所止矣。神之聪明,其忍以吏不称职之所致而不卒救之欤?今夏麦垂登,而秋谷将槁,若时赐霈泽,驱攘虫灾,以完我西成之资,岁秋九月,当与吏民复走庙下。
【祭泗州塔祝文】
淮南东西,连岁不稔。士农皆病,公私并竭。重以浙右大荒,无所仰食。望此夏苗,以日为岁。大麦已秀,小麦初孕。时雨不至,垂将焦枯。丰凶之决,近在旬日。某移牧广陵,所部十郡,民穷为盗,吏职所忧,才短德薄,救之无术。伏愿大圣普照王,以解脱力,行平等慈,噫欠风雷,咳唾雨泽,救焚拯溺。不待崇朝,敬沥肝胆,尚矜听之。
某上承府檄。旁采民言,供奉安舆,愿登法座。伏愿江海贡润,龙天会朝,布为三日之霖,适副一邦之望。
【祷龙水祝文】
云布多峰,日有焚空之势;雨无破块,人怀虐之忧。虽屡叩于明灵,终未怀于通感,府王舍人存心为国,俯念舆民。燃香霭以祷祈,对龙湫而恳望。伏愿明灵敷感,使雨泽以旁滋;圣化荐臻,致田畴之益济。
【祈晴祝文】
均籴之法,著于甲令。视岁丰凶,以驭重轻。岁且中熟,雨则害之。如此失时,公私交病。神食此土,民命系焉。无俾歉荒,以作神羞。
◎偈二十首
【灵感观音偈(并引)】
.或问居士:“佛无不在,云何僧荣,所常供养,观世音像,独称灵感?”居士答言:“譬如静夜,天清无云,我目无病,未有举头,而不见月,今此画像,方其画时,工适清净。又此僧荣,方供养时,秉心端严,不入诸相,无有我人,众生寿者,则观世音,廓然自现。”尔时居士,作此言已,心开形解,随其所得,而说偈言:
夫物芸芸,各升其英。为天苍苍,为日月星。无在不在,容光则明。矧我大士,渊兮净神。妙湛生光,即光为形。亭亭空中,靡所倚凭。眷此幻身,如鬼如氓。生则囿物,轩昂权衡。地所不载,而能空行。灭则荡空,附离四生。不可控搏,矧此亭亭。涕泪请救,搏颊顿缨。如月下照,著心寒清。不因修为,得法眼净。碎身微尘,莫报圣灵。
【无名和尚颂观音偈(徐因饶州人)】
我观诸佛及菩萨,皆以六尘作佛事。虽有妙智如观音,根性亦自闻思复。佛子流荡无始劫,未空言语文字性。譬如多财石季伦,知财为害不早散。手挥金宝弃沟壑,不如施与贫病者。累累三百五十珠,持与观音作缨络。
【送寿圣聪长老偈(并叙)】
.佛说作、止、任、灭,是谓四病。如我所说,亦是诸佛四妙法门。我今亦作、亦止,亦任、亦灭。灭则无作,作则无止,止则无任,任则无灭。是四法门,更相扫除,火出木尽,灰飞烟灭。如佛所说,不作不止,不任不灭。是则灭病,否即任病。如我所说,亦作亦止,亦任亦灭。是则作病,否即止病。我与佛说,既同是法,亦同是病。昔维摩诘,默然无语,以对文殊。而舍利佛,亦复默然,以对天女。此二人者,有何差别。我以是知,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时长老聪师,自筠来黄,复归于筠。东坡居士为说偈言:
珍重寿圣师,听我送行偈。愿闵诸有情,不断一切法。人言眼睛上,一物不可住。我谓如虚空,何物住不得。我亦非然我,而不然彼义。然则两皆然,否则无然者。
【朱寿昌梁武忏赞偈(并叙)】
.我观世间,诸得道者,多因苦恼。苦恼之极,无所告诉,则呼父母。父母不闻,仰而呼天。天不能救,则当归命,于佛世尊。佛以大悲,方便开示。令知诸苦,以爱为本。得爱则喜,犯爱则怒。失爱则悲,伤爱则惧。而此爱根,何所从生?展转观察,爱尽苦灭,得安乐处。诸佛亦言,爱别离苦。父母离别,其苦无量。于离别中,生离最苦。有大长者,曰朱寿昌。生及七岁,而母舍去。长大怀思,涕泣追求。剌血写经,礼佛忏悔。四十余年,乃见其母。念报佛恩,欲度众苦。观诸教门,切近周至。莫如梁武,所说忏悔。文既繁重,旨亦渊秘。一切众生,有不能了。乃以韵语,谐诸音律。使一切人,歌咏赞叹,获福无量。时有居士,蜀人苏轼。见闻随喜,而说偈曰:
长者失母,常自念言:母本生我,我生母去,有我无母,不如无我。誓以此身,出生入死,母若不见,我亦随尽。在众人中,犹如狂人,终日皇皇,四十余年,乃见其母。我初不记,母之长短,大小肥瘠,云何一见,便知是母。母子天性,自然冥契,如磁石针,不谋而合。我未见母,不求何获,既见母已,即无所求。诸佛子等,歌咏忏文,既忏罪已,当求佛道,如我所说,作求母观。
【玉石偈】
嘻嘻呀呀三伏中,草木生烟地生火。遗君玉石百有八,愿君置之白石盆。注以碧芦井中泉,遣君肝肺凉如水。热恼既除心自定,当观热相无去来。寒至折胶热流金,是我法身一呼吸。寒人者冰热者火,冰火初不自寒热。一切世间我四大,毕竟谁受寒热者。愿以法水浸摩尼,当观此石如瓦砾。
【地狱变相偈】
我闻吴道子,初作酆都变。都人惧罪业,两月罢屠宰。此画无实相,笔墨假合成。譬如说食饱,何从生怖汗。乃知法界性,一切惟心造。若人了此言,地狱自破碎。
【十二时中偈】
十二时中,常切觉察,遮个是什麽。十二月二十日,自泗守席上回,忽然梦得个消息。乃作偈曰:
百滚油铛里,恣把心肝炸。遮个在其中,不寒亦不热。似则是似,是则未是。不唯遮个不寒热,那个也不寒热,咄!甚叫做遮个那个。
【无相庵偈】
出庵见庵,入庵见圆。问此圆相,何所因起。非土非木,亦非虚空。求此圆相,了不可得。乃至无有,无有亦无。是中有相,名大圆觉。是佛心也,是诸魔种。
【送海印禅师偈】
海印禅师纪公,将赴峨眉,往别太子少保赵公于三衢。公以三诗赠行,而禅师复枉道过某于齐安,亦求一偈。公以元臣大老功成而归,某以非才窃禄得罪而去。禅师道眼,了无分别。乃知法界海惠,照了万殊,大小纵横,不相留碍。
直从巴峡逢僧宴,道到东坡别纪公。当时半破峨眉月,还在平羌江水中。
请以此偈附于三诗之末。
【南屏激水偈】
水激之高,如所从来。屈伸相报,报尽而止。止不先平,于以观法。
【观藏真画布袋和尚像偈】
柱杖指天,布袋著地。掉却数珠,好一觉睡。
【木峰偈】
元丰七年腊月朔日,东坡居士过临淮,谒普照王塔,过襄师房,观所藏佛骨舍利,舍山木一峰供养。乃说偈言:
枵然无根,生意永断。劫火洞然,为君作炭。
【寒热偈】
今岁大热,八十余日,物我同病,是热非虚。方其热时,谓不复凉。及其既凉,热复安在。凡此寒热,更相显见。热既无有,凉从何立。令我又复,认此为凉。后日更凉,此还是热。毕竟寒热,为无为有。如此分别,皆是众生。客尘浮想,以此为达。无有是处,使谓为迷。则又不可,如火烧木。从木成炭,从炭成灰。为灰不已,了无一物。当以此偈,更问子由。
仆在黄州戏书,为江夏李乐道持去。后七年,复相见京师,出此书,茫然如梦中语也。元戊辰六年三月三日。
【佛心鉴偈】
轼第三子过,蓄乌铜鉴,圜径数寸,光明洞澈。元丰八年十一月二日,游登州延洪禅院,院僧文泰方造释迦文像,乃舍为佛心鉴,且说偈云:
鉴中面像热时炎,无我无造无受者。心花发明照十方,还度如是常沙众。
【戏答佛印偈】
百千灯作一灯光,尽是恒沙妙法王。是故东坡不敢惜,借君四大作禅床。
【养生偈】
闲邪存诚,练气养精。一存一明,一练一清。清明乃极,丹元乃生。坎离乃交,梨枣乃成。中夜危坐,服此四药。一药一至,到极则处。几费千息,闲之廓然,存之卓然,养之郁然,练之赫然。守之以一,成之以久。功在一日,何迟之有。
《易》曰:“闲邪存其诚。”详味此字,知邪中有诚,无非邪者,闲亦邪也。至于无所闲,乃见其诚者,幻灭灭故,非幻不灭。
【送僧应托偈】
苏寿明、巢谷、僧应托与东坡居士,皆眉人也。会于黄岗。将之庐山,作偈送之。
一般口眼,两般肠肚。认取乡人,闻早归去。
【王晋卿前生图偈】
王晋卿得破墨三昧,又尝闻祖师第一义,故画邢和璞、房次律论前生图,以寄其高趣。东坡居士既作《破琴》诗以记梦异矣,复说偈言。
前梦后梦真是一,此幻彼幻非有二。正好长松水石间,更忆前生后生事。
【东坡居士过龙光求大竹作肩舆得两竿时南华首座方受请为此山长老乃留一偈院中须其至授之以为他时语录中第一问】
斫得龙光竹两竿,持归岭北万人看。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
【南华长老宠示四颂事忙只还一偈】
宿业相缠四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禅。今著衲衣归玉局,可怜化作五通仙。
●卷一百
◎杂文十八首
【明正(送于失官东归)】
世俗之患,患在悲乐不以其正,非不以其正,其所取以为正者非也,请借子以明其正。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也。惟不与于己者,则不惑亦不悲。夫惑则悲,不惑则不悲,人宜以惑者为正欤,抑将以不惑者为正欤?以不惑者为正,则不悲者正也。然子亦有所乐者,曰:吾之所以为吾者,岂以是哉。虽失是,其所以为吾者犹存,则吾犹可乐焉已。而不乐,又从而悲之,则亦不忍夫天下之凡爱我者之悲而不释夫天下之凡恶我者之喜也。夫爱我而悲,恶我而喜,是知我之粗也。乐其所以为吾者存,是自知之深也。人不以自知之深为正,而以知我之粗者为正,是得为正也欤?故吾愿为子言其正。子将终身乐而不悲。《诗》云:“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慎改窜】
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蜀本《庄子》云:“用志不分,及疑于神。”此与《易》阴疑于阳、《礼》使人疑汝于夫子同。今四方本皆作“凝”。陶潜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之次偶然见山,初不用意;而境与意会,故可喜也。今皆作“望南山”。杜子美云:“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盖灭没于烟波间耳。而宋敏求谓予云:“鸥不善没,改作波字。”二诗改两字,便觉一篇神气索然也。
【舍铜龟子文】
苏州报恩寺重造古塔,诸公皆舍所藏舍利。予无舍利可舍,独舍盛舍利者,敬为四恩三有舍之。故人王颐为武功宰,长安有修古塔者,发旧葬,得之以遗予,予以藏私印。成坏者有形之所不免,而以藏舍利则可以久存,藏私印或以速坏。贵舍利而贱私印,乐久存而悲速坏,物岂有是哉。予其并舍之。
【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扣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以为日也。日之与钟、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与烛也。自而之钟,自烛而之,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浮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者以经术取士,士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问养生】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怪石供】
《禹贡》:“青州有铅松怪石。”解者曰:怪石,石似玉者。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与玉无辨,多红黄白色。其文如人指上螺,清明可爱,虽巧者以意绘画有不能及。岂古所谓怪石者耶?凡物之丑好,生于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使世间石皆若此,则今之凡石复为怪矣。海外有形语之国,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语也,捷于口,使吾为之,不已难乎?故夫天机之动,忽焉而成,而人真以为巧也。虽然,自禹以来怪之矣。齐安小儿浴于江,时有得之者。戏以饼饵易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其一如虎豹,首有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又得古铜盆一枚,以盛石,挹水注之粲然。而庐山归宗佛印禅师适有使至,遂以为供。禅师尝以道眼观一切,世间混沦空洞,了无一物,虽夜光尺璧与瓦砾等,而况此石;虽然,愿受此供。灌以墨池水,强为一笑。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禅师,而力不能办衣服饮食卧具者,皆得以净水注石为供,盖自苏子瞻始。时元丰五年五月,黄州东坡雪堂书。
【后怪石供】
苏子既以怪石供佛印,佛印以其言刻诸石。苏子闻而笑曰:“是安所从来哉?予以饼易诸小儿者也。以可食易无用,予既足笑矣,彼又从而刻之。今以饼供佛印,佛印必不刻也,石与饼何异?”参寥子曰:“然。供者,幻也。受者,亦幻也。刻其言者,亦幻也。夫幻何适而不可。”举手而示苏子曰:“拱此而揖人,人莫不喜。戟此而詈人,人莫不怒。同是手也,而喜异,世未有非之者也。子诚知拱、戟之皆幻,则喜怒虽存而根亡。刻与不刻,无不可者。”苏子大笑曰:“子欲之耶?”乃亦以供之。凡二百五十,并二石去。
【太息送秦少章】
孔北海与曹公论盛孝章云:“孝章,实丈夫之雄者也。游谈之士,依以成声。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称叹。”吾读至此,未尝不废书太息也。曰:嗟乎,英伟奇逸之士不容于世俗也久矣。虽然,自今观之,孔北海、盛孝章犹在世,而向之讥评者与草木同腐久矣。昔吾举进士,试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方是时,士以剽裂为文,聚而见讪,且讪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数年,忽然若潦水之归壑,无复见一人者,此岂复待后世哉。今吾衰老废学,自视缺然,而天下士不吾弃,以为可以与于斯文者,犹以文忠公之故也。张文潜、秦少游此两人者,士之超逸绝尘者也,非独吾云尔。二三子亦自以为莫及也。士骇于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言,常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少游之弟少章,复从吾游,不及期年,而论议日新,若将施于用者。欲归省其亲,且不忍去。呜呼,子行矣,归而求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饯其行,使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
【药诵】
嵇中散作《幽愤》诗,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者,悼此志之不遂也。司马景王既杀中散而悔,使悔于未杀之前,中散得免于死者,吾知其扫迹灭景于人世,如脱兔之投林也,采薇散发,岂其所难哉。孙真人著《大风恶疾论》曰:《神仙传》有数十人,皆因恶疾而得仙道。何者?割弃尘累,怀颍阳之风,所以因祸而取福也。吾始得罪迁岭表,不自意全,既逾年无后命,知不死矣。然旧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几百日。地无医药,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绝薰血,以清净胜之。痔有虫馆于吾后,滋味薰血,既以自养,亦以养虫。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面四两,犹复念食,则以胡麻、茯苓足之。饮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则客自弃去。尚恐习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对病为药,使人诵之日三。曰:东坡居士,汝忘逾年之忧,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祸,伯牛之疾,虽欲采薇散发,岂可得哉,今食麻、麦、茯苓多矣。居士则歌以答之曰:事无事之事,百事治兮。味无味之味,五味备兮。茯苓、麻、麦,有时而匮兮。有则食无则已者,与我无既兮。呜呼噫嘻,馆客不终,以是为愧兮。
【补龙山文(并引)】
.丙子重九,客有言桓温龙山之盛会,风吹孟嘉帽落,温遣孙盛嘲之。嘉作《解嘲》,文辞超卓,四坐叹伏,恨今世不见此文。予乃戏为补之曰:
征西天府,重九令节。驾言龙山,燕凯群哲。壶歌雅奏,缓带轻合。胡为中觞,一笑粲发。便楠竞秀,榆柳独脱。骥交骛,驽蹇先蹶。楚狂醉乱,陨帽莫觉。戎服囚首,枯颅茁发。维明将军,度量闳达。容此下士,颠倒冠袜。宰夫扬觯,兕觥举罚。请歌《相鼠》,以侑此爵。(右嘲。)
吾闻君子,蹈常履素。晦明风雨,不改其度。平生丘壑,散发箕踞。坠车天全,颠沛何惧。腰适忘带,足适忘履。不知有我,帽复奚数。流水莫系,浮云暂寓。飘然随风,非去非取。我冠明月,被服宝璐。不缨而结,不簪而附。歌诗宁择,请歌《相鼠》。罚此陋人,俾出童。(右解嘲。)
【东坡酒经】
南方之氓,以糯与亢,杂以卉药而为饼。嗅之香,嚼之辣,揣之枵然而轻,此饼之良者也。吾始取面而起肥之,和之以姜液,之使十裂,绳穿而风戾之,愈久而益悍,此曲之精者也。米五斗以为率,而五分之,为三斗者一,为五升者四。三斗者以酿,五升者以投,三投而止,尚有五升之赢也。始酿以四两之饼,而每投以二两之曲,皆泽以少水,取足以散解而匀停也。酿者必瓮按而并泓之,三日而并溢,此吾酒之萌也。酒之始萌也,甚烈而微苦,盖三投而后平也。凡饼烈而曲和,投者必屡尝而增损之,以舌为权衡也。既溢之,三日乃投,九日三投,通十有五日而后定也。既定乃注以斗水,凡水必熟而冷者也。凡酿与投,必寒之而后下,此炎州之令也。既水五日乃ド,得二斗有半,此吾酒之正也。先ド,半日,取所谓赢者为粥,米一而水三之,揉以饼曲,凡四两,二物并也。投之糟中,熟扌闰而再酿之,五日压得斗有半,此吾酒之少劲者也。劲正合为四斗,又五日而饮,则和而力严而不猛也。ド绝不旋踵而粥投之,少留,则糟枯中风而酒病也。酿久者酒醇而丰,速者反是,故吾酒三十日而成也。
【罪言】
吾闻肉食之忧,非藿食者所宜虑也。府居之谋,非巷居者所宜处也。分之所不及,义之所弗出也。义之所弗出,利之所不释也。犯义者惑,维卒不自克,作《罪言》。
万夫之望,万夫所依,匪才尚之,而量包之。丘山之憾,一笑可散;芥蒂之仇,千河不收。呜呼!宁我容汝,岂汝不可,神之听之,终和而同乎?乘人之气,决人易耳;解忮触猜,是惟艰哉。水激则旱,其伤淫夷;矢激则远,行将安追。呜呼!佐涉者湍,佐斗者呼。柴不立,其愚乃可以须。爱心之偏,其辞溢妍;恶心之厚,其辞溢丑。惟仁人之言,爱恶两捐,广大恬愉,上通于天。呜呼!善言未升,贫客瞰门,曷以寿我,公侯承之,天道好还,莫适后先。人事喜复,无常倚伏。前之所是,事定而偷;今之所是,後当焉如。呜呼!祸不在先,亦不在人,还隐其心,有万其全。疾恶过义,美恶易位;矫枉过直,美恶同则。如食宜饣区,餍则为度;如酌孔取,剧则荒舞。呜呼!乃阴乃阳,神理所藏;一弛一张,人道之常。
【论文(一作自评文)】
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
【记讲筵】
(此文重见于卷一百二,删。)
【天华宫】
天华宫在罗浮山之西。苏轼曰:南汉主建有甘露、羽盖等亭,云华阁,命中书舍人钟有章作记。初,南汉主梦神人指罗浮山之西,去延祥寺西北,有两峰相叠,一洞对流,可以为宫。访之,得其地。又梦金龙起于宫所,遂改为黄龙洞。此地即葛仙西庵。至宋朝革命,四方僭叛以次诛服,刘氏惧焉。将欲潜遁罗浮,为狡兔之穴,又命于增江水口,凿濠通山,往来山洞,仓卒为航舟之计。开宝四年,乃始归命。则知刘氏为宝宫于山间,无事则为临赏之乐,警急则为捕逃之所,其计窘矣。
【锡杖泉】
锡杖泉在罗浮宝积寺,即景泰禅师卓锡之地,亦谓之卓锡泉。苏轼曰:予昔自汴入淮,泛江氵斥汉归蜀,饮江淮水盖弥年,既至,觉井水腥涩,百余日然后安之。以此知江水之甘于井也审矣。予来岭外,自扬子始饮江水,及至南康,江益清驶,水益甘,则又知南江贤于北江也。近度岭入清远峡,水色如碧玉,味亦益胜。今游罗浮,酌景泰禅师锡杖泉,则清远水又在其下矣。岭外惟惠人喜斗茶,此水不虚出也。
【白水山】
白水山在象头南。苏轼曰:罗浮之东麓也,有悬泉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缒石四五丈不能及。旁有巨人夹数十,谓之佛迹岩。岩西故有院亦曰“佛迹”。
【县榜】
先朝值边庭怀服,兵革寝息,而又体质恭俭,在位四十有二年,宫室苑囿无所益,故民无暴赋横徭而生齿岁登,垦田日广。至于法令则去苛惨、尚宽简,守令则进贤良、退贪残,牛酒以礼高年,粟帛以旌孝行,广惠以廪茕独,宽恤以省力役,除身丁之算,驰盐榷之利。故能道迎休祥,年谷登衍,其裕民之德,固已浃肌肤而沦骨髓矣。然犹慊然忧下民之疾AA82无良剂以全济,于是诏太医集名方,曰“简要济众”。凡五卷,三册,镂板模印,以赐郡县,俾人得传录,用广拯疗,意欲锡以康宁之福,跻之仁寿之域。已而县与律令同藏,殆逾一纪,穷远之民,或莫闻知。圣泽壅而不宣,吏之罪也,乃书以方板,揭之通会。不独流传民间,痊疴愈疾,亦欲人人知上恩也。后之君子倘不以是为诮,岁一检案之,使无遗毁焉。嘉七年正月日。
◎拟作二首
【代侯公说项羽辞(并叙)】
.汉与楚战,败于彭城。太公间走,见获于楚。项羽常置军中以为质。汉王遣辩士陆贾说项羽请之,不听。后遣侯公,羽许之,遂归太公。侯公之辩,过陆生矣。而史阙其所以说羽之辞,遂探其事情以补之,作《代侯公说项羽辞》。
汉王四年,遣辩士陆贾东说项王,请还太公。项羽弗听,贾还。汉王不怿者累日。左右计无所出。侯公在军中,而未知名,乃超进而言曰:“秦为无道,荼毒天下,戮人之父,刑人之子,如刈草菅。大王奋不顾身,建大义,除残贼,为万民请命。今秦氏已诛,天下且定,民之父子室家,皆得保完以相守也,其庆大矣。宜与太公享万岁无穷之欢。不幸太公拘于强仇,以重大王夙夜之忧。臣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大王诸臣,未有输忠出奇,以还太公之属车,蹈义死节,以折项羽之狼心者,臣恐天下有以议汉为无人矣,此臣等之罪也。臣愿先即辱国之诛。”汉王嘻戏曰:“吾惟不孝不武,而太公暴露拘辱于楚者,三年矣。吾重念天下大计,未获即死之,此吾所以早夜痛心疾首东向而不忘也。顾为之奈何?”侯公曰:“臣虽不敏,愿大王假臣革车一乘,骑卒十人,臣朝驰至楚壁,而暮与太公骖乘而归,可乎?”汉王慢骂曰:“腐儒,何言之易也。夫陆贾天下之辩士,吾前日遣之,智穷辞屈,抱头鼠窜,颠狈而归,仅以身免。若何言之易也!”侯公曰:“待人以必能者,不能,则丧气。倚事之必集者,不集,则挫心。大王前日之遣贾也,恃之为必能之人,望之有必集之事。今贾乃困辱而归,是大王气丧而心挫也,宜有以深鄙臣也。且大王一失任于陆贾,乃遂惩艾以为无足使令者,是大王示太公之无还期,待天下为无士也。”汉王曰:“吾岂忘亲者耶,顾若岂足以办此?且项王阴忮不仁,徒触其锋,与之俱靡耳。”侯公曰:“昔赵平原君苦秦之侵,欲结楚从也,求其可与从适楚者二十人。盖择于门下也,食客数千,得十九焉,其一人无得也,最下客毛遂请行。平原君不择而与之俱,卒至强楚,廷叱其王,而定从于立谈之间者,毛遂功也。日者,赵王武臣见获于燕,以其臣陈余、张耳之贤,择人请王,往者十辈,无一返者。终于养卒请行,朝炊未终,乃与赵王同载而归。此大王之所知者。臣乃今日愿为大王之毛遂、养卒,大王何慊不辱平原、余、耳之听哉。”汉王曰:“善。”即饬车十乘,骑卒百人,以遣侯公。
侯公至楚,晨扣军门,谒项王曰:“臣闻汉王之父太公为俘囚,臣窃庆大王获所以胜于汉者。前日汉王遣使请之,而大王不与,至将烹焉,臣窃吊大王似不恤楚矣。”项王嗔目大怒,叱侯公曰:“若自荐死,乃欲为而主行说以侥幸也。且吾亲与人角,而获其父,固将甘心焉。今乃言无恤者,何也?”侯公曰:“臣以区区之身,备汉之使,而有谒于大王,故大王以臣为汉游说而忘忠楚也。大王试幸听之。使其言有可用,则楚汉之大利,两君之至欢,岂臣之私幸也。使其言无可用,则臣徐蹈鼎镬,以从太公之烹,盖未晚也。”
项王曰:“太公之不得归必矣,若将何言?”侯公曰:“夫汉王失职,怏怏而西,因思归之士,收豪杰之伍,举梁汉之师,下巴蜀之粟,并三秦,定齐魏,日引而东,以与大王决一旦之命,大王视其志,固将一天下,朝诸侯,建七庙,定大号,为万世基业耶?抑将区区犭旬匹夫之节,为曾参之孝而已者耶?且连兵带垒,与楚百战以决雌雄,乃有天下三分之二,大王军覆将死,自救不暇,凡所以运奇决胜为大王之敌者,在汉王与诸将了事耶?抑太公实为之也耶?虽庸人孺子固知之。然则太公,独一亡似人耳,不足为楚、汉之轻重。大王幸虏获之,而祸福实系焉,视其用之如何耳。得所以用而用之者强,失所以用而用之者亡。苟为失其所用,未若不获之为善也。大王所以久拘而不归者,固以要之。诚是也。且要而能致之,则权在我。要而不能致,则权在人。权之所在,以战必克。则要者,名也;归者,实也。大王苟不得志于名,当速收效于实,无为两失而自遗其患。是以臣窃为大王慎惜此举也。大王固尝置之俎上而命之矣,彼报之曰:‘必欲烹之,愿分羹焉。’且父子相爱之情,岂相远哉。方汉王窘于彭城,二子同载,推堕捐之,弗顾也,安知其视父不与子同也。太公之囚楚者,三年矣,彼诚笃于爱父,固将捐兵解甲,膝行顿颡楚之辕门,为之请一旦之命,今励士方力,督战方急,无一日而忘与楚从事,此其志在天下,无以亲为也。大王今不归之,以收其实,将久留之,以执其名,故曰似不恤楚也。”
项王怒气少息,徐曰:“顾吾所仇者汉王尔,其父何与耶?且汉王亲以其身投吾掌握者,数矣,我常易而释之,今乃曰东向必欲亡楚而后已,故吾深仇之,欲菹醢其父,聊快于一时,况与之归耶?”侯公曰:“辱大王幸赐听臣,臣请言其不可者。夫首建大义诛暴秦者,惟楚。世为贤明显名于天下者,惟楚。天下豪杰乐从而争赴者,惟楚。被坚执锐为士卒先,所向摧靡,莫如大王。兵强将武,百战百胜,莫如大王。诸侯畏惧,惟所号令,莫如大王。割地据国,连城数十,莫如大王。大王持此数者以令天下,朝诸侯,建大号,何待于今。然而为之八年,智穷兵败,土疆日促,反为汉雌。大王尝自知其所以失乎?”项王曰:“吾诚每不自知,如公言焉,公试论吾所以失者。”侯公曰:“大王知夫博者事乎?夫财均则气均,气均则敌偶,然后胜负之势,决于一时。今大王求与汉博,方布席徒手未及投地,而骤以己资推遗之,已而财索气竭,徒手而校之,则大王之胜势去矣。夫仁义礼智,所以取天下之资,而制敌之具也。大王乃弃资委具,以为无所事,以故汉皆获而收执之,此所以自引而东,视大王如无也。”项王曰:“何谓弃资委具?”侯公曰:“夫秦民之不聊生久矣。汉王之入关也,秋毫无所犯,解秦之罟,约法三章,民大庆悦,惟恐其不王秦也。大王之至,燔烧屠戮,酷甚于秦,秦人失望,何以为仁?大王始与诸侯受约怀王,先入关者,王之,汉王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叩关决战,降俘其主,以待大王,而大王背约,迁之南郑,何以为信?大王以世为楚将,方举大义,不立其后,无以令天下,遂共立怀王而禀听之,及天下且定,乃阳尊为帝而放杀之,何以为义?以范增之忠,陈平之智,韩信之勇,皆人杰。争天下者,视此三人为之存亡。然而增死于疑,平、信去而不用,何以为智?是以汉王于其入关也,天下归其仁。其还定三秦也,天下归其信。为义帝缟素也,天下归其义。其用平、信也,天下归其智。此四者,大王素有之资,可畜之具,惟其委弃而不用,故汉皆得而收执之,是以大王未得所以税驾也。方今之势,汉王者,高资富室也。大王者,窭人也。天下者,市人也。市人不趋窭人而趋高资富室,明矣。然则大王今日之资,恃有一太公尔。天所以相楚也。今不归之,以伸区区之信义,纾旦夕之急,臣恐汉人怒气益奋,战士倍我,是大王又以其资遗汉,且将索然而为穷人矣。此臣所以为大王寒心也。夫制人之与见制于人,克人之与见克于人,岂同日而语哉。愿大王熟计之。”
项王曰:“孤所以恩汉者亦至矣。然去辄背我,今其父在此,犹日急斗,诚一旦归之,徒益其气尔。”侯公曰:“不然。臣闻怀敌者强,怒敌者亡。大王于汉,有足怀而制之,乃欲怒而斗之,臣意天溺大王之衷,将遂孤楚矣。大王诚惠辱一介之使护太公,且致言汉王曰:‘前日太公播越于外,羁旅敝军,获侍盥沐者三年于兹,而君王方深督过之,是以下国君臣未敢议太公之归。今君王敕驾迎之,孤恐久稽君王旦暮问安侍膳之欢,敢不承令,敬遣下臣卫送太公之属车以还行宫。孤亦愿自今之日,与君王捐忿与瑕,继平昔之欢,君王有以报不谷者,皇天后土,实与闻之。’如此而汉不解甲罢兵以答大义,则曲在彼矣。大王因之号令士卒,以趋汉王,此秦所以获晋惠公也。今大王不辱听臣,臣无所受命而归,汉王固将恸哭于军曰:‘楚之仇我者深矣,使者再返,而太公不归矣,且号为举大义,除残贼,拯万民,终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面目以视天下,今日之事,有楚无汉,有汉无楚,吾将前死楚军,不返顾矣。’汉王持此感怒士心,整甲而趋楚军,此伍子胥所以鞭平王之尸也。”
项王曰:“善。吾听公,姑无烹。公第还,语而王令罢兵,吾今归之矣。”侯公曰:“此又不可。夫智贵乎早决,勇贵乎必为。早决者无后悔,必为者无弃功。王陵,楚之骁将也,一旦亡去汉,大王拘执其母,将以还陵也,而其母慷慨对使者为陵陈去就之义,敕陵无还,遂伏剑而死。故天下皆贤智其母,而莫不哀其死也。今太公幽囚郁抑于大王之军,久矣。今闻使者再返,而大王无意幸赦还之,臣窃意其变生于无聊,不胜恚辱之积,一旦引决,以蹈陵母之义,则大王悔恐自失,虽欲回汉军之锋,不可得矣。臣闻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方今大王粮匮师老,无以支汉,而韩信之军,乘胜之锋,亦且至矣,大王虽欲解而东归,不可得矣。臣愿大王因其时而用其机,急归太公,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大王解甲登坛,建号东帝,以抚东方之诸侯,亦休兵储粟,以待天下之变。汉王老,且厌兵,尚何求哉,固将世为西藩,以事楚矣。”项王大悦。听其计,引侯生为上客,召太公,置酒高会三日而归之。
太公、吕后既至,汉王大悦,军皆称万岁。即日封侯公平国君,曰:“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者,故号平国君焉。”
【拟孙权答曹操书】
权白孟德足下。辱书开示祸福,使之内杀子布,外擒刘备以自效。书辞勤AA83,若出至诚,虽三尺童子,亦晓然知利害所在矣。然仆怀固陋,敢略布。
昔田横,齐之遗虏,汉高祖释郦生之憾,遣使海岛,谓横来大者王,小者侯,犹能以力自刭,不肯以身辱于刘氏。韩信以全齐之地,束手于汉,而不能死于牖下。自古同功一体之人,英雄豪杰之士,世乱则藉以剪伐,承平则理必猜疑,与其受韩信之诛,岂若死田横之节也哉。
仆先将军破虏,遭汉陵夷,董卓僭乱,焚烧宗庙,发掘陵寝,故依袁术以举义师,所指城邑响应,天下思得董卓而食之不厌。不幸此志未遂,而无禄早世。先兄伯符嗣命,驰驱锋镝,周旋江汉,岂有他哉?上以雪天子之耻,下以毕先将军之志耳。不意袁术亦僭位号,污辱义师,又闻诸君各盗名字,伯符提偏师,进无所归,退无所守,故资江东为之业耳,不幸有荆轲、舞阳之变。不以权不肖,使统士卒,以卒先臣之志。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上负先臣未报之忠,下忝伯符知人之明。且权先世以德显于吴,权若效诸君有非常之志,纵不蒙显戮,岂不坠其家声耶?
汉自桓、灵以来,上失其道,政出多门,宦官之乱才息,董卓之祸复兴,亻、汜未诛,袁、刘割据,天下所恃,惟权与公及刘备三人耳。比闻卓已鲸鲵,天子反正,仆意公当扫除余孽,同奖王室,上助天子,与宗庙社稷之灵,退守藩国,无失春秋朝觐之节。而足下乃有欺孤之志,威挟天子,以令天下,妄引历数,阴构符命,昔笑王莽之愚,今窃叹足下蹈覆车也。仆与公有婚姻之旧,加之同好相求,然自闻求九锡,纳椒房,不唯同志失望,天下甚籍籍也。刘备之兵虽少,然仆观其为人,雄材大略,宽而有容,拙于攻取,巧于驭人,有汉高祖之余风,辅以孔明,未可量也,且以忠义不替曩昔,仆以为今海内所望,惟我二人耳。仆之有张昭,正如备之孔明,左提右挈,以就大事,国中文武之事,尽以委之,而见教杀昭与备,仆岂病狂也哉。古谚有之:“辅车相依,唇亡齿寒。”仆与刘备,实有唇齿相须之势。足下所以不能取武昌,又不能到成都者,吴、蜀皆存也。今使仆取蜀,是吴不得独存也。蜀亡,吴亦随之矣。晋以垂棘屈产,假道于虞以伐虢,夫灭虢是所以取虞,虞以不知,故及祸。足下意何以异此。
古人有言曰:“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言以身托人,必择所安。孟德视仆,岂惜此尺寸之土者哉,特以公非所托故也。荀文若与公共起艰危,一旦劝公让九锡,意便憾,使卒忧死。矧仆与公有赤壁之隙,虽复尽释前憾,然岂敢必公不食斯言乎?今日归朝,一匹夫耳,何能为哉。纵公不见害,交锋两阵之间,所杀过当,今其父兄子弟,实在公侧,怨仇多矣,其能安乎?季布数窘汉王,及即位,犹下三族之令,矧足下记人之过,忘人之功,不肯忘文若于九锡,其肯赦仆于赤壁乎?孔文举与杨德祖,海内奇士,足下杀之如皂隶,岂复有爱于权!天下之才在公右者,即害之矣,一失江东,岂容复悔耶?甘言重币,幸勿复再。
●卷一百一
◎志林五十五条·记游
○记过合浦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并海即白石。是日六月晦,无月,碇宿大海中。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逸人游浙东
到杭州一游龙井,谒辨才遗像,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
○游沙湖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有王逸少洗笔泉,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是日剧饮而归。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追思曩时,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游白水书付过
绍圣元年十月十二日,与幼子过游白水佛迹院,浴于汤池,热甚,其源殆可熟物。循山而东,少北,有悬水百仞,山八九折,折处辄为潭,深者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溅雷怒,可喜可畏。水有巨人迹数十,所谓佛迹也。暮归倒行,观山烧火,甚俯仰,度数谷。至江山月出,击汰中流,掬弄珠璧。到家二鼓,复与过饮酒,食余甘煮菜,顾影颓然,不复甚寐,书以付过。东坡翁。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门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氵瓜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陕桥,故作此二诗。最后与总老同游西林,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于此矣。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儋耳夜书
己卯上元,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屠酤纷然,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而蜀人张师厚来过,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黎蒙子
吾故人黎钅享,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刘贡父戏之为“黎蒙子”,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
○记刘原父语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清修疾恶,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博闻强记,奇逸卓荦,吾敬孔文举;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后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
◎志林五十五条·怀古
○广武叹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阮籍登广武而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游润州甘露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遗迹俨未元刂。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逝谁控抟?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狂言非至公。”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涂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彭,恺之子,辜式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字大年。
◎志林五十五条·修养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坐卧自便,惟在摄身,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聃语,视鼻端白,数出入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诸病自除,诸障渐灭,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论修养帖寄子由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胜解。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粗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如猪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导引语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如珠在渊,众人之心,如泡在水。”此善譬喻者。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蝼蚁三军,糠比富贵而昼夜生死,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其语,故录之。
○养生难在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阳丹诀
冬至后斋居,常吸鼻液,漱炼令甘,乃咽下丹田。以三十瓷器,皆有盖,溺其中,已,随手盖之,书识其上,自一至三十。置净室,选谨朴者守之。满三十日开视,其上当结细砂如浮蚁状,或黄或赤,密绢帕滤取。新汲水净,淘澄无度,以秽气尽为度,净瓷瓶合贮之。夏至后取细研,枣肉丸如梧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不限丸数,三五日后服尽。夏至后仍依前法采取,却候冬至后服。此名阳卉阴炼,须清净绝欲,若不绝欲,其砂不结。
○阴丹诀
取首生男子之乳,父母皆无疾恙者,并养其子,善饮食之,日取其乳一升,只半升已来亦可。以朱砂银作鼎与匙,如无朱砂银,山泽银亦得。慢火熬炼,不住手搅如淡金色,可丸即丸如桐子大,空心酒吞下,亦不限丸数。此名阴丹阳炼。世人亦知服秋石,然皆非清净所结;又此阳物也,须复经火,经火之余皆其糟粕,与烧盐无异也。世人亦知服乳,乳,阴物,不经火炼则冷滑而漏精气也。此阳丹阴炼、阴丹阳炼,盖道士灵智妙用,沉机捷法,非其人不可轻泄,慎之!慎之!
○乐天烧丹
乐天作庐山草堂,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乃知世间、出世间事,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也。”信而有徵。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君当以何品?吾闻战国中有一方,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安步自佚,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有尊客,盛馔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
○谢鲁元翰寄暖肚饼
公昔遗余以暖肚饼,其直万钱。我今报公亦以暖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谢鲁元翰。)
○辟谷说
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蛇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使铅汞具体,去仙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记服绢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著衣吃饭,今乃吃衣著饭耶?
○记养黄中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正月朔,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而加丙与庚:丙,土母,而庚其子也。土之富,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耶?东坡居士记。
◎志林五十五条·疾病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鸩毒,不可怀也。”《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治眼齿
前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余病目昏,将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不可同也。又记鲁直语云:‘眼恶剔决,齿便漱洁’。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
◎志林五十五条·梦寐
○记梦参寥茶诗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觉而记之。今书赠何山潘大临老,云:“百叠漪漪水皱,六铢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记子由梦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书遗子由。
○梦中作祭春牛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梦中论左传
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讽,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梦中作靴铭
轼ヘ武林日,梦神宗召入禁中,宫女围侍,一红衣女童捧红靴一只,命轼铭之。觉而记其一联云:“寒女之丝,铢积寸累;天步所临,云蒸雷起。”既毕进御,上极叹其敏,使宫女送出。睇示裙带间有六言诗一首,云:“百叠漪漪风皱,六珠纵纵云轻。植立含风广殿,微闻环佩摇声。”
○记梦
予尝梦客有携诗相过者,觉而记其一诗云:“道恶贼其身,忠先爱厥亲。谁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文有数句若铭赞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贼其牛。”
予在黄州,梦至西湖上,梦中亦知其为梦也。湖上有大殿三重,其东一殿题其额云“弥勒下生。”梦中云:“是仆昔年所书。”众僧往来行道,太半相识,辨才、海月皆在,相见惊异。仆散衫策杖,谢诸人曰:“梦中来游,不及冠带。”既觉,亡之。明日得芝上人信,乃复理前梦,因书以寄之。
宣德郎、广陵郡王完大小学教授眉山任伯雨德公,丧其母吕夫人,六十四日号踊稍间,欲从事于佛。或劝诵《金光明经》,具言世所传本多误,惟咸平六年刊行者最为善本,又备载张居道再生事。德公欲访此本而不可得,方苫卧柩前,而外甥进士师续假寐于侧,忽惊觉曰:“吾梦至相国寺东门,有鬻姜者云:‘有此经。’梦中问曰:‘非咸平六年本乎?’曰:‘然。’‘有《居道传》乎?’曰:‘然。’此大非梦也!”德公大惊,即使续以梦求之,而获睹鬻姜者之状,则梦中所见也。德公舟行扶柩归葬于蜀,余方眨岭外,遇吊德公楚、泗间,乃为之记。
昨日梦有人告我云:“如真飨佛寿,识妄吃天厨。”予甚领其意。或曰:“真即飨佛寿,不妄吃天厨?”予曰:“真即是佛,不妄即是天,何但飨而吃之乎?”其人甚可予言。
○梦南轩
元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梦归谷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棋,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云(一本云字下曰我始一局):“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棋盘,只著一色黑子。昔与边韶敌手,今被陈抟饶先。著时自有输赢,著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
◎志林五十五条·学问
○记六一语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尝乘间以文字问之,云:“无它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摘,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志林五十五条·命分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马梦得同岁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人生有定分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饣粥耳,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抑人生自有定分,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志林五十五条·送别
○别子开
子开将往河北,相度河宁。以冬至前一日被旨,过节遂行。仆以节日来贺,且别之,留饮数盏,颓然竟醉。案上有此佳纸,故为作草,露书数纸。迟其北还,则又春矣,当为我置酒蟹山药桃杏,是时当复从公饮也。
○昙秀相别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人人送与,只恐它无著处。”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
○别王子直
绍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寺松风亭,杖履所及,鸡犬相识。明年,迁于合江之行馆,得江楼豁彻之观,忘幽谷窈窕之趣,未见其所休戚,峤南、江北何以异也!虔州鹤田处士王原子直不远千里访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东坡居士书。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著是砖浮图耶?”予云:“有缝塔。”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予首肯之。
○别姜君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本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
○别文甫子辩
仆以元丰三年二月一日至黄州,时家在南都,独与儿子迈来,郡中无一人旧识者。时时策杖在江上,望云涛渺然,亦不知有文甫兄弟在江南也。居十余日,有长髯者惠然见过,乃文甫之弟子辩。留语半日,云:“迫寒食,且归东湖。”仆送之江上,微风细雨,叶舟横江而去。仆登夏奥尾高邱以望之,仿佛见舟及武昌,步乃还。尔后遂相往来,及今四周岁,相过殆百数。遂欲买田而老焉,然竟不遂。近忽量移临汝,念将复去,而后期未可必。感物凄然,有不胜怀。浮屠不三宿桑下者,有以也哉。七年三月九日。
●卷一百二
◎志林五十五条·祭祀
○八蜡三代之戏礼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猫虎之尸,谁当为之?置鹿与女,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葛带榛杖,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孔子譬之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盖为是也。
○记朝斗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将奠,雨作,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月星皆见,魁标皆爽。彻奠,阴雨如初。谨拜手稽首而记其事。
◎志林五十五条·兵略
○匈奴全兵
匈奴围汉平城,群臣上言:“胡者全兵,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八阵图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正圜,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志林五十五条·时事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贫者取倍称,至鬻田质口不能偿,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正谓允从辈耶?
○记告讦事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以示门子乙。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书,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为情轻法重,皆当奏。苏子容为开封尹,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乃杖而抚之。子容以为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曰:“当书之《实录》。”
◎志林五十五条·官职
○记讲筵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对迩英阁。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卿以博学参预经筵,宜尊所闻,以辅不逮。”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是日,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之无以励众。”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又祀汾阴日,见一羊自掷道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胜用也。真宗自澶渊之役却敌之后,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昔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以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轼时为右史,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窃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
○禁同省往来
元元年,余为中书舍人,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记盛度诰词
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盖邪正不相入也。惟演建言二后并配,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落平章事,以节度使知随州。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女。”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也。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和殿中,时轼方论周童擅议宗庙,苏子容因道此。
○张平叔制词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事见退之集;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志林五十五条·致仕
○请广陵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自南郡诣梓州,氵斥流归乡,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筑室种果于眉,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买田求归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神见怪惊我顽。我谢山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贺下不贺上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发于至情,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志林五十五条·隐逸
○书杨朴事
昔年过洛,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AA84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扬子云处士妻作诗送我乎?”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白云居士
张愈,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特以自重难合,故老死草野,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志林五十五条·释道
○读坛经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则不能见,若能安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改观音咒
《观音经》云:“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诵经帖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黎会得!”
○诵金刚经帖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得一人,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平生诵《金刚经》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殆此经变现也。道家言“守一”,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
○僧伽何国人
泗洲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
○袁宏论佛说
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赠邵道士
耳如芭蕉,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来时一,去时八万四千。此义出《楞严》,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
○书李若之事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灵疗之,去母数步坐,瞑目寂然。有顷,曰:“扶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
○记苏佛儿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灿然,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缄题其一曰: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道人亦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陆道士能诗
陆道士惟忠字子厚,眉山人,好丹药,通术数,能诗,萧然有出尘之姿,久客江南,无知之者。予昔在齐安,盖相从游,因是谒子由高安,子由大赏其诗。会吴远之过彼,遂与俱来惠州,出此诗。
○朱氏子出家
朱氏子出家,小名照僧,少丧父,与其母尹皆愿出家。照僧师守素,乃参寥子弟子也。照僧九岁,举止如成人,诵《赤壁赋》,铿然鸾鹤声也,不出十年,名闻四方。此参寥子之法孙,东坡之门僧也。
○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每见鱼虾,辄买而放,以是破家。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禅师应以市曹得度,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
○僧正兼州博士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种世衡知青涧城,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卓契顺禅话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将甚么土物来?”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去。
○僧文荤食名
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竟无所益,但自欺而已,世常笑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本秀非浮图之福
稷下之盛,胎骊山之祸;太学三万人,嘘枯吹生,亦兆党锢之冤。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付僧惠诚游吴中代书十二
妙总师参寥子,予友二十余年矣,世所知其诗文,所不知者,盖过于诗文也。独好面折人过失,然人知其无心,如虚舟之触物,盖未尝有怒者。
径山长老维琳,行峻而通,文丽而清。始,径山祖师有约,后世止以甲乙住持。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当于山门选用有德,乃以琳嗣事。众初有不悦其人,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今则大定矣。
杭州圆照律师,志行苦卓,教法通洽,昼夜行道二十余年矣,无一念顷有作相。自辨才归寂,道俗皆宗之。
秀州本觉寺一长老,少盖有名进士,自文字言语悟入。至今以笔研作佛事,所与游皆一时文人。
净慈楚明长老自越州来。始,有旨召小本禅师住法云寺。杭人忧之,曰:“本去,则净慈众散矣。”余乃以明嗣事,众不散,加多,益千余人。
苏州仲殊师利和尚,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予曰:“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故与之游。
苏州定慧长老守钦,予初不识。比至惠州,钦使侍者卓契顺来问予安否,且寄十诗。予题其后曰:“此僧清逸绝俗,语有璨、忍之通,而诗无岛、可之寒。”予往来吴中久矣,而不识此僧,何也?
下天竺净慧禅师思义学行甚高,谙练世事。高丽非时遣僧来,予方请其事于朝,使义馆之。义日与讲佛法,词辨蜂起,夷僧莫能测。又具得其情以告,盖其才有过人者。
孤山思聪闻复师作诗清远如画,工而雅逸可爱,放而不流,其为人称其诗。
祥符寺可久、垂云、清顺三黎,皆予监郡日所与往还诗友也。清介贫甚,食仅足而衣几于不足也,然未尝有忧色。老矣,不知尚健否?
法颖沙弥,参寥子之法孙也,七八岁事师如成人。上元夜予作乐灭慧,颖坐一夫肩上顾之。予谓曰:“出家儿亦看灯耶?”颖愀然变色,若无所容,啼呼求去。自尔不复出嬉游,今六七年矣,后当嗣参寥者。
予在惠州,有永嘉罗汉院僧惠戒来谓曰:“明日当还浙东,”问所欲干者,予无以答之。独念吴、越多名僧,与予善者常十九,偶录此数人以授惠戒,使归见之,致予意,且谓道予居此起居饮食状,以解其念也。信笔书纸,语无伦次,又当尚有漏落者,方醉不能详也。绍圣二年东坡居士书。
◎志林五十五条·异事
○王烈石髓
王烈入山得石髓,怀之以饷嵇叔夜。叔夜视之,则坚为石矣。当时若杵碎或错落食之,岂不贤于云母、钟乳辈哉?然神仙要有定分,不可力求。退之有言:“我能诘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如退之性气,虽出世间人亦不能容,叔夜幸直,又甚于退之也。
○记道人问真
道人徐问真,自言潍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以土为药,治病良有验。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闻公致仕,复来汝南,公常馆之,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问真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公用其言,病辄已。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许,立道周俟之。问真出城,顾村童使持药笥。行数里,童告之求去。问真于髻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自尔不复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轼过汝阴,公具言如此。其后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追疾,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元六年十一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异人也。
○记刘梦得有诗记罗浮山
山不甚高,而夜见日,此可异也。山有二楼,今延祥寺在南楼下,朱明洞在冲虚观后,云是蓬莱第七洞天。唐永乐道士侯道华以食邓天师枣仙去,永乐有无核枣,人不可得,道华得之。余在岐下,亦得食一枚云。唐僧契虚遇人导游稚川仙府,真人问曰:“汝绝三彭之仇乎?”虚不能答。冲虚观后有米真人朝斗坛,近于坛上获铜龙六,铜鱼一。唐有梦铭,云“紫阳真人山玄卿撰”。又有蔡少霞者,梦遣书牌,题云:“五云阁吏蔡少霞书。”(记罗浮山。)
○记罗浮异境
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睹见道室数十间,有道士据槛坐,见吏不起。吏大怒,使人诘之,至则人室皆亡矣。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东坡升仙
吾昔谪黄州,曾子固居忧临川,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且云:“如李长吉时事,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吾平生遭口语无数,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斗直。”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黄仆射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连州有黄损仆射者,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
○冲退处士
章察,字隐之,本闽人,迁于成都数世矣。善属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荐,赐号冲退处士。一日,梦有人寄书召之者,云东岳道士书也。明日,与李士宁游青城,濯足水中,察谓士宁曰:“脚踏西溪流去水”,士宁答曰:“手持东岳寄来书。”察大惊,不知其所自来也。未几,察果死。其子祀亦以逸民举,仕一命乃死。士宁,蓬州人也,语默不常,或以为得道者,百岁乃死。常见余成都,曰:“子甚贵,当策举首。”已而果然。
○瞿仙帖
司马相如谄事武帝,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鸟赋》,真大人者也。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记鬼
秦太虚言: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仓黄就之,不知其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李氏子再生说冥闲事
戊寅十一月,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余与进士何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盘餐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书此为世戒。
○道士张易简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太初往客焉。正岁旦,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遂卒。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焉有一陈道人也。”
○辨附语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既而不死。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三老语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仑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
○桃花悟道
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
○尔朱道士炼朱砂丹
尔朱道士晚客于眉山,故蜀人多记其事。自言受记于师云:“汝后遇白石浮,当飞仙去。”尔朱虽以此语人,亦莫识所谓。后去眉山,乃客于涪州,爱其所产丹砂,虽琐细而皆矢镞状,莹彻不杂土石,遂止炼丹数年,竟于涪州白石仙去,乃知师所言不谬者。闻长老道其事甚多,然不记其名字,可恨也。《本草》言:“丹砂出符陵谷。”陶隐居云:“符陵是涪州。”今无复采者。吾闻熟于涪者云:“采药者时复得之,但时方贵辰锦砂,故此不甚采尔。”读《本草》偶记之也。
●卷一百三
◎志林四十二条·异事
○朱炎学禅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以偈答曰:“四大不须先后觉,六根还向用时空。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真庙时人也。
○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
契嵩禅师常,人未尝见其笑;海月慧辨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茶毗,火不能坏,益薪炽火,有终不坏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踵为粪土,至人反是。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故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予迁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作寿塔南华之东数里,有不悦师者葬之别墓,既七百余日矣,今长老朗公独奋不顾,发而归之寿塔。改棺易衣,举体如生,衣皆鲜芳,众乃大服。”东坡居士曰:辨视身为何物,弃之尸ヌ林,以饲乌鸢何有,安以寿塔为?朗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异而已。乃以茗果奠其塔而书其事,以遗其上足南华塔主可兴师,时元符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冢中弃儿吸蟾气
富彦国在青社,河北大饥,民争归之。有夫妇襁负一子,未几,迫于饥困,不能皆全,弃之道左空冢中而去。岁定归乡,过此冢,欲收其骨,则儿尚活,肥健愈于未弃时,见父母,匍匐来就。视冢中空无有,惟有一窍滑易,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如车轮,气咻咻然,出穴中。意儿在冢中常呼吸此气,故能不食而健。自尔遂不食,年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抱儿来京师,以示小儿医张荆筐。张曰:“物之有气者能蛰,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不食则寿,此千岁虾蟆也。决不当与药,若听其不食不娶,长必得道。”父喜,携去,今不知所在。张与余言,盖嘉六年也。
○石普见奴为祟
石普好杀人,以杀为娱,未尝知暂悔也。醉中缚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陈昱被冥吏误追
今年三月,有书吏陈昱者暴死三日而苏,云:初见壁有孔,有人自孔掷一物,至地化为人,乃其亡姊也。携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见吏在旁,昏黑如夜,极望有明处,空有桥,榜曰“会明”。人皆用泥钱,桥极高,有行桥上者。姊曰:“此生天也。”昱行桥下,然犹有在下者,或为鸟鹊所啄。姊曰:“此网捕者也。”又见一桥,曰“阳明”,人皆用纸钱。有吏坐曹十余人,以状及纸久至者,吏辄刻除之,如抽贯然。已而见冥官,则陈襄述古也。问昱何故杀乳母,昱曰:“无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婴儿,熟视昱曰:“非此人也,乃门下吏陈周。”官遂放昱还,曰:“路远,当给竹马。”又使诸曹检己籍,曹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烧香,故不甚寿。”又曰:“吾辈更此一报,即不同矣。”意谓当超也。昱还,道见追陈周往。既苏,周果死。
○记异
有道士讲经茅山,听者数百人。中讲,有自外入者,长大肥黑,大骂曰:“道士奴!天正热,聚众造妖何为?”道士起谢曰:“居山养徒,资用乏,不得不尔。”骂者怒少解,曰:“须钱不难,何至作此!”乃取釜灶杵臼之类,得百余斤,以少药锻之,皆为银,乃去。后数年,道士复见此人从一老道士,须发如雪,骑白驴,此人腰插一驴鞭从其后。道士遥望叩头,欲从之。此人指老道士,且摇手作惊畏状,去如飞,少顷即不见。
○猪母佛
眉州青神县道侧有一小佛屋,俗谓之“猪母佛”,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此,化为泉,有二鲤鱼在泉中,云:“盖猪龙也。”蜀人谓牝猪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鲤莫有见者。余一日偶见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诞也。余亦不平其见疑,因与愿祷于泉上曰:“余若不诞者,鱼当复见。”已而二鲤复出,愿大惊,再拜谢罪而去。此地应为灵异。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医,夜过其侧,有ヮ而负琴者邀至室,及辞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晓乃遣去。行未数里,见道傍有劫贼所杀人,赫然未冷也,否则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镇南五里许,青神二十五里。
○王翊梦鹿剖桃核而得雄黄
黄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梦于水边见一人为人所殴伤,几死,见翊而号,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边,见一鹿为猎人所得,已中几枪。翊发悟,以数千赎之。鹿随翊,起居未尝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后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妇林中见一桃,过熟而绝大,独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适见,大惊。妇人食已弃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黄一块如桃仁,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断荤肉,斋居一食,不复杀生,亦可谓异事也。(翊,一作诩。)
○徐则不传晋王广道
东海徐则隐居天台,绝粒养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晋王广闻其名,往召之。则谓门人曰:“吾年八十来召我,徐君之言信矣。”遂诣扬州。王请受道法,辞以时日不利。后数日而死,支体如生,道路皆见其徒步归,云:“得放还山。”至旧居,取经书分遗弟子,乃去。既而丧至。以为徐生高世之人,义不为炀帝所污,故辞不肯传其道而死。徐君之言,盖聊以避祸,岂所谓危行言逊者耶?不然,炀帝之行,鬼所唾也,而太极真人肯置之齿牙哉!
○先夫人不许发藏
昔吾先君夫人不僦宅于眉,为纱谷行。一日,二婢子悬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乃已,人以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夫人之侄之问者,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之问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轼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使吾先姑在,必不发也。”轼愧而止。
○太白山旧封公爵
吾昔为扶风从事,岁大旱,问父老境内可祷者,云:“太白山至灵,自昔有祷无不应。近岁向传师少师为守,奏封山神为济民侯,自此祷不验,亦莫测其故。”吾方思之,偶取《唐会要》看,云:“天宝十四年,方士上言太白山金星洞有宝符灵药,遣使取之而获,诏封山神为灵应公。”吾然后知神之所以不悦者,即告太守遣使祷之,若应,当奏乞复公爵,且以瓶取水归郡。水未至,风雾相缠,旗幡飞舞,仿佛若有所见。遂大雨三日,岁大熟。吾作奏检具言其状,诏封明应公。吾复为文记之,且修其庙。祀之日,有白鼠长尺余,历酒馔上,嗅而不食。父老云:“龙也。”是岁嘉七年。
○记范蜀公遗事
李方叔言:范蜀公将薨数日,须发皆变苍,郁然如画也。公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耶?然范氏多四乳,固与人异,公又立德如此,其化也必不与万物同尽,盖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记张憨子
黄州故县张憨子,行止如狂人,见人辄骂云:“放火贼!”稍知书,见纸辄书郑谷雪诗。人使力作,终日不辞。时从人乞,予之钱,不受。冬夏一布褐,三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觉有垢秽气。其实如此,至于土人所言,则甚异者,固不可知也。
○记女仙
予顷在都下,有传太白诗者,其略曰:“朝披梦泽云”,又云:“笠泽清茫茫。”此非世人语也,盖有见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诗者。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绍圣元年九月,过广州,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仙降于其室,自言女仙也。赋诗立成,有超逸绝尘语。或以其托于箕帚,如世所谓“紫姑神”者疑之。然味其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狱鬼、群鸟兽者托于箕帚,岂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多与贤士大夫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池鱼踊起
眉州人任达为余言:少时见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沿池砖,四周皆屋舍,环绕方丈间凡三十余年,日加长。一日天晴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起,羊角而上,不知所往。达云:“旧说不以神守,则为蛟龙所取,此殆是尔。”余以为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余年,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达,理自然尔。
○孙见异人
眉之彭山进士有宋筹者,与故参知政事孙梦得同赴举,至华阴,大雪,天未明,过华山下。有牌堠云“毛女峰”者,见一老姥坐堠下,鬓如雪而无寒色。时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从来,雪中亦无足迹。孙与宋相去数百步,宋相过之,亦怪其异,而莫之顾。孙独留连与语,有数百钱挂鞍,尽与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复还求之,已无所见。是岁,孙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无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修身历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复生,问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历,昼日之所为,莫夜必记之,但不记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可能有此效!既无反恶,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水,多咽不下。”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予亦记前辈有诗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终身守之。
◎志林四十二条·技术
○医生
近世医官仇鼎,疗痈肿为当时第一,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殆不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治过于鼎远矣。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论医和语
男子之生也覆,女之生也仰,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书》曰“沈潜刚克”世之达者,盖如此也。秦医和曰:“天有六气,淫为六疾:阳淫热疾,阴淫寒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皆热中而蒸,晦淫者不为盅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读左氏,书此。
○记与欧公语
欧阳文忠公尝言:有患疾者,医问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风,惊而得之。”医取多年也牙为也工手汗所渍处,刮末杂丹砂伏神之流,饮之而愈。今《本草注别药性论》云:“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文忠因言:“医以意用药多此比,初以儿戏,然或有验,殆未易致诘也。”予因谓公:“以笔墨烧灰饮学者,当治昏惰耶?推此而广之,则饮伯夷之盟水,可以疗贪食比干之余,可以已佞;舐樊哙之盾,可以治怯;嗅西子之珥,可以疗恶疾矣。”公遂大笑。元三年闰八月十七日,舟行入颍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见文忠公于此,偶记一时谈笑之语,聊复识之。
○参寥求医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喜辄不自胜。九江湖道士颇得其术,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参寥子病,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可、皎、彻之徒,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庞、胡二君与吾辈游,不日“索我于枯鱼之肆”矣。
○王元龙治大风方
王游元龙言:“钱子飞有治大风方,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仆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为二竖子,李子豫赤丸,亦先见于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延年术
自省事以来,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元梦,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病,死时中风搐搦。但实能黄白,有余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异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单骧孙兆
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第,顾以医闻。其术虽本于《难经》、《素问》,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诏孙兆与骧入侍,有间,赏赍不赀。已而大渐,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察其非罪,坐废数年。今骧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加之以针术绝妙。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过人也。元丰五年三月,予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僧相欧阳公
欧阳文忠公尝语:“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著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也。
○记真君签
冲妙先生季君思聪所制观妙法象,居士以忧患之余,稽首洗心,归命真寂,自惟尘缘深重,恐此志未遂,敢以签卜,得吴真君第三签,云:“平生常无患,见善其何乐。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敬再拜受教,书《庄子养生》一篇,致自厉之意,不敢废坠,真圣验之。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东坡居士南迁过虔,与王岩翁同谒祥符宫,拜九天使者堂下,观之妙象,实同此言。
○信道智法说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忧患之余,戊寅九月晦,游天庆观,谒北极真圣,探灵签,以决余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览之竦然,若有所得,书而藏之,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轼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入者,子思则曰:“自诚明谓之性”,此之谓也。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道不患不知,患不凝;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况延寿乎?
○记筮卦
戊寅十月五日,以久不得子由书,忧不去心,以《周易》筮之。遇《涣》之三爻,《初六》变《中孚》,其繇曰:“用拯马壮吉。”《中孚》之《九二》变为《益》,其繇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益》之《初六》变为《家人》,其繇曰:“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家人》之繇曰:“《家人》利女贞。”象曰:“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也。”吾考此卦极精详,口以授过,又书而藏之。
○费孝先卦影
至和二年,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云:近游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一竹床。孝先谢不敏,且欲偿其直。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乃留师事之,老人受以《易》轨革卦影之术,前此未知有此学者。后五六年,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真伪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记天心正法咒
王君善书符,行天心正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此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吾亦不汝苦。”
○辨五星聚东井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当出东井”,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汉十月,五星聚东井,金、水尝附日不远;而十月,日在箕、尾,此浩所以疑其妄。以余度之,十月为正,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则日犹在翼、轸间,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谄之?浩之说,未足信也。
◎志林四十二条·四民
○论贫士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词》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纪》:夫人见大练以为异物;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细思之皆一理也,聊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诗:‘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纵使堪织,能得多少?”
○梁贾说
梁民有贾于南者,七年而后返。茹杏实海藻,呼吸山川之秀,饮泉之香,食土之洁,冷冷风气,如在其左右,朔易强化,磨去风瘤,望之蝤蛴然,盖项领也。倦游以归,顾视形影,日有德色,徜徉旧都,踌躇顾乎四邻,意都之人与邻之人,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闺,登其堂,视其妻,反惊以走:“是何怪耶?”妻劳之,则曰:“何关于汝!”馈之浆,则愤不饮;举案而饲之,则愤不食;与之语,则向墙而欷;披巾栉而视之,则唾而不顾。谓其妻曰:“若何足以当我?亟去之!”妻俯而怍,仰而叹曰:“闻之:居富贵者不易糟糠,有姬姜者不弃憔悴。子以无瘿归,我以有瘿逐。呜呼,瘿邪!非妾妇之罪也!”妻竟出。于是贾归家三年,乡之人憎其行,不与婚。而土地风气,蒸变其毛脉,啜菽饮水,动摇其肌肤,前之丑稍稍复故。于是还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谓是行也,知贾之薄于礼义多矣。居士曰:贫易主,贵易交,不常其所守,兹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学术者,蹈而不知耻也。交战乎利害之场,而相胜于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为敌国,孝子为格虏,前后纷纭,何独梁贾哉!
○梁工说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或有自三峰来,持淮南王书,欲授枕中奇秘坎离生养之法,阴阳九六之数,子女南北之位,或黄或白,生生而不穷,以是强兵,以是绪余以博施济众。而其始也,密室为场,空地为炉,外烬山木之上煮天一,坏父鼎母,养以既济,风火,而瓦砾化生。方士未毕其说,工悦之,然以为尽之矣。退试其术,逾月破灶,而黄金已芽矣。于是谢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于子,后日不成,不以相仇,则子之惠也。”工重谢之曰:“若之术殚于是矣,予固知之矣,岂若愚我者哉!”遂歌《骊驹》以遣送之。束书在于腰,长揖而去。工日治其诀,更增益剂量,其贪婪无厌。童东山之木,汲西江之水,夜火属月魄,昼火属日光,操之弥勤,而其术愈疏,为之不已。而其费滋甚,牛马销于铅汞,室庐尽于钳锤,券土田,质妻子,萧条褴缕,而其效不进。至老以死,终不悟。君子曰: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师之罪也。居士曰:朽墙画墁,天下之贱工,而莫不有师。问之不下,思之不熟,与无师同。其师之不至,朽墙画墁之不若也。不至,则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穷,欺外者人穷。如梁工盖自穷,亦安能穷人哉!
◎志林四十二条·女妾
○贾氏五不可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卫曰:“贾氏有五不可:青、黑、短、妒而无子。”竟为群臣所誉,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缪如此。俚语曰:“证龟成鳖”,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贾婆婆荐昌朝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谓之姑姑。台谏论其奸,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近侍有进对者曰:“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宗盛德,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石崇家婢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脱故著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
◎志林四十二条·贼盗
○盗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顺,金陵老儒也。皇中,沽酒江州,人无贤愚,皆喜之。时劫江贼方炽,有一官人舣舟酒垆下,偶与思顺往来相善,思顺以酒十壶饷之。已而被劫于蕲、黄间,群盗饮此酒,惊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识其意,即绐曰:“仆与幸秀才亲旧。”贼相顾叹曰:“吾俦何为劫幸老所亲哉!”敛所劫还之,且戒曰:“见幸慎勿言。”思顺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盖尝啖物而不饮水云。(幸一作辜。)
○梁上君子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来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得数千缗,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
夷狄(○原作“外域”。)
○曹玮语王元昊为中国患
天圣中,曹玮以节镇定州。王为三司副使,疏决河北囚徒,至定州。玮谓曰:“君相甚贵,当为枢密使。然吾昔为秦州,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课所获多少为赏罚,时将以此杀人。其子元昊年十三,谏曰:‘吾本以羊马为国,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茶彩轻浮之物,适足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彩日增,羊马日减,吾国其削乎!’乃止不戮。吾闻而异之,使人图其形,信奇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盍自今学兵讲边事?”虽受教,盖亦未必信也。其后与张观、陈执中在枢府,元昊反,杨义上书论土兵事,上问三人,皆不知,遂皆罢之。之孙为子由婿,故知之。
○高丽
昨日见泗ヘ陈敦固道言:“胡孙作人状,折旋俯仰中度,细观之,其相侮慢也甚矣。人言‘弄胡孙’,不知为胡孙所弄!”其言颇有理,故为记之。又见淮东提举黄实言:“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坼坏,使露胎素,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契丹有觇者以为真尔。”由此观之,高丽所得吾赐物,契丹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谓契丹不知高丽朝我,或以为异时可使牵制契丹,岂不误哉!今日又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官吏妓乐,纷然郊外,而椎髻兽面,睢盱船中。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故并记之。
○高丽公案
元五年二月十七日,见王伯虎炳之言:“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见高丽公案。殆因张诚一使契丹,于虏帐中见高丽人,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归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徕之意。枢密使李公弼因而迎合,亲书札子乞招致,遂命发运使崔极遣商人招之。”天下知非极,而不知罪公弼。如诚一,盖不足道也。
●卷一百四
◎志林四十六条·古迹
○铁墓厄台
余旧过陈州,留七十余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丘,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城濠水往啮其址,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其说荒唐,在不可信。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弩台”,以控黄巾者,此说为近之。
○黄州隋永安郡
昨日读《隋书地理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而俗谓之“女王城”,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庶几是乎?
○汉讲堂
汉时讲堂今犹在,画固俨然。丹青之古,无复前比。
○记樊山
自余所居临皋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为樊口,或曰“燔山”,岁旱燔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卢洲,孙仲谋泛江遇大风,也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卢洲,其仆谷利以刀拟也师,使泊樊口。遂自樊口凿山通路归武昌,今犹谓之“吴王岘”。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溪寺,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陶公治武昌,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寻绎故迹,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见。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赤壁洞穴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图经》云:“是徐邈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志林四十六条·玉石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世以为真玉矣,然犹未也,特珉之精者。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云。问后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红丝石
唐彦猷以青州红丝石为甲。或云:“惟堪作骰盆,盖亦不见佳者。”今观雪庵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许尔。
◎志林四十六条·井河
○筒井用水鞴法
蜀去海远,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氵育井、富顺盐亦久矣,惟邛州蒲江县井,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以来,蜀始创“筒井”,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以隔横入淡水,则咸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后汉书》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妄以意解,非也。
○汴河斗门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识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请筑塞两河斗门,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在斗门筑塞,无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今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志林四十六条·卜居
○太行卜居
柳仲举自共城来,抟大官米作饭食我,且言百泉之奇胜,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元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所谓一劳永逸也。
○合江楼下戏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光摇几席之上,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常为人眼中沙乎?
○名西阁
元丰七年冬至,过山阳,登西阁,时景繁出巡未归。轼方乞归常州,得请,春中方当复过此。故有阁欲名,思之未有佳者。蔡廓,谟之子也,晋、宋间第一流,辄以似公家,不知可否?
◎志林四十六条·亭堂
○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故常欲作小轩,以容安名之。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龙丘子欲作库头。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雪堂问潘老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筑而垣之,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起居偃仰,环顾睥睨,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栩栩然若有所适,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投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胃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藩外之游,可乎?”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藩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藩也,名誉不足以为藩也,阴阳不足以为??也,人道不足以为藩也,所以藩子者,特智也尔。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蹙之不已。则藩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则使子有惧意。睹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游以适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ㄊ,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彼其趑趄利害之徒,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考于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机;负顷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几。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有若人哉!”
◎志林四十六条·人物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转釜,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太上皇以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转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转釜一作)
○武帝踞厕见卫青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元孝诏与论语孝经小异
楚孝王嚣疾,成帝诏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东平王不得于太后,元帝诏曰:“诸侯在位不骄,然后富贵离其身,而社稷可保。”皆与今《论语》、《孝经》小异。离,附离也,今作“不离于身”,疑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词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跋陈后主词。)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时沆之没,盖二十于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持至公犹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以无心耶!”时元三年兴龙节,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会乾元节侍宴,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孔子诛少正卯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使更迟疑两三日,已为少正卯所图矣。
○戏书颜回事
颜回箪食瓢饮,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颜巧于安贫
颜与齐王游,食必太牢,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颜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之巧也。
○张仪欺楚商于地
张仪欺楚王以商于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欲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所获,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论》,书此。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贵强相,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黄霸以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陋哉!颍川凤皇,盖可疑也,霸以为神爵,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亦有理也。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
汉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景帝复孥戮晁错,武帝罪戾有增无损,宣帝治尚严,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呜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可不惧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此安上言吾子似快活,未知孰贤与否?
○勃逊之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蔑一言,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吴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忠于王室,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依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昔比。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论桓范陈宫
司马懿讨曹爽,桓范往奔之。懿谓蒋济曰:“智囊往矣!”济曰:“范则智矣,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范说爽移车驾幸许昌,招外兵,爽不从。范曰:“所忧在兵食,而大司农印在吾许。”爽不能用。陈宫、吕布既擒,曹操谓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今日何如?”宫曰:“此子不用宫言,不然,未可知也!”仆尝论此二人:吕布、曹爽,何人也?而为之用,尚何言知!臧武仲曰:“抑君似鼠,此之谓智。”元三年九月十八日书。
○录温峤问郭文语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李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戊寅九月七日书。(李行一作季行。)
○刘伯伦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棺椁衣衾,不害为达。苟为不然,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房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通典》虽杜佑所集,然其源出于刘秩。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曳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区区之辨以待曳洛河,疏矣。
○张华鹪鹩赋
阮籍见张华《鹪鹩赋》,叹曰:“此王佐才也!”观其意,独欲自全于祸福之间耳,何足为王佐乎?华不从刘卞言,竟与贾氏之祸,畏八王之难,而不免伦、秀之虐。此正求全之过,失《鹪鹩》之本意。
○王济王恺
王济以人乳蒸豚,王恺使妓吹笛,小失声韵便杀之,使美人饮酒,客饮不尽,亦杀之。时武帝在也,而贵戚敢如此,知晋室之乱也久矣。
○王夷甫
王夷甫既降石勒,自解无罪,且劝僭号。其女惠风为愍怀太子妃,刘曜陷洛,以惠风赐其将高属。将妻之,惠风杖剑大骂而死。乃知王夷甫之死,非独惭见晋公卿,乃当羞见其女也。
○卫欲废晋惠帝
晋惠帝为太子,卫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会燕凌云台,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之智,不宜暗此,殆邓艾之冤,天夺其魄尔。(魄或作识。)
○裴对武帝
晋武帝探策,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牛系马后,岂及亡乎!
○刘凝之沈麟士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著履,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柳宗元敢为诞妄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柳宗元与亻丕、叔文交,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卷一百五
◎志林十三条·论古
○武王非圣人
武王克殷,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盖谓之弑君,至耻之不食其栗,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诛纣,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周东迁失计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苏子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AA85王AA85音兹,即灵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昔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成王、周公复增营之,周公既没,盖君陈、毕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于迁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毕,此岂有意于迁哉?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可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粥田宅之效也。盘庚之迁也,复殷之旧也。古公迁于岐,方是时,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岂所难哉?卫文公东徙渡河,恃齐而存耳。齐迁临,晋迁于绛、于新田,皆其盛时,非有所畏也。其余避寇而迁都,未有不亡;虽不即亡,未有能复振者也。春秋时楚大饥,群蛮叛之,申、息之北门不启。楚人谋徙于阪高,贾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于是乎以秦人巴人灭庸,而楚始大。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温峤欲迁都豫章,三吴之豪欲迁会稽,将从之矣,独王导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丰俭移都,若弘卫文大帛之冠,何适而不可?不然,虽乐土为墟矣。且北寇方强,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望实皆丧矣!”乃不果迁,而晋复安。贤哉导也,可谓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虽不如楚强,顾不愈于东晋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导,定不迁之计,收丰、镐之遗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东诸侯,齐、晋虽强,未敢贰也,而秦何自霸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若阝;顷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寿春:皆不复振,有亡征焉。东汉之末,董卓劫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者也。
○秦拙取楚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韩;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赵、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齐,初并天下。苏子曰:秦并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为巧于取齐而拙于取楚,其不败于楚者,幸也。乌乎,秦之巧,亦创智伯而已。魏、韩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创智伯而诸侯终不知师韩、魏,秦并天下,不亦宜乎!齐氵昏王死,法章立,君王后佐之,秦犹伐齐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赵,齐、楚救之,赵乏食,请粟于齐,而齐不予。秦遂围邯郸,几亡赵。赵虽未亡,而齐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于齐者四十余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后事秦谨,故不被兵。”夫秦欲并天下耳,岂以谨故置齐也哉!吾故曰“巧于取齐”者,所以慰齐之心而解三晋之交也。齐、秦不两立,秦未尝须臾忘齐也,而四十余年不加兵者,岂其情乎?齐人不悟而与秦合,故秦得以其间取三晋。三晋亡,齐盖岌岌矣。方是时,犹有楚与燕也,三国合,犹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齐不救,故二国亡,而齐亦虏不阅岁:如晋取虞、虢也,可不谓巧乎!二国既灭,齐乃发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呜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万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万攻之,盖空国而战也。使齐有中主具臣知亡之无日,而扫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齐而入厌兵空虚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于取楚”。然则奈何曰:“古之取国者必有数,如取龆齿也,必以渐,故齿脱而儿不知。”今秦易楚,以为龆齿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儿必伤,吾指必啮。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数也。吴为三军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晋之平吴,隋之平陈,皆以是物也。惟苻坚不然,使坚知出此,以百倍之众,为迭出之计,虽韩、白不能支,而况谢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胜;而坚不幸耳。
○秦废封建
秦初并天下,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群臣皆以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苏子曰:圣人不能为时,亦不失时。时非圣人之所能为也,能不失时而已。三代之兴,诸侯无罪不可夺削,因而君之虽欲罢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谓不能为时者也。周衰,诸侯相并,齐、晋、秦、楚皆千余里,其势足以建侯树屏。至于七国皆称王,行天子之事,然终不封诸侯,不立强家世卿者,以鲁三桓、晋六卿、齐田氏为戒也。久矣,世之畏诸侯之祸也,非独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并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当然,如冬裘夏葛,时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独见也,所谓不失时者,而学士大夫多非之。汉高帝欲立六国后,张子房以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论与子房何异?世特以成败为是非耳。高帝闻子房之言,吐哺骂郦生,知诸侯之不可复,明矣。然卒王韩、彭、英、卢,岂独高帝,子房亦与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征、李百药、颜师古,其后有刘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说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气必争,争必以利,利莫大于封建。封建者,争之端而乱之始也。自书契以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贼杀,有不出于袭封而争位者乎?自三代圣人以礼乐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终不能已篡弑之祸。至汉以来,君臣父子相贼虐者,皆诸侯王子孙,其余卿大夫不世袭者,盖未尝有也。近世无复封建,则此祸几绝。仁人君子,忍复开之欤?故吾以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论,当为万世法也。
○论子胥种蠡
越既灭吴,范蠡以为句践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苏子曰:范蠡独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乌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乌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平原君欲封连,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以不强谏句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AA86冶乃可耳。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仇,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群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句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论鲁三桓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大夫无百雉之城。”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于是叔孙氏先堕后阝。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遂堕费。将堕成,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盖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逼,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用于秦,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暗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侵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谓贤主,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所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论范增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
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以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也。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心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杀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杀其所立,项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游士失职之祸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句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赵高李斯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幄为谋臣,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胆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致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唐肃、代,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灰,刑其亲戚师傅,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摄主
鲁隐公元年,不书即位,摄也。欧阳子曰:“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隐摄而桓弑,著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次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吾宋之曹、高、向也,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由此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则以礼设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隐公不幸
公子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途之人皆捕击之矣。途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施优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亻免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由也夫!吾读史得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七德八戒
郑太子华言于齐恒公,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公将许之,管仲不可。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盖过矣。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齐矣,齐懿氏卜之,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皆盛德之事也。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汉之金日,唐之李光弼、浑之流,皆蕃种也,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途之人皆敌国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武后以谣言而杀裴炎,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于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忧热疾而先服甘遂,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卷一百六
◎外制制敕六十七首
【除吕公著特授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实封余如故制(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仁莫大于求旧,智莫良于用众。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以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今朕一举,仁智在焉。宜告治朝,以孚大号。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七千一百户食实封二千三百户吕公著,︳谟经远,精识造微。非尧、舜不谈,昔闻其语;以社稷为悦,今见其心。三年有成,百揆时叙。维乃烈考,相于昭陵。盖清净以宁民,亦劳谦而得士。凡我仪刑之老,多其宾客之余。在武丁时,虽莫望于前烈;作召公考,固无易于象贤。而乃屡贡封章,力求退避。朕重失此三益之友,而闵劳以万几之烦。是用迁平土之司,释文昌之任。毋废议论,时游庙堂。於戏。大事虽咨于房乔,非如晦莫能果断;重德无逾于郭令,而裴度亦寄安危。罔俾斯人,专美唐世。可特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加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余如故。仍一月三赴经筵,二日一入朝,因至都堂议军国事。
【除吕大防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实封余如故制】
(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朕闻天子有道,其德不可得而名;辅相有德,其才不可得而见。故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勋。当时安荣,后世称颂。予欲清心而省事,不求智名与勇功。天维显思,将启承平之运;民亦劳止,愿闻休息之期。眷予元臣,咸有一德;咨尔百辟,明听朕言。中大夫守中书侍郎上柱国汲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二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赐紫金鱼袋吕大防,造道纯深,受才宏毅。果艺以达,有孔门三子之风;直大而方,得坤爻六二之动。久践右闼,蔚为名臣。宜升左辅之崇,兼综东台之务。加赋进秩,宠数益隆。得位与时,忧责弥重。於戏。若古有训,无竞维人。崔公建中之风,以除吏八百而致;裴元和之政,以荐士三十而能。惟公乃心,何远之有。可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加上柱国食邑七百户食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除范纯仁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封高平郡开国侯加食邑实封余如故制(元三年四月四日)】
门下。朕惟朝廷之盛衰,常以辅相为轻重。若根本强固,则精神折冲。故吕臣奉己而不在民,则晋文无复忧色;汲长孺直谏而守死节,则淮南为之寝谋。朕思得其人,付之以政。使天下闻风而心服,则人主无为而日尊。咨尔在廷,咸听朕命。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上柱国高平郡开国伯食邑九百户食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范纯仁,器远任重,才周识明。进如孟子之敬王,退若萧生之忧国。朕览观仁祖之遗迹,永怀庆历之元臣。强谏不忘,喜臧孙之有后;戎公是似,命召虎以来宣。虽兵政之与闻,疑远猷之未究。坐论西省,进贰文昌;增秩益封,兼隆异数。於戏。时难得而易失,民难安而易危。予欲守在四夷,以汝为偃兵之姚、宋;予欲藏于百姓,以汝为惜民之萧、曹。勉思古人,以称朕意。可特授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进封高平郡开国公加食邑七百户实封三百户,余如故。
【除苗授特授武泰军节度使殿前副都指挥使勋封食实封如故制】
(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门下。出总元戎,作先声于士气;入为环尹,寓军政于国容。将伸阃外之威,以迪师中之吉。咨于尔众,朕得其人。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威武军节度观察留后持节福州诸军事福州刺史上柱国济南郡开国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实封三百户苗授,早以异材,见称武略。被服忠义,有烈丈夫之风;砥砺廉隅,得士君子之概。荐扬边圉,益著劳能。拔自众人,既蒙先帝之遇;遂拜大将,无复一军之惊。祗扈殿岩,肃将斋钺。予欲少长有礼,而兵可用;汝其夙夜在公,而令必行。於戏。爱克厥威罔功,兹为深戒;师众以顺为武,古有成言。惟懋乃衷,毋忘朕训。
【除皇伯祖宗晟特起复制(元三年十一月一日)】
门下。曾、闵之哀,丧不贰事;汉、唐之旧,礼有夺情。矧予藩屏之亲,实兼臣子之重。虽闺门以恩掩义,而公侯以国为家。伯臣司宗,职不可旷;要服事,古有成言。非予尔私,其听朕命。皇伯祖彰化军节度泾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持节泾州诸军事泾州刺史判大宗正事上柱国高密郡王食邑七千八百户食实封二千四百户宗晟,天资纯茂,德履方严。袭余庆于祖宗,蹈格言于师保。典司属籍,克有令名。郢客卒业于浮丘,辟强受知于先帝。允厘厥位,无愧昔人。属此闵凶,累然毁瘠。嗟日月之逾迈,重职业之久虚。宜复宠名,式从权制。於戏,出居官次,非王事不谈;退适倚庐,读丧祭之礼。则忠孝两得,人无间言;功名益隆,亲有显誉。勉服朕训,光昭前闻。
【给事中兼侍讲傅尧俞可吏部侍郎】
敕。士以德望进,则风俗厚而朝廷尊;以经术用,则议论正而名器重。此君子所以难合,而朕亦难其人焉。具官傅尧俞,博学笃行,久闻于世。历事四世,挺然一节;怀道不试,十年于兹。朕欲闻仁人之言,置之讲席;非尧舜之道,盖未尝言。给事黄门,未究其用;往贰太宰,益修厥官。董正治典,以称先帝复古之意。可。
【太常少卿赵瞻可户部侍郎】
敕。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先王之论理财也,必继之以正辞。名正而言顺,则财可得而理,民可得而正。自顷功利之臣,言政而不及化,言利而不及义。中外纷然,朕益厌之。具官赵瞻,明于吏事,辅以儒术。忠义之节,白首不衰。爱自秩宗,擢贰邦计。将使四方之人,知予以耆老旧德居此官者,盖有盍彻之意焉。可。
【王克臣可工部侍郎依前龙图阁直学士】
敕。朕承先帝之丕业,居其宫室,而服其器用。常惧不称,而何敢有加焉。惟是军国之备,凡仰于百工者,乃以诿于冬官。有事于斯,当识朕意。具官王克臣,奋自儒术,蔚为闻人。历帅诸藩,尝佐事典。才有余裕,所在见称。比由宛丘,入奉朝谒。而司空长贰,艰于其人。爰命尔以旧官,仍兼内阁之重。勉率厥职,外以成尔缮治之劳,内以全予恭俭之志。可。
【祥符知县李之纪可广西提刑】
具官李之纪。近自畿甸,远至海隅。朕视其地如户庭,视其民如一家。尔赋政赤县,而廉平之称,达于朕听,是用命尔。按刑岭表,其一乃心,毋或鄙夷其民,如在朕侧。往惟钦哉。
【知楚州田待问可淮南转运判官】
敕具官田待问。朝廷取材,必始于治民。异时吏或不更郡县而任刺举,刚柔失中,民以告病。以尔端静敏恪,悃忄无华,试于剧郡,吏民宜之。其即本道以究尔才,往悉乃心,毋使厥声减于治郡。可。
【两浙转运副使孙昌龄可秘阁校理知福州】
敕具官孙昌龄。尔奉使吴越,而廉平之称,达于朕听。七闽之会,其民智巧,易以理服,难以力胜。今命尔为守,惟宽而明,民乃宜之。朕方复文馆之职,以广育才之路。遂以命尔,往惟钦哉。可。
【知徐州马默可司农少卿】
敕具官马默。尔以博学强记,宏毅有守,刚而不犯,明而不苛,历试中外,蔼然有闻。朕方选择循吏,入为卿佐。凡尔所能已试于外者,其以告我而力行之,往佐大农,毋忽朕命。
【两浙转运副使许懋可令再任】
敕具官许懋。吴越之人,凋敝久矣。朕方蠲理烦碎,以安养其众,非得循吏察视郡县,均通有无,则民何赖焉。以尔儒术精通,吏事详敏,历年于兹,民便其政。既信之俗,必易为功,庶无新故更代之劳,而有上下相安之美。勉修前业,无怠日新。可。
【新淮南转运判官蔡朦可两浙运判】
敕具官蔡朦。吴越之人,凋敝久矣。朕方蠲理烦碎,以安养其众,非得循吏察视郡县,均通有无,则民何赖焉。以尔名臣之子,进以儒术,历佐漕府,治办有成。东南富庶,比于西蜀,而机巧过之。惟宽且静,则民不偷。可。
【司农少卿范子渊可知兖州】
敕具官范子渊。朕于士大夫,未尝求备也,将历试以事,而收其所长。有司言汝治河无状,耗国劳民,积岁而功不成。朕惟水土之政,与郡县异,其观汝于牧民。尚勉求效,以盖往愆。可。
【故枢密副使包拯男太常寺太祝纟意之妻寿安县君崔氏可特封永嘉郡君仍封表门闾】
敕崔氏。汝甲族之遗孤,大臣之冢妇。夫亡子夭,茕然无归,而能誓死不嫁,抚养孤弱,使我嘉名臣之后,有立于世,惟汝之功。昔卫世子早死,共姜自誓,诗人歌之。韩愈幼孤,养于嫂郑,愈丧之期。若崔氏者,可谓兼之矣。其改赐汤沐,表异其所居,以风晓郡国,使薄于孝悌者有所愧焉。可。
【皇叔某赠婺州观察使追封东阳侯皇兄某赠蔡州观察使追封汝南侯】
敕。生分竹符,所以广恩于宗室;没享茅社,所以宠绥其子孙。眷予盘石之宗,夙被麟趾之化。国有常典,我其敢忘。某等生于高明,克自抑畏。恭俭寡过,绰有士人之风;忠孝著闻,盖服祖宗之训。属既尊于中外,礼当极于哀荣。命以廉车,即封其地。爰疏五等之贵,以慰九原之思。庶其有知,服我休命。
【士AA87可西头供奉官】
敕具官士AA87。汝宗室子,生于安逸,而能诵习文法,以求自试,盖亦有志于士者。朕何爱一官,不以成其志乎?可。
【童可特叙内殿崇班】
敕具官童。汝奉法不谨,坐废历年。而能祗畏以盖前失,既更大眚,稍复汝旧。往服厥官,益敬无怠。可。
【谢卿材可直秘阁福建转运使】
敕具官谢卿材。先王设官制禄,非特以劝功兴事也。将以观士之所守而进退之,惟爱身者为能爱民,惟知义者为能知利。以尔临事有守,信道不回,治郡有方,奉使不扰,力行古人之事,庶几循吏之风。释此大邦,付之一路。仍进直于书府,俾增重于使权。无轻远人,谨视贪吏,政成民悦,朕不汝忘。可。
【赵可淮南转运副使】
敕具官赵。汝昔为文登守,而海隅之民,至今称之。推文登之政,达之齐鲁,刑平赋简,所部以安。今淮南之人,困于征役,而重以饥馑。汝往按视,如京东之政,以宽吾忧。可。
【吕温卿知饶州李元辅知绛州】
敕吕温卿等。监司郡县,其职不同,其为养民一也。夫安静之吏,悃忄无华,日计不足,岁计有余。今自部使者,移治一郡,其深念之。服于朕训,以永终誉。可。
【王诲知河中府】
敕具官王诲。汝以名臣子,老于治郡,所至安静,吏民宜之。河东吾股肱郡,方唐之盛,世有贤守,风流未远,图像具存,勉思古人,以绍前烈。可。
【邵刚通判泗州】
敕具官邵刚。《诗》云:“淑问如皋陶,在泮献囚。”狱讼之事,固儒者之所学也。汝官于上庠,既习其说矣,其往试之。可。
【荆王扬王所乞推恩八人】
具官某等。或以方伎世其学,或以岁月积其劳。给事王宫,既勤且久,增秩改授,以旌其能。往服休恩,益敬无怠。可。
【西头供奉官张禧得三级转三官】
敕具官张禧。疆场之政,以首虏计功,所从来尚矣。尔既应格,则尝随之。可。
【鲜于亻先可太常少卿】
敕具官鲜于亻先。奉常之职,非特以治郊庙之度、服器之数而已,国有大政事、大议论,必稽焉。昔鲁秉周礼,齐不敢谋。而晏子太师折冲于樽俎之间。国之典常,君臣之名分,上下守之,有死不易,则国安而民服。朕选建卿士,付之礼乐,意在于此。非我老成之人,学足以通古,才足以御今,智足以应变,强足以守官,深于经术,达于人情,其孰宜之?《诗》不云乎,“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往修厥官,无ル朕命。可。
【范祖禹可著作郎】
敕具官范祖禹。左右起居,东观著作,皆史事也。今左右史独书已行之政,有司之常事。至于廊庙大议,君臣相与之际,所以兴坏治忽之由,一归于东观。则著作之任,顾不重欤?非得直亮多闻,古之所谓益友者,奋笔于其间,则善恶贸乱,后世无所考信。汝既任其事矣,益进而专之。朕苟有过,犹当直书,而况其余乎?往祗厥官,无旷乃职。可。
【孙觉可给事中】
敕。朕闻明主在上,凡侍从皆得言。若其不明,虽台谏亦失职。朕以冲眇,丕承祖宗。未堪多难之忧,常恐不闻其过。下至执艺,犹当尽规。岂必谏臣,而后论事。矧兹封驳之重,任参黄散之间。知无不言,职固当尔。具官孙觉,行不违道,言不违仁;处以孝闻,出以忠显。先帝所以遗朕,天下谓之正人。屡告嘉猷,固非小补;间自西省,迁之东台。而觉方进阳城之直词,固怀萧生之雅意。重违其请,阅月于兹。卒采群言,以遂前命。以尔抗章伏阁之志,施于还诏批敕之间。其一乃心,以称朕意。
【皇伯祖克愉可赠忠正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
敕。国家蒙累圣之余泽,眷宗室之多贤。虽设官以董其私,置傅以导其学,而重以吏事,责之懿亲。青衿而服簪缨,白首以奉朝请。虽有间、平之盛德,歆、向之异材,皆湮没而无传,故叹息之何及。尚赖本支之茂,蔚为邦国之华。不幸云亡,恻然永悼。具官克愉,忠厚以为质,礼敬以自文。持满矜高,盖得诸侯之孝;履信思顺,合于大有之贤。小心自将,没齿无过。方朕不言之际,遽兹永逝之悲。日月有时,窀穸告具。贲以旌旄之宠,仍兼将相之荣。岂独慰九泉之思,亦将劝庶邦之义。可。
【蕃官兀泥常等十二人覃恩转官】
敕具官某等。错居吾圉,世济其忠。矧兹临御之初,岂有中外之异。各从迁秩,以广异恩。祗服宠灵,益坚守御。可。
【高密郡王宗晟建安郡王宗绰所生母孙氏封康国太夫人】
敕。母以子贵,《春秋》之义也。朕方因亲以教爱,广爱以及民。封节妇之闾,以劝能贤;赐高年之爵,以助养老。而况属籍至近,贤王笃生,欲大慰于慈心,宜特推于异数。孙氏四德纯备,五福荐臻。岂惟擢秀于闺门,固已流芳于宫阃。举觞坐上,有伯仁仲智之贤;持节洛滨,皆汝南琅琊之贵。爰改封于乐土,俾正位于小君。服我休恩,介尔眉寿。可。
【客省副使刘知恩州】
敕。军国异容,兵民异道。治戎振旅,以鸷勇为上;承流宣化,以忠孝为先。尔久练武经,本由才选,屡更烦使,克有成劳。试于一州,祗服朕训。可。
【皇叔叔曹赠州防御使封广平侯】
敕。官至持节,爵为通侯。非我勋劳之臣,则必亲贤之属。岂云虚受,维以饰终。具官叔曹,生于高明,力自修饬,克有常德,以没元身。乃眷衡漳,夙为重地。爰假一麾之宠,就分五等之封。庶其有知,服我休命。可。
【左侍禁李司可供奉官】
敕。蠢尔裔夷,凭窃发,不时讨击,何以惩艾。尔能奋命,破走犬羊,何爱一官,以劝吏士。可。
【张汝贤可直龙图阁发运副使】
敕具官张汝贤。朝廷于南方复置都漕者,所以均节诸路之有无,使岁课时入而已,非以求赢也。至俗吏为之,则多收羡财以幸恩宠,而民受其病。以尔昔为御史,号称敢言,奉使江表,罪人斯得,庶几知义利之分者。是以命尔。宠之新职,往惟钦哉。
【狄谘刘定各降一官】
敕具官某等。奉使一路,以┰民奉法为先。今乃不然,烦酷之声,溢于朕听,公肆其下,曲法受赇,收聚毫末,与农圃争利,使民无所致其忿,至欲贼杀官吏。朕以更赦,置之闲局,而公议未厌。其削一官。往思厥愆,服我宽政。可。
【范子渊知峡州】
敕具官范子渊。汝以有限之财,兴必不可成之役,驱无辜之民,置之必死之地。横费之财,犹可以力补;而既死之民,不可以复生。此议者所以不汝置,而朕亦不得以赦原也。夷陵虽小,尚有民社。朕有愧于民,而于汝则厚矣。可。
【宣德郎刘锡永父元年一百四岁可承事郎】
敕刘元年。尚齿教民,三代之义。咨尔百年之故老,乃吾六世之遗民。自非吉人,莫享上寿。张苍仕秦柱下,而至汉孝景;思邈生隋开皇,而及唐永淳。古有其人,乃今亲见。何爱一命,慰其子孙。可。
【叔颇男文之可三班借职】
敕文之。汝父无禄早世,缘母之请,以获一官。其思所以克家事母者,惟敬毋怠。可。
【鲍耆年京东运判张峋京西运判】
敕具官某等。朕惟百姓之命,寄于郡县,而守令之贤,不能人知其实,独赖部使者为朕耳目而已。尔长一郡,以才良闻。进之漕属,以究其用。其使上无惰吏,下无冤民,以称朕意。可。
【李周可太仆少卿】
敕具官李周。“仆臣正,厥后克正。”见于《周书》。“思无邪,思马斯臧。”形于《鲁颂》。朕命此职,亦难其人。以尔秉心不回,临事有守,通练世故,灼知民情,所以望尔者,岂特车工马政而已哉。可。
【范纯礼可吏部郎中】
敕具官范纯礼。呜呼,维乃显考,克明德秉哲,以左右我仁宗,俾配德于尧舜,天亦维相之,使世有人以任我枢机将帅之事。今汝独在外计,朕惟瑚琏不可以亵用,骥不可以小试。命以天官之属。其小进之,益观其能,往钦哉。可。
【余希旦可知潍州】
敕具官余希旦。尔本以才选,坐累失职,亦云久矣。肆余大眚,罔不更新。北海名邦,民朴而富,往务忠厚,以安其生。可。
【王可知卫州】
敕具官王。凡我四朝之旧,经德秉哲,笃老不衰者,今几人哉。以尔好学守节,名在循吏,而久不治民,朕甚惜之。太行之麓,民朴讼简,守以安静,莫如汝宜。可。
【郭祥正覃恩转承议郎】
敕具官郭祥正。朕丕承六朝,陈锡四国,覃及方外,浃于有生。矧余通籍之臣,可无增秩之宠。祗服休命,永肩一心。可。
【王崇拯可遥郡刺史】
敕具官王崇拯。刺史汉官,秩六百石,魏晋以来,皆牧守之任。今虽以为勇爵,然非亲贤勋旧,不在此选。尔入直禁省,出分虎符,兵民所宜,选寄滋重。有司言尔,累劳当迁。益修厥官,以应名实。可。
【潮州澄海第六指挥使谢皋可三班借职】
敕谢皋。汝自什伍,长积劳累,迁至一旅,极矣。今乃以去恶之功,获补武吏。惟廉与慎,乃克有终。可。
【皇伯仲赠使相】
敕。亲亲以藩王室,贤贤以尊朝廷,古之道也。况于死生之际,恩礼之重,国有常典,我其敢忘。皇伯具官仲,生于高明,克自祗畏。出就外傅,闻好礼之称;退省其私,有为善之乐。云何不淑,罹此闵凶。慰我永怀,岂无异数。衮衣赤舄,宠均三事之臣;玉节牙璋,坐享专征之器。岂云虚授,维以饰终。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士暇右班殿直】
汝宗室子,始名而禄。得之非艰,守之惟艰。祗服朕训,乃克终誉。可。
【克巩遥郡防御使】
朕于宗室,无所爱也。然犹不欲虚授,以速人言。得之惟艰,乃罔后悔。凡有进秩,必付有司,考其岁月,察其行义,则朕与汝皆无愧,岂不休哉。
【刘ト门祗候】
惟我神考,笃于将师,生则厚其宠,死则恤其孤。将使识朝廷之仪,习军旅之事,无忝厥祖,以世其家,成汝之志,可谓至矣。将何以报之。可。
【王安石赠太傅】
敕。朕式观古初,灼见天意。将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异人。使其名高一时,学贯千载。智足以达其道,辩足以行其言。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绝之行,足以风动四方。用能于期岁之闲,靡然变天下之俗。具官王安石,少学孔、孟,晚师瞿、聃。罔罗六艺之遗文,断以己意;糠比百家之陈迹,作新斯人。属熙宁之有为,冠群贤而首用。信任之笃,古今所无。方需功业之成,遽起山林之兴。浮云何有,脱屣如遗。屡争席于渔樵,不乱群于麋鹿。进退之美,雍容可观。朕方临御之初,哀疚罔极。乃眷三朝之老,邈在大江之南。究观规模,想见风采。岂谓告终之问,在予谅暗之中。胡不百年,为之一涕。於戏。死生用舍之际,孰能违天;赠赙哀荣之文,岂不在我。宠以师臣之位,蔚为儒者之光。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杨绘知徐州】
敕杨绘。士有拙于谋身而巧于治民,疏于防患而密于虑国,其自为计则过矣,而朕何疾焉。先帝龙兴,首擢用尔。置之台谏,以直谅闻。言虽无功,效于今日。简易轻信,失之匪人。坐废十年,陶然自得。《诗》人所谓“岂弟君子”者,绘庶几焉。彭城大邦,吾股肱郡。政成民悦,朕不汝忘。可。
【陈荐赠光禄大夫】
敕。昔我英祖博求天下之士,以辅翼我神考于东宫。二十余年之间,山陵既成,人物改谢。顾瞻在廷一二臣外,罔有存者。朕恻然伤之,永怀其人。具官陈荐,刚毅木讷,器远任重。密勿左右,以责难为爱君;周旋藩辅,以恤民为报国。沦丧未几,风烈如在。虽死者不可复作,而追荣之典,犹足以宠绥其子孙。且使朴忠守道之士,知朕意之所予者。可。
【吕穆仲京东提刑唐义问河北西路提刑】
敕。先帝立法更制,所以约束监司守令,使不得营私而害民者,可谓至矣。朕始罢赋泉之令,复征徭之法,凡先帝之约束,当益申而严之。使出力从政之民,无所复病。以尔穆仲等,或端静有守,敏于为政,或直亮多闻,志于仕道。而京东、河朔,皆天下重地也。往修厥官,称朕意焉。可。
【沈叔通知海州】
敕。朕嗣位以来,通商惠农,施舍已责,有不顺成,荒政毕举。而海滨之民,群聚剽掠,此吏不称职,备灾无素之过也。今选命汝。惟往安之,非胜之也,民苟有以生矣,其肯自弃于恶。可。
【孙向保州通判】
敕孙向。一郡之寄,在汝守贰。察奸举能,既复其旧矣,则达政之吏,可以有为。尔通练民事,既试有劳,其从所请,以观来效。可。
【邓辟朝散郎(监邕州慎门金坑)】
瘴雾之乡,上币所出。累年于此,勤亦至矣。法当迁秩,以答久劳。可。
【荆王新妇王氏潭国夫人】
敕。《易》称中馈,为家人之正吉;《诗》美羔羊,盖鹊巢之功致。妇德有常,含章不曜,能使君子,乐且有仪。则内助之贤,从可知矣。王氏早服师傅,习闻诗礼。富贵而能恭俭,俯仰极于孝慈。令问蔼然,刑于宗族。其改封大国,象服是宜。以称我叔父之德,为内命妇之法,岂不休哉。可。
【刘庠赠大中大夫】
敕。国以求贤为事,士以得时为急。士既难进而易退,时亦难得而易失。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古人之叹,复见于今。具官刘庠,才备德博,器远任重。逮事三朝,出入二纪。英祖神考,实知其人。而刚毅朴忠,学不少贬。肆朕嗣位,畴咨故老。如庠等辈,不过数人。方当召用,命不少假。使九原而可作,虽百身其何赎。式章异数,贲于其柩。虽知无益,以塞余哀。可。
【李琮知吉州】
敕李琮。汝以久远无根之赋,使畏威怀赏之吏,均之于无辜之民。民以病告,闻之惕然。使吏覆视,皆如所闻。既正其事矣,而汝犹自言,若无罪然。朕惟更赦,不汝深咎。迁于一州,往深念之。庐陵之富,甲于江外。使民安汝,朕则汝安。可。
【高士良可文思副使】
敕高士良。汝阅习民兵,技艺超等,课以岁月,于法当迁。往服宠灵,益思来效。
【皇叔叔遂可赠怀州防御使追封河内侯】
敕。生于富贵而无骄逸之患,终于禄位而有归全之美,始终之义,有足贤者。具官叔遂,性于忠孝,文以礼乐。盖蒙祖宗之泽,而服师保之训。克有令闻,以没元身。是用爵之通侯,官以持节。上以劝于宗室,下以宠绥其子孙。可。
【扬王子孝骞等二人荆王子孝治等七人并远州团练使】
敕某等。先皇帝笃兄弟之好,以恩胜义,不许二叔出居于外,盖武王待周召之意。太皇太后严朝廷之礼,以义制恩,始从其请,出就外宅,得孔子远其子之意。二圣不同,同归于道,可以为万世法。朕奉侍两宫,按行新第,顾瞻怀思,潸然出涕。昔汉明帝问东平王:“在家何等为乐?”王言:“为善最乐。”帝大其言,因送列侯印十九枚,诸子年五岁以上悉带之,著之简策,天下不以为私。今王诸子,性于忠孝,渐于礼义,自胜衣以上,颀然皆有成人之风,朕甚嘉之。其各进一官,以助其为善之乐。尚勉之哉,毋忝乃父祖,以为邦家光。可。
【吕公著妻鲁氏赠国夫人】
敕。妇人之德,如玉在渊,虽不可见,必形诸外。视其夫有羔羊之直,相其子有麟趾之仁,则内德之茂,从可知矣。具官吕公著,故妻鲁氏,名臣之子,元老之妇。所资者深,故志存乎仁;所见者大,故动协于礼。环佩穆然,闺门化之。而降年不永,禄不配德。其改封大国,正位小君。庶几为女史之光,非独慰其夫子而已。可。
【仲暹可遥郡防御使】
敕仲暹。居贫贱而有闻易,处富贵而无过难。凡我宗室,皆有位著。虽不任以事,无所施其才,而刑于厥家,有以考其行。日月其迈,爵秩当迁。朕不尔私,服之无愧。可。
●卷一百七
◎外制制敕七十三首
【司马光三代·曾祖政太子太保】
敕。《书》曰:“皋陶迈种德。”种之远,故其发也难。发之难,故其报也大。古之君子,有种德于百年之前,而待报于数世之后者。昔闻其语,今见其人。某官某故曾祖某官某,笃行有闻,信于乡国。怀道不试,遗其子孙。天不吾欺,再世而显。至于曾孙,其德日跻。衮衣绣裳,进位于朝。退有事于家庙,其致朕命,诏于有神。尚食其报,以康乃后。可。
【司马光三代·曾祖母薛氏温国太夫人】
敕。朕自通籍之臣,皆有以宠绥其父母,而自祖以上,非予丞弼之家,莫获褒显。君子之孝,至于尊祖,以及其妣,用邦君之礼,以隆其家,可谓至矣。某官某故曾祖母某氏,专静有守,柔嘉维则。经之以孝慈,纬之以恭俭。使清白之训,不坠于子孙;而隐德之报,可质于天地。我有异数,诏于幽穸。翟副笄,尚服享之。可。
【司马光三代·祖炫太子太傅】
敕。朕有元臣,以德媚于上下,民见其羽旄,闻其车马之音,则稽首而聚观之。况其父祖坟墓之所在,望其草木,盖有流涕而拜者。锡命之宠,岂特以慰其家而已哉。某官某故祖父某官某,笃学力行,追配前人。仕道难进,止于一命。无疆之庆,在其子孙。风流未远,英烈如在。歆予宠章,以慰民望。可。
【司马光三代·祖母皇甫氏温国太夫人】
敕。夫天人之际,若不可知;而善恶之报,各以其类。凡今富贵寿考,光显于世,朕察其父母大父母,未有不仁而得之者也。某官某故祖母某氏,令德孝恭,著于闺门。好礼慈俭,刑于姻族。始生贤子,以大其家。而余泽方茂,福禄未究,再世之后,莫之与京。愍册追荣,国有常典。庶几幽壤,服我宠灵。可。
【司马光三代·父池赠太师追封温国公】
敕。朕闻盛德之士,必与天合。考之古人而无疑,质诸鬼神而不惭。虽不当世,必有达者。某官某故父某官某,德为世范,言为士则。躬蹈险夷之节,庶几颜、闵之行。事我仁祖,为时名臣。而儒术之用,止于侍从,德泽之施,极于方镇。天厚其世,笃生异人。不求而名自章,不言而人自信。皆曰君子之子,宜为天下之用。朕既采民言,俾秉国成。而渊源之深,推本所自。命以师臣,祚之大国。使人知有道之士,虽没有无疆之休。可。
【司马光三代·母聂氏温国太夫人】
敕。古之烈妇,著在史册,非有忧患,不见名节。若夫令德懿行,秀于闺门,而湮灭无传,何可胜数。独赖子孙之贤,或以表见于世。君子之欲得位行道,岂非以显亲扬名之故欤?某官某故母聂氏,早以淑女,嫔于德人。恭俭信顺,以相其夫;慈和严翼,以成其子。使朕得名世之士,以济于艰难。其遗风余泽,盖有存者。改封大国,正位小君。非独以报其德,庶几令名与子俱传于天下。可。
【司马光三代·故妻张氏温国夫人】
敕。夫妇之好,义同宾友。勤瘁相成于艰难之中,而死生契阔于安乐之后。朕闻其事,恻然伤之。具官某故妻某氏,少以女士,不勤姆师。归于德门,克有令问。从我元老,辞宠居约。游神清净之庭,守德寂寞之宅。始终之际,无愧古人。我有宠章,慰其永逝。其正名于大国,以从姑于九原。可。
【司马光三代·张恕将作监丞】
敕具官张恕。朕惟人材之难,长育之无素,事至而求,有不可得。是以访之元臣大老之家,推择其子弟,庶几似之。以尔名臣之子,笃学好礼,敏于从政。试之匠事,以观其能。尔克远猷,无忝乃父,以称朕意。可。
【司马光三代·赵济知解州】
敕具官赵济。古者官有常人,士有定论。雍也可使南面,求也可使为百乘宰。论定而官不浮,则民服。汝长西师,历年于此矣。考之清议,不曰汝宜,尚畀一城,以观来效。敬之戒之,毋失朕命。可。
【司马光三代·李承之知青州】
敕。朕东望齐鲁之国,河岱之间,沃野千里,生齿亿万,商农阜通,儒侠杂居,可以大度长者胜,难以细谨法吏治也。具官李承之,生于甲族,世为名臣。屡试有劳,所见者大。肆予命汝,尹兹东土。昔曹参为齐,问治于其师盖公。公曰:“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汝师其言,则予汝嘉。可特授依前官充枢密直学士差知青州充京东东路安抚使,填见阙。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曾祖处均燕国公】
敕。汉诸袁之父子,四世继出五公;唐诸温之兄弟,同时并列三省。著在图史,古无拟伦;眷予世臣,有若韩氏。亿事仁祖,始参大政。笃生三子,咸秉国成。岂惟嗣世之贤,实赖积善之报。具官某曾祖某,潜德不耀,久而自彰。天祚厥家,世济其美。盛矣曾孙之贵,蔚为三寿之朋。逮予缵嗣之初,继受艰难之托。允文则靖,既直且温。旋观纯德之全,尚识遗风之自。是用因上公之旧秩,开北国之新封。仰以增庙室之光华,俯以慰尝之怵惕。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曾祖母李氏燕国太夫人】
敕。朕惟公卿之家,有能父子躬履一德,弼亮三世,非其渊源深长,外有羔羊谅直之贤,内有鸣鸠均一之助,亦安能奕世秉义久而不忘者乎?具官韩维曾祖母李氏,育德名家,作嫔良士。珩璜之节,动必以礼;苹藻之荐,敬而有仪。用能使其后昆,丞弼我国家,以无ル于世。今其莅政,责任兹始。余亦何爱大国,不以易汤沐之旧。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祖保枢鲁国公】
敕。朕方图任股肱之臣,以光大祖宗之业。用广斯志,以及尔私。人之念祖,谁不如我。是以推沛恩命,褒显前人。具官某祖某,躬履仁义,著迹乡党。积累深厚,见于子孙。或佐我仁祖之盛明,或相我神考之休烈。遗风未远,故吏尚存。逮兹缵承,继用耆哲。朕既恭默思道,垂拱责成。与其宠禄厥躬,不若奠大其祖。上以报贻谋之德,下以励移孝之诚。肇新曲阜之封,增宠师臣之赠。服我休命,益大尔家。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祖母郭氏周氏】
敕。古者妇人爵因其夫,贵以其子。虽有过人之才,绝俗之行,不得所托,不表于世。今余辅臣父子兄弟,先后相望,以师长我百辟。愿推鸿恩,光显先烈。维考维妣,咸追锡休命,肆予宠嘉之。具官祖母某氏,德称闺闱,化及宗党。允蹈家人之正,居有鹊巢之福。翟衣之盛,由子而获。国封之贵,及孙而大。兹用锡尔周公之履,以炽韩氏之衤兆。庶其有知,服我新命。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父亿冀国公】
敕。朕闻仁宗在位之久,有同成、康,得士之盛,不减武、宣。如储药石,以待疾疚,如种梓漆,以备器用。凡今中外文武之选,率多庆历、嘉之人。而况一时之老成,与闻当年之大政。德业传于父老,仪刑见于子孙。名在国史,像在原庙。朕用慨然,想见其人。具官某故父某少禀异材,进由直道。出为循吏,入为名卿。福禄终身,而人不疵,富贵奕世,而天不厌。笃生三子,翼辅两朝。旌旄交驰,AA88戟互设。朕欲贲其家庙,而贵已穷于人爵。改封大国,益著隆名。庶使昭陵之老臣,永为北士之藩辅。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母蒲氏王氏秦国太夫人】
敕。慎终追远,仁也。显亲扬名,孝也。得志行道,泽可以及天下,而富贵不能及其亲,天也。虽不能及,而追荣之典,可以贯幽明,褒大之训,可以表后世,礼也。呜呼,此亦仁之至,义之尽矣。具官某故母某氏,族为士望,德为女师。恭俭以相其夫,严敏以成其子。使朕获老成之佐,以济艰难之功。宜推异恩,以报旧德。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故妻苏氏永嘉郡夫人】
敕。妇人有德行才智之能,而不得施于事,有言语文章之美,而不得闻于人,而况仁而不寿,贤而不禄者乎?此诗人所以赋彤管,而史氏所以传列女也。具官某故妻某氏,少以女士,秀于闺门,来嫔德人,动以礼法。而不得与君子偕老,翟以朝,哀哉若人,命之不淑。其改赐汤沐,宠以训词,庶几采蘩之遗芳,不与宿草而共尽。
【门下侍郎韩维三代·妻张氏同安郡夫人】
敕。朕登进元臣,专以德选,退食委蛇,省察其私,有《召南》之风焉。抑抑威仪,惟德之隅,非内有相贰,何以及此。具官韩维妻张氏,生于冠族,作配君子。言有物则,行应图史。宜疏汤沐之封,以称山河之象。祗服明命,佑我老臣。俾无内顾之忧,专任仰成之寄。
【赵济落直龙图阁管勾中岳庙】
敕具官赵济。有司言汝罪恶有状,小人有不忍为而汝为之。朕惟羞污绅,重置汝于理。其退处散地,以励风俗。可。
【王彭知婺州孙昌龄知苏州岑象求知果州】
敕具官某。为吏莫不欲威而明。威不可立也,惟公则威。明不可作也,惟虚则明。郡无大小,民无刚柔,事无繁简,政无难易,惟公而虚,无适而不治。以尔用法之久,不失仁恕,折狱之多,滋识情伪。(孙昌龄、岑象求改云:“端静有守,悃忄无华,奉使历年,吏民宜之。”)其悉乃心,施于有政。不侮鳏寡,毋扰狱市,称朕意焉。可。
【王子韶主客郎中周尹考功郎中】
敕具官某等。事有繁简,才有所宜,要之郎官,天下之清选也。朕有所择于其人,而无所轻重于其间。以尔子韶博闻强记,老而能学。以尔尹果艺而达,知无不为。各率其职,而用其长,朕将观焉。可。
【蒋之奇天章阁待制知潭州】
敕。三后在上,遗文在下,炳若云汉,昭回于天。乃眷藏书之府,因为育材之地。爰登秀杰,以备顾问。虽持节出使,剖符分忧,一卦名于其间,遂增重于所莅。且使民见侍从之出守,知朝廷之念远也。具官蒋之奇,少以奇才,辅之博学,艺于从政,敏而有功。使之治剧于一方,固当坐啸以终日。勿谓湖湘之远,在余庭户之间。务安斯民,以称朕意。可。
【皇伯祖宗胜赠太尉北海郡王】
敕。夫以三公之位,冠诸侯王之爵,元勋盛德,有不能兼。非我父兄亲贤之隆,加之死生哀荣之极,则朕岂以此授非其人哉!具官宗胜,生于高明,克自抑畏。忠厚以为质,礼敬以自文。贵穷人爵,而无骄佚之讥;考终天命,而有归全之美。始终之际,中外所贤;日月有时,窀穸告具。备物典册,以将余哀。岂独慰九原之思,盖将劝庶邦之义。可。
【刘有方可昭宣使依旧嘉州刺史内侍省内侍押班】
敕。朕为天下父母,推一心以驭百官,内外虽异,爱无差等。皆欲其处无过之地,受有名之赏。则上下相安,人无间言。具官刘有方,少知忠恪,晚益详练。砥砺廉隅,有绅之风;祗畏简书,无戏怠之色。历岁滋久,积劳当迁。考之有司,皆曰应法。往服新宠,朕不汝私。可。
【宋滋可右侍禁】
敕宋滋。疆场之臣,所以奋不顾身、义不旋踵者,以朕为能恤其孤也。何爱一官,不以慰死者之意,且以为吏士之劝乎?可。
【鞠承之可秦州通判】
敕具官鞠承之。自恢复西鄙,秦为内郡。宿兵之众,有损于前,而远输之劳,至相倍蓰。军政虽简,民事为重。临郡之职,专在养民。有司择材,曰汝可使。往办乃事,无忝所知。可。
【文及可卫尉少卿】
敕具官文及。汝三公子以才行闻,擢置要剧,众以为宜。而师臣执谦,重违其请。周庐宿卫,职亲而务简。虽未足以究观汝能,而退食休沐,下车里门,浣衣子舍。岂非绅之美谈,而当世之荣观乎?可。
【李杲卿可京西转运副使张公庠可广东转运副使楚潜可广西转运副使吴革可广东转运判官】
敕某官某。朕即位以来,发号施令,务求厥中。而宽者喜纵,忘先帝之约束,急者乐刻,袭文吏之故态。汝以才能治状,达于朕听,其往视之。夫治民如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可。
【童父参年一百二岁可承务郎致仕】
敕童父参。古者天子巡守方岳之下,问百年者就见之,而绛县役老,赵武谪其舆尉。今汝黄发鲐背,以上寿闻,其可使与编户齿乎?往以忠孝,教而子孙。可。
【单可度可三班借职出职】
敕单可度。在官滋久,更事亦多,而无大过,有足嘉者。往祗宠命,益务廉平。可。
【智诚知宜州】
敕具官智诚。蠢尔裔夷,譬之峰蚁,胜之不武,不胜为患。惟尔守臣,威信两立,胜之以不战,消患于未萌。则民受其赐,予惟汝嘉。可。
【张仲可左班殿直】
敕张仲。岁之不易,盗贼屡作。爰设勇爵,以劝追胥。尔能奋身,以除民害,必信之赏,其可忘乎?可。
【张诚一责受左武卫将军分司南京】
敕具官张诚一。孝治之极,天下顺之。不子之罚,民不轻犯。而贵近之间,尚有诚一。朕甚伤之。乃者奸言讠皮行,蠹国残民之状,论者纷然。方议其罪,而悖德隐恶,达于朕听,考实其状,至不忍言。《诗》不云乎:“行有死人,尚或堇之。”《礼》曰:“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以为手泽存焉。”今汝之所为者,何为至此极也。纵朕不问,汝亦何颜以处绅之列乎?可。
【陈侗知陕州】
敕朝奉大夫卫尉少卿陈侗。士临利害之际而不失故常者,鲜矣。以尔出入册府几二十年,安于分义,不妄附丽以干进取。死丧之威,兄弟孔怀,愿为一郡,以恤幼孤。朕甚嘉之。夫人为九卿贰,出为二千石,此亦绅之高选也。汝益勉之。可。特授依前官知陕州。
【傅燮知郑州】
敕具官傅燮。郑废为邑,复为右辅。经营缮完之劳,民既告病,而吏亦勤矣。以尔乐易之政,屡试有闻。往任其事,宽信以御民,强敏以御吏,称朕意焉。可。
【姚居简押木伐上京酬奖转三班借职】
敕姚居简。不烦民力,而办官事,会其所运,罕所失亡。可。
【贾种民吕升卿知军】
敕驾部员外郎贾种民吏部员外郎吕升卿。天下有道,土知分义,流品清浊,各有攸处。如种民、升卿,亦不汝弃。往服宠命,益祗厥官。种民可差知汉阳军,升卿可差通判海州军州事。
【张世矩再任镇戎军】
敕具官张世矩。高平故地,夷汉杂处,启以夏政,疆以戎索。惟威与信并行,德与法相济。则种落内附,民安其生。以尔习知边情,克有武略。赋政之美,历年于兹。夫已信之民易治,已练之兵易使。无改乃旧,益观厥成。可。
【刘谊知韶州】
敕奉议郎刘谊。汝昔为使者,亲见民病,尽言而不讳,厄穷而不悔,夫岂知有今日之报乎?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夫能为朕牧养远民惠鲜鳏寡者,必刚毅不回之士也。往服厥官,益信汝言。可。特授依前官权发遣韶州仍借紫。
【吕惠卿责授建宁军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敕。凶人在位,民不奠居;司寇失刑,士有异论。稍正滔天之罪,永为垂世之规。具官吕惠卿,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智。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苟可蠹国以害民,率皆攘臂而称首。先皇帝求贤若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心,姑试伯鲧;终然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疑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反覆教戒,恶心不悛;躁轻矫诬,德音犹在。始与知己,共为欺君。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连起大狱,发其私书。党与交攻,几半天下。奸赃狼藉,横彼江东。至其复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变乱旧章。力引狂生之谋,驯至永乐之祸。兴言及此,流涕何追。迨予践祚之初,首发安边之诏。假我号令,成汝诈谋。不图涣汗之文,止为款贼之具。迷国不道,从古罕闻。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危之窜。国有常典,朕不敢私。可。
【许懋秘阁校理知福州】
敕两浙转运副使朝请大夫许懋。七闽之会,其民智巧。吏得其人,则靡然心服,不劳而治;不得其人,则纷然力争,虽劳不服。以尔赋政东南,民用不扰,既久而信,厥声蔼然。肆余命尔,长兹剧郡。夫身在江海之上;而职在魏阙之下。民之瞻望,顾不美欤?可。特授依前官充秘阁校理知福州兼福建路兵马钤辖,填在阙。
【乔执中两浙运副张安上提刑】
敕具官某等。夫以恤刑之道,达之于主计,则非聚敛之臣;以牧民之意,推之于恤刑,则非文法之吏。以尔执中奉使东南,吏服其明,民怀其惠。以尔安上赋政毗陵,宽而有制,严而不残。是以命尔,各祗厥服。夫民新脱赋泉之弊,以从力役之征,其谨视贪吏,以无害我成法。可。
【宇文昌龄吏部郎祝庶刑部郎】
敕具官某等。古以人物掌选,而士不滥进,以经术断狱,而民无怨言。呜呼,何修何饰而至此。今吾一之以格律,而不免于异议,何哉?昌龄以儒学进,有闻于人。庶以世家用,能宿其业。勉思古人,以称朕意。可。依(云云。)
【江东提刑侯利建可江东转运副使福建运判孙奕可福建路转运副使新差权发遣郑州傅燮可江东提刑知常州张安上可两浙提刑朝请郎刘士彦可福建转运判官】
敕具官某等。朕姑罢赋泉之令,复徭役之法,使民出力以事其上,不责其所无者,冀以富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也。而差发之际,吏或缘而为奸,农民在官,贪者动心焉。若郡县御胥史不严,而监司察郡县不谨,则南亩之民,不困于县官,而困于吏,其与几何。尔以治行,达于朕听。或已试之效,或近臣之荐。必能明识朕意,以保民察吏为本,谨视其廉贪仁暴,勤惰明暗,以诏赏罚。朕亦将观汝所为而进退焉。可。依(云云。)
【王续知太康县】
敕具官王续。朕以天下为一家。然畿甸之民,号为根本,若近者不悦,四方何观焉。尔以才选,往服厥事,驭吏以明,保民以宽,无失朕命。可。
【新差通判齐州张琬可卫尉寺丞卫尉丞韩敦立可通判齐州】
敕具官某等。朕于士大夫苟便其私而害于公者,盖未尝不听,矧以养亲为词而求易地,固朕之所乐闻也。往服厥职,各祗乃事。可。依(云云。)
【乔执中可吏部郎】
敕具官乔执中。士知爱身则知爱君,知驭民则知驭吏。故端静惠和之士,施之内外,无适不宜。朕察汝久矣。今自部使者,入为天官属,无易其守,以称朕命。可。
【苏子元可权知新州】
敕具官苏子元。呜呼。交趾之变,苏氏之祸,十年于此矣。朕念之不衰。哀忘而愍存。不忍以常法待汝,畀之一郡,以劝事君。敬之哉。思所以致此者,可不敬欤!可。
【杨落待制知黄州崔台符王孝先各降一官台符知相州孝先知濮州(制同)】
敕。国家临御百年,哀矜庶狱,好生恶杀,视民如伤,六圣一心,简在上帝,而市井无赖,谮公行。若廷尉治狱不苛,秋官议法有守,则仁圣在上,奸宄自消,岂有数年之间,坐致万人之祸。死者不复,谁任其辜。具官以患失鄙夫之心,而窃乘君子之器,欲与群小共分告织之功,专务巧诋以成疑似之罪。试加覆视,冤状了然。公议不容,弹章交上。聊从附下之罚,少谢无辜之民。服我宽恩,益务循省。(台符改“服我”下云:往莅安阳,兼修马政。勉思来效,毋重往愆。)可。
【赵Ι摩勘转朝议大夫】
敕。赵充国、冯奉世,名臣也,而老于为将;娄师德、郭元振,儒者也,而乐于守边。盖疆场未宁,则以外为重;而忠义所激,不择地而安。具官赵Ι,少以宏材,辅之博学。虚心大对,方观晁、董之文;推毂西陲,遂膺羊、陆之寄。恩威并著,戎夏安。论岁月以稍迁,姑从旧典;收功名于不世,勉及前人。可。
【赵思明知永静军】
敕具官赵思明。武吏之进,以守土捍城为高选;而戎垒之政,以平徭决狱为余事。汝以财用,往分使符。知高选之未易得,而余事之不可忽,则寡过矣。可。
【鲜于亻先大理卿】
敕具官鲜于亻先。儒者耻为文吏,而廷尉不用仁人,久矣。流弊之末,至于诵法而不知义,附势而不知法。罔罗纷张,延及无辜。朕益厌之。尔德惟一,信道不回,虽古于张,何以远过。是以命尔。庶几天下复无冤民。不然者,朕岂以刑狱之事累老成哉。可。
【吴处厚知汉阳军贾种民知通利军】
敕具官某等。汉口、黎阳,控引江河,久废为邑,吏民不悦。此诏有司,修复故垒,因旧而新,务适厥中,平徭均赋,使民宜之,明致朕意,以慰父老。可。
【顾临直龙图阁河东转运使唐义问河北转运副使】
敕具官某等。复差役之法,黜聚敛之吏,去薄从忠,务以养民,而宽厚之弊,或至于偷。夫外台按事,以不失有罪为称职。若下有幸免之吏,则必有不幸之民。民困于吏,则归咎吾法。朕甚忧之。顾临太原之民,困于边备,使者之任,不轻付予。以尔儒林之选,号称秀杰,有能吏之才而不薄,有长者之风而不偷。其服新职,以莅一道。往任其责,以宽吾忧。可。(唐义问赵魏之地,被边带河。使者之任,匪人可乎。以尔直谅之节,世其家声,岂弟之心,不忽民事。必能深识朕意,以肃吏靖民为本。)
【张问秘书监】
敕具官张问。汝策名三朝,宣力四方,既有闻矣。而笃老之年,克己复礼,称道不乱。朕闻而嘉之。起之乡闾,列之朝会,问国故事,与民疾苦,足矣,不必劳以事也。优游吾东观,以为士大夫之表。可。
【范子奇将作监】
敕具官范子奇。夫以百工之事,较之一路之民为轻,而自部刺史入居九卿为重。尔久在外,服奔走之劳,按视之勤,亦少休乎。今宫室器用,皆有常法,守之勿失,可以寡过。若予工,毋废厥职。可。
【钱长卿比部郎邓义叔水部郎】
敕具官某等。昔汉郎官出宰百里,今自监郡以上,乃与其选,任益重矣。非独为官求人,以济无穷之务,亦将为国储士,以须不次之举。虽会计沟洫,有司之一事,而驭吏捍灾,朕将有取焉。可。
【林邵太仆丞何琬鸿胪丞】
敕具官某等。尔向以才选,出按常平之政,官省而归,复使治民,盖将因能而任焉。九寺之属,近在辇毂,才之所宜,易以闻达。毋旷厥官,朕不汝遗。可。
【文保雍将作监丞】
敕具官文保雍。朕仰成元老,如涉得舟,待以求济。苟有以燕安之,使乐从吾游,而忘其老,朕无爱焉。大匠之属,未足以尽汝才也,而从政之余,遂及尔私,并事君亲,岂不休哉!可。
【李南公知沧州穆知庐州王子韵知寿州赵扬知润州(制同)】
敕具官某等。刺史秩六百石,以按列郡而治行卓然,乃以二千石为郡守,昔以责人者,今以自责,则物被其惠,民无间言。尔等皆尝奉使,督察官吏,公明之称,达于朕听。董制江淮,控临河海,任亦重矣,其益勉之,无使风采减于平昔。可。
【高公绘公纪并防御使】
敕。邓训之德,盖活千人;叔向之功,尚宥十世。矧先王却狄之勋,而圣母负之托。子孙贤者,休戚同之。具官某,性于忠孝,文以礼乐。袭故家仁厚之风,蹈布衣恭俭之节。以尔父士林,早缘肺腑,逮事厚陵,没于中年,爵不配德,故推余泽,以及后昆。抱能未施,当俟可为之会;临宠而惧,庶保无疆之休。公绘可特授秀州,公纪可特授永州。
【李之纯户部侍郎】
敕。保国犹保身,药石不如养气;御民犹御马,鞭不如轻车。故兴利以富民,不如省事而民自富;广求以丰国,不如节用而国自丰。朕嘉与庶工,共行此志。以尔具官李之纯,屡试以事,号称循良。虽为有司,不吝出纳。宜膺躐等之用,庶无虚授之讥。服我训词,以厌公议,可。
【穆衍金部员外郎】
敕具官穆衍。士能用其长,以自表见者,朕未尝不试也。要之必观其始终,然后能决其进退。在此选者,可不勉欤!货币之入,所以权轻重,通有无,而非以求富也。往服朕训,以永终誉。可。
【孙路陕西运判】
敕具官孙路。关右之民,困役伤财。譬之七年之病,而求三年之艾。朕日夜以思,庶几其民勇而知方。以尔出入秦、雍,悉其利病,往行所知,以称朕意。可。
【苏颂刑部尚书】
敕。朕闻帝尧之世,伯夷以《三礼》折民;西汉之隆,仲舒以《春秋》决狱。是知有道之士,必以无讼为功。乃者法病于烦,官失其守。盗贼多有,狱市纷然。敷求迪哲之人,以清流弊之末。具官苏颂,温文而毅,直亮不回。仲由、冉求,果艺有从政之美;子产、叔向,爱直兼古人之遗。遭罹闵凶,亦既祥礻覃。特诏虚位,以待老成。与其遂曾、闵之私哀,顾怀坟墓;曷若蹈威、绰之前轨,显扬君亲。伫闻嘉猷,以对休命。可。
【王公仪夔州路转运使程高夔州路转运判官】
敕具官某等。役法既复,民知息肩矣。然在官者,皆农末也。三峡之民,刀耕火耘,与鹿豕杂居。正赖良使者,察其侵冤。使政烦而吏贪者,此等岂能远诉乎?朕以大臣荐,故擢用汝。若远民无告,非独汝咎,荐者可不勉哉!可。
【吕由庚太常寺太祝】
敕具官吕由庚。先皇帝有贤执法,朕不及见也。思其人,行其言,用其平生所予者,犹以为未足也,而录其子。呜呼,亦可以识朕意也。夫《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汝勉之矣,朕不汝忘。可。
【杜卫尉少卿钟离景伯少府少监】
敕具官某等。朕登进耆老,崇德以靖民;敷求隽良,养材以待用。非更练有素,不经用其人。以尔久服官箴,善守家法。以尔景伯既敏而艺,有闻于时。皆吾四世之良,往服九卿之贰。益固尔守,将观厥成。可。依(云云。)
【辛押陀罗归德将军】
敕具官辛押陀罗。天日之光,下被草木。虽在幽远,靡不照临。以尔尝诣阙庭,躬陈珍币。开导种落,岁致梯航。愿自比于内臣,得均被于霈泽。祗服新宠,益思尽忠。可。
【高子寿三班借职】
敕高子寿。程力较绩,国有旧章。命以一官,勉思自效。可。
【李肩可殿中省尚药奉御直翰林医官】
敕具官李肩。医虽一技,盖通妙物之神,法有众科,以助好生之德。故縻好爵,用劝良能。无忘三世之传,庶保十全之效。可。
【耿政可东头供奉官致仕】
敕具官耿政。肇新霈泽,覃及庶工。虽请老以家居,亦先朝之逮事。各从迁秩,以宠归休。可。
【乔执中可朝请郎尚书吏部郎中】
敕具官乔执中。汉以郎官,出宰百里;今以群守,选属列曹。任人之隆,于古为重。有司言尔资格当迁,其即正员以茂远业。可。
●卷一百八
◎外制制敕七十四首
【李之纯可集贤殿修撰河北都转运使】
敕。乃者役钱贷息之弊,民兵马政之劳,萃于北方。而天不靖民,河溢为灾,老幼奔走,流离道路,十年于此矣。呜呼,其孰为朕劳来安集,使复其旧乎?以尔具官李之纯,治办之能,尝见于用。忠厚之质,不移于势。是用进登书殿,增重使指。其往抚疲瘵之俗,察贪暴之吏。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朕将酌民言以观汝政,可不勉欤!可。
【吕大临太学博士】
敕具官吕大临。太学,礼义之所从出也。不择人以为法,而恃法以为治,可乎?汉之郭太、符融,唐之阳城、韩愈,士皆靡然化之,其贤于法远矣。朕方诏有司,疏理学政,而近侍之臣,言汝可用。必能于法禁之外,使士有所愧而不为,乃称朕意。可。
【罗适知开封县程之邵知祥符县】
敕某等。赤县之众,甚于剧郡。五方豪杰之林,百贾盗贼之渊。盖自平时,号为难治。而况市易始去,逋负尚繁,役法初复,农民未信。以尔适,学行纯固,有恤民之心。以尔之邵,才力强敏,无偷安之意。各服乃事,以观其能。不患不己知,求为可知者。可。
【杜纯可刑部员外郎】
敕具官杜纯。用法如权衡,权可以轻重移,而衡不可以毫发欺。故司寇之职,必有守道之长贰,而辅之以守官之僚属。汝昔为士师,秉节不回。独持正义,以直群枉。往服厥官,无易汝守。以不忍之心,行无心之法,则予汝嘉。可。
【刘霆知陈留县】
敕具官刘霆。县剧而难治,故有司难于用人。地近而易知,故才者乐于自用。临政以简,决狱以明,御吏以严,去盗以武。能此四者,孰不汝知。可。
【皇伯仲晔可赠保宁军节度使东阳郡王】
敕。祖宗之德,天地并隆。施及子孙,皆享民社。胜衣有朝请之奉,阖棺有茅土之封。始终之间,哀荣斯极。具官仲晔,宽厚寡过,雍容有常。生不勤于父师,没见思于姻族。既得考终之道,可无追远之恩。豹尾神旗,守臣之威命;金玺绶,诸侯之宠章。服我龙光,以贲窀穸。可。
【杜可右司郎中】
敕具官杜。士一历都司,即践清要。非一时名胜,不在此选。尔以文无害,而宿其业。往服乃事,益茂厥德,以称朕命。可。
【皇城使裴景知慈州庄宅副使郭逢知阶州西京左藏库副使王克询知顺安军】
敕具官某等。朕铨择将吏,视其才力。强敏可任以事者,必试之治民。苟不知爱民奉法,驭吏而戢士,虽智勇有闻,朕无取焉。尔等皆以考绩察廉,号称明练。荐者交章,故在此选。往服厥官,无失朕命。可依(云云。)
【借职杨晟该差使吴奉云等各转一官】
敕某等。向敕边臣,增葺城堡。所以护安民夷,各全其生,尔能相率献田出力,有足嘉者。服我爵秩,永保忠顺。可。
【吕大忠可发运副使】
敕具官吕大忠。发运使按治六路,所部几万里,持节出使,未有若此其重者也。以尔更练世故,果于从政。屡试剧部,厥声蔼然。是以命尔均南北之有无,权货币之轻重。使农末俱利,公私宜之,以称朕意。可。
【蒋之奇可集贤殿修撰知广州】
敕具官蒋之奇。按治领海,统制南极。声教所暨,耸闻风采。自唐以来,不轻付予。朕既择其人,复宠以秘殿之职。使民夷纵观,知其辍自禁严,以见朝廷重远之意。其于服从畏信,岂不有助也哉!可。
【吴安持知苏州刘呈知滑州】
敕具官某等。两河之俗朴,其弊也悍,而轻犯法;三吴之俗巧,其弊也流,而不知止。惟君子为能,去其已甚,济其所不及,故所居而民安之。朕求二郡守,访之左右,咸曰汝宜。往服朕训,因俗而治。可依(云云。)
【谢卿材可陕西转运使】
敕具官谢卿材。治边者不计财,惟边之所用。治财者不恤民,惟财之为富。此古今之通患也。朕知汝才知可倚,忠厚可信。故以西方之政,责成于汝。往与师守者谋之,惟适厥中,以民为本。可。
【李曼知果州】
敕具官李曼。蜀之人治蜀,知其好恶,察其情伪,宜若易然。又况于宽而明,和而毅,如汝曼者乎?乃者无实之诉,朕既察之矣。乘传西归,平赋役,省条教,以慰父老之望。可。
【黎知南雄州】
敕具官黎。岭海之远,吏轻为奸。非良守令,民无所赴告。往祗厥官,如在近甸,则予汝嘉。可。
【张赴再任乾宁军】
敕具官张赴。使者言汝为政有方,民甚宜之。当解而留,以慰民望,可不勉哉!可。
【皇伯仲婴可赠奉国军节度使追封申国公】
敕。祖宗之意,仁孝为先。孝故专笃于亲,仁故闵劳以事。虽丰功盛烈,不见于宗室;而令名美实,克全于始终。死丧之威,哀叹何及。具官仲婴,少而简素,辅以温文。既克己以归仁,亦乐善而忘势。信顺多助,盖《大有》上吉之祥;高明令终,真《既醉》太平之福。建元戎之六纛,锡上公之九章。维以劝忠,岂云虚授。庶几幽壤,服我宠灵。可。
【林邵开封推官】
敕具官林邵。天府之剧,古称难治。非兼人之资,有不能济。今自逋负逃亡,悉归之四厢,宜若易办。然夫办之易,则责之详。尔材敏素闻,而以举用,往助乃长,使治众如治寡,以称所举。可。
【邓羲叔可主客郎中王谔可水部郎中】
敕具官某等。吏恶数易,而事有不得已者。通商惠农,水政为急。而招携柔远,宾客之事亦重矣。各祗乃事,为安官乐职之计。可依(云云。)
【王荀龙知棣州】
敕具官王荀龙。平原厌次,沃野千里。桑麻之富,衣被天下。宜得老成循吏,以辅安良民,式遏奸慝。访之左右,咸曰汝宜。往悉乃心,朕将观焉。可。
【黄宪章获贼可承事郎】
敕具官黄宪章。劳能之赏,不计日月。爵禄之报,必视首功。宜从迁秩之劳,以劝追胥之勇。可。
【御史中丞刘挚可兼侍读】
敕。孟子有言:“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正君而天下定矣。”朕惟台谏言责之臣,虽知无不言,常救之于已失;而劝讲进读之士,盖朝夕纳诲,故日化而不知。合于孟子“正君”之义,非独有司之事也。具官刘挚,以道事君,非法不言。使朕日闻所不闻,天下称焉。宜因古今册书之成文,取其兴坏治忽之要论。言之于无事,救之于未失。使朕立于无过之地,岂非汝争臣之大愿乎?可。
【处士王临可试太学录】
敕具官王临。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远臣以其所主。朕初不汝知也,而光论汝可用,其试之太学,汝勉之矣。朕既因光以知汝,亦将考汝所为而观光焉。可。
【皇叔克眷可赠曹州观察使追封济阴侯】
敕。先王建邦启土,必先宗盟。上自鲁、卫,下至应、韩。宗室之子,莫不南面。国家自仁率亲,专于教爱。故生无吏责,而富以禄没。享隆名而告诸幽,忠恕之道,可谓备矣。具官克眷,以茂美之质,服信厚之花。虽功名才业不见于用,而恭俭孝悌刑于厥官。命以廉车,即侯其地。皆国之旧,非朕敢私。庶几有知,服我休命。可。
【寇彦卿彦明左班殿直(以兄殿直寇彦古永乐成死事)】
敕具官寇彦卿。士不惜以身徇国,朕独何爱一官,不以收恤其家乎?祗服朕命,毋忘死者。可。
【驸马都尉张敦礼可节度观察留后】
敕。轩冕之来,德量为称。外无充诎之容,可以观德;内若固有之安,可以言量。具官张敦礼,少以经术,秀于士林。虽缘姻戚之选,不失儒素之行。日奉朝请,既抱才而未试;坐阅岁月,亦久次而当迁。进居两使之间,增重诸倩之遇。益砺士节,以为国华。可。
【内人张氏可特封典赞】
敕张氏。朕幼学之初,未就外傅。命尔执业,以侍左右。勤劳有年,恭谨寡过。进掌仪范,以旌徽柔。可。
【故尚宫赵氏可特赠郡君】
敕赵氏。先朝差择女士,以辅阴教。侍御左右,罔匪淑人。矧兹六尚之选,必备四教之法。奄焉沦丧,直极哀荣。以尔名族之英,掖廷之旧。行应图史,言中物则。彤管有炜,既传好德之芳;象服是宜,无愧饰终之典。庶几幽壤,服我宠章。可。
【冯宗道可右骐骥使内侍省内侍押班梁惟简可文思副使内侍省内侍押班】
敕具官某等。爵禄,天下之公器也。朕不敢以私昵之爱,而轻用其赏,亦不敢以近习之嫌,而不录其功。以尔等小心忠孝,逮事列圣,出入中外,劬劳百为。而宗道以藩邸攀附之勤,惟简以东朝奉事之久,各还所寄,加重其任。益励素守,以称异恩。可依(云云。)
【梁从吉可遥郡团练使入内内侍省副都知】
敕。祖宗之化,自家刑国。故虽左右近习之臣,莫不好善而知义,彬彬然有士君子之风焉。具官梁从吉,庄重有守,温良寡过。给事宫省,知无不为。服勤边徼,克有成绩。改锡戎团之命,进助内宰之政。益励素守,以称异恩。可。
【刘有方可内侍省右班副都知】
敕。祖宗之化,自家刑国。故虽左右近习之臣,莫不好善而知义,彬彬然有士君子之风焉。具官刘有方,温恭和毅,勤强练密。进从王事,以法令为师;退安私室,以图史为乐。进领右之贰,益亲中禁之严。惟忠与敬,乃称朕命。可
【翟思知泉州周之纯知秀州沈季长知南康军】
敕具官某等。朕惟四海之广,一夫不获,足以害教化之成,伤阴阳之和。故选建守长,必以学士大夫为先。孔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尔等皆以儒术进,有闻于时矣。其深识朕意,往行所闻。钦哉。可。
【马传正大理寺主簿】
敕具官马传正。哀敬折狱,明启刑书,理官之任也。主簿虽卑,亦有事于其间矣。尔以选用,其勉服此言。
【张之谏权知泾州康识权发遣州】
敕具官某等。边郡之政,兵食为先。郡守之责,文武兼综。以尔等才力之选,卓然有闻。治办之效,见于已试。朕虽招携来远,不求边功;尔当积谷训兵,常若寇至。祗率厥服,往惟钦哉。可依(云云。)
【梁可供备库副使转出】
敕具官梁。奉事之久,累劳当升。求从外迁,亦各其志。进贰诸使,往齿外朝。益务廉平,以答休宠。可。
【燕若古知渝州】
敕具官燕若古。汝向以才选,奉使东方,官省而归,因以得郡。盖可谓异恩矣。巴峡之,邑居褊陋。负山临谷,以争寻常。独渝为大州,水土和易,商农会通,赋役争讼,甲于旁近。毋以僻远,鄙夷其民。钦哉。可。
【删定官孙谔鲍朝宾并宣议郎】
敕具官某等。廷见改官,法之所严也。岁月之课,保任之数,差若铢黍,辄不得迁。今于汝独略之者,岂非以制法定令,汝与其议故欤?祗服朕命,以法自律,无徒知之。可。
【王振可大理少卿】
敕具官王振。任法而不任人,则法有不通,无以尽万变之情;任人而不任法,则人各有意,无以定一成之论。朕虚心以听,人法兼用。以尔出入中外,敏于从政,详平奏谳,审于用律。廷尉之事,尔惟副之。夫法出于礼,本于仁,成于义。勉思古人,以称朕命。可。
【李吁可宣德郎】
敕具官李吁。朕有大政令,使近臣总领其议。民之休戚,国之治乱成其手,可谓重矣。尔以儒术,进以邑政,选而为之官属,亦岂轻哉!二三臣者,言尔当迁。其服朕命,益祗乃事。可。
【赵思明可西上ト门副使】
敕具官赵思明。国之宗臣,义同休戚。故文终之后,配汉并隆;而梁公之孙,与唐无极。国家佐命,元老独高。韩王铭勋太常,侑食清庙。爰自近岁,叹其中微。乃眷裔孙,尚有遗烈。宜因近侍之请,进升上阁之贰。勉蹈祖武,副朕怀人追远之心。可。
【李承可内殿崇班(内臣转出)】
敕具官李承。奉事滋久,累劳当迁。遂齿外朝绅之列,益思忠荩,毋忝恩荣。可。
【萧士元知隰州赵永宁知永静军】
敕具官某等。文武异用而其道同,军国异容而其情一。尔以才选,往莅厥服。惟少私寡欲,则民自靖。惟奉法循理,则吏自畏。祗率朕训。钦哉。可。
【黄光瑞可内殿崇班】
敕黄光瑞。朕覆养华夷,义均臣子。爱重爵赏,必加有功。以尔昔助王师,远获逋寇。历年滋久,宜示异恩,服我宠休,永思忠荩。可。
【文贻庆可都官员外郎居中可宗正寺主簿】
敕具官某等。昔江左二老,王导、谢安;唐之元勋,汾阳、西平。皆以积德流庆,子孙多贤。布列台省,为邦之光。今吾太师氏,亦庶几焉。尔等才行之美,所资者深。闻见之广,不扶自直。宜近而远,未称朕意。其归服乃事,同寅协恭,以究事君亲之义。可。
【皇兄令可赠博州防御使博平侯】
敕。爵齿之贵,并隆于朝廷;死丧之威,莫先于兄弟。礼有裒恤,义兼哀荣。故具官令,端厚有常,靖恭寡过。生不勤于保傅,没见思于族姻。宜分竹符,就赐茅社。服予叙之宠,慰尔永归之魂。可。
【高士永知文州】
敕具官高士永。自将为守,非艺而果,不在此选。治兵欲严,御吏欲明,抚民欲宽,守边欲信。汝勉之矣,毋废朕命。可。
【太皇太后再从弟高士缵高士氵居可并左班殿直文思副使梁惟简可皇城副使】
敕具官某等。朕惟坤元成物之恩,虽以天下养,无足称其德者。故推余泽,以及葭莩之亲。左右奉事之臣,虽天地之施,无所报塞。尚勉忠孝,以答万一。可。
【范百禄刑部侍郎】
敕。朕哀敬五刑,期协中道。论者志于杀,惟杀之务,则深而失情;谳者志于生,惟生之知,则玩而废法。朕欲情法两得,生杀必中。非俗吏之所能,思古人而永叹。爰试以事,乃得其人。具官范百禄,少以异材,辅之笃学。昔奉大对,有守礼忧国之言;旋为争臣,有责难爱君之意。必能参用经术,折中人情。民自以为不冤,汝当务致此者;吾必也使无讼,朕亦将庶几焉。可。
【朱光庭可左司谏王觌右司谏】
敕具官某等。惟善人能受尽言。故昔之谏者,常有不容之忧。然有志之士,犹且不顾。忠义所激,忧患可忘。今朕恭己无为,虚心以听。汝等所论,盖无虚日。朕亦有拒而不听,听而不用者乎?各服新命,尽所欲言。言而不从,朕则有愧。知而不言,汝亦负朕。可不勉哉!可。
【鲜于亻先可左谏议大夫梁焘可右谏议大夫】
敕。仲虺言汤之德曰:“改过不吝。”孔子论一言而丧邦曰:“惟予言而莫余违。”呜呼,天下之治乱安危,有不出于此者乎?朕夙兴夜寐,思闻其过。厥愆曰朕之愆,不啻不敢含怒,而况于左右辅弼之臣欤?具官鲜于亻先,邦之老成,久试于外。金石之节,皓首不衰。具官梁焘,出入馆殿,盖二十年。守道笃志,无所阿附。皆吾争臣之选也。朕之于事,无必无我。可则行之,否则更之。使天下晓然,知朕乐闻其过。书之史册,足为美谈。若乃进则诡词,退则焚草。衰世之事,朕无取焉。可。
【王岩叟可侍御史】
敕具官某。尔以御史,论事称职。擢居谏垣,而能秉心不回,忠言屡闻。考其所争之义,皆有可行之实。予维宠嘉之。兹复命尔往贰执法,乐于从善,朕志亦可见矣。《易》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尔谨视中外,毋纵诡随,以成我纯一之政。可。
【钱勰可给事中】
敕。朝廷之政,根本于中书,而枢机于门下。出入考慎,然后布之天下,一成而不反,后世有述焉。虽用人惟均,而至于封驳之任,其选尤重。具官钱勰,文学议论,世其先人,典章宪度,博通前世,词命之富,多而愈工,风力之优,烦而不乱。其服新命,益修厥官。使为政者难于造令,而承流者无所议法,则惟汝贤。可。
【明堂执政加恩门下侍郎韩维】
敕。朕于访落之初,躬总章之祀。追严烈考,以侑上帝。七政轨道,四海来格。礼乐具举,天人并应。非余一二大臣,同德比义,燮和神民,何以致此哉?具官韩维,令德雅望,外为师表;忠言嘉谋,入告帷幄。望其容邈,足以知朝廷之尊;闻其风烈,足以立贪懦之志。艰难之际,垂拱仰成。宜修旧典之常,均被庆成之泽。同底于道,朕有赖焉。
【中书侍郎张ロ】
敕。亲祠合宫,昭事上帝。明发不寐,惕然有怀。永惟神考之烈,高出百王之表。选建群辟,遗我后人。济于艰难,克有成绩。具官张ロ,硕材不器,后德自明。卫上之忠,悃款四世。应务之敏,勤劳百为。迨兹配飨之成,宜均慈嘏之福。服我明命,永肩一心。
【尚书左丞李清臣】
敕。祗奉严,肆行大赉。诚通幽显,泽被中外。六成之乐,上格于穹壤;四簋之黍,下浃于庖。矧余元臣,相成厘事。神人所保,霈泽宜先。具官李清臣,德配先民,才高当世。早以天人之学,发为经纬之文。左右先朝,克有成绩。属余访落之始,共济艰难之中。迨兹庆成,均被慈告。宜疏井邑之赐,以示臣工之荣。永孚于休,以称朕意。
【知枢密院事安焘】
敕。於皇烈考,属余大器。夙夜祗惧,若涉冰渊。乃者飨帝合宫,风雨时若。肆眚象魏,讴歌聿归。惟天人之应,萃于眇躬;盖左右之助,实赖将相。具官安焘,奋自儒术,为时名臣。燮和兵戎,无伤财害民之警;持守法度,有送往事居之忠。迨兹庆成,均被慈告。井邑之赐,国有旧章。与民同休,居宠无愧。
【同知枢密院事范纯仁】
敕。朕出款真室,还祀合宫。只见昊天,陟配文考。礼乐具举,华夷骏奔。方恭默无言之中,ム辟公显相之赖。率礼弗越,肆予汝嘉。具官范纯仁,庆历名臣之家,熙宁正谏之士。著绩西鄙,授任中枢。谟猷靖深,兵革消伏。领使奉祠之日,助成大享之勤。降福孔多,推恩宜广。矧予宥密之地,可无勋邑之加。往服宠章,益敬毋怠。
【尚书右丞吕大防】
敕。朕有事总章,升侑神考。四辅在位,百工在廷。假无言,各率其职。迨此厘事之毕,匪我冲人之能。思与群公,均受帝祉。具官吕大防,擢自英祖,休有直声。被遇裕陵,愈彰忠力。人总文昌之辖,手疏磐错之烦。六事所瞻,倚以为重;三府之议,于焉取平。宜加勋伐之隆,益增井赋之衍。服我休命,思勉厥终。
【韩忠彦黄履并特转朝请郎】
敕。考绩之法,三代共由。虽余左右之信臣,犹以岁日而叙进。率循其旧,示不尔私。具官韩忠彦,颀然异材,奋以儒术。典朕三礼,识古人之大全;历事四朝,有宗臣之余烈。(黄履:受材宏深,秉德纯固。入践台省,休有老成之风;出更藩垣,遂无东顾之念。)祗服新命,益修厥官。尚励有为之心,以需不次之举。可。
【皇叔祖克爱皇叔仲虢并遥郡团练使】
敕。朕不以亲废法,亦不以义掩恩。故宗室之英,虽不任事,而岁月之考,必付有司。以尔具官克爱,笃行有常,率履如一。以尔具官仲虢,居宠而戒,好德不回。既累日以当迁,非无名而虚授。益务忠敬,以保厥家。可。
【王献可洛苑使】
敕具官王献可。《传》不云乎:“诗书义之府,礼乐德之则。”御侮城,亦儒者之事也。汝以词学进,而以武干闻。肆予虎臣,谓汝可用。往服新命,以成汝志。可。
【陈次升可淮南提刑】
敕具官陈次升。《春秋》书无麦禾,盖病之也。今吾淮甸之民,夏旱秋水,望熟于来岁。譬如负重涉远,未知所舍。朕甚忧之。汝自百里长,以才能选为朕耳目。其往按视。省刑狱,均力役,督盗贼,去奸吏。使民忘其灾,以称朕意。可。
【杜纯可大理少卿】
敕具官杜纯。治狱得其道,仁及幽显,泽流子孙。苟非其人,灾及草木,身任其祸。朕敬而畏之,久难其人。以尔用法平直,守道纯固,不以进退荣辱抑扬其心,故在此选。靡不有初,终之实难。可不勉哉!可。
【郭可开封府司录参军】
敕具官郭。汝昔为狱官,不挠于执事,以陷无辜之人,坐失厥职,秉义不回,有足嘉者。往隶天府,总摄群掾。毋易汝守,朕将观焉。可。
【林希可中书舍人】
敕。文章之变,与时盛衰。譬如八音,可以观政。而况诰命之出,学者所师。号令以之重轻,风俗因而厚薄。本朝革五代积衰之气,继两汉尔雅之文。而大道中微,异端所汩。欲复祖宗之旧,必以训词为先。故难其人,不以轻授。具官林希,博闻强识,笃学力行。绰有建安之风流,逮闻正始之议论。往践外制,为朝廷常润色其精微;期配昔人,使天下识典刑之仿佛。务究所学,朕将观焉。可。
【司马光左仆射追封温国公制】
敕。执德不回,用安社稷为悦;以死勤事,坐致股肱或亏。方予访落之初,遽兴殄瘁之感。其于恤典,岂限彝章。具官司马光,超轶绝尘,应期降命。蹈履九德,湛涵六经。逮事仁宗,以论思献纳任言责;翊我英祖,以安危治乱鉴古今。粤惟先朝,延登近弼。方事献可而替否,不肯枉尺而直寻。纟由绎新书,优游卒岁,乃心无不在王室,不起何以慰苍生。顾惟眇躬,肇称毖祀。虽未能求诸野而得傅说,亦庶几选于众而举皋陶。激浊扬清,方甄明于流品;制法成治,永振德于黎元。而遗之悲,天不得于一老;惴忄栗之叹,人皆轻于百身。兹大享于合寝,仍不预于小敛。师垣一品,降之九原。开国于温,用旌直德;纳棺以衤遂,式劝具僚。念涕泗以无从,想话言之犹在。俯惟英爽,歆此宠灵。可特赠温国公。
【张缋除宣德郎制】
敕太学博士张缋。祖宗设贤良文学之科,以网罗天下之豪俊。间得伟人,尔繇是选。而沉默恬淡,安于冗散。学士邓温伯,与东西省从官列上奏状。朕嘉乃冲静,特俾迁秩。益务敦毖,将有试焉。可特授宣德郎,依旧太学博士。
【孙觉除吏部侍郎制】
敕。自国家还政文昌,将以致治。而天官四铨,总核人物。澄清流品,未见其人。除拟之间,贤愚同滞。以尔朝请郎试给事中孙觉,文学论议,烛知本原。谏省东台,久从践历。选抡之慎,委寄益隆。噫,法之窒阂者更,吏之不虔者逐。赇文弗作,甄序有伦。服我训词,尚有大用。可特授依前官试吏部侍郎。
【曹旦知南平军制】
敕供备库副使曹旦。西南泸夷,诸种部族。散处丛篁溪谷之阻,与鱼鸟群。卉服而居,畲田而食。乐生恶死,情无甚异。军摩边戍,备预不虞。静而缓之,彼自驯扰。往服吾训,以称人知。可特授依前官权知南平军事。
【吕和卿知台州制】
敕承议郎尚书金部员外郎吕和卿。临海虽小邦,而有民社之重,朕岂轻之。尔以仕优而学诚,知戒夫墙面之烦,制锦之未易乎?往钦用励,毋忽吾训。可依前官差权知台州。
【陆佃礼部侍郎制】
敕。文昌贰卿,位次八座。各有典司,咸用专达。天官之选,目色实繁。以尔朝奉郎试吏部侍郎陆佃,方颁以先朝一代大典,缵修笔削,势难兼综。春官宗伯,事虽稀简,目力可周。而典章文物,动关国体,益思明练,以称恩休。可特授依前官试礼部侍郎依旧充修实录院修撰官。
【龙图阁直学士朝请大夫知定州蔡延庆朝请大夫试户部尚书李常并磨勘转朝议大夫制】
三考而议黜陟,古今所同;积日而叙勤劳,贵贱无间。矧夫内与六官之长,外总连帅之权。均大计之盈虚,司邻邦之动静。历年应格,稽法当迁。有司以言。朕何敢后。具官李常,奋由疏远,深自刻修。财赋所存,纲目具举。具官蔡延庆,名臣之后,吏治有余。干城四方,安静不扰。咸以侍从之选,而应股肱之良。虽尺寸以迁,未彰于异数;而命秩之宠,差慰于久劳。
【朝奉郎孙览除右司员外郎制】
奉使北方,治河而备边,任亦重矣。以为未足以尽其才也,而置之都司。吾之所以责任尔者可见也。夫分治六官,事无巨细。毕陈于前,若网在纲。振之则举,弛之则尽废。尔昔既称治办矣,勉既厥心,以待来效。
【朝奉大夫田待问淮南提刑制】
扬、楚春旱秋水,民艰于食,渐起为盗。遂使州县犴狱充满。朕忧之,未始一日忘也。间起尔于山阳守,参领漕事。今又命尔按视刑辟。徒以尔习其风俗,知吏民所疾苦。夫察贪暴,谨追扰,均有无,督盗贼,此荒政之急也。勉勤其职,以称朕意。
【朝散郎殿中侍御史林旦淮南运副使制】
淮甸之民,荐罹饥馑。乃者诏发仓禀,发吴楚之漕以拯其急。犹以乏食流徙,达于朕听。朕惟救荒之政,行之略尽。惟得良使者,因事施宜,为若可赖。尔由郎官以才任御史,习于扬、楚之俗,其为朕往视之。均徭薄敛,禁暴戢奸,无使斯人重被其困。
●卷一百九
◎内制赦文三首
【明堂赦文(元元年九月六日)】
门下。圣人之德,无以加孝;帝王之典,莫大承天。朕以眇眇之身,茕茕在疚。永惟置器之重,惕若临渊之深。承明继成,思有以迪先王之烈;绍志述事,未足以慰天下之心。仰系母慈,总揽政体。缉熙百度,和乐四方。赖帝贶临,海宇宁。三垂之兵靡警,万邦之年屡丰。庶几大同,光嗣成美。深惟六圣之制,必躬三岁之祠。惟兹肇,属予访落。丧有以权而从变,祭无以卑而废尊。顾言总章,古重宗祀。以教诸侯之孝,以得万国之心。我享维天,下武式文王之典;大孝严父,孔子谓周公其人。追惟先猷,尝讲兹礼。包举儒术,咨诹缙绅。刺六经放逸之文,斥众言淆乱之蔽。嘉与四海,灵承一天。革显庆之兼尊,隆永徽之专配。成于独断,畀予冲人。遵遗教于前,著成法于后。涓选吉日,裒辑上仪。奉琳宫,奠玉路寝。神之吊矣,燕及皇天;谁其配之,既右烈考。于时夙斋辂之驾,被衮冕之章。备庶物之微,追三牲之养。灵游而风马下,孝奏而日月光。惕然履霜,讵胜凄怆之意;ㄊ然出户,如闻叹息之声。秩祜赉我思成,侍臣助予恻楚。既迄成于熙事,敢专飨于闳休。宜布洪恩,以暨诸夏。(云云。)於戏,汉庭祀帝,著于即阼之逾年;唐室施仁,固以御门之吉日。盖礼盛者文缛,泽大者流长。尚赖文武之英,屏翰之隽。协恭致治,以辅邦家。
【西京奉安神宗皇帝御容礼毕西京德音赦文(元二年十月十四日)】
门下。朕以寡昧,仰继圣神。顾瞻山陵,未忘弓剑之慕;益广宗庙,以奉衣冠之游。祗遣辅臣,往严像设。敞凤台之仙宇,粲龟洛之仁祠。表一临,陪京增重。山川改色,方贡祥而效珍;父老纵观,或太息而流涕。宜施雷雨之泽,以答神人之心。(云云。)於戏,好生育物,既推文母之慈;崇德措刑,终成神考之志。资尔有众,宜体朕怀。
【德音赦文(元三年六月)】
门下。朕以眇躬,获御大器。仰圣后之慈训,荷先烈之永图。四载于兹,涉道尚浅。凛然祗惕,若履渊冰。思所以慰安人心,奉若天道。常虑一夫之失所,以伤万物之太和。蠲苛去烦,夙夜愿治。乃自去冬连月,降雪异常。今春已来,久阴不霁。农夫失职,商旅不通。比屋之间,冻馁弥甚。常寒之罚,咎在朕躬。惟日兢兢,以图消复。治精致祷,神眷未孚。克己自持,协气无应。切虑四言狱犴,冤滞尚多。工役烦兴,人咨胥怨。郁成缪之变,以干阴阳之和。宜均涣恩,以召善气。(云云。)於戏,遇灾祗戒,聿修信顺之诚;正事布和,庶获天人之助。咨尔中外,咸体朕怀。
◎内制诏敕九十七首
【集官详议亲祠北郊诏】
敕门下。国家郊庙时祀祖宗以来,命官摄事,惟三岁一亲郊,则先飨清庙,冬至合祭天地于圆丘,元丰间,有司援周制,以合祭不应古义,先帝乃诏定亲祠北郊之礼,未及施行。是岁,郊不设皇地祗位,而宗庙之飨率如旧制。朕以寡昧,嗣承六圣休德鸿绪。今兹礼,奠币上帝,裸鬯庙室,而地天神久未亲祀,矧朕方修郊见天地之始。其冬至日南郊,宜依熙宁十年故事,设皇地位,以答并贶之报,仍令有司择日遣官奏告施行。厥后躬行方泽之祀,则修元丰六年五月之制。俟郊祀毕,依前降指挥,集官详议亲祠北郊事及郊祀之岁庙飨典礼闻奏。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元三年七月八日)】
敕门下。皇帝嗣位,于兹四年。华夷来同,天地并应。而皇太妃以恭俭之德,鞠育之恩,虽典册以时奉行,而情文疑有未称。皇帝以祖考之奉,尊无二上。而吾惟《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其推天下之养,以慰人子之心。宜下礼部太常寺讨寻。如于典故有褒崇未尽事件,令子细开具闻奏。
【太皇太后赐门下手诏(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四日)】
敕门下。官冗之患,所从来尚矣。流弊之极,实萃于今。以阙计员,至相倍蓰。上有久闲失职之吏,则下有受害无告之民。故命大臣,考求其本。苟非裁损入流之数,无以澄清取士之源。吾今自以眇身,率先天下。永惟临御之始,尝敕有司。荫补私亲,旧无定限。自惟薄德,敢配前人。已诏家庭之恩,止从母后之比。今当又损,以示必行。夫以先帝顾托之深,天下责望之重。苟有利于社稷,吾无爱于发肤。矧此恩私,实同毫末。忠义之士,当识此诚。各忘内顾之心,共成节约之制。今后每遇圣节大礼生辰合得亲属恩泽,并四分减一。皇太后、皇太妃准此。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六日)】
敕。卿肃将庆币,远涉川途。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六日)】
敕。卿将命夙兴,犯寒远涉。驾言未息,轸念殊深。特致恩颁,以嘉勤瘁。
【赐皇叔祖建雄军节度观察留后同知大宗正事宗景上表辞恩命不允诏】
(元元年十月九日)
敕宗景。省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朕初执币,祗见上帝。嘉与百辟,徼福文考。大赉四海,始于亲贤。皆神之休,义不当避。国有常典,尔无固辞。
【赐皇叔祖宗景上表辞恩命不许诏(元元年十月九日)】
敕宗景。览所上表辞免恩命事,具悉。国家有大祭祀,必均庆赏。邦甸侯卫,辉炮翟阍。无有远迩,毕蒙惠泽。矧我懿亲,实维显相。祗率旧典,毋须固辞。
【赐新除检校太保依前河西军节度使阿里骨加恩制告诏(元元年十月十五日)】
敕阿里骨。朕涓选灵辰,奉承宗祀。肆均介福,遍暨多方。卿世抚侯封,夙虔朝命。特加宠渥,用奖忠嘉。
【太皇太后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六日)】
惟我列圣,眷尔有邦。非徒极其宠荣,盖亦同其忧患。念尔哀疚,恻然顾怀。临遣行人,往喻至意。且致奠赙之礼,以为存没之光。
【赵州赐大辽贺正旦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抗旌出境,夙驾在途。眷言跋涉之劳,宜适兴居之节。式颁良剂,以辅至和。
【赵州赐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远饬使轺,讲修邻好。蒙犯风雾,跋履山川。宜颁锡于珍芳,庶辅安于寝食。
【赵州赐大辽国贺太皇太后正旦大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恭讲邻欢,远勤轺驭。言念驱驰之久,适丁寒洹之辰。宜锡珍良,式昭眷宠。
【赵州赐副使茶药诏(元元年十月十九日)】
敕。卿远持使节,来庆春朝。方此冱寒,良勤启处。宜示眷怀之异,式颁剂和之良。
【赐镇江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康国公判大名府韩绛上表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韩绛。览所上表陈乞致仕事,具悉。卿四世元老,国之长城。端笏垂绅,不动声气。风采所及,自然折冲。轩冕丘园,其实何异。矧今艰难之际,日有冰渊之虞。黄发在廷,未敢言病。岂宜独善,遽欲即安。尚分北顾之忧,勿起退归之念。强食自辅,体我至怀。
【赐韩绛上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韩绛。省所上表陈乞致仕事,具悉。功成身退,人臣之常。寿考康强,有不得谢。卿出入将相,垂三十年。岂以小郡,尚勤元老。徒得君重,卧护一方,使吏民瞻师尹之仪刑,蛮夷识汉相之风采。丘园之请,朕未欲闻。其省思虑,时寝食,亲近药饵,以副中外之望。
【赐金紫光禄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吕公著生日诏(元元年十月二十七日)】
敕公著。卿将相三世,辅翼两朝。方《斯干》献梦之辰,有《既醉》太平之福。宜膺庆赉,永锡寿康。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吕大防辞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四日)】
敕大防。卿敦大直方,任重道远。擢贰西省,蔽自朕心。虽与闻政事,为日未久,而历试中外,勤劳百为,盖有年矣。德位惟允,人无间言。亟服新命,毋烦朕训。
【赐新除御史中丞傅尧俞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六日)】
敕尧俞。《诗》云:“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朕以卿有樊仲之风,是以擢卿为中执法。才难之叹,古今共之。岂以小嫌,而废大任。与其拘文以自疑,不若直己而行义。亟服乃事,无烦固辞。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诏(元元年七月十三日)】
敕安焘。卿才当其位,义不辞劳,内之枢机之谋,外之疆场之议。既当身任其责,难以家事为辞。而况并奉君亲,两全忠孝。进无不得,退以何名。卿之所求,固非矫激。朕之不许,亦岂空文。亟还厥官,无烦朕命。
【赐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朕以眇躬,求助诸老。皆以艰难之际,不辞中外之劳。胡为累章,确守归意。岂朕不善西伯之养,而无人子思之侧乎?三复喟然,未喻厥指。朕意不易,卿其少安。
【赐韩绛上第三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君臣之义,忧乐同之。苟皆怀归,谁任其事。卿之高识雅度,轻轩冕而乐丘园,天下所共知也,独不念先帝托付之重乎?勉徇大义,勿复以言。
【赐韩绛上第三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元元年十一月十四日)】
敕韩绛。功成身退,人臣之常礼。至于非常之遇,则必有无穷之报。朕待卿于形器之表,而卿自处于绳墨之内,未为得也。朕意不易,卿无复辞。
【赐新除依前光禄大夫刑部尚书苏颂辞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月十七日)】
敕苏颂。卿笃于仁心,深于经术。用心司寇,期于无刑。朕惟孝处之深,三年不夺其志。又推才难之故,千里以待其来。卿而不能,谁当能者。亟服乃事,毋烦力辞。
【赐新除落致仕依前光禄大夫范镇赴阙诏(元元年十月二十日)】
敕范镇。夫有德君子,以精神折冲。譬之麟凤,能服猛鸷。朕虚怀前席,以致诸老,非敢必以事诿也。苟得黄发之叟,皤然在位,则朝廷尊严,奸宄消伏。卿虽笃老,乃心王室。毋惮数舍之劳,以副中外之望。
【皇帝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贺正马驼回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远奉王正,来归时事。惟此充庭之实,率皆任土之宜。乃眷忠勤,良深嘉叹。
【太皇太后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贺正马驼回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述职春朝,归诚宰旅。修此效牵之礼,致其乘服之良。再阅来章,式嘉忠节。
【赐观文殿大学士知颍昌府韩缜上表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韩缜。朕躬祀总章,始行严配。推广帝亲之泽,覃及中外之臣。惟我老成,逮受顾命。均此介福,非朕敢私。国之故常,毋烦谦避。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上第二表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敕韩绛。为国无强于得人,用人莫先于求旧。虽已挂冠而谢事,尚俾安车而造朝。岂有体力未衰,蕃宣所寄,亟图自便,遂欲言归。矧卿德望并隆,神人所相。焉有满盈之惧,夫何倚伏之虞。尚体至怀,少安厥位。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元年正月一日)】
敕孙固。视国如家,忠臣可以忘老;视民如子,君子可以忘劳。卿被遇三朝,出入二府。德望并隆,中外所服。故起之词馆,付以留龠。使士有矜式,民有依怙。属任之意,岂轻也哉!释位谋安,引年求避,此疏远小臣之事,非所望于卿也。尚体至意,勿亟怀归。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一日)】
敕孙固。卿英祖所擢,以遗神考。乃眷旧学,用之西枢。朕即位二年,未见君子。每惟图任旧人之意,常有越在外服之叹。矧欲辞位而去,遂安丘园哉!三川重镇,务举大体。簿书期会,则有司存。优游卒岁,可以忘老。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敕孙固。廊庙之旧,历事三朝。名德并隆,如卿者有几。无故释位,其谓朝廷何!卿既自为谋,亦为乃后谋之。勉遵前诏,以慰中外之望。
【赐观文殿学士正议大夫知河南府孙固乞致仕不许诏(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敕孙固。朕永怀三宗,追用其人。所以尊礼慰藉其意者,自以为无失矣。而卿浩然怀归,若不可复留,何哉?勉徇大义,毋违朕志。
【赐新除枢密直学士知定州韩忠彦乞改一偏州不允诏(元二年二月)】
敕忠彦。朕尝览阅古之图,观宗臣之文。俯仰今昔,有概于心。会中山阙守,差择循良。卿庶几焉,勉副朕意,何以辞为。
【赐枢密直学士守兵部尚书王存乞知陈州不允诏】
敕王存。卿出入四朝,更涉夷。金石之节,终始惟一。六卿之长,所以倡九牧而厚风俗也,岂以职事烦简为轻重哉!君子出处,朝廷之大事,而风雨寒暑,肤理之微疾也。姑安厥位,以称朕意。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生日诏(元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敕清臣。春之方中,月复几望。笃生王国之彦,蔚为廊庙之华。神既听于靖恭,民亦宜于恺悌。膺我庆赐,永绥寿祺。
【赐朝散大夫试御史中丞傅尧俞乞外郡不允诏(元二年三月十三日)】
敕尧俞。负中外之望,居得言之地。朕方虚己,乐闻嘉猷。乃者水旱连岁,民流未止。贼盗将炽,财力靡敝。卿既欲图实效以酬恩,朕亦将考所言以责实。偃息藩郡,岂所望哉!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茶药诏(元二年三月)】
敕韩绛。春夏之交,寒燠相。起居之节,调适为难。眷予元臣,久劳于外。宜加存问,且锡珍良。勉蹈至和,以符眷倚。
【赐保宁军节度使冯京告敕茶药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一日)】
敕冯京。卿以笃老,久勤外服。留龠之重,拥髦而东。蒙犯氛埃,徒御良苦。宜省思虑,近药物。勉遵时令,以副眷怀。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赴阙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卿擢自祖宗,辅翼先帝。德望之重,天下耸闻。与其置之一方,劳以民事;不若归安阙下,式瞻仪刑。请老闲居,固非所望。嘉猷入告,夫岂不能。迟卿言还,及此初夏。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赴阙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为天下计,则贤者常劳。为人臣谋,则老者当逸。今朝廷待卿之意,酌处其中。奉朝请于琳宫,所以系民望;释负荷于留龠,所以慰雅怀。勉及清和,亟还朝著。
【赐尚书刑部侍郎范百禄乞外任不允诏(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敕百禄。成王命君陈:“商民在辟,予曰辟,尔惟勿辟,予曰宥,尔惟勿宥,惟厥中。”古之有司,与天子相可否盖如此,而况公卿之间,议有异同,而不尽其说哉!例在中书,与在有司,固宜审处,归于至当。而卿遽欲以此去位,非古之道也。其益修厥官,以称朕意。
【赐龙图阁直学士新差知秦州吕公孺乞改授宫观小郡差遣不允诏(元二年四月三日)】
敕公孺。朕顾怀西方,思得贤守,使边有备而民无扰。以卿耆老练达,德宇渊静。秦又旧治,吏士服习。卧护诸将,无以易卿。
【赐彰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宗晟上表乞还职事不允诏(元二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晟。《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卿以膝下之养,为宗人之法。古之为政,孰大于此,而欲以亲辞职耶?其益修厥官,以称吾意。
【赐彰化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事宗晟上表乞还职事不允诏(元二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晟。古者庶子之官设,而邦国有伦。所治虽简,而所寄甚重。卿为宗室祭酒,德度之美,刑于中外。朕方庆瓜瓞之茂,而欲观麟趾之应。益励厥职,无弃尔成。
【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谢恩马驼回诏(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临吊之重,以宠世臣。思报之深,复承来价。载阅充庭之实,备形述职之心。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故夏国主嗣子乾顺进奉谢恩马驼回诏(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诏故夏国主嗣子乾顺。向遣行人,往赙襄事。继陈方物,来奉谢章。惟忠可以附民,惟礼可以定国。勉终诚节,以副眷怀。
【赐新除尚书左丞刘挚辞免恩命不允诏】
敕刘挚。朕昔闻卿言,今任以政。已试之效,见于事功。廊庙阙人,以次迁用。宜其右不宜其左,能于昔不能于今,岂有是哉!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
敕王存。朕历选百辟,试之以事,厚而文,刚毅而和,更涉变故,守德不移,无逾卿者。夫享天下之利者,任天下之患。居天下之乐者,同天下之忧。朕非以是富贵卿也,其何以辞。
【赐集禧观使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韩绛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四日)】
敕韩绛。向以宏才,卧护北道。凡斯民之利病,盖一方之安危。朕方虚怀,以待元老。冀疾病之有间,得雍容而造朝。时闻嘉言,以辅不逮。告老之请,殊非朕心。
【赐韩绛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四日)】
敕韩绛。元老在位,邦之荣华。徒以精神折冲,非以筋力为礼。游神道馆,拥节家庭,于卿同告老之安,而国有贪贤之美。勉自辅养,期于少留。
【赐新除试吏部侍郎范百禄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十二日)】
敕百禄。夫以天官之贰,治夏卿之选。簿书繁重,条格纷委。苟非其人,则士之失职而无告者多矣。朕难其材,不以轻授。卿有应务之敏,而行之以勤,有守官之亮,而济之以通。往行其志,何以辞为。
【赐新除吏部侍郎傅尧俞辞免恩命乞知陈州不允诏(元二年六月十三日)】
敕尧俞。连蹇三黜,栖迟十年。士无贤愚,为国太息。如珠玉之在泥土,麟凤之在网罗。朕所以拔卿于久废之中,用卿于期年之内。天下拭目,欲观所为。而乃引微疾以自言,指便郡而求去,岂独于卿有报国未遂之叹,亦将使朕获用贤不终之讥。勉复旧曹,以全大节。
【赐同知枢密院事范纯仁生日诏(元二年六月十八日)】
敕范纯仁。卿天资文武,世济勋劳。载嘉诞日之临,岂独私门之喜。宜膺庆赐,以介寿祺。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敕安焘。人才之难,从古所叹。图任以旧,为国之常。卿以环异之资,荷艰难之寄。勤劳靡懈,望实愈隆。虽云超升,不改畴昔。徒以任之既久,则责之宜专,知无不为,乃所望于卿者。卑以自牧,亦何补于国哉。
【赐朝议大夫试户部尚书李常乞除沿边一州不允诏(元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敕李常。在泮献馘,亦儒者之常。挺剑疾斗,盖孔门之事。虽然,义有轻重,理有后先。与其自请捍边,已癣疥之疾;曷若尽瘁事国,干心膂之忧。苟推是心,何往非报。虽愿受长缨而往者,卿之本怀;然自以尺而鞭之,吾有余力。尚体此意,姑安厥官。
【赐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宰相吕公著自今后入朝凡有拜礼宜并特与免拜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朕闻几杖以优贤,著之典礼;耋老无下拜,书于《春秋》。魏太傅钟繇,以足疾乘车就坐,自尔三公有疾,以为故事。而唐司徒马燧,亦以老病自力,对于延英,诏使毋拜。今吾耆老大臣,四朝之旧,德隆而望重,任大而忧深者,惟卿与公著而已。(吕公著诏即改云:惟彦博与卿而已。)方资其蓍龟之告,岂责以筋力之礼。今后入朝,凡有拜礼,宜并特免。卿其专有为之报,略无益之仪。毋或固辞,以称朕意。
【赐新除兼侍读依前光禄大夫吏部尚书苏颂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敕苏颂。朕惟左右正人之求,甚难其选。以为直亮多闻之益,宜莫如卿。方虚怀于至言,岂曲从于逊避。亟服乃事,毋烦固辞。
【赐守司空开府仪同三司致仕韩绛乞受册礼毕随班称贺免赴诏】
(元二年八月二十七日)
敕韩绛。卿脱屣轩冕,颐神丘园。不为绝俗之高,愈笃爱君之意。喜闻册号,请觐内廷。在臣子之诚心,卿为尽节;顾筋骸之未礼,吾所未安。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免相位不允诏(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敕公著。宰相之责,绥靖四方。羌人既俘,士气益振。长辔远驭,方资老谋。卿不强起,孰卒吾事?近以二老之故,削亟拜之礼。而彦博执谦不回,朕既从其请矣。卿起就位,复何疑哉!
【赐前两府并待制已上知州初冬衣袄诏(元二年九月七日)】
敕元发。岁将堇户,工告始裘。宜颁在笥之珍,以示维藩之宠。服之安燠,体我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日)】
敕彦博。卿求退之意,著于士民;执谦之心,信于天地。勉当委重之托,初无怀禄之嫌。大义苟安,细故可略。朕命不再,卿其少安。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日)】
敕彦博。论道则忘年,卿不可以年既高而为请;称德则鄙力,卿不可以力不足而为辞。断之于中。义有不易。岂以屡请之故,而废将成之功。体君至怀,以慰公议。
【赐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工部侍郎蔡延庆乞知应天府不允诏(元二年九月十六日)】
敕延庆。入侍禁近,出殿藩服。已试之效,蔼然有声。今若予工,宜有余力。夫游刃肯綮,尚不辞难;退食委蛇,岂当告病。肤理微疾,行当自痊。勉安厥官,以称联意。
【赐尚书左丞刘挚生日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敕刘挚。律协应钟,辰集析木。实生俊辅,休有令名。膺我宠章,以介眉寿。
【赵州赐大辽皇帝贺兴龙节大使茶药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敕。卿邻欢载讲,使节甚华。永言邮传之勤,适此风霜之候。宜加宠赉,以示眷存。
【赵州赐大辽皇帝贺兴龙节副使茶药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敕。卿载驰远道,良苦祈寒。岂无药物之嘉,以辅寝兴之节。宜膺宠锡,尚体至怀。
【赐太师文彦博生日诏(元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敕彦博。阳月载临,刚辰协吉。笃生元老,弼亮四朝。允为廊庙之华,岂独闺门之庆。往膺宠数,永锡寿祺。
【赐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新知成都府王安礼乞知陈颍等一郡不允诏】
(元二年十月一日)
敕安礼。朕惟西蜀地狭而赋重,人懦而吏肆。徭役新定,农民在官。驭之无方,将不胜弊。惟朕左右信臣,明而不苛,宽而有断。必能肃遏慢吏,扶养小弱。卿虽微疾,强为朕行。时近药石,勉事道路,称朕意焉。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银合茶药诏(元二年十月七日)】
敕大防。于赫神考,如日在天。虽光明无所不临,而躔次必有所舍。肆予命尔,祗奉此行。礼既告成,勤亦良至。感慕之外,嘉叹不忘。
【赐资政殿学士太中大夫新差知成都府王安礼银合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八日)】
敕安礼。朕求治如不及,用人惟恐失之。矧余良臣,擢自神考。出入中外,厥声蔼然,朕岂欲其远去哉。特以全蜀之寄,甚难其选。知卿笃于忠义,当不以远近为意也。勉事道路,慎疾自爱。往安吾民,以称朕意。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大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久勤轺传,远犯风埃。眷言行迈之劳,良极轸怀之意,往颁珍剂,以辅至和。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副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远乘使传,来讲邻欢。属此冱寒,尚勤行役。往加问劳,式示眷怀。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大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卿远庆春期,笃修邻好。永惟使事之重,遂忘行役之劳。既极叹嘉,宜申问劳。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副使茶药诏(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敕。徂岁向晚,修途苦寒。方趋造于会朝,未即安于舍馆。往加恩锡,增重使华。
【赐宰相吕公著生日诏(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敕公著。卿三世将相,四朝耆老。赉我良弼,实惟兹辰。茂膺维岳之灵,永锡如陵之寿。宜颁宠数,以示眷怀。
【赐新除龙图阁直学士李之纯辞恩命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敕之纯。祖宗之文章与典谟训诰,并宝于世,典领其事,非有德君子,虽积劳久次,不以轻授。蜀远而人懦,穷困抑塞,至无所诉。朕专欲以德安之,故内阁之命,非独以宠卿,抑将使蜀人知朕用卿,盖以德选也。其深识此意,勿复固辞。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卿自去岁以来,数苦小疾,尚能勉留,以辅不逮。近者神明所相,体力自康,视听不衰,步趋加健,乃欲求去耶?今御戎之策,未有定议,京东西、河朔荐饥,公私枵然。方与二三臣图之,卿未可以即安也。
【赐文彦博乞致仕不允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敕彦博。卿历相三宗,名闻四夷。位极一品,书考四十。自载籍以来,未之闻也。固当以国为家,以天下为身,以安社稷为悦,而不当以居丘园为乐也。朕方侍卿而为政,请老之言,所未欲闻。
【赐外任臣寮进贺太皇太后受册马诏敕(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礼以正名,国之旧典。载阅充庭之实,式将戴后之心。朕眷忠勤,良深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贺皇太后皇太妃受册马诏敕(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典册告成,宫闱之庆。事君尽礼,因物见诚。乃眷忠勤,不忘嘉欢。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贺端午节马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冯京。受钺将坛,剖符畿甸。效充庭之骏足,庆中火之良辰。乃眷勤诚,不忘嘉叹。
【赐资政殿学士知邓州韩维进奉谢恩马诏(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韩维。庙堂均逸,远不忘君。驵骏在庭,仪多于物。载惟忠荩,良极叹咨。
【赐检校司空左武卫上将军郭逵进奉谢恩马诏(元于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敕郭逵。惟卿耆老,渐就退闲。不忘戴主之诚,远效充庭之骏。载嘉忠荩,良极叹咨。
【赐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王存生日诏(元三年正月四日)】
敕王存。卿以宏才,与闻大政。诞日之庆,岂惟闺庭。宠锡之隆,庶延寿嘏。
【赐试户部侍郎赵瞻陈乞便郡不允诏(元三年正月十三日)】
敕赵瞻。朕褒显耆旧,取其宿望,养育俊,待其成材。庶前后相继,朝不乏人。则堂陛自隆,国有所恃。方今在廷之士,孰非华发之良?而卿以康强之年,为远引之计,于义未可,盖难曲从。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哀迫之至,言不及文。览之恻然,欲从所请。而宗子之众,才性各殊。位不期骄,禄不期侈。非卿允蹈忠信,力行礼义,以身先之,盖未易齐也。少屈尔私,以成吾志,不亦可乎?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以强起就位,为未便安。而朕以徇私忘公,为未尽美。《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夫圣人以孝弟为从政,而卿以从政为非孝,非所闻也。勉从朕命,勿复固辞。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十五日)】
敕宗晟。卿致孝罔极,守礼不回。以鲁、卫之亲,而行曾、闵之事。吾深欲成人之美,遂卿之私。顾以宗臣治亲,有国先务。教以道艺,时其冠昏。奖察其贤能,而训谪其骄惰。非吾宗室之老,孰当父兄之任?其深明吾意,往服厥官。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许诏(元三年二月二十二日)】
敕宗晟。君子之于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而况汉、唐之旧,故事具存。如翟方进、房乔之流,皆以儒术致身,不免于释哀而谋国。近岁夏竦、晁宗悫,亦以近臣夺丧,君子不以为过。今宗正之事,止于治亲。譬犹父兄,训敕子弟。岂以衰麻之故,而废闺门之政乎?卿其勿疑,亟服乃事。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兴龙节并冬至正旦马诏】
(元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敕冯京。震夙之祥,旅庭称庆。岁时之会,因物效诚。乃眷元臣,实勤典礼。多仪克举,屡叹不忘。
【赐外任臣寮进奉谢恩马诏敕(元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敕。衔恩思报,因物致诚。效兹乘服之良,示有驱驰之志。永言忠荩,良极叹咨。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功德疏诏敕(元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敕。诞弥之庆,中外所同。毕输卫上之诚,来献后天之祝。永言忠荩,良极叹嘉。
【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公著。委重元老,朕之本心。归安丘园,卿之素志。今于二者,酌处其中。使卿获居劳逸之间,而朕不失仰成之托。于义两得,夫复何辞。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大防。端揆黄门之任,虚之久矣。以卿德望兼重,才术有余,故授之不疑。涣号已行,佥言惟允。务称朕命,何以辞为。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六日)
敕纯仁。国之安危,寄于宰辅。朕岂苟然而轻授也哉。试之以事而不移,断之于心而不贰。成命已出,岂容复回。往修厥官,以称朕意。
【赐观文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三上表乞致仕不许断来章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韩缜。夫任天下之责者,无自营之私。蒙国士之知者,有非常之报。矧卿德望兼重,体力犹强。方资御侮之壮猷,焉用引年之常礼。宜安厥位。毋复言归。
●卷一百十
◎内制诏敕五十二首
【赐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三上表陈乞致仕不允断来章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韩缜。朕体貌诸老,仪刑四方。假以方面之安,略其筋力之礼。如卿屡请,固无怀禄之嫌;而朕固留,宜有志归之意。今中外无事,民物小康。顾恐安居之荣,未逾坐啸之乐。朕命不易,卿其少安。
【赐新除太中大夫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再上扎子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纯仁。卿奉事先帝,义深爱君。与政西枢,论不阿世。昔闻汲黯之不夺,今见徐公之有常。参以众言,蔽自朕志。右宰之任,非卿而谁。屡执谦词,殊非所望。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刘挚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刘挚。朝廷设三省,建丞弼,虽所治不同,至于因时立政,昭德塞违,其实一也。卿既任其事矣,今以次迁,无足辞者。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王存。卿学足以经邦,才足以应务。更练愈久,开益居多。以积日而稍迁,顾佥言之咸允。国之常典,何以辞为。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宗愈。卿昔在谏垣,首开正论。出入滋久,操守不回。雅望在人,既非一日之积。历试而用,亦自群言之公。往祗厥官,毋替朕命
【赐新除依前中散大夫充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赵瞻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七日)
敕赵瞻。朕惟本兵之地,司命吾民。矧羌戎叛服之无常,实边鄙安危之未决。岂以此柄,轻授其人。以卿望重缙绅,学兼文武。历试而用,众言允谐。往践厥官,勿违朕命。
【赐新除门下侍郎孙固辞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孙固。朕惟三朝老臣,义同休戚。先帝旧学,存者几人。意其风采之耸闻,可使朝廷之增重。矧卿德望素著,寄任已隆。昔冠西枢,今贰东省。众以为允,义无足辞。
【赐新除试御史中丞孙觉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孙觉。卿三居谏省,皆以直闻。盖尝遇事以建言,志在行义以达道。擢为执法,实允佥言。以卿直谅多闻,而朕开纳不讳。固无观望难言之病,岂有丧失名节之忧哉!载阅来章,甚非所望。
【赐新除右光禄大夫依前知枢密院事安焘辞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八日)】
敕安焘。卿谋国之重,历年于兹。纪纲修明,中外宁辑。夫图任共政,所忧者大;则久劳迁秩,亦理之常。虽固执于谦,恐难回于成命。往服休宠,以彰眷怀。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日)】
敕宗愈。卿更涉夷险,践攵中外。出奉使指,而民宜之。入治天官,而吏畏之。非独能言者也。《书》不云乎:“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朕得之矣,卿其勿辞。
【赐新除依前中散大夫充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赵瞻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四月十日)
敕赵瞻。朕之进人,可谓难矣。自非耆老久次,悃忄无华,则枢机之任,不以轻授。卿之自视,何愧于斯。祗服厥官,思所以称而已
【赐新除翰林学士朝请大夫知制诰许将赴阙诏(元三年四月十二日)】
敕许将。卿敏而好学,达于从政。出殿方国,则修儒术以饰史事;入备顾问,则酌民言以广上听。待命北门,号称内相。虽于卿为旧物,实当今之高选。亟践厥职,伫闻嘉猷。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册礼许诏(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敕公著。多仪以隆辅弼,国之彝典;自损以信君父,卿之美志。再阅诚言之请,益彰谦德之光。勉徇所陈,不忘嘉叹。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辞免迁官恩命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安焘。卿国之隽辅,位冠枢庭。以时褒升,岂待功阀。而能力辞宠命,欲以身率群臣,使廉耻相先,名器益重。勉从来请,以笃此风。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宗愈。朕之用卿,盖听其言,考其行事,参之公议,而断自朕心,可谓审矣。而卿固辞不已,朕甚惑之。夫小人以位为宠,求之而不可得,君子以宠为忧,推之而莫能去。自古以然,卿何疑哉。
【赐新除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四月十五日)】
敕公著。册祝于庙,惟周之典。临朝亲拜,亦汉之旧。事大则礼重,礼重则乐备,古之道也。今卿逊避不居,自处以约。勉从所乞,以成其美。
【赐许将辞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敕许将。进以经术,当告我以安危;来自西南,固知民之利病。渴闻谠论,少副虚怀。而乃退托无能,力辞旧物。既非所望,其可曲从。
【赐河西军节度使西蕃邈川首领阿里骨进奉回诏(元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敕阿里骨。惟尔祖先,世笃忠孝。本与夏贼,日寻干戈。亦惟恃我朝廷爵秩之隆,用能保尔子孙黎民之众。肆朕命尔,嗣长乃师。而承袭以来,强酋外擅,尔弗能禁。恣其所为,遂据洮城,以犯王略,阴连夏贼,约日盗边。朕愍属羌之无辜,出偏师而问罪。元恶俘获,余党散亡。山后底平,河南绥服。朕惟率酋豪而捍疆场,乃尔世功;叛君父而从仇雠,岂其本意。庶能改过,未忍加兵。果因物以贡诚,愿洗心而效顺。尔既知悔,朕复何求。已指挥熙河路更不出兵。及除已招纳到部族外,住罢招纳。依旧许般次往来买卖,及上京进奉。尔宜约束种类,共保边陲。期宠禄于有终,知大恩之难再。勿使来款,复为虚言。
【赐新除依前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龙图阁待制傅尧俞辞免恩命不允诏】
(元三年五月二十三日)
敕尧俞。夙望所在,旧疾既平。及兹言还,慰我虚伫。徒得君重,虽暂屈于淮阳。雅意本朝,宁久安于冯翊。复求自便,殊戾所期。往修厥官,务称朕命。
【赐守尚书右丞胡宗愈乞除闲慢差遣不允诏(元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敕宗愈。朕开奖言路,通来下情。虽许风闻,犹当核实。岂以无根之语,轻摇辅政之臣。朕方驭众以宽,退人以礼。加之美职,付以大邦。朕既无负于听言,卿亦何嫌而避位。祗服乃事,毋自为疑。
【赐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范纯仁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九日)】
敕纯仁。卿河岳之灵,神明所相。载更诞日,永介寿祺。体我眷怀,受兹宠锡。
【赐正议大夫守门下侍郎孙固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敕孙固。卿图任之旧,缙绅所推。难老之祥,神人攸相。载更良日,益永寿祺。申以宠章,式隆眷遇。
【赐正议大夫知枢密院事安焘生日诏(元三年六月二十三日)】
敕安焘。桑弧告庆,降哲辅于兹辰;彩服拜嘉,冠荣名于当代。祗服朕命,益寿乃亲。
【赐龙图阁学士河东路经略使兼知太原府曾布乞除一闲慢州郡不允诏】
(元三年七月二十一日)
敕曾布。将不久任,难以责成。谋不素定,难以应猝。卿屡试剧郡,所临有声。而况二年于兹,诸将所服。事既即叙,人谁易卿。夫捣虚攻瑕,兵家常势;知难避整,夷狄亦然。卿若有以待之,彼将望而去矣。勉卒乃事,毋忘朕言。
【赐河西军节度使西蕃邈川首领阿里骨进奉回程诏(元三年八月三日)】
敕阿里骨。卿屡款塞垣,愿终臣节。爰因贡篚,益著诚心。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皇叔改封徐王颢上表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八月二十日)】
敕颢。卿大雅不群,自得诗书之富;为善最乐,不知轩冕之荣。既殿大邦,宜膺盛礼。而抑损之志,逡巡不居。虽莫称朕所以极褒崇之心,而将使卿庶几获谦冲之福。勉从其意,嘉叹不忘。
【赐皇叔改封徐王颢上表辞免册礼允诏(元三年八月二十日)】
敕颢。锡山土田,以昭令德。备物典册,盖有常仪。而卿深惧满盈,过形抑畏。一谦四益,当克永年。三命滋恭,固将有后。曲成美志,以劝事君。
【赐知渭州刘昌祚进奉兴龙节银诏(元三年十一月六日)】
敕昌祚。卿御侮边庭,驰神魏阙。会嘉辰之献寿,纳贡篚以效珍。载省忠勤,不忘褒叹。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敕宗晟。夫要服事,出于孔门;墨衰从政,见于鲁史。永惟徇国忘家之义,非有食稻衣锦之嫌。若非使卿居之而安,则吾岂敢强所不欲。勉从前诏,往服厥官。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敕宗晟。卿德爵与齿,皆天下达尊。服属之隆,为宗室祭酒。任独高于三世,报宜异于常人。故夺情非以私卿,而服事所以徇国。义无所愧,何以辞为。
【赐正议大夫知邓州蔡确乞量移弟硕允诏(元三年十二月九日)】
敕蔡确。以义责备,《春秋》有失教之讥;以情内恕,诗人有将毋之念。硕之得罪,事在有司。难以贵近之亲,而废朝廷之典。及观来请,有概予心。重违兄弟急难之词,以伤人子奉养之意。
【赐知渭州刘昌祚进奉谢恩并赐月俸公使及贺端午节马诏】
(元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敕昌祚。卿执德宏毅,秉心恪恭。拜新渥于公朝,谨旧仪于令节。抗章来上,因物见诚。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致仕范镇奖谕诏(元三年闰十二月一日)】
敕范镇。朕惟春秋之后,礼乐先亡。秦汉以来,《韶》《武》仅在。散乐工于河海之上,往而不还。聘先生于斋鲁之间,有莫能致。魏、晋以下,曹、郐无讥。岂徒郑、卫之音,已杂华、夏之器。间有作者,犹有典刑。然铢黍之一差,或宫商之易位。惟我四朝之老,独知五降之非。审声如音,以律生尺。览诗书之来上,阅и、ね之在廷。君臣同观,父老太息。方诏学士大夫论其法,工师有司考其声,上追先帝移风易俗之心,下慰老臣爱君忧国之志。究观所作,嘉叹不忘。
【赐朝散大夫守尚书吏部侍郎充龙图阁待制傅尧俞乞外郡不允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四日)
敕尧俞。卿望重本朝,进由公议。方卿大夫有为之际,亦士君子难得之时。而卿出领郡章,入佐治典。席未暧而辄去,政何时而报成。小疾行瘳,姑安厥位。
【赐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进奉贺兴龙节马一十匹并冬节马二匹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冯京。卿坐镇全魏,隐若长城。远驰颂祷之心,来效骖贡。眷言忠荩,良极叹嘉。
【赐泰宁军节度观察留后知相州李进奉贺冬马一匹诏】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李。卿宣化近邦,驰神北阙。属兹阳月之吉,远效王闲之良。言念忠勤,不忘嘉叹。
【赐中大夫守尚书左丞王存生日诏(元四年正月四日)】
敕王存。在《易》之《泰》,与物皆春。于时良臣,生我王国。宜膺宠赍,以介寿祺。
【赐龙图阁直学士正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吕公著上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元四年正月五日)
敕公著。朕鸡鸣而起,志于求助。鲐背之老,未敢即安。矧卿体力不衰,发齿犹壮。遽有引年之请,殊乖图旧之心。宜安阙官,以称朕意。
【赐吕公著上表陈致仕不允诏】
敕吕公著。卿将相三世,凛乎正始之风;出入四朝,蔚然难老之状。浩穰之治,谈笑而成。方观报政之能,遽有归休之请。公议未可,卿其少安。
【赐济阳郡王曹佾在朝假将百日特与宽假将理诏(元四年正月十二日)】
敕曹佾。卿贤戚莫二,德齿并隆。眷言朝请之勤,思见仪刑之老。谢病既久,轸念良深。推予赐告之恩,期于勿药之喜。
【赐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兼侍读苏颂上表乞致仕不允诏(元四年正月十三日)】
敕苏颂。吾闻有志之士,以身殉道而遗名;有道之君,使人乐用而忘老。今卿不安其位,岂吾有愧于古哉。夫难进之士,年仅及而辄退;则已试之才,吾莫得而尽用矣。激扬多士,方资崔、毛之德;讲诵旧闻,未卒褚、马之业。事非小补,卿其少安。
【赐苏颂上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敕苏颂。卿历事四朝,允有一德。徒论徐公之奢俭,莫见子文之愠喜。朕既寤寐哲士,体貌元臣。方贵德齿之达尊,岂求筋力之常礼。矧卿方膺难老之锡,宜励益壮之心。惜日有为,古人所重;引年求去,公议未安。勉为朕留,以慰人望。
【赐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兼侍读苏颂上第二表陈乞致仕不允诏】
(元四年二月二日)
敕苏颂。夫天以多士宁王国,而祖宗以成德遗后人。方使寿考康强,以究其用。而朕乃以引年而听其去,可乎?矧卿铨综之精,谈笑而办。勉思职事,以称联心。
【赐苏颂上第二表请乞致仕不许诏】
敕苏颂。天官之任,老成所宜。坐执铨衡,有山公晚年之故事;簿书烦杂,独萧亻免一时之偏词。卿其总揽纲条,阔略苛细。委蛇退食,以慰士心。
【新除权礼部尚书梁焘辞免恩命不允诏(元四年二月三日)】
敕梁焘。卿出处以义,进退以礼。昔请补外,朕不得已而听其去;今兹选用,众以为宜而恨其晚。而卿又固辞,岂朕所望。成命不易,其速造朝。
【赐宣徽南院使充太一宫使冯京乞依职任官例祗赴六参不允诏】
(元四年六月十四日)
敕冯京。朕以卿耆老厚德,重烦以庶事。而卿笃恭尽礼,自同于有司。既朝朔望,尚复勤请。虽抑抑自警,知卿有卫武之风;而仆仆亟拜,非朕待子思之意。宜遵前命,以副眷怀。
【赐右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吕大防生日诏(元四年六月十五日)】
敕大防。股肱之良,与国为重;家庭之庆,亦朕所同。适《斯干》献梦之辰,均《既醉》太平之福。膺予宠锡,介尔寿祺。
【赐翰林学士中大夫兼侍读赵彦若辞免国史修撰不允诏】
(元四年六月二十三日下院)
敕彦若。卿学世其家,宜居载笔之地;官宿其业,已奏杀青之书。自托不能,殊非所望。祗膺成命,毋复固辞。
【赐河东节度使太师开府仪同三司太原尹致仕文彦博温溪心马诏】
(元四年七月二日)
敕彦博。惟我宗臣,名震夷落,狼心舌,知献厥诚。朕以张奂拒羌之献,不如旅獒昭德之致。已敕边吏答赐所直,其马今以赐卿,至可领也。
【赐夏国主进奉贺坤成节回诏(元四年七月二十二日下院)】
敕。节纪诞弥,庆均临照。眷守邦之虽远,亦执贽以来同。嘉与朝臣,咸称寿。载惟忠恪,宜有宠颁。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恩命起复允终丧制诏】
敕宗晟。朕寤寐隽贤,燮和中外。眷言释位之久,实有乏才之忧。而三年未终,五诏不起。与其贪明哲之美,以缉熙庶工;不若执孝弟之纯,以风励宗子。俯从诚守,良极叹咨。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恩命起复允终丧制诏】
敕宗晟。夫衰麻之哀,达于上下;损益之变,权以重轻。虽事君均于事亲,而夺志难于夺帅。亻免听终丧之守,以成致孝之全。言念笃诚,实增屡叹。
◎内制敕书三十三首
【赐南平王李乾德历日敕书(元元年十月八日)】
敕乾德。眷彼海隅,被予声教。宜有王正之赐,以为农事之祥。勤恤远民,以开嗣岁。
【赐新除依前交趾郡王李乾德加恩制告敕书(元元年十月十五日)】
敕乾德。朕躬执币,大飨帝亲。颁布湛恩,遍暨诸夏。卿世绥侯服,钦顺朝廷。宜锡徽章,以昭异数。
【赐外任臣寮历日诏敕书(元元年二十八日)】
敕韩绛。朕申命日官,逆推嗣岁。眷予共理,颁此成书。勉劭农功,毋违时令。
【赐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刘昌祚进奉贺明堂礼毕马敕书(元元年十一月二十日)】
敕刘昌祚。大事告成,多方同庆。汝以分符之重,特修效马之仪。载念勤诚,不忘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诏敕书(元二年四月十三日)】
敕韩缜。诞弥之庆,远迩攸同。眷惟外服之良,来效右牵之礼。言念诚恪,不忘叹嘉。
【赐溪洞蛮人彭允宗等进奉端午布敕书(元二年五月十日)】
敕彭允宗等。汝族居裔壤,心慕华风。来修任土之仪,远效充庭之实。载惟勤悃,良用叹嘉。
【赐权陕府西路转运判官孙路银绢奖谕敕书】
(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为筑兰州西荆堡,成,下同)
敕孙路。宣力计台,悉心边政。相视衿要,缮完保鄣。讫用有成,不愆于素。使虏无可乘之便,民有足恃之安。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知兰州王文郁银绢奖谕敕书(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敕王文郁。汝以御侮之才,当专城之寄。百堵皆作,三月而成。非威服民夷,身先士卒,则安能以一时之役,成无穷之利。达于朕听,良用叹嘉。
【赐新除依前静海军节度使进封南平王李乾德制诰敕书(元二年七月八日)】
敕。朕子养兆姓,囊括四荒,譬之于天,岂吝膏泽。卿守藩滋久,事上益虔,高爵隆名,极其荣显。庶缘天宠,以服民心。其思尽忠,以称恩礼。
【赐外任臣寮进奉坤成节银敕书(元二年七月二十八日)】
敕刘昌祚。汝承流外服,雅意本朝。爰因载诞之辰,远致同寅之礼。眷惟忠荩,良极叹嘉。
【赐西南罗藩进奉敕书(元二年九月三日)】
敕。汝世为要服,时款塞垣。志慕华风,来修职贡。载惟忠恪,良用叹咨。
【赐诸路知州职司等并总管钤辖至使臣初冬衣袄敕书】
敕冯洁己。王事靡,日月其除。属霜露之戒寒,待衣裘而卒岁。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诸路蕃官并溪洞蛮人初冬衣袄敕书】
敕瞎毡。职在捍边,志常面内。属此严凝之候,宜均轻暖之恩。服我宠颁,益思忠报。
【赐诸路屯驻驻泊就粮本城诸员寮等初冬衣袄都敕】
敕汝等。久勤外服,属戒祈寒。爰念捍城之劳,普均挟纩之惠。
【赐外任臣寮等进奉坤成节功德疏诏敕书(元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敕冯京。职虽在外,忠不忘君。集胜妙之良因,致寿康之善祷。眷言诚尽,良极叹嘉。
【赐朝奉郎通判梓州赵君进奉坤成节无量寿佛敕书(元二年九月二十四日)】
敕赵君。相好妙严,衷诚倾尽。汝期乃后,享无量之年;吾欲斯民,同极乐之世。永言忠爱,良用叹咨。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押班冯宗道并内臣等银合茶药敕书(元二年十月七日)】
敕冯宗道。逮事有年,追远不懈。属祠官宫之告具,骖日驭以遄征。往复之间,忠劳亦至。特加存问,尚体至怀。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等进奉兴龙节功德疏等奖谕敕书(元二年十一月一日)】
敕省奇等。清凉之域,仙圣所游。爰因弥月之辰,来献后天之祝。永言勤至,良极叹咨。
【赐外任臣寮历日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敕韩缜。朕肇修人纪,祗畏天明。钦若旧章,式颁新历。凡我承流之寄,共成平秩之功。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登位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敕。卿守藩西极,慕义中华。远闻践阼之新,来致梯山之贡。眷言忠恪,良用叹咨。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敕。卿远驰信使,来效贡琛。载详重译之言,深亮勤王之意。益隆褒赐,以答忠诚。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敕书(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敕刘永年。汝职在蕃宣,义均休戚。旅庭称庆,因物见诚。乃眷忠勤,不忘嘉叹。
【赐溪洞彭儒武等进奉兴龙节溪布敕书(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敕彭儒武。汝世能保境,志在观光。远修任土之宜,来备充庭之实。载惟忠恪,良极叹嘉。
【赐保州团练使潞州总管王宝进奉恋阙并到任马敕书(元三年正月七日)】
敕王宝。汝以选抡,出分忧寄。来效充庭之骏,以将卫上之诚。再省忠勤,良深嘉叹。
【赐知乾宁军内殿承制张赴奖谕敕书(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敕张赴。横流之灾,所在蒙害。惟吏得其人,则公私赖之。使者列上,有司不以时闻。岁月既远,予犹汝嘉。故兹奖谕,想宜知悉。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元三年五月一日)】
敕。卿恪居蕃守,申遣使车。来款塞垣,恭修壤贡。忠诚远达,褒叹良深。
【赐于阗国黑汗王进奉示谕敕书】
敕。卿守土西极,驰诚中华。璧马充庭,尚识汉仪之旧;织皮在篚,聊观禹贡之余。载省忠勤,不忘嘉叹。
【赐于阗国黑汗王男被令帝英进奉敕书】
敕。汝世敦忠厚,志慕声明。远附奏函,亦驰贡篚。载惟恭顺,良极叹咨。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已下奖谕敕书(元三年六月十八日)】
敕。清凉之峰,仙圣所宅。爰修净供,以庆诞辰。再省恭勤,不忘嘉叹。
【示谕武泰军官吏军人僧道百姓等敕书(元三年八月十八日)】
敕。朕以苗授赋材勇严,驭众整暇。擢为宿卫之长,宠以节旄之荣。惟尔邦人,当谕朕意。
【赐殿前都虞候宁州团练使知熙州刘舜卿进奉贺冬马敕书】
(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刘舜卿。职在分忧,忠存卫上。属此秦正之旦,远输冀产之良。再省忠勤,不忘嘉叹。
【赐外任臣寮进奉兴龙节马诏敕书(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敕刘舜卿。汝忠于卫上,远不忘君。爰因弥月之晨,来效充庭之礼。眷言勤笃,良极叹嘉。
【赐西南蕃莫世忍等进奉敕书(元四年正月二十一日)】
敕莫世忍。汝守土遐陬,归诚北阙。梯山修贡,款塞观光。言念忠勤,至于嘉叹。
【赐五台山十寺僧正省奇等奖谕敕书(六月二十五日下院)】
敕。异景灵光,久闻示化。宝祠净供,爰庆诞弥。念此恭勤,至于嘉叹。
●卷一百十一
◎内制口宣一百四十一首
【雄州抚问大辽国贺兴龙节使副口宣(元元年十月六日)】
有敕。卿等远犯风埃,久勤轺传。入疆兹始,授馆少安。申命抚存,式昭眷奖。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六日)】
有敕。卿等远饬使轺,来陈庆币。川途甚阻,风雾可虞。特示至恩,往颁名剂。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元年十月十日)】
有敕。卿被遇先帝,勤劳有年。逮于眇躬,倚注弥重。宜安厥位,毋庸力词。
【赐宰臣吕公著生日礼物口宣(元元年十月十六日)】
有敕。朕之元老,生以兹辰。实为邦国之华,岂独闺门之庆。故命尔息,往宣余怀。仍分厩库之良,以助子孙之寿。
【相州赐大辽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元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诞辰。眷言四牡之劳,宜享加笾之礼。式颁宠数,以示至恩。
【赵州赐大辽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奉将邦币,驰会岁元。眷言夙驾之勤,方次中途之馆。宜颁灵剂,以喻至怀。
【赵州赐大辽国贺皇帝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元年十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逖修邻好,方次州封。言念冱寒,想勤跋履。特颁名剂,以示眷怀。
【雄州白沟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二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节,来庆春朝。属岁律之凝严,涉道途之修阻。宜颁宴ぅ,以劳勤劬。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诏书汤药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九日)】
有敕。卿德望之隆,中外所属。诚请虽极,舆论未安。毋复怀归,以勤北顾。特颁良剂,以辅至和。
【赐镇江军节度使判大名府韩绛诏书汤药口宣(元元年十一月十日)】
有敕。方面重寄,无逾老成。丘园归休,难遂雅意。特颁珍剂,以示至怀。方此冱寒,益加调养。
【赐新除依前中大夫守中书侍郎吕大防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一日)
有敕。大政所关,西台为重。朕难其选,无以易卿。宜即钦承,毋烦退避。
【赐新除中大夫守尚书右丞刘挚辞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五日)
有敕。卿嘉猷屡告,清议所归。授受之间,臣主无愧。速起视事,副朕所期。
【赐正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安焘乞外郡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
(元元年十一月十六日)
有敕。卿职在枢要,表仪百官。进当以礼,退当以义。今兹求退,其义安在?亟还视事,毋复固辞。
【班荆馆赐大辽国贺兴龙节人使赴阙口宣(元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有敕。卿等抗旌远道,弭节近郊。乃眷勤劳,良深轸念。特颁燕ぅ,以示惠慈。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到阙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初一日)】
有敕。卿等肃将信币,来庆诞辰。眷言行李之劳,宜有燕休之赐,受兹芳酎,体我眷怀。
【雄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出疆继好,已事言还。跋履冰霜,憩休馆舍。宜有燕私之宠,以旌来往之勤。
【赐河东路诸军来年春季银呈兼传宣抚问臣寮将校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汝卿等从事边陲,服勤师律。方践更于春令,谅率履于天和。特有匪颁,以昭眷遇。
【送伴正旦使副沿路与贺北朝生日并正旦使副相见传宣抚问口宣】
(元元年十二月九日)
有敕。卿等方冬出使,涉春在途。远犯风埃,想勤跋履。勉加鞭策,即造会朝。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正月一日入贺毕就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饬使轺,来修旧好。属此方春之旦,宜均既醉之欢。爰命燕胥,以昭眷宠。
【就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银钅沙锣唾盂盂子锦被褥等口宣】
(元元年十二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春朝。眷言行李之劳,方兹舍馆之定。宜加颁赉,用示宠嘉。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十九日)】
有敕。卿等远达使辞,载严归驷。方改辕于北道,暂弭节于都门。益重眷怀,往伸燕饯。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岁首奉觞,礼成复命,改辕北道,弭节近藩。宜锡宴私,以彰眷宠。
【就驿赐大辽兴龙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抗旌旋复,弭节少留。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有珍芳之赐,以昭眷宠之殊。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朝辞讫就驿御筵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来修旧好,克备多仪。既陛见以告辞,将驾言而反命。载嘉勤,宜锡燕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会春朝,恪修邻好。既卒聘事,岂无燕私。宜就锡于加笾,盖式昭于异数。
【抚问熙河兰会路臣寮口宣(元二年正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服勤疆场,赋政兵民。言念劬劳,实分忧顾。特加存问,以示眷怀。
【抚问资政殿学士知扬州王安礼口宣(元二年正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久去廊庙,出临江淮。绥怀流亡,肃遏寇盗。远惟勤瘁,特示抚存。
【赐皇叔祖保信军节度使安康郡王宗隐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正月四日)】
有敕。卿属尊望重,德厚庆隆。方诞育之令辰,有匪颁之故事。克膺寿祉,永服宠光。
【赐皇叔祖昭信军节度使汉东郡王宗瑗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二月二日)】
有敕。卿爵齿既隆,德望斯称。载更诞日,胥庆家庭。式侑燕私,以资寿祉。
【寒节就驿赐于阗国进奉人御筵口宣(元二年二月二日)】
有敕。汝等观光上国,述职遐方。属兹改火之辰,想有怀归之念。宜颁燕ぅ,以示恩私。
【赐皇叔祖宁国军节度使华原郡王宗愈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望重宗盟,德隆藩服,载协诞弥之旦,光膺积庆之余。特示宠颁,永绥寿祉。
【赐新除保宁军节度使冯京告敕诏书茶药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有敕。全魏之寄,旧德为宜。勉即征途,以答民望。往颁珍剂,昭示眷怀。
【赐镇江军节度使充集禧观使韩绛诏书茶药口宣(元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德齿俱高,诚请弥确。重以民事,久劳元臣。既饬还车,宜颁珍剂。尚加调养,以副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德望冠于累世,风采闻于四夷。方兹仰成,倚以为重。退老之请,所未欲闻。
【赐宰相吕公著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柱石本朝,著龟当代。方兹注意,实所仰成。宜体朕心,姑安其位。
【赐交州进奉人朝见讫就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四月五日)】
有敕。汝等恭持方物,来款塞垣。冒涉修途,观光上国。宜颁燕劳,以示恩私。
【白沟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四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远涉修途。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颁燕ぅ,以示眷怀。
【赐尚书左丞李清臣乞退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综辖枢机,雍容廊庙。义当体国,谋岂先身。往喻至怀,少安旧服。
【赐集禧观使镇江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韩绛到阙生饩口宣】
(元二年五月十二日)
有敕。卿力辞繁剧,归即燕安。想见老成,渴闻嘉话。特颁牢醴,以劳骖。
【班荆馆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二年六月二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垂及都门。远涉暑途,想勤行李。式颁燕ぅ,以示恩私。
【赐护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师济阳郡王曹佾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六月九日)】
有敕。卿世济勋劳,德隆藩戚。属此诞弥之日,岂无燕喜之私。膺我宠颁,永增寿祉。
【赐皇弟山南东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亻必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六月十八日)】
有敕。卿以棣华之亲,袭瓜瓞之庆。载临诞日,宜厚宠颁。服我异恩,永膺介福。
【就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使副银钅沙锣锦被褥等口宣(元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持庆币,来讲邻欢。徒御少休,舍馆既定。首膺宠锡,当体眷怀。
【赐皇伯祖彰化军节度使高密郡王宗晟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七月一日)】
有敕。卿德茂宗枝,望隆公衮。推本流长之庆,有嘉震肃之辰。宜示宠颁,以绥寿止祉。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御筵口宣】
有敕。卿等忠存体国,义切戴君。结妙果于三乘,祝慈闱之万寿。宜膺宠锡,以示眷存。
【玉津园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致命宝邻,出游禁。爰敦射事,以佐宾欢。宜旌审固之能,式厚珍良之赐。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远涉修途,来陈庆币。舍馆初定,徒驭实劳。宜锡饩牵,以昭宠数。
【相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远涉归途,再离秋暑。驾言近郡,少憩旋车。宜示眷怀,往颁燕俎。
【瀛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十日)】
有敕。卿等抗旌来聘,已事言还。方次边城,少休候馆。宜颁燕俎,以劳归骖。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申讲邻欢。既执贽以造廷,亦展币而成礼。宜加宠锡,以示眷存。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卿翊赞大猷,倡先多士。方慈闱之献寿,严法会以荐诚。宜有宠颁,以昭殊眷。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同竭忠嘉,助成孝治。方慈闱之献寿,严法会以荐诚。宜有宠颁,以昭殊眷。
【坤成节就驿赐于阗国进奉人御筵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一日)】
有敕。汝等款塞观光,趋庭效贡。属诞弥之称庆,均燕ぅ以示慈。祗服宠嘉,式旌忠恪。
【赐殿前都指挥使燕达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同罄纯忠,力修胜果。用祈慈寿,既彻梵筵。宜有宠颁,以昭眷遇。
【赐皇伯祖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宗晖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表率宗盟,助成孝治。祝延慈寿,仰扣佛乘。既毕梵筵,宜加宠赉。
【赐平海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李玮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乃心王室,同输欲报之诚;稽首佛乘,共祝无疆之寿。既成法会,宜示宠颁。
【赐皇叔杨王荆王醴泉观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德冠邦家,义兼臣子。修胜缘于西竺,祈寿嘏于南山。宜有宠颁,以成法会。
【雄州抚问大辽使副贺坤成节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抗旃修好,驰传及疆。远涉暑途,实劳参驭。特加存抚,式示眷怀。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二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讲成聘礼,归次都门。复此少留,逝将言迈。宜颁饯,以宠行骖。
【赐皇叔扬王颢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七月十九日)】
有敕。卿属尊鲁、卫,德重间、平。每临载育之辰,永锡无穷之庆。宜膺宠数,以介寿祺。
【赐新除知枢密院安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五日)】
有敕。卿以旧德,简在朕心。成命既孚,佥言咸穆。宜即祗受,毋烦固辞。
【赐熙河秦凤路帅臣并沿边知州军臣寮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等夙分边寄,深识虏情。属此盛秋,劳于警备。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熙河秦凤路提刑转运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持节宣风,久分忧寄。调兵足食,想极贤劳。宜有宠颁,以彰眷遇。
【赐观文殿大学士光禄大夫知永兴军韩缜茶银合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八月十日)
有敕。卿释政庙堂,均劳方面。兵民之重,绥御实劳。往谕至怀,仍加宠赉。
【赐皇弟武成军节度使祁国公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八月十六日)】
有敕。卿棣华袭庆,桐叶分封。载临震肃之辰,特致寿康之祝。其膺宠锡,以介神休。
【赐皇叔成德荆南等军节度使守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荆王κ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日)
有敕。卿以名世之杰,居叔父之亲。乃眷良辰,实锺余庆。宜膺异数之礼,永锡无疆之休。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二十三日)】
有敕。全德之老,朕所仰成。大义未安,卿当畏去。纯忠所激,微疾自除。
【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之在位,为德与民。朕意不移,徒烦屡请。速起视事,毋复固辞。
【赐皇弟定武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咸宁郡王俣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眷予母弟。诞庆兹辰。载咏《斯干》之详,宜均《既醉》之福。祗膺宠数,永锡寿祺。
【赐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文彦博辞免免入朝拜礼允批答口宣】
(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勋德愈高,谦恭不伐。尽事君之礼,忘屈身之劳。重违嘉言,特寝前命。
【熙河兰会路赐种谊已下银合茶药及抚问犒设汉蕃将校以下口宣】(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汝等受成元帅,问罪种羌。即俘凶渠,备见忠力。各加犒赐,用示眷怀。
【赐保静军节度使检校司空开府仪同三司建安郡王宗绰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位隆将相,德重宗藩,方秋律之既深,纪门弧之多庆。宜膺宠锡,以介寿祺。
【抚问刘舜卿兼赐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二日)】
有敕。卿翰屏西服,威怀种羌。严兵盛秋,得隽戎落。往遗劳问,仍示宠颁。
【赐陕西路转运判官孙路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汝以职事,出按边防。属此军兴,想劳心计。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陕府西路转运司勾当公事游师雄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汝以儒臣,习知疆政。王事靡,周爰咨谋。宜有宠颁,以旌勤瘁。
【赐泾原路经略使并应守城御贼汉蕃使臣已下银合茶药兼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九月五日)
有敕。戎虏逆天。无故犯顺。汝等忠义所激,战守有方。掎角相望,示以形势。犬羊自遁,亭候无虞。爰念勤劳,不忘嘉叹。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白沟驿御筵并抚问口宣(元二年九月七日)】
有敕。卿等远驰华节,冒履薄寒。眷言邮传之勤,少乐燕嘉之赐。往申宠问,式示眷存。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第一表不允批答口宣(元二年九月九日)】
有敕。朕上承慈训,下酌民言。秉国之成,非卿莫可。来请虽切,朕意不移。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元年九月十一日)】
有敕。卿望重百辟,威闻四夷。进退之间,轻重所寄。毋烦屡请,朕命不移。
【白沟驿传宣抚问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及赐御筵口宣(元二年九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远驰信币,来庆诞辰。念此修途,喜于入境。宜加燕劳,以示眷存。
【沿路抚问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已下口宣(元二年九月十二日)】
【郑州】
有敕。卿等恭持使节,祗事祠宫。远涉邮途,实劳启处。特加存问,以示眷怀。
【巩县】
有敕。卿等出使别都,展仪原庙。冲涉微凛,勤劳远途。体此眷怀,宜加调卫。
【西京】
有敕。卿等暂去阙庭,服勤邮传。奉祠之重,率礼为劳。已事遄归,式符眷遇。
【赐熙河路副总管姚兕等银合茶药口宣(元二年九月十四日)】
有敕。卿以武略过人,忠义思报。焚荡虏境,宣明国威。特示宠颁,以观来效。
【抚问秦凤等路臣寮口宣(元二年九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绥驭兵戎,布宣条教。眷惟忠荩,想极劬劳。属此早寒,各宜厚爱。
【西京会圣宫应天禅院奉安神宗御容礼毕押赐礼仪使已下御筵口宣】
(元二年九月二十一日)
有敕。卿等既成原庙,复奠神游,乃眷元臣,往严盛礼。宜均燕ぅ,以示眷存。
【赐嗣濮王宗晖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日)】
有敕。流泽之深,积庆之厚,嘉此良日,笃生贤王。受兹多仪,永锡难老。
【赐皇弟镇宁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遂宁郡王佶生日礼物口宣】
(元二年十月一日)
有敕。乃眷贤王,惟予介弟。笃生兹日,流庆方来。往致予言,以为尔寿。
【赵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一日)】
有敕。卿等久勤召传,远涉风埃。既渐迩于中邦,方少安于候馆。往颁珍剂,以示眷怀。
【赐太师文彦博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十月五日)】
有敕。卿勋在庙社,名闻华夷。允储河岳之灵,宜享乔松之寿。往颁宠数,以庆佳辰。
【沿路赐奉安神宗御容礼仪使吕大防押班冯宗道并使臣已下银合茶药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二年十月七日)】
有敕。卿等祗率官常,往严像设。属此寒凝之候,眷言往返之劳。式示宠绥,特加优锡。
【接伴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送伴回程与大辽贺正旦人使相逢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并驾使轺,远敦邻好。属风霜之凝冽,历川陆之阻修。宜示眷怀,特申问劳。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方次州封。念此寒凝,艰于涉履。特申宠锡,以示眷存。
【赵州赐大辽贺皇帝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远修聘事,来会岁元。眷言夙驾之勤,宜有中途之赐。受兹珍品,喻我至怀。
【雄州抚问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七日)】
有敕。卿等恭修邻好,远庆诞辰。眷惟授馆之初,益喜造朝之近。往申问劳,式示眷存。
【雄州抚问大辽贺正旦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会春朝,笃修邻好。言念乘轺之久,欣闻入境之初。式示眷存,往申问劳。
【赐诸路臣寮中冬衣袄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霜露荐至,衣褐未周。念我远臣,何以卒岁。往均安燠之赐,尚体眷怀之深。
【赐宰相吕公著生日礼物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仁以庇民,忠以卫上。诞弥之日,庆慰良深。往锡宠章,以介眉寿。
【冬季传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守御边疆,忧劳夙夜。属兹寒冱,想各康强。特示眷存,往申劳问。
【抚问知河南府张ロ知永兴军韩缜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辍自庙堂,出为师帅。劳于绥御,宽我顾忧。属此寒凝,勉加颐养。
【冬季抚问陕西转运使副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岁事将毕,农工既休。永言乘传之劳,末遑退食之佚。勉加辅养,尚副眷怀。
【冬季抚问诸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二年十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分忧久外,并塞早寒。眷此勤劳,形于轸念。往加劳问,式示眷存。
【赐资政殿学士新差知成都府王安礼诏书银合茶药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西南之寄,古今所难。盖自祖宗以来,式辍钧衡之旧。与众同乐,非卿孰宜。
【赐于阗国进奉人进发前一日御筵口宣(元二年十月二十九日)】
有敕。汝等奉琛来观,已事言归。式嘉慕义之诚,宜有劳还之泽。往颁燕ぅ,祗服恩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四日)】
有敕。卿等夙抗使旌,少休郊馆。乃眷川途之邈,载惟骖驭之劳。特赐燕私,以旌勤瘁。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一月九日)】
有敕,卿等远乘使传,方造都门。属此寒凝,久于冲涉。宜膺就赐之礼,以示劳来之恩。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犯苦寒,来修旧好。载喜使华之近,特申郊劳之仪。服我恩私,少留燕ぅ。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笃修旧好,少憩近邦。属冰雪之严凝,念车徒之勤。往加燕劳,式示眷怀。
【赐皇伯祖高密郡王宗晟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以义重宗藩〔驸马改为戚藩〕,志存忠爱。先期诞月,归命佛乘。逮兹法会之成,宜有匪颁之宠。(宗晖以下同。)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诞弥之庆,绵宇所同。矧我臣工,方兹燕喜。宜有柔嘉之赐,以成岂弟之欢。
【赐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位重戚藩,望隆耆德。归诚觉苑,增祝寿山。宜有宠颁,以昭厚眷。
【赐殿前都指挥使燕达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志在爱君,忠于卫上。属诞弥之纪庆,修净供以祈年。宜有颁宠,以旌勤意。(步军副都指挥使苗授以下同。)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弥月之祥,敷天同庆。协股肱之毕力,延释梵以祈年。申以宠颁,助其恺乐。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兴龙节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以弼亮之重,勤劳王家。因诞庆之辰,修崇法会。宜颁芳旨,以示眷存。
【赐大辽贺兴龙节前一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抗旌就馆,已观车骑之华;奉币造朝,复叹威仪之美。就加宠锡,以示眷勤。
【赐大辽贺兴龙节十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奉币讲欢,造廷称寿。嘉礼仪之闲习,宜宠锡之便蕃。受此珍甘,以旌眷遇。
【赐大辽贺兴龙节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使事既终,陛辞而复。少休宾馆,将整归骖。特示至怀,更颁嘉燕。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瀛洲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等已修旧好,复改北辕。虽候馆之少休,眷归途之尚邈。往颁燕俎,以示至怀。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有敕。卿等犯寒远道,弭节近邦。少休夙驾之劳,式示加笾之惠。服我宠数,以增使华。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四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还车言迈。改辕北道,弭节近邦。眷言行役之劳,宜有燕私之宠。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怀四方之志,挟五善之能。终日射侯,于是观礼。宜申宠锡,以佐宾欢。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已事言旋,改辕兹始。冒寒远涉,轸念良深。少憩近郊,复陈燕豆。
【赐诸路臣寮春季银呈兼抚问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各竭乃心,久劳于外。属此寒凝之候,永惟绥驭之勤。式示眷存,往加劳问。
【抚问知大名府冯京口宣】
有敕。卿以元老,卧护北门。宽我顾忧,想劳绥御。属兹寒冱,益务保颐。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归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已事言旋,指期夙驾。岁寒远道,良用轸怀。宜有宠颁,以旌勤瘁。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班荆馆却回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聘事已成,征骖言迈。往饯于馆,以华其归。仍有宠颁,式昭厚眷。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到阙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修邻好,来会岁元。久涉冰途,少休郊馆。宜颁芳旨,以劳骖。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宴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佳辰纪庆,聘事告成。申敕臣邻,往就舍馆。同兹ぅ乐,服我惠慈。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宴花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远勤使传,来庆诞辰。临遣重臣,往颁燕俎。仍加宠锡,以示至怀。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银钅沙锣等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通两国之欢,不远千里。驱一乘之传,来庆三朝。宜有宠颁,以昭异眷。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复理归鞍,少休辅郡。念北辕之首路,犯西陆之余寒。往致恩勤,宜留燕ぅ。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雄州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远勤邮传,冒涉冰霜。眷言往复之劳,已次封圻之上。宜颁嘉燕,以示至怀。
【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钅沙锣等口宣(元二年十二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解骖授馆,方讲于邻欢。遣使劳来,宜敦于主礼。往加优锡,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生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邮传远勤,舍馆既定。宜敦主礼,以犒驭徒。往锡饩牵,少纾劳瘁。
【送伴正旦使副沿路与贺北朝生辰并正旦使副相逢传宣抚问口宣】
(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衔命出使,徂冬涉春。适寒苦之倍常,知勤劳之加旧。勉驱邮传,来造会朝。
【赐大辽贺正旦入贺毕使副就驿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有敕。卿等既觐阙庭,少安馆舍。宜行庆赐,以乐春朝。往致甘芳,式华觞豆。
【赐大辽贺正旦入贺毕使副就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抗使旃,来陈庆币。眷东风之协应,喜上日之同欢。宜就驿亭,往颁燕豆。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前一日内中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方兴嗣岁,既饯余寒。喜邻好之笃修,念使华之少驻。式颁珍异,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却回班荆馆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等聘事既成,归途方启。言念改辕之始,少留帐饮之欢。往推恩勤,下及徒驭。
【赐大辽贺正旦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有敕。卿等寓馆久勤,趋庭告去。不假壶觞之乐,曷为徒驭之华。服我恩私,少留宴ぅ。
【赐大辽贺正旦朝辞讫归驿御筵酒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归车夙驾。属此寒凝之末,眷言往返之勤。锡此珍芳,以将宠遇。
●卷一百十二
◎内制口宣一百二十二首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雄州回程御筵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有敕。卿等聘事既成,归途尚邈。属此冰霜之候,眷言来往之勤。宜锡燕私,少纾行役。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春幡胜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剪刻之工,风俗惟旧。眷皇华之在馆,属春阳之肇新。宜有分颁,以增贲饰。
【赐大辽贺正旦使副射弓例物口宣(元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等出游禁御,观艺射侯。弓矢既均,礼义卒度。宜加宠锡,以侑燕欢。
【瀛洲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正月五日)】
有敕。卿等来修旧好,远冒初寒。涉历冬春,服勤邮传。示颁嘉燕,以答久劳。
【赐宰相吕公著上第二表乞致仕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三月二十九日)】
有敕。朕以冲眇,垂拱仰成。卿以老,图任共政。无故而去,于义未安。
【赐宰相吕公著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一日)】
有敕。卿望重缙绅,义均休戚。如左右手,可须臾离。虽屡形于恳词,必难移于朕意。
【阁门赐新除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吕公著诰口宣(元三年四月七日)】
有敕。卿正位三公,具瞻多士。式资坐论,以副仰成。体朕眷怀,服此明命。
【阁门赐新除宰相吕大防范纯仁诰口宣(元三年四月七日)】
有敕。朕稽参众庶,登用俊良。并建宰司,同升揆路。祗承明命,仰副眷怀。
【赐新除尚书左仆射吕大防尚书右仆射范纯仁辞免恩命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一日)
有敕。卿望重缙绅,才兼文武。弼亮之选,中外同然。毋或固辞,以称朕意。
【赐吕公著辞恩命上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全德,式符具瞻。宜与师臣,共为民表。钦承明命,伫听嘉谟。
【赐范纯仁吕大防辞恩命上第二表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宏材,久与大政。擢升宰辅,实慰具瞻。宜速拜嘉,毋烦谦避。
【赐新除门下侍郎孙固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金华隽老,西枢旧臣。与政东台,实慰舆议。祗膺成命,毋复固辞。
【赐刘挚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稽参众言,蔽自朕志。西台之贰,无以逾卿。亟践厥官,毋烦固避。
【赐王存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纯忠许国,雅望在人。官以次升,义无足避。其承休宠,以副眷怀。
【赐胡宗愈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卿雅望在人,纯忠许国。既以汇进,胡为力辞。宜体至怀,即膺成命。
【赐赵瞻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四日)】
有敕。朝廷用人,议论先定。不次之举,非卿孰宜。亟服休恩,毋烦固避。
【赐河北西路诸军秋季银鞋兼传宣抚问臣寮将校口宣(元三年四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忧寄之深,疆事靡。眷言劳,想各平宁。体我至怀,受兹时赐。
【宣诏许内翰入院口宣(元三年四月十九日)】
有敕。卿拔自循良,老于文学。禁林之命,儒者所荣。往祗厥司,以究所蕴。
【白沟驿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四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远涉暑途,来陈庆币。眷言徒御,久犯风埃。往赐燕娱,少休行役。
【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三年五月十日)】
有敕。卿等肃将邻好,来庆诞辰。徒驭久劳,馆宇初定。宜颁委积,以示宠章。
【赐安焘乞退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六月一日)】
有敕。卿以旧德,首冠西枢。雅望既隆,仰成弥重。宜安厥位,以卒辅予。
【赐北京恩冀等州修河官吏及都转运使运判监丞等银合茶药并兵级等夏药特支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六月十四日)
有敕。卿等夙夜河ヂ,暴露野次。属兹暑雨,深轸予怀。往示宠颁,少慰劳苦。
【抚问保宁军节度使知大名府冯京兼赐银合茶药口宣(元三年六月十四日)】
有敕。河役方兴,吏士在野。暑雨之际,绥御为劳。膺此宠颁,尚加慎护。
【赐太中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大防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有敕。乃眷良辰,笃生元辅。岂独缙绅之望,允为河岳之英。今遣尔甥,往致朕命。受兹休宠,永介寿祺。
【赐皇弟山南东道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大宁郡王亻必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六】月二十二日)
有敕。乃眷贤王,笃生兹日。本枝之庆,华萼相承。宜分厩库之良,以致乔松之寿。
【赐大辽人使贺坤成节入见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初尼使车,已陈庆币。退安馆舍,往锡燕觞。式示眷怀,且旌劳。
【赐大辽人使贺坤成节入见讫归驿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趋庭致命,就馆即安。少休行役之劳,宜示眷怀之异。式昭宠数,往锡甘芳。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八日)】
有敕。卿等使事毕陈,还车载启。改辕而北,弭节少留。就锡燕嘉,式昭礼遇。
【玉津园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等既陈庆币,复展射侯。岂独娱宾,亦将观德。宜有珍良之锡,以旌审固之能。
【赐殿前司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忠存卫上,义切戴君。爰祝寿山,克成梵供。宜加宠锡,以示眷怀。
【赐宗室开府仪同三司以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九日)】
有敕。卿以令德懿亲,共输诚悃。名蓝法供,虔祝寿祺。既彻净筵,宜加宠锡。
【赐马步军司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共罄臣衷,力祈慈寿。爰修法会,亦既告成。宜有宠颁,以旌诚悫。
【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忠存庙社,义笃君亲。嘉法会之有成,祝圣龄于无极。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皇伯祖嗣濮王宗晖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为国懿亲,助我孝治。祝慈闱之永寿,成法会于兹辰。宜有宠颁,以精忠悃。
【赐皇叔扬王醴泉观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三月十二日)】
有敕。卿等以周邵之亲,躬任姒之眷(一作养。)力祈寿嘏,祗扣佛乘。既彻净筵,宜膺宠眷。
【赐太师文彦博已下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二日)】
有敕。元老在廷,百官承式。启法筵于梵宇,祝寿嘏于慈闱。宜有宠颁,以助燕喜。
【相州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却回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远饬征骖,少休近郡。载惟勤,良极轸怀。往锡宴觞,以华归骑。
【瀛洲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远聘通欢,言归复命。改辕北道,弭节边城。宜锡燕觞,少休行役。
【赐护国军节度使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坤成节道场香酒果口宣】
(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以耆德,首冠戚藩。虔祝寿祺,告成法会。宜加宠赉,以助燕私。
【班荆馆赐大辽贺坤成节人使回程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三日)】
有敕。卿等致命言还,改辕伊始。暑雨方作,徒驭实劳,宜有宠颁,以昭眷遇。
【就驿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宴口宣(元三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远驰使传,来会诞辰。言念勤劳,宜加旌宠。特颁燕喜,以示眷怀。
【就驿赐大辽国贺坤成节人使花酒果口宣(元三年七月十六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来举寿觞。临遣辅臣,往颁燕豆。仍加宠赉,以示眷怀。
【赐新除殿前副都指挥使武泰军节度使苗授辞免恩命第二表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七月二十日)
有敕。卿早练武经,晚著边效。进持帅节,实允佥言。矧以次迁,无烦恳避。
【抚问秦凤路臣寮口宣(元三年七月二十四日)】
有敕。卿等久以选抡,出分忧寄。疆场之重,绥御为劳。宜示眷怀,往宣指谕。
【阁门赐新除徐王诰口宣(元三年八月十二日)】
有敕。卿望隆尊属,德冠宗藩。改殿大邦,实谐群议。往服朕命,以为国华。
【赐皇叔新封徐王上第二表辞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八月十五日)】
有敕。朕始升徐方,以胙叔父。庶几大彭之寿,罔愧元王之贤。毋复屡辞,亟膺成命。
【赐太师文彦博乞致仕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九月五日)】
有敕。耆老在位,华夷耸观。若听公归,恐失民望。朕命不再,公其少留。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六日)】
有敕,卿等将命邻邦,服勤邮传。久薄风雾,少休车徒。宜体眷怀,式同燕ぅ。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批答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十日)】
有敕。官不可旷,礼有从权。苟爱君如爱亲,则王事为家事,勉遵旧服,少屈私诚。
【赐皇伯祖宗晟辞免起复恩命不允断来章批答口宣(元三年十一月十八日)】
有敕。卿哀慕未衰,恳辞弥切,既寒暑之一变,宜忠孝之两全。勉从朕言,起服乃事。
【赐驸马都尉李玮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月三十日)】
有敕。震夙纪辰,迩遐同祝。乃眷戚藩之重,预修净供之严。亦既告成,宜膺宠锡。
【赐殿前副都指挥使苗授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以卫上之忠,属诞弥之庆。预严净会,以荐寿祺。及此告成,宜加宠赉。
【赐权管勾马军司公事姚麟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率职周庐,归诚梵宇。共致延鸿之祝,出于忠爱之深。宜锡珍芳,以助燕ぅ。
【兴龙节尚书省赐知枢密院事安焘已下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有敕。卿等任重枢机,忠存庙社。属诞辰之荐寿,修法会以告成。锡以珍芳,助其燕喜。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生饩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等远持庆币,申讲邻欢。徒驭有华,舍馆方定。宜往饩牵之锡,以旌邮传之勤。
【赐济阳郡王曹佾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卿宠冠戚藩,望隆旧德。将祝无疆之寿,故修最上之乘。既彻净筵,宜膺宠锡。
【赐皇伯祖嗣濮王宗晖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眷我宗英,乃心王室。修彼龙天之供,庆兹虹电之祥。宜有颁分,以成燕喜。
【赐皇叔祖同知大宗正事宗景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一日)】
有敕。乃眷宗英,祗率藩服。庆诞辰而荐寿,修净会以告成。宜有分颁,以助燕喜。
【赐皇叔徐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卿望隆周、召,德迈间、平。属诞庆之纪辰,仗佛乘而荐祉。助兹宴喜,锡以柔嘉。
【赐文太师已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乃眷师臣,身先百辟。有严净供,祗荐万龄。宜有分颁,以助燕喜。
【赐枢密安焘以下罢散兴龙节道场香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日)】
有敕。枢机之臣,社稷是卫。夙设人天之供,共祈箕翼之祥。宜膺宠颁,式助燕喜。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到阙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远将邻好,至止都门。属霜雾之严凝,念车徒之勤瘁。宜伸燕ぅ,以示眷怀。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讫就驿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毕事告旋,指期言迈。念征途之劳瘁,迫徂岁之冱寒。体我至怀,膺兹宠锡。
【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朝辞讫归驿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聘事告成,陛辞言迈,念归途之云远,复宾馆之少留。体我眷怀,共兹宴喜。
【七日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尼车就馆,布币造廷。既欣邻好之修,复叹使华之美。就加宠赉,式示眷存。
【玉津园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射弓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五日)】
有敕。卿等使节有华,邻欢载讲。既娱宾于灵囿,将观德于射侯。宜有宠颁,以旌命中。
【相州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春朝毕会,邻聘交驰。属徂岁之冱寒,念远勤于行李。往颁燕ぅ,以重使华。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六日)】
有敕。卿等告辞中禁,改乘北辕。属晚岁之严凝,念征途之悠缅。往颁嘉燕,可复少留。
【十日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造廷称寿,率礼可观。岂惟邻好之修,亦见使华之美。且膺宠锡,以示至恩。
【班荆馆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却回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改辕北路,供帐都门。风埃浩然,徒驭勤止。宜膺宠锡,以示恩华。
【瀛洲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卿等回车北道,弭节边亭。使事已终,归骖少憩。往颁燕ぅ,益厚眷存。
【赐皇弟普宁郡王似生日礼物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七日)】
有敕。朕之介弟,生以兹辰。眷棣萼之相辉,祝椿龄之难老。宜同庆喜,往致宠颁。
【相州赐大辽贺兴龙节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九日)】
有敕。卿等夙驾归轩,少休旁郡。眷言劳,良极顾怀。往银燕嘉,以旌恩眷。
【赵州赐大辽贺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修旧好,属此冱寒。载历山川,久蒙霜露。宜有精良之赐,式彰轸念之怀。
【赵州赐大辽贺太皇太后正旦使副茶药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卿等远驰四牡,来庆三朝。属此岁寒,劳于行役。宜膺宠锡,以示眷存。
【兴龙节尚书省赐宰相已下酒果口宣(元三年十二月十日)】
有敕。诞弥之庆,中外所同。眷我臣邻,共兹燕喜。宜加宠赉,以示眷怀。
【就驿赐大辽贺兴龙节使副钅沙锣等口宣(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有敕。卿等肃将邻好,远涉寒途。眷言授馆之初,宜有劳来之礼。往加宠锡,以示眷怀。
【玉津园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射弓例物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三日)】
有敕。射以娱宾,抑将观德。发而命中,曾不出正。宜旌审固之能,膺受珍良之赐。
【抚问知大名府冯京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八日)】
有敕。卿等夙分重寄,言念久劳。岁聿云周,王事靡。益加辅养,以副眷怀。
【冬季传宣抚问河北东路沿边臣寮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八日)】
有敕。疆场之守,职思其忧。霜露既凝,岁聿云暮。宜加厚爱,以副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银钅沙锣唾盂子锦被等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十八日)】
有敕。卿等远将邻好,来庆春期。眷言跋履之勤,宜有珍华之赐。受兹异宠,体我至怀。
【雄州抚问大辽贺正旦人使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肃将庆币,来会春朝。远犯风埃,实劳徒驭。欣闻入境,良慰眷怀。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正月一日就驿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使华远至,春律肇新。即卿舍馆之安,昭我惠慈之眷。往陈燕豆,以乐佳辰。
【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内中酒果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瑞节华轩,来修旧好。醇醪珍实,以荐新春。膺此宠颁,体予异眷。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使事告成,旋车言迈。方改辕于北道,暂弭节于都门。昭示眷怀,少留宴ぅ。
【赐于阗国进奉人使正旦就驿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重译远来,观光戾止。属人正之改律,乐天叙之发春。宜示宠休,式同燕喜。
【雄州赐大辽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兼传宣抚问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五】日)
有敕。卿等已事告归,尼车少憩。眷言长道,远犯余寒。宜锡燕喜,以旌劳。
【瀛洲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回程御筵口宣(元三年闰十二月二十九日)】
有敕。卿等已聘言还,犯寒远迈。方脂车于北道,复弭节于边城,宜锡宴嘉,以旌劳。
【班荆馆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却回酒果口宣(元四年正月一日)】
有敕。卿等还璋言迈,弭节少留。念鞭辔之方勤,涉冰霜之余凛。宜陈燕俎,以宠归轩。
【正月六日朝辞讫就驿赐大辽贺正旦人使御筵口宣(元四年正月一日)】
有敕。卿等使事告成,陛辞言迈。命近臣之往劳,庶远道之少留。体我眷怀,共兹宴ぅ。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元四年正月八日)】
有敕。卿等分寄边陲,辑宁吏士。眷言勤,良极轸怀。往致朕言,各宜尚慎。
【抚问延路臣寮口宣(元四年六月十一日)】
有敕。卿等各膺器使,祗服边陲。眷兹靖安,时乃忠力。特加劳问,以示顾怀。
【赐右正议大夫守尚书左仆射吕大防生日礼物口宣(元四年六月十一日)】